“可母亲,这样我就能一直陪在您身边了!”
露眯起眼睛,盯着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有人私下对你有所表示?”
姬雅没有回答,只是移开了目光。她一直这样。她不愿撒谎,如果回答不合适,她就干脆拒绝回答。母亲叹了口气。
“你再这样下去,祖邸城就没有媒人肯帮你了。你要把自己的名声搞得和在法沙一样差吗?”
时辰到了,姬雅回到客厅。她拿起纸帛,清清喉咙:
你发丝如火,
你双眼如波,
若娶你为妻,
人生得新意。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伙子难以掩饰心头兴奋:“你喜欢吗?”
“读了你这首,我也得了一首诗。”
你双眼空空,
你流涎如虫,
你若要娶妻,
媒婆正适宜。
小伙子和媒婆气冲冲地离开了马提扎家宅。姬雅的大笑在他们身后久久回荡。
库尼无法前往马提扎家宅拜访。没有哪个媒婆那么蠢,肯帮这个没有前途的小混混去提亲。虽然马提扎家族尚未飞黄腾达,但也颇受尊敬,前景一片光明。
幸好,姬雅有个独自出门的完美借口:她常去祖邸城郊研习本地草木,采集药材。
库尼会带姬雅一起去他常去的地方:最适合钓鱼的河滩,最适合小憩的凉亭和树下,最好的酒楼和茶楼,总之都是正经人家的小姐不该去的地方。姬雅发现这些地方令她耳目一新,毫无装腔作势,没有讲究“得体”的人们那些透不过气的规矩,也没有与之相随的焦虑感。在这些地方,她和库尼还有他的伙伴们十分愉快,没人在意她举止是否适宜、讲话是否文雅,她和大家一起喝酒会博得掌声,讲出自己的看法时他们也会认真倾听。
姬雅也向库尼展示了一个他从未留意的新世界:脚边的小草和乡村漫漫小道旁的灌木。起初他只是假装感兴趣——他觉得姬雅的樱桃小口本身比用它来解释的花草有意思多了。她教他咀嚼生姜和月见草可以缓解宿醉,竟有奇效,于是他当真开始虚心求教。
“这是什么?”他指向一株野草,它长着五瓣白花和双瓣叶,很像拜佛时双手合十的模样。
“这其实是两种植物。”姬雅说,“叶是慈麻。花是鸦亡花。”
库尼立刻趴下来仔细察看,完全不在意会弄脏衣衫。姬雅见他举止像好奇顽童一般,不禁笑了。库尼似乎从不遵守大家所接受的规矩,这也让姬雅备感轻松。
“你说得对。”库尼的声音中充满惊奇,“但从远处看,确实像是一株植物。”
“鸦亡花是一种慢性毒剂,但花长得美。所以,乌鸦虽是卡娜和拉琶女神的造物,充满智慧,却也无法抵御如此美丽的花。它们会把花衔去装点鸟窝,最后因气味和汁液之毒而死。”
正在嗅花香的库尼猛地坐起身。姬雅爽朗的笑声在田野中回荡。
“别担心,你的个头比乌鸦大多了。这种剂量对你无害。而且,那另一种植物,慈麻,便是天然解药。”
库尼从慈麻上摘下几片叶子,嚼了嚼。“毒药和解药长在一起,还真是古怪。”
姬雅点点头。“草药学中有个规律,就是这种配对共生的现象,很是常见。法沙的七步蛇喜欢在背阴山谷中做巢,能分泌解毒剂的曼德拉菇也喜欢长在这种环境。火蜥草是一种很好的辣调味料,尤其适合寒冷冬夜,如果种在退烧有奇效的雪花莲旁边就会长得更好。老天似乎很喜欢让这些死对头变成伙伴。”
库尼陷入沉思。“谁能想到草木中会有这么多道理和智慧呢?”
“你觉得出乎意料?因为草药学是女人家的玩意儿,真正的学者和医生根本不屑研究?”
库尼转向姬雅,深深一拜。“是小生无知妄言了。我本无意失礼。”
姬雅也以福式【4】 深深回拜。“你并未自以为是。这才是宽广胸怀的真正表现。”
他们对彼此微微一笑,继续散步。
“你最喜欢哪种植物?”库尼问道。
姬雅思考片刻,俯身摘下一朵花冠金黄饱满的小花。“各种植物我都喜欢,但最钦佩的是狮齿蒲公英。它顽强坚韧,适应性强,用途广泛。别看它像菊花,但比菊花要机灵得多,也远不如菊花那般娇弱。诗人喜欢咏菊,但狮齿花的花叶能果腹,汁液可治疣,根须可安神。狮齿花乳甚至可以用来制成隐形墨水,只有和石耳菇汁液混合才会显现字迹。这是一种用途广泛的植物,值得信赖。”
“而且也很好玩。”她摘下一枚毛茸茸的蒲公英,轻轻一吹,带着绒毛的种子四下飘散,其中几颗落在库尼的头发上。
库尼没有抬手掸掉种子。“菊花是一种高贵的花。”
“的确如此。它是秋天最后绽放的花,抵抗着寒冬。菊花香气细腻,无与伦比。菊花入茶可醒脑。做成花束则艳压群芳。但它并不是一种可亲近的花。”
“你不喜欢高贵出身?”
“我认为真正的高贵是以更为谦卑的方式展现出来的。”
库尼点点头。“马提扎小姐才是真正胸怀宽广。”
“啊,你可不适合溜须拍马,加鲁大人。”姬雅笑道。片刻之后,她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和我说说,你觉得自己十年之后会在哪里?”
“我不知道。”库尼说,“整个人生就是一场实验。谁能计划得了这么久远的事?我只向自己保证,每次一有机会,我都要做最有意思的事。如果在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实现这一点,我相信自己十年之后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为何要做这种保证?”
“当机会出现时,最有意思的事总是有点让人害怕的。大部分人都不敢做,比如靠骗术混进未受邀请的宴席。可你看,现在我的生活比以前快活多了。我遇到了你。”
“最有意思的事一般都不是最轻松的事。”姬雅说,“可能会有痛苦、困难、失望和失败,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你爱的人。”
库尼也严肃起来。“但如果不经历任何困苦,人们可能就不会那么珍惜幸福。”
她看向库尼,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相信你必成大器。”
库尼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意识到,在姬雅之前,他从未遇到过一个女性挚友。
“真的吗?”他嘴角微微一笑,问道,“你如何知道自己没有上当受骗?”
“我那么聪明,怎么会上当受骗呢?”她毫不犹豫地答道。二人紧紧拥抱,毫不在意是否有人看到。
库尼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他没有足够的钱财给姬雅的父亲送像样的彩礼,但他一定要娶她。
* * *
“有时,最有意思的事也是最无聊的事,负责任的事。”库尼对自己说。
他去求柯戈帮他在祖邸城衙门谋个差事。
“可是你什么也不会啊。”柯戈皱眉道。
不过既然朋友开口,柯戈还是四下打听,终于发现徭役部门缺个看守,要负责监管新征的服役者和因小罪被处以苦役的犯人。这些人要在牢里关上几日,凑够人数再发往服役地。看守有时也要被派去护送服役者。这个差事应该颇为容易,经过训练的猴子都能做。库尼应该不会搞砸。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用这种方式效忠陛下。”库尼说着,心里想到他和姬雅其实也算是因为一个负责徭役的小官吏才相识的。他得请这位未来的同僚吃顿好的,安抚对方情绪。“不过我可不会编出什么‘繁荣税’的名目来讹人——呃,除非是碰上富翁冤大头。”
“只要你省着点,日子就能过得不错。”柯戈说,“发薪很稳定。”
的确很稳定。于是库尼去找放贷人,以未来的稳定收入作为担保,贷了一笔钱,准备去向姬雅的父母提亲。
吉罗·马提扎真是丈二摸不着头脑。库尼·加鲁不过是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小伙子,没什么前途。他又没钱又没地,不久前连工作都没有,就连自家人都把他赶出了门。而且听说他还生活不检点,相好无数。
所有媒婆都说他的宝贝女儿难以取悦,她为什么却偏偏看上了他?
“我喜欢有趣的东西。”姬雅说。对于父亲的疑问,这就是她给出的答案。
“我知道我名声大概不太好。”库尼以礼式【5】 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的鼻尖上,“但正如智者陆汝森所言:‘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迷唯我明。’”
吉罗颇为惊讶。他没想到库尼会引用柯楚经典。“这和你前来提亲有何联系?”
“这诗讲的是一生迷茫之后忽而醍醐灌顶的体验。在遇到姬雅和您之前,我一直没有领会这诗的意思。大人,一人若能改过自新,便可抵过十个天生守德之人,因他懂得诱惑为何物,更会加倍努力留在正轨。”
吉罗被打动了。他本想替姬雅找个好人家,比如当地富商,或是在官府可一展宏图的年轻书生,但这个库尼看来肚里还有点墨水,也懂得尊重长辈。也许关于他的传闻都是谣言。
吉罗叹了口气,接受了库尼的提亲。
“你怎么没把对陆汝森的诗句的另一重解读说给我爹听?我简直不敢相信刚才那番话是你说的。”
“老话说得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肚里还有多少段子啊?”
“和我们将要一起度过的日子一样多。”
兄长卡多和父亲非索认为浪子终于回头,便允许库尼回家了。
纳蕾·加鲁喜上眉梢,抱住姬雅不肯撒手,泪水落在新儿媳的肩头,打湿了她的衣袍。“是你救了我儿子!”她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姬雅脸红了,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他们举办了盛大的婚礼,成了祖邸城的多日谈资,不过是岳父吉罗为婚礼掏的钱。吉罗不肯给小两口过奢侈的生活(“你既然选了他,就得靠他的薪水过日子”),但姬雅的嫁妆足以买栋小房子,库尼也不用再透支友情到处借宿了。
他每天早上去上班,坐在衙门里写报告,每半个时辰去巡视一番,以防哪个无精打采的在押犯人被送往大隧道或皇陵做劳役之前生出什么事端。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厌烦这份工作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才真是不务正业,每天都对姬雅牢骚不断。
“别恼火,官人。”姬雅说,“只有坐等命运改变的人才会满腹怨言。人有飞黄腾达之时,也必有日暮途穷之时。人有快马扬鞭之时,也必有止步不前之时。人有大展宏图之时,也有秣马厉兵之时。”
“你才应该当诗人。”库尼说,“你看你,能把公职都说得如此有趣。”
“在我看来,机遇有多种形式。所谓的幸运,不过便是兔子出洞时,已经准备好陷阱等在一旁而已。你在祖邸城这么多年结交了这么多朋友,尽管游手好闲……”
“喂,不要这样说我……”
“我不还是嫁给你了吗?”姬雅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以表安抚,“我想说的是,你现在既然进了祖邸城官衙,便有机会结交新朋友了。你要相信,当下的无趣只是暂时的。应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拓展人脉。我知道你喜欢和人打交道。”
库尼听取了姬雅的建议,下班后加倍努力与同僚去茶馆闲谈,时不时到上级家登门拜访。他为人谦恭,听得多,说得少。每当结识志趣相投的朋友时,他和姬雅便会邀请朋友带家人到他们的小宅子来深谈。
没过多久,库尼就像当初熟悉祖邸城的街头巷尾和各个市场一样,对衙门各部了如指掌。
“我本以为这帮人都是乌合之众。”库尼说,“不过认识他们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也没那么糟。他们只是……和我以前的朋友很不一样。”
“鸟儿若想高飞,既要有长羽,也要有短绒,缺一不可。”姬雅说,“你要学会和各色人等打交道。”
库尼点点头,对姬雅的睿智心存感激。
时至夏末,空气中满是悠悠飘落的狮齿蒲公英种子。每天回家途中,库尼都满心向往地看着这些毛绒绒的小种子无忧无虑地御风而行,雪白的绒毛在他的鼻眼周围轻舞。
他想象着它们是如何飞行的。狮齿蒲公英的种子无比轻盈,可以随风飘扬数里。说不定能从本岛一头飘到另一头。说不定能漂洋过海,落在西北方的新月岛、东北方的奥热岛或是西南方的客非岛。说不定能飘上拉琶山和奇迹山顶。说不定能飘进卢飞佐瀑布。只要大自然肯施舍一点仁慈,它就能环游世界。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生活不会止步于当下,他定将像这些狮齿蒲公英种子一样,像他很久以前目睹的那个风筝人一样,冲上云霄。
他就像是一颗种子,仍旧附在枯萎的花上,在夏末傍晚的沉滞空气中期待着暴风雨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