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邸城
普明天治二十一年五月
几天后,库尼回到妙壶酒家会见几个密友。这些年轻人可谓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他们既在酒肆恶斗中彼此相助,也一起逛青楼品尝艳福。
“库尼,你打算什么时候做点正事啊?”润·客达问道。润还是身材瘦长、谨小慎微,他如今的生计是给乍国军营的文盲士兵写家信。“我每次见到你母亲,她都长吁短叹,让我作为挚友叫你去找个营生。今晚过来的路上,你父亲还叫住我,说你把我带坏了。”
父亲的评价让库尼心烦意乱,他却不愿表露出来,试图靠吹牛蒙混过关。“我可是胸怀大志之人。”
“哈!说得好。”泰安·卡鲁柯诺说。泰安是市长的马厩总管,有时伙伴们会打趣,说他懂马胜过懂人。“每次我们几个有人说帮你找工作,你就编个瞎话搪塞过去。你不想到我这里来,因为你觉得马怕你……”
“它们确实怕!”库尼反驳道,“在胸怀大志的非凡人物周围,马就是容易躁动……”
泰安没搭他的话。“你也不想给柯戈帮忙,因为你觉得公差太无聊……”
“你理解错了。”库尼说,“我说的是,我觉得自己的创造力不该受到限制……”
“你不想和润一起做事,因为你说罗因先生看你从经典里旁征博引,就为了给大兵写情书,会感到丢人。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说实话,库尼觉得用罗因先生的珠玉智慧给士兵情书添点佐料可能还不错,但不想抢了润的生意。他知道自己文笔更好。但这种理由是不能讲出来的。
他想说自己想成就一番大事业,想像巡游队伍的开路先锋一样获得万众瞩目。但每次到了如何具体实现之时,他的头脑就变成了白纸一张。有时,他不禁琢磨,父亲和哥哥讲的也许是对的,他就像一叶浮萍随波逐流,一无是处。
“我在等……”
“合适的机会。”泰安和润齐声接口。
“你进步了。”润说,“现在,这话你两天才说一遍了。”
库尼给了他一个受伤的眼神。
“我懂,”泰安说,“你是等着市长用华绸大轿来请你,好将你作为祖邸明珠呈给皇上,是吧?”
大家哄堂大笑。
“燕雀安知雄鹰之志?”库尼挺起胸,一口气喝干杯中酒。
“我同意。老鹰看见你,肯定都会凑过来。”润说。
“真的吗?”库尼听了这恭维话很高兴。
“当然啦。你看起来就像只拔了毛的鸡。几里开外的老鹰秃鹫都会被你吸引。”
库尼·卡鲁半开玩笑地打了润一拳。
“听我说,库尼。”柯戈·叶卢说,“市长最近要设宴。你想来吗?这次请了很多要人参加,你平常可没机会见到他们。说不定能碰上贵人给你机会呢。”
柯戈比库尼年长大概十岁。他勤奋好学,以优异成绩通过了皇家公职考试。不过他家是平头百姓,在官僚系统没有人脉。做到市衙三级职员,恐怕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不过,他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市长是乍国人,花钱买了这个清闲肥缺,但对市政管理并无兴趣,决策大多仰仗柯戈献计献策。柯戈对地方管理工作很是着迷,市长的问题到他手里都迎刃而解。
在别人看来,库尼大概是个游手好闲的小伙子,注定会进贫民院,要不就是坐大牢。但柯戈很看重库尼性格随和又时常灵光一现。库尼很特别,这一点便胜过祖邸城里绝大部分人。宴席上有了他,就不必担心气氛沉闷。
“当然了。”库尼精神起来。他对宴会总是来者不拒——酒菜免费!
“市长有个朋友,叫马提扎,刚搬到祖邸城来。他是北方人,以前是法沙国的大地主,不知怎么和地方官起了争执。于是他举家搬迁,但大部分财产都是牛羊牲畜,留在老家那边不能立刻脱手换成现钱。这次市长设宴便是为了给他接风……”
“我知道,宴会其实是为了让客人给这个马提扎送礼,一方面讨好市长,另一方面帮马提扎解决一时手紧的窘境嘛。”泰安·卡鲁诺柯说。
“你应该可以假扮成特意为宴会招来的佣人。”柯戈提议道,“这次宴会安排是我负责。我可以把你作为侍宴短工弄进来。给贵宾上菜的时候,你便可以趁机跟他们说上两句话。”
“不行。”库尼·加鲁摆摆手,拒绝了这个提议,“小柯,我可不会为了几口吃的、几个铜板就卑躬屈膝。我要作为宾客参加宴会。”
“但市长在请柬里写了,宾客礼金不能低于一百两银!”
库尼抬抬眉毛:“我脑子灵光,长得又帅。这些可是无价之宝。”
柯戈无奈摇头,众人大笑。
市长家宅前挂起明黄的灯笼。正门两旁,身着柯楚国传统短袄的年轻姑娘亭亭玉立,吸入焚香,呼出肥皂泡泡,飘向陆续抵达的宾客。泡泡落在宾客身上,随即迸裂,绽出种种香氛:茉莉、金桂、玫瑰、檀木,不一而足。
柯戈·叶卢充当门童,逐一招呼宾客,在账簿中登记诸人的礼金明细(他的解释是“以便马提扎大人奉上得体致谢函”)。不过大家都清楚,宴会之后,市长也会过目这本账簿。祖邸城里以后有人要想办事,自己在账簿里的名字后面就得跟个大点的数目。
库尼独自抵达。他换了干净的小衣和补丁最少的罩袍,洗了头发,也没有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在他而言,这便算是“盛装”了。
柯戈把他挡在门口。
“说真的,库尼。你要是没带礼金,我就没法让你进门。除非你坐到叫花子那桌去。”他指了指大门五十尺开外靠着大宅围墙设的一张桌子。虽然时辰尚早,叫花子和面黄肌瘦的孤儿已经开始抢位子了。“等宾客吃完,残羹剩饭会送过去。”
库尼·加鲁朝柯戈眨眨眼,从衣袖中掏出一片折成三折的纸。“您肯定是认错了。我是翡恩·可鲁可多里。我带了一千两银。这是票据,凭票在我家账房报我的名字便可提钱。”
柯戈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女人接过话头:“能再次见到大名鼎鼎的可鲁可多里大人,真是荣幸!”
柯戈和库尼一齐转头,看到门内院中站着一位年方二十的姑娘。她看着库尼,面带狡黠微笑。这位姑娘皮肤白皙,头发火红,显然是法沙人的常见特征,在祖邸城颇为显眼,但最震撼库尼的还是她的眼睛。那一双细眼,宛若虹飞鱼的流线,更似两潭幽绿醇酿。无论是哪个男人,一眼望进去就再也无法自拔。
“小姐,”库尼清了清嗓子,说道,“您在笑什么呀?”
“笑你呀。”姑娘答道,“不到十分钟前,翡恩·可鲁可多里大人刚随他父亲进来,我们还聊了聊,他讲了几句恭维话。结果您怎么又站在门外啦,而且模样大变。”
库尼摆出一副严肃神情。“您肯定是把我错认成了……我表哥。他叫翡恩,我叫斐恩。”他嘟起嘴,强调两个名字发音的不同之处,“您大概是不熟悉柯楚方言,这些细微差异的确很难分辨。”
“噢?市场里的乍国官吏也分辨不出,看来您肯定经常被错认成您表哥喽。”
库尼的脸霎时红了,他随即大笑。“看来有人在侦查我嘛。”
“我是姬雅。您要骗的那一位是我父亲。”
“‘骗’这个字未免也太重了。”库尼马上接口道,“我听说马提扎大人的女儿拥有绝世美貌,就像鱼群中的虹飞鱼一般世间罕有。”姬雅听到此话,翻了个白眼。“我原本寄希望于我这位朋友,小柯——”他指指柯戈,柯戈摇头表示否认。“找个借口让我进去,这样我便有幸一睹佳人。不过现在还没进门,心愿便已达成。柯戈和我都不必损害名誉了。我这就走。”
“您真是毫无廉耻嘛。”姬雅·马提扎说。不过她眼中满是笑意,这话听来也并不刺耳。“您可以作为我的客人进来。您实在是不讲礼数,挺有意思。”
姬雅十二岁时,从她的教书先生那里偷了些梦草。
她梦到一个男人。他穿着简朴的灰色棉质短袍。
“你能带给我什么?”她问道。
“艰苦,孤独,长久的心痛。”他说。
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很喜欢他的嗓音:温柔,认真,但也听得出一丝笑意。
“听来并非一段良缘啊。”她说。
“良缘不会被诗书传颂。”他说,“我们一起忍受的每一次痛苦都将换来加倍的欢乐。千年后,人们仍将传颂我们的故事。”
她看到他已换上一身金色绸袍。他吻了她,唇上是盐与酒的味道。
她知道了,他便是她注定要嫁的人。
数日前的宴会仍在姬雅脑海中徘徊。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认为陆汝森的诗讲的是夜半在青楼惊醒的。”姬雅大笑着说道。
“的确,传统解读总是高风亮节的那一套。”库尼说,“可你看这句:‘世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迷唯我明。’这说的绝对是酒楼啊。我有证据。”
“我信,我信。你跟你的教书先生讲过这种解读吗?”
“讲过,但他很固执,不肯承认我聪明。”一个侍者举着托盘经过,库尼抓起两小碟食物,“你知道猪肉锅贴可以蘸酸梅酱吃吗?”
姬雅做了个鬼脸。“听着很恶心。这两种味道根本不搭嘛。你是把法沙国和柯楚国的吃法搞混了吧?”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一定不好吃?”
于是姬雅尝试了库尼发明的吃法,竟出乎意料得美味。
“你对美食的直觉比诗歌强。”姬雅说着,又将一只蘸了酸梅酱的锅贴送入口中。
“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再也无法直视陆汝森的诗了?”
“姬雅!”母亲的声音将她拽回当下。
姬雅发现,坐在她面前的小伙子模样并不难看,但不知为何,他似乎竭尽全力让自己显得更丑陋一些。他的眼神在姬雅的脸孔和身体上下游走,其中毫无智慧的迹象,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此人绝无可能。
“……他叔叔有二十条商船,定期往来突阿扎港。”媒婆说。她用一根筷子从桌下戳了姬雅一下。她之前说过,这个暗号的意思是让她笑得再端庄一点。
姬雅伸了个懒腰,打哈欠时也没遮没掩。她母亲露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你是叫塔波吧?”她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塔多。”
“哦,对。塔多,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十年之后会在哪里?”
塔多脸上更加一片茫然。尴尬少顷,他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啊,我明白你的问题了。别担心,亲爱的。十年之后我会在湖边拥有自己的宅邸。”
姬雅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她凝视着小伙子流口水的嘴角,没再说话。屋里的其他人都坐立不安。时间似乎过得极其缓慢。
“马提扎小姐在草药方面颇有见地。”媒婆开口打破尴尬的沉默,“她跟随法沙国最好的老师修习。我相信,她一定懂得如何让有幸做她夫君的那一位身体健康,多子多福。”
“咱们最少要生五个。”塔多豪迈地补充道,“再多几个也行。”
“你该不是把我只当成一块等你开垦的田地吧。”姬雅说。媒婆又在桌子下面戳了她一下。
“我听说马提扎小姐很有诗才。”塔多奉承道。
“噢?你也喜欢诗?”她摆弄着一绺红发,不了解她的人大概会以为她是在卖弄风情,但她母亲清楚姬雅这是在嘲讽,于是狐疑地瞧着她。
“我非常喜爱读诗。”他用绸袍的袖子抹掉口水。
“真的?”姬雅又露出顽皮的微笑。她感到有点遗憾,他的口水没了,她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到哪里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你现在作首诗怎么样?主题随意,半个时辰之后我来看。如果我喜欢你的诗,便以身相许。”
媒婆还没来得及开口,姬雅已经起身回闺房去了。
她母亲站在她房门口,七窍生烟。
“我把他吓退了吗?”
“没有。他正在努力作诗呢。”
“很有毅力嘛!真是出乎意料。”
“你还要气走多少门当户对的小伙子?我们帮你去求第一位媒婆时还是蟾年,现在都已是鲸年了!”
“母亲,您不希望女儿幸福吗?”
“我当然希望你幸福。可你怎么就非要当个老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