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谶(2 / 2)

祖邸城便接纳了来自达拉诸岛的流亡贵族家庭。他们为这座小城死气沉沉的市场和沉闷的茶馆带来了闻所未闻的新习俗、新菜肴、新方言和新词汇。

库尼心想,若要对玛碧德雷皇帝评判功过,祖邸城市场上新品迭出绝对是给他加分的。街头满是兜售达拉诸岛新鲜玩意的小贩:阿慕国的竹蜻蜓——一根小棍,末端是可以旋转的竹篾,快速旋转之后便能像蜻蜓一样飞在空中;法沙国的活动纸人——用绸布摩擦小舞台天花板上的玻璃棒,舞台上的纸人便会开始蹦跳舞蹈;哈安国的神奇计算器——像个木格子迷宫,一扇扇小门开合,门内枝子上穿着可活动的弹珠,熟练者可以此计算加法;里马国的铁偶——精巧的机械人兽,可以自行从斜坡上走下。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但库尼最有兴趣的还是吃食:他最钟爱乍国特色的炸羊肉条,尤其是达苏岛加了辣子的吃法;也很喜欢狼爪岛商人带来的鲜美鱼生——配上芒果烧酒和辣芥末,产自法沙国希纳内山阴面的小型香料种植园。他浏览着小贩们摆出的各色小吃,垂涎欲滴,只好咽了几次唾沫。

库尼口袋里总共只有两个铜板,还不够买一串糖葫芦。

“唉,反正我也得注意体重。”他丧气地拍拍小肚腩,自言自语道。他这些天没怎么运动,光阴全都消磨在饮酒作乐上了。

库尼叹了口气,正要离开市场找个僻静角落小憩一阵,却听到有人大声争执。

“大人,别把他带走。”一个老妇人正在哀求一个皇家卫兵。她身着乍国农民的传统服装,周身布满缨子和彩色布片,寓意福禄。只可惜,这样穿戴的人往往这两样都没有。“他是我家老幺,刚到束发之年。我家老大已经在皇陵服劳役了。根据律法,剩下一个孩子可以留在家里的啊。”

老妇和她儿子的面色比柯楚国一般人要苍白,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什么。尽管达拉群岛各地人外貌有所差异,但大家始终在迁徙融合,大一统更是加速了这一过程。各诸侯国的人民也往往更为在意文化和语言差异,对外貌并不留心。尽管如此,这位妇人的乍国装束和口音仍然表明,她显然不是土生土长的柯楚人氏。

这可真是离家千里啊,库尼心想。她或许是大一统之后作为乍国卫兵遗孀被迫滞留这里的。自七年前风筝人行刺未遂之后,祖邸城的城防就愈加严密——皇家卫队始终没找到风筝人,但他们捕风捉影,抓捕并处决了许多祖邸市民,祖邸城官吏也变得更为严苛。至少,皇帝委任的执法者都是毫不留情,对乍国贫民和被征服的诸侯国贫民亦是一视同仁。

“我叫你出示两个儿子的出生文书,可你什么都没有。”卫兵不耐烦地推开老妇哀求的手。他的口音表明,他也是乍国人,一身松垮肥肉,不大像卫兵,倒像个官僚。他面带冷笑盯着老妇人身旁的小伙子,试图激他做出什么莽撞的事来。

库尼对这种人熟悉得很。他们一般都是在大一统之战中设法躲过参战的苦差,战事一结束,立刻靠后门混进乍国军队,便可派到被征服的诸侯国做个管徭役的小官。任务便是在地方上增加徭役人数,好为皇帝大兴土木的工程出力。这种职位没有多大权力,但滥用职权的余地却不小,油水也足:如果谁家不想让儿子被征去服役,都情愿奉上重金。

“我最了解你们这种老滑头。”那人继续说道,“你的‘大儿子’那一套都是编出来的吧,就为了逃过为我们敬爱的玛碧德雷皇帝陛下修建像样的来生宫殿。愿陛下万岁。”

“愿陛下万岁。我说的是真话,大人。”老妇人试图改用奉承这一招。“智慧勇敢如您,我知道您会可怜我的。”

“可怜可没用。”小官吏说道,“你要是拿不出文书……”

“文书在我们老家的官府里,在如意城……”

“现在可不是在如意城。不准打断我。我说了,你也可以交繁荣税,便不必有这事端。可你又不肯,那我只能……”

“我肯,大人!我愿意交。但您得宽限我点时间。这阵子生意不好。我需要时间……”

“我说了,不准打断我!”小官吏抬起手,扇了老妇人一个耳光。她身旁的小伙子冲上前,但老妇人拉住儿子,试图挡在两人中间。“求求您!求求您!原谅我的蠢儿子。是他的错,您再扇我一巴掌吧。”

小官吏放声大笑,啐了她一口唾沫。

老妇人满面愁容,浑身发抖。库尼想起母亲纳蕾的面孔,又想起她责骂他不争气时的情形,醉意瞬间消散。

“繁荣税要多少?”库尼踱步上前问道。其他路人都站得很远。谁也不想惹得官吏注意。

小官吏打量着库尼·加鲁。此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脸谄媚的微笑,酒后脸上泛红尚未褪去,一身衣服皱巴巴的,看来毫无威胁。“二十五块银锭。你什么意思?你要自愿替这孩子服役吗?”

库尼的父亲非索已经用钱财打发过一个又一个官吏,库尼身上也的确携带着免除徭役的证明文书。他也并不惧怕这个小官吏。库尼是街头打架的好手,他觉得就算不得已要动拳脚,他也能顺利脱身。但眼前情形需要谨慎处理,不能随意动粗。

“我是翡恩·可鲁可多里。”他说。可鲁可多里家经营着祖邸城里最大的珠宝店。翡恩是他家长子,就因为库尼在一场赌注很高的掷骰子赌局中让他蒙羞,便向治安官举报库尼和伙伴们扰民。翡恩的父亲也因吝啬而出名,从来不肯把一个铜子浪费在救济贫民上,可他的儿子却是出了名的花钱如流水。“我平生最爱的就是钱。”

“那你就应该看好腰包,少管闲事。”

库尼鸡啄米一般频频点头。“说得好啊,长官!”他无奈地一摊手,“可这位老妇是我家厨子的岳母的邻居的朋友。要是老妇对她那朋友讲了,朋友又对邻居讲了,邻居又对女儿讲了,女儿又对夫君讲了,万一她那夫君不肯做我最爱吃的鸭蛋炖鳗……”

库尼这一通胡扯让小官吏听得云里雾里。“满口胡言!你到底是要替她交钱还是不交?”

“交的!交的!噢,长官,您要是吃了那炖鳗鱼,绝对会赌咒发誓以前吃的都不是东西。真真是滑润如玉。还有那鸭蛋,啧啧……”

库尼喋喋不休,乍国小吏一时听得呆了。库尼朝路边一家饭馆的女招待做了个手势。女招待自然很清楚库尼到底是谁,忍笑递上纸笔。

“……您说多少钱来着?二十五?打个折怎么样?您看,我不是向您介绍了炖鳗鱼这道佳肴嘛!二十怎么样?……”

库尼写了张字据,指明字据持有人可凭据向可鲁可多里家宅兑换二十块银锭。他签了个龙飞凤舞的名字,不禁佩服起自己的造假能力,随即掏出专为这类场合而随身携带的印章,盖在字据上。这印颇有年头,破损不堪,印迹一团模糊,可以任凭他人解读。

他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把字据递过去。“好了。您得空时,去我家把这字据交给门房,佣人即刻就会给您把钱取来。”

“啊,可鲁可多里大人!”小官吏看到字据,立刻满面堆笑,卑躬屈膝。翡恩·可鲁可多里这种有钱的傻瓜正是最宜结交的本地士绅。“我最喜欢交朋友了。要不,咱们一起去喝一杯吧?”

“我以为您没有这个雅兴呢。”库尼边说边高兴地拍拍小官吏的肩膀,“我不过是出来透透气,所以身上没带钱。下次一定请您来我家尝尝炖鳗鱼,这次嘛,要不您先借我些……”

“何足挂齿,何足挂齿。咱们是朋友了嘛!”

二人走着,库尼偷偷回望了一眼老妇人。她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库尼猜想她大概是惊喜得说不出话来,也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眨眨眼,堵回突然盈进眼睛的热泪,又朝老妇人挤挤眼睛,让她放心,随即转身又和小官吏谈笑风生起来。

老妇人的儿子轻轻晃晃母亲的肩膀。“妈,咱们走吧。最好趁那个胖子改变主意之前离开城里。”

老妇人这才如梦初醒。

“孩子,”她望着库尼·加鲁远去的身影,低语道,“你虽然看起来好吃懒做,资质愚钝,但我却看到了你的心。美丽顽强的鲜花是不会盛开在黑暗中的。”

库尼已经远去,并未听到她的话语。

一位年轻姑娘却听见了老妇人的话。她的轿子正停在路边,挑夫去客栈里为她讨水了。她掀开轿窗帘子一角,将整件事情经过看了个清楚,包括库尼最后回望老妇时眼睛湿润的样子。

她思索着老妇人的话,雪白的面庞上绽出一个微笑。姑娘手中拨弄着一缕火红的头发,一双细长眉眼望向远方,那线条优雅,状如鳞光缤纷、尾若绸缎的虹飞鱼【3】 。这位小伙子想做点好事,但又不想他人识破。她很想再多了解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