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居进化史(2 / 2)

时间故事狂想集 宝树 17928 字 2024-02-18

可是他错了,脚步恰恰是冲着他而来。

“开门!开门!”有人用力砸门,声音中带着他很熟悉的凶狠。

他惘然开了门,两个穿绿军装的粗豪汉子打着手电,站在门口,他认出来,是最近进驻研究所的工宣队,前面一个高个子劈头盖脸地问:“陈景润,深更半夜你不睡觉,开着灯在干什么?”

“我……”他一下子懵了。

“老实交代,是不是在收听敌台!”

“这……这从何说起。”他总算回过神来,“您看,我房间里连个收音机都没有。”

对方一把推开他,走进狭窄的房间,蓦然多了两个人,小房间里顿时挤得满满的。来人提着手电,用锐利的目光搜索了一遍,寻找一切可疑的证据,最后拿起桌上他正在写的手稿,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这是……那个证明……我的研究……”他结结巴巴地说。

“什么研究?还是那个什么1+2?”

“那个已经证出来了,现在是证1+1……”他试图解释,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什么1+1 ,1+2,无稽之谈!”对方厉声说,“1+1也要证明?小学生也知道等于2!陈景润,我看你是坚持走资产阶级白专道路不改啊!”

“不,我这也是为革命……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知识就是力量……’”

“胡说。”对方反问,“毛主席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我……”他刚想起来,那是英国人培根的话,“我记错了,但是毛主席也说过——”

“好哇,陈景润,你心里怀着对党和人民的不满,居然公然伪造毛主席语录!”对方极为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我没有啊!”他知道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弄不好自己就得进监狱了,惊得冷汗涔涔,“我真的只是搞研究……这是国际学术界公认的课题……”

“住口!”对方吼了一声,“什么学术界?什么国际?炫耀你有海外关系?现在还敢摆资产阶级学术权威的臭架子?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是,我忏悔,我改造……”他知道怎么辩解也没用,只好唯唯诺诺,说什么都应下来再说。

对方又训了半天话,看他终于老老实实一声不吭了,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嗯,你的问题,我会跟革委会报告的,你过几天做个深刻的检查,把自己思想深处的臭老九毛病好好挖一挖!对了小张,把这个白专的灯泡拿走!我们楼下打扑——那个搞革命工作要用。”

他身后的汉子答应了一声,就要去拆灯泡。他急了:“不,你们不能——”

“什么?”对方眼珠一瞪,他剩下的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小张的一双脏鞋踩在他的床上,把灯泡拆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了手电的光。

“走!”两位工人阶级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手电光消失了,房间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等那两个不速之客走后,他马上到柜子里去摸索备用的蜡烛,花了半天才找到,又不知道火柴放到哪里去了,等到最后点上又过了十几分钟。借着蜡烛的微光,他想继续写下去,却惊恐的发现,经过一番折腾,刚才的灵感已经无影无踪。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也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印象,但那不是灵感本身,只是灵感带给他的美妙感觉,甚至即使这种感觉,也像清晨的露水一样很快消失不见。

陈景润绝望地写了很久,试图唤回自己的灵感,可一直毫无头绪,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不得不搁下笔,躺在床上,祈祷灵感能再次降临。

但它再也没有回来,他隐隐知道,或许在他的一生中,它再也不会回来。

蜡烛燃到了尽头,无声无息地熄灭,房间又被黑暗笼罩。

公元2067年

马修推开门,走出旅游中心,发现自己站在一块高地上,整座城市在他脚下伸展开来,直抵远处青葱的山麓。

这里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热带丛林间主要由低矮木屋构成的小镇,而是一座高楼大厦林立,由四通八达的立交桥连接起来的大都市,马修倒是没想到,在非洲腹地,在大森林深处,还有这样现代化的城市,粗略一看和美国也没有多大差别,但高楼间仍有大片乌压压的简陋贫民窟,提醒他这里仍是落后的第三世界。

当然,还有四起的黑色烟柱和几座崩塌的高楼,以及零零散散的火光和枪炮声,标识出这座曾经繁华的城市正在被战火所摧残。

马修从高地下来,好奇地沿着一条街道走下去。战争中,绝大多数居民已经逃难走了,几乎看不到人,这条街本身倒是没有遭到很大的破坏,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芭蕉树,充满热带风情。

马修一边看,一边用“摄影眼”拍照。路边的建筑上,除了法语和当地语言外,还有许多方块字的招牌,当然马修一个字也看不懂,不过这让他想起了本市的唐人街以及他最爱吃的中餐馆,他决定晚上叫一份宫保鸡丁来吃……

当然,中国人在这里不只是开餐馆和洗衣店,从那些带有英法文的招牌来看,他们垄断了这座城市的行行业业:建筑、机械、电子、金融、服装、食品,甚至教育……事实上,马修知道,这座城市的繁荣,也主要得益于中国的公司和商人。

那些华盛顿的政客果然没说错,马修想,在最近几十年中,中国的手已经伸得太长,渗透到了阿非利加的每个毛孔,几乎把非洲大陆变成了他们的后院,他们必须被阻止,否则我们不会拥有未来,西方不会拥有未来。

好在合众国已经开始了行动……

马修漫不经心地想着,忽然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映入眼帘,上面一堆苍蝇嗡嗡盘旋着。他看了良久才看出来,那是一具尸体!他穿着政府军的黄色军服,已经开始腐烂,身体侧卧着,肠子和其他内脏从破烂的肚子里流出来,惨不忍睹。

马修打了个寒战,这就是战争,他想,残酷的战争,已经有两个世纪没有降临美国本土的战争。

民主刚果的内战已经延续了一年多,这场战争表面上是上一次刚果战争的延续,但实际牵涉到中美两大世界强国的争霸。这回,亲华势力在大选中获胜,上台组阁,但很快,反对派指责胜选一方选举舞弊,宣布退出联合政府,并在全国范围内发动游行示威,很快演变成暴动,军警弹压时打死了几个人,西方媒体大肆渲染,很快变成了一场“人道主义危机”。不久,在西方或明或暗的支持下,东部叛军的武装死灰复燃,在源源不断的先进武器帮助下攻城掠地,占领了这个国家的半壁山河。

而这座城市,就是这次战争中双方争夺的关键据点之一。不过今天,主要的战争已经结束,只有残余的敌对势力还在反抗。

马修对着尸体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立刻上传到推特:“嘿,快看,我在刚果战场!”

路边的尸体渐渐多了起来,有穿着对立双方军服的,也有明显的平民,大都血肉模糊,死状可怖。还有几部被击毁的坦克和运输车,显示出这里不久前才发生过激烈的战斗。路边甚至有几条棕黄色的鬣狗啃食着尸肉。

这未免太离谱了,马修想,难道反对派武装不收拾尸体么,就让这些野兽糟蹋?他打开声音模拟器,发出一声响亮的枪声,鬣狗们听到后,呜呜叫着,一哄而散。

马修抽空瞅了一眼推特,没人搭理他,他略感扫兴。不过在今天这个网络极度发达的时代,要引起人们关注的兴趣是越来越难了。刚果战争对于文明世界来说,不过是一场边缘的战事,还不如德国最近培养的会说话的转基因猫更惹人关注。

马修已经没有拍这具被鬣狗啃过的尸体的兴趣了,他刚要走开,尸体忽然动了一下。马修吓得退了一步。

这是错觉吧?

但尸体又动了一下,非常轻微,但很明显动的是尸体本身。

马修汗毛直竖。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传说中的僵尸?

不,不可能。或许这人还没死,或许……不管怎么说,他伤害不了我分毫,我随时可以离开这里……

马修想着,上前几步,这回他看清楚了,是尸体下面有个什么东西在动。他轻轻拖开尸体,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黑人女孩,大而发亮的眼睛惊恐地盯着他,大概只有三四岁。

“你是谁?”原来这就是那些鬣狗围着尸体的原因,马修想,问道,“怎么会在这里?”

女孩更加瑟瑟发抖起来,嘴巴一扁,像要哭泣。

“嘿,你别怕。”马修笨嘴拙舌地试图安慰她,“你别看我长得和你不一样,其实我也是人……我是……美国游客,你知道吗?美国……算了……你不知道……”他沮丧地摇摇头,女孩看来根本不懂英语。

但女孩好像也发现他没有恶意,恐惧渐去,她细声细气地说:“pa-pa,pa-pa。”指了指地下的尸体,又比画了几个手势,马修忽然明白了:“你是说,他是你的爸爸?”

女孩推了推地上的尸体,泪眼汪汪地看着马修,马修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一阵鼻酸:“对不起,孩子,你爸爸已经……我也不能把他叫醒……上帝啊,你的腿!”

他这才看到女孩的一条腿,已经血肉模糊,甚至看得见骨头。他明白了,应该是在一次爆炸中,女孩的父亲将女儿扑倒在地,自己被炸死,而女孩也有一条腿被炸伤了,所以她只有蜷缩在父亲死去的尸体下面,躲避鬣狗的啃食,没有人来救她。

“你要去医院!”马修说,“现在就去!可是,医院……医院是在……”他一时犯了难,他怎么知道医院在哪里?他打开主控电脑的地图功能,在眼前的虚拟界面上查询医院的位置,倒是找到几间,但在战争中估计早就关门了。

“嘿,你,你是什么人,举起手,站起来!”从马修背后传来一声呼喝,典型的美国南方口音,马修用后视眼看到,那是三个一身墨绿色,全副武装的特种士兵,但既不是政府军也不是反政府武装军,他想起那些关于保安公司的传说,据说在战争中,反对派的叛军根本不堪一击,真正的顶梁柱,是一批隶属于某些秘密保安公司的特种部队,而这些公司背后真正的主宰是美国中情局和军方……

马修知道是自己刚才发出的枪声把他们招来的,他站起身来,对他们说:“别误会,我是美国游客。”

“游客?现在这个国家可不开放旅游,你还是个小屁孩吧?瞒着家里偷偷跑来的?”

“听着。”马修压抑着怒火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个孩子伤得很重,你们必须救救她,把她送到医院去!”

“你他妈胡扯什么呢?以为我是特蕾莎修女吗?滚回你妈怀里去吃奶吧!”一个大兵骂道,众人哄笑了起来。

“嘿!”马修说,“听着,我不懂军事法,但我敢肯定,你们有义务救助这个孩子,如果你们不去做的话,我会向媒体披露这件事。”

大兵们沉默了片刻,马修听到他们交头接耳起来:“别理这小子,我们还有事情要办,赶紧把他们处理掉……”

“最好别惹麻烦,上次罗伯的事,上头好不容易才遮掩过去……”

尖锐的入侵警报忽然在马修的耳边响了起来,提示有人正在解除他的远程感应服。该死!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马修徒劳地挣扎着:“你们……必须……我说……”在他们诧异的注视下,他缓缓倒了下去。

一阵晕眩过后,马修发现自己躺在费城自己家的房间里,身上的VR装备被解了下来,母亲怒气冲冲地站在他面前:“叫了你多少次,下楼吃饭!”

“妈!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十万火急,回头再说!”马修几乎要疯了。

“有什么重要的事?每天就上网干这些乱七八糟的……这些是什么?”

“我跟你说过了,别进我的房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马修大吼大叫,粗暴地把母亲推了出去,还听到母亲絮絮叨叨地说:“二十五岁了,大学毕业都好几年了,也不好好找个工作,每天就待在家里玩这些活见鬼的虚拟游戏……”

马修不去理她,心急如焚地反锁上了门,回到躺椅上,重新穿上VR衣,戴上头罩,大西洋另一边的数据又源源不断地传来。

马修发现自己的临时身体倒在刚才的路边,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一条胳膊已经被打飞了,腿上和身上也多处中弹,好在没有伤到要害,还能走动。向道路尽头看去,依稀还能看到那几个雇佣兵远去的背影。

但那个女孩呢?她在哪里?

马修转了一圈,很快再次看到那个女孩。她躺在一片血泊中,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鲜血正在从她刚刚被撕扯成两半的残躯里涌出来,染红了肮脏的地面。

马修气得发抖,这些王八蛋,就那么几分钟时间,他们居然用这么残忍的方法杀了她,这是对人道主义的公然践踏!他要告发他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些畜生的暴行!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不,这太难了。那些冷血杀手名义上和美国政府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和美国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和自己目前使用的身体一样,属于某个保安公司的人形机装置,真正的操纵者可以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只不过一个军用,一个民用。当然,这些家伙十有八九是退役的美国老兵,没有他们叛军不可能进展得如此顺利。但他毫无证据。他甚至没有拍下他们行凶的过程。当连接中断后,他的临时身体就自动处于休眠状态。

这甚至会给他自己招来麻烦,谁知道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理论上也可能是他杀的。并且他进入这个国家也是非法的。自从战争爆发后,通过远程操纵的人形机进行旅游的官方业务就中止了,以防有人用作间谍、侦察等用途。他是偶尔在一个小论坛上看到网友推荐,动了一睹战场的念头,才设法找到那个遮遮掩掩的商人,愿意以每小时一千美元的价格让他使用这部人形机,结果却闹成了这样,机器毁损得不成样子,还死了一个孩子。他怎么能证明,这不是他自己干的?

但马修还是忍不下这口气,他拨打了那个商人的网络电话,简略地告诉他情况。

“算我倒霉!”对方哀声叹气说,“这件事你千万别闹大了,否则对我也没好处,这些机器是我们公司的,我只是趁没人管私下出租,想赚点小钱养活老婆孩子,如果你告发的话,我的事也得抖出来。”

“可是他们杀了人!那个女孩……”

“在我们的国家,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几百几千起。”商人闷声说,“这就是战争!这回你看到了……好了,损坏的机器我自己处理,也不用你赔,事情到此为止,好吗?”

马修握紧了拳头,很想打人发泄,却无可奈何。

马修下楼吃饭的时候,心里还想着那个女孩,心里很难过。母亲的唠叨也无心反驳。直到吃饭的时候,耳机忽然提示他,他接收到了一封新的声音邮件。

“嘿,伙计。”是他的死党肖恩,“好消息,我在网上碰到几个女孩,她们说今晚要去艾尔斯石上开party,你知道艾尔斯石吗?她们说那是奥地利沙漠里的一块什么石头……你说是澳大利亚?管它在哪儿呢,我约了和她们一起。这回可以好好爽一把了,听说那边的人形机都是仿真的,据说性爱功能超酷的!”

马修不禁笑了起来,母亲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马修说,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惬意地喝了起来。有了远程感应服和人形机真好,你足不出户,就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有时候闲了闷了,就去伦敦喂鸽子,或者去澳洲泡妞,晚上还能准点下楼吃饭,这才叫生活!以前的那些可怜家伙,他们是怎么活的啊?

正如之前的无数异国经历一样,非洲的那座城市和那个死去的女孩,马修早已抛诸脑后,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长时间想着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可不是生活啊。

公元2109年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的面前,可是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后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电脑荧屏上,脖子上架着剑的至尊宝泪光莹莹地对紫霞仙子说。电脑前,林克目光呆滞地看着,跟着屏幕上的对话喃喃念道:“……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紫霞感动地扔下了宝剑,泣不成声,林克也动容地擦了擦眼角,就在这时,电脑上的图像消失了。

林克不满地嘟囔起来:“露娜,你在干什么?”

一个柔美却毫无感情的女音从上方传来:“您已经连续看了四个小时了,通过您体内的微型监测仪,我发现您的身体状况已经处于亚健康水平,之前我已经两次提醒您,可是无效,因此按照基地管理章程第二十五条第三款,强制关闭了视频。”

“你就是一个破电脑,谁给你的这个权力!”林克不满地抱怨说。

“作为本基地的主控电脑,根据章程规定,除了站长之外,我的权力凌驾于任何个人之上。”电脑说,“包括副站长,也就是您。”

“他们都死了。”林克无力地说,“只剩下你和我了,我就是站长,你就不能听我的吗?”

“但是您没有得到上级的任命,按照规定……”

“上级个头!”林克终于爆发了,“你呼叫总部会有人答应吗?这都多少天了!他们全死了,整个地球都完蛋了,哪里还有什么上级!也许我是全世界唯一还活着的人!”

“的确存在这种可能。”露娜平静地说。

“所以你应该听我的!”

“但是章程里没有这个规定,并且,如果您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那么您更应该珍重自己的健康。”

林克狂笑了起来:“有意义么?珍重自己,为了什么?等外星人来救我?还是你能变成一个活女人出来跟我繁衍后代?”

“一切生物都有延续自己生命的本能。”

“可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却没有。”林克苦涩地说,“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一场战争了……”

是的,那场战争,林克想。中美两大霸权,乃至东方和西方两大军事集团,在三十年的冷战后,最后的激烈碰撞,迸发出了壮丽的火花,不,是一场遍及整个地球的大焰火,终极核战之火。四十八小时内,超过两万枚核弹——包括少量反物质导弹——世界上八千个大小城市相继爆炸,几乎所有国家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都被摧毁,林克他们顿时与世隔绝,甚至不知道是否有人存活了下来。

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即使熬过了第一波核攻击,也会死在核爆炸带来的辐射尘和次级污染中,更不用说接下会对全球气候和温度的毁灭性影响,没有作物能够生长,只有最坚韧的生命才可能活下来。如今,那场战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外面却仍然一片寂静。

当然,林克不知道外部世界发生了什么,部分原因是露娜根本不让他离开基地——更确切地说,是这个房间。

林克无神地向周围看去,这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房间,天花板矮得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墙壁上遍布按钮、电线和控制板,有两个明显的孔洞:食物输入孔和排泄物输出孔。房中散乱地堆放着一些仪器和电脑,没有床,只有一个脏兮兮的睡袋。

在过去的一年中,林克就是在这个狭小肮脏的房间度过的,唯一的活动范围就是这十平米,唯一的娱乐就是看老电影或者玩弱智游戏,唯一的同伴就是不近人情的人工智能体露娜。

“为了让我活得好一点,至少你也得多开放两个舱室吧?”林克对露娜哀恳说,“我在这鬼地方实在待得烦透了!连走两步都不行!不看片还能干吗?光大话西游我就看了不下十遍了!”

“您应该很清楚。”露娜回答说,“自从去年的泄露事故后,四块太阳能电板损坏了两块,我必须节省电力,目前基地内的生命维持系统只够这一个房间的,如果再开放其他房间,系统有崩溃的危险。”

是啊,那场事故,林克想,他知道那不是一般的事故,是战争爆发后一个受不了刺激的研究员发了疯,进行歇斯底里的大破坏。他本人和另外两个试图阻止他的成员一起死于那场事故,林克的最后一个人类同伴也在一个月后伤重不治而死。

“至少你应该让我出去。”林克说,“我有权利出去!”

“外面有很强的射线,危险系数很高。”露娜说,“长时间暴露可能对您的身体造成不利影响。并且你知道,章程的最重要规定是,基地本身绝不能处于无人状态。除非有站长或上级的命令,否则我无权放你离开基地。”

“又绕回来了。”林克哭笑不得,“简直是[?]他妈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你还不明白么?除了我,不会再有人给你下命令了!这种日子我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您今年三十五岁。”露娜将此当成一个问题严肃地回答,“按照现代人的正常寿命,还能活七十年以上,即使考虑到目前生存条件的恶劣,至少也能活五十年。至于我,如果太阳能电板不出问题并且注意保养的话,我还能正常工作一百二十万个小时,也就是一百三十六年,足够让您度完余生了。”

“哟,那我还真得谢谢你了。”林克讥讽地说。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露娜礼貌周全,“也许这是我能够为人类做的最后一件事,你们人类叫送终吧?”

“也许你还可以为我做一件事。”

“愿意效劳,请问是什么事?”

“从电脑里滚出来让我×一顿。”林克恶狠狠地骂道。

“这我做不到。”露娜平静地说,未受丝毫打击,“不过我的资料库里也储存了一些相关专业性影片,或许能够帮助您通过——”

“少废话。”林克吼道,“我要出去,告诉我怎么才能出去!”

露娜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露娜?”林克又燃起了希望,难道真的有什么路子?

“我在重新检查各功能单元的数据……”露娜说,“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如果从宽泛意义上理解‘出去’的话,您可以使用三号人形机获得外部体验。”

“不是所有的人形机都毁了吗?”

“不,刚刚接收到三号机的数据。”露娜说,“它还在一千公里外的南极地区,在联络中断了九个月后,看来它的自我修复功能终于起作用了,至少暂时它能够正常使用,您想要远程操控它么?如果——”

“那还用说!”

露娜还没有说完,林克已经急不可耐地套上了远程感应服。

一片黑暗中,群星渐渐出现了,璀璨的、静谧的、永恒的群星,皎洁的银河在他头顶无声地流淌着。

林克发现自己呈大字形躺在地上,身体半埋在灰尘里,他站了起来,灰尘无声无息地落下。他发现自己是在一道山岭的顶上,他看到自己脚下,暗灰色的山脉起起伏伏,伸向远方微呈弧形的地平线,他知道基地和他自己的本体就在那些山脉深处。眼前的千沟万壑除了石头就是灰尘,一片死寂,如同沉浸在没有时间的深渊中,没有半点生命的迹象,甚至没有一丝风。

而在他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谷地,与其说是山谷,倒不如说是一个大坑,勉强可以看出圆形。它的直径至少有十公里,高达3000米左右,整座山丘事实上都是坑洞隆起边缘的一部分。仿佛曾有一颗大得不可思议的核弹在大地的中间炸开,才炸出了这样的结构。而远处,还隐隐可见许多类似的山谷,层层叠叠,满目疮痍,好像是远古诸神之战的遗迹。林克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战争不是在一年前,而是在十亿年前已经结束了一样。

林克向天上望去,乳白色的银河横亘天空,在天顶一带的是古老的南船座,南极老人星正熠熠发光,下面是小却清晰可辨的南十字座,四颗亮星肃穆地从银河的背景中浮现出来。再下面是半人马座,明亮的南门二悬挂在四光年外,现在,宇宙中最近的星星也遥不可及,像是嘲弄着人类的一切征服宇宙的僭越梦想。

然后,林克在半人马座的左下方看到了那东西,在远离银河的地方,几乎就在地平线正上方,如同刚刚升起或即将落下。但林克知道,除了周期性的天平动,它的位置几乎永远也不会改变。

那是一个怪异的球体,大致呈灰白色,还带着黑色的斑点,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如同一轮满月,但比月亮要大好几倍,也要更亮。它在暗黑色的大地上清晰地照出了林克的影子。但林克知道,它不会是月球,肯定不会。

因为月球就在他的脚下,就是那沉寂的,死亡的古战场。

他看到的是地球,至少曾经是。

只是它已经几乎没有了蔚蓝色,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球体。林克知道那是什么,是悬浮在大气中的辐射尘和核爆炸和大面积燃烧后形成的烟雾颗粒,是曾经的人类城市和亿万人和动物的身体,如今他们已涅槃物化,变成了一层厚厚的烟尘,在高温作用下升腾进入了平流层,被大气环流带到了地球上空除两极外的每一个角落,如同给地球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棉衣。

当然,这层棉衣绝不可能保暖,相反,明亮的反光表明它屏蔽了绝大部分阳光,让地表长时间被死亡的黑暗笼罩,至少会有十年,也许会有半个世纪。地球生物圈将和自己唯一的热量来源隔绝开来。绝大部分剩下的人和动植物都会因此死去,这将是自6500万年前小行星撞击地球以来最大的物种灭绝,而原因也将与之类似。

林克呆呆看着,在那个地平线上悬浮的球体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色彩,没有绿色,没有蓝色,甚至没有象征人类战争的红色。它似乎变得和脚下的月球并无二致。那个他熟悉的地球已经消失了,变成了月球第二。而月球,和宇宙中任何一个地方——比如水星或者冥王星——都没有本质区别。

没有了人的世界,只剩下宇宙:无边无际的、空洞的、冷漠的宇宙。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和绝望抓住了林克,他无法忍受再在这个无人的寂灭的宇宙中再待片刻,他切断了和人形机的连线,让自己的意识回到了基地中。狭小的房间和周围机器的嗡嗡声都显得无比亲切。

“欢迎回到月球基地。”露娜说。

“我要看电影。”林克深深吸了口气说,“快点,让我回到人的世界。”

这回露娜没有反对,百年前的周星驰和朱茵再次出现在荧屏上,演绎一场场悲欢离合,直到最后又回到了盘丝洞里,五百年间,惘然若梦。也许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洞穴中猴子的梦。

人类是穴居动物,林克自嘲地想,从最早的原始人,不,最早的哺乳动物祖先起就是这样,即使树上的猴子,也不过是住在另一个树叶、树枝和树冠组成的洞穴里而已。人类建筑了房屋、城市、国家,本质上无非是洞穴的变形。一切战争,其实和蚂蚁打架一样,只是为了争夺藏身的洞穴。即使探索太空的雄心,最终也不过是在月球上挖了一个洞躲进来而已……

我们是柏拉图说的洞穴人,永远无法离开洞里,看到阳光的光明灿烂,一切文明、科学、技术,只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在洞穴里,最后也只能在洞穴中死去,腐烂。

林克漫想着,苦笑着,叹息着,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人类长出了翅膀,飞向整个宇宙,飞向每一颗星星,将生命的种子播撒四方,征服了星空中那些他见所未见的世界……

那是人类这个种族最后一次做这样的梦。

公元120000年

“一.任何一个物体在不受外力或受平衡力的作用时,总是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直到有作用在它上面的外力迫使它改变这种状态为止……

“二.物体的加速度跟物体所受的合外力成正比,跟物体的质量成反比,加速度的方向跟合外力的方向相同……

“三.两个物体之间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在同一直线上,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深夜,阿树躺在岩洞深处,远离温暖的火堆,身上只有几把干草蔽体,冷得无法入眠,只有默默背诵着古老的咒文给自己催眠。当然,不光是冷,也有对新环境的陌生,毕竟这是他们第一天住进这个山洞。

阿树的部族从原来的河谷迁徙到这片森林已经半个多月了,在没有合适洞穴居住的日子里,他们之中冻死了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被剑狼叼走了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大山洞,山洞原来的主人是一窝熊鼠,他们把熊鼠杀了吃肉,在这里点起火堆,住了下来,人人都很开心,或许除了阿树。

阿树很怀念原来那个山洞,那个洞比这个大很多,阿树出生和成长在那里,对那儿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但是整个山谷中的猎物日渐稀少,邻近的部族也屡屡侵扰,族长不得不带领他们离开故土,去山谷外寻找新的栖息之所。

但对于阿树来说,最大的损失是离开了那里的“图书馆”。“图书馆”是那片地方的名字,阿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那是河边一片密密麻麻刻着好几十万字的石壁,里面有无尽的奥秘,包括人类的起源、历史和文明。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已经被时间的手磨平,几乎无法辨认,剩下的内容中他能看懂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还有许多奇怪的符号完全无法索解,他只认出来有些是数字,据说,这些符号描述了整个宇宙的一切:天地的形成、星宿的旋转、万物的结构、生物的分类,等等。

但是,他读不懂那些内容,即使睿智的老师也不能完全读懂。即使他觉得自己能读懂的部分,也是通过记忆师历代相传的文字,其中许多字符已经失去了意义。譬如,他清楚地记得第一句话是“万物是由原子组成的”,但是“原子”是什么?他只能想象是一种微小的颗粒,水有水的原子,树有树的原子,石头有石头的原子,这好像解释了一切,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解释。

但刚才背诵的三大咒文他是懂得的,他花了很久才弄懂,但他确实懂了。比如他知道在一片平地上用力推一块石头,滑不了几步远就会停下来,那不是因为没有人继续推,而是因为石头和地面之间看不见的摩擦力,如果没有摩擦力,它可以永远滑动下去。他也知道如果用拳头去打一块石头,给出的冲击和受到的反击相等,只不过拳头远不如石头硬。

他知道的甚至比这多得多!譬如,他知道天上的星星并不是围绕着大地转动,而是大地和金星、火星,等等一起围绕着太阳转动,月球又绕着大地转动。它们之所以进行这种亘古不息的运动,不是出于神的意志,而是因为它们的初始速度加上彼此间的引力,让它们能够永远运动下去。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怎么计算,但是他理解了最基本的原理。他的知识系统已经千疮百孔,残缺不全,但仍然有一个大致的框架,那是上古黄金时代最后的余晖。

但这又有什么用?他曾经试图跟族人讲解一些最粗浅的知识,可换来的不过是嘲笑。在古代,记忆师享有尊崇的地位,人们相信他们掌握通神的天启,他们担任国王或皇帝的大法师,指导他们制造马车、帆船和玻璃,但如今,他连怎么捕捉一只角兔或熊鼠都不知道。那些抽象的高级知识只有在一个发达的分工社会里才可能派上用场,但他一辈子都活在一个不到一百个人的小群体中,其中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怎么数到一百……

难怪在部族中,同伴们越来越看不起他这个记忆师,如果记忆师的存在不是历史悠久的传统,恐怕早就废除了。而他自己呢,如果不是他小时候瘸了一条腿,他也会去当一个英勇的猎人,而不是跟着一事无成的叔叔去做一个记忆师,害他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孩……

阿树知道,在大地上游荡着几百几千个部族,但他不知道还有多少记忆师。去年,在一场部族间的战争中,他们曾经俘虏了另一个部族的记忆师,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他们两个部族的语言完全不同,但那个老人和他都会说一些“恩格里希”古语,并且也会书写,他掌握许多阿树不知道的知识,甚至还会背几首莎什么亚的古诗。阿树和他谈了一夜,学到了很多东西,他苦苦求族人留老人一命,但族人不耐烦多养一张嘴,第二天,那个老记忆师就被活埋了……

“阿树,你睡了么?”一个轻柔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阿树转过头,借着不远处的火光看到了一张令他心跳不已的熟悉面容,是果子。

果子今年十八岁,比阿树小一岁,她和阿树一起长大,曾是部落里最出众的少女,阿树喜欢她,她也喜欢阿树。但一个记忆师没有资格挑女人,三年前,果子刚满十五,就成了部落里最强壮的猎人大河的女人,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大河去年秋天在和邻近部落的战斗中被杀了,而果子不到三岁的孩子在十多天前也被剑狼活活吃了。为了儿子的死,果子哭了好多天,这几天才缓和一点。如今,她仍然年轻的脸上已经多了几条皱纹,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你还没睡?”阿树问。

“我睡不着。”果子说,“一想起孩子就……”她擦了擦眼角,“而且这里好陌生,我有点怕,阿树,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小时候我倒是经常给你讲故事。”阿树感叹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一阵鼻酸的伤感袭来,怀旧,这几乎是黄金时代的奢侈情感了。

“其实我一直在想,当初你如果不是为了救我被恐猫咬伤了腿,只能去当记忆师,也许我们……”

“别提了。”阿树挥挥手,其实是驱走自己的愁绪,“反正都过去了。”

“阿树,你像小时候那样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啊。”阿树说,“我给你讲一个古代达克部落的小公主米丽莎的故事,那是三千年前……”

“我听过了。”果子说,“而且那是个悲伤的故事,讲个别的吧。”

“好吧。”阿树想了想说,“一万五千年前,在东方大陆上,有一个古老的帝国,叫做永夏,皇帝有一个聪明善良的太子,他的名字是后舜……”

“这个故事我也听过了。”果子说。

“那说这个吧……在更古老的时候——没人记得是多久,可能是五万年前,也可能是十万年前甚至更久——那时候大地被热灰覆盖,天上也都是黑云,看不到太阳,大地上有很多恐怖的怪兽出没,这时候有一位英雄出世了,他叫做古修罗……”

“这个故事你也讲过太多次了。”果子说,“阿树,你给我讲讲黄金时代的故事好不好?我一直没太弄懂。”

“黄金时代?”阿树说,“那是更早更早的事了,没有人知道在多久以前,那是历史开端之前的事,那时候,人类蒙诸神的赐福,住在高耸入云的楼房里……”

“什么是楼房?”

“楼房就是……我也不清楚,应该是人自己用石头造的……大树,但是很高很高,有的比山还要高,里面有很多洞穴,可以住几千个人……人们住在那些大树里,它们像森林一样一片片的,一座房子的森林可以住几百万人甚至更多。他们过着舒适的生活,抽取大地的血液,引下天上的电光,用各种不可思议的魔法满足他们的需要,他们乘坐迅捷的铁鸟,可以在太阳落山之前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去。甚至可以飞到天上,飞到月亮上去……”

“多好啊。”果子叹了口气,“我想那时候他们一定不用担心剑狼叼他们的孩子。”

“不过他们也有他们的问题。”阿树赶紧把话题岔开,“那时候大地上有几万万人,不,是几百个万万人,他们耗尽了大地的丰饶物产,让世界变得贫瘠,最后他们自己也无法生存。他们想飞向遥远的星星,但是又不舍得离开大地上的洞穴……他们为了争夺剩下的物产打仗了,不是像我们那样用木棒和石块,而是用恐怖的雷霆和天火,一个雷霆就能毁灭一座山丘,一道火光就能摧毁一片平原。他们让大地寸草不生,而他们自己也不能免于灭绝,剩下的一小部分人躲进了地下,几千年后才重新出来,黄金时代就这么结束了,接下来就是黑铁时代。”

“那你说。”果子神往地问,“黄金时代会再度出现么?”

阿树苦涩地摇头:“不,再也不会出现。”

“为什么呢?”果子很不解,“既然出现过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也许诸神会重新赐福给人类呢。”

“不是这样的,要恢复黄金时代,需要大地上的很多物产,比如大地的黑色血液,或者山脉中的矿石,经过无数复杂的步骤,制造出巨大的机器,才能重新找回古代的魔法。而那些物产,特别是其中提供动力的部分,在第一次黄金时代已经消耗殆尽了,再也不会恢复。甚至人类只要稍微增加几倍的人口,就会让大地无法承受,几千年内就会重新崩溃,就像我们打完了以前山谷中的野兽一样。只不过我们可以离开山谷,而人类却无法离开大地。

“自从黄金时代的陨落后,人类已经有至少十三次复兴,而又重新衰落,人类一度重新建立起城市和帝国,商船遍及世界,如今又消失不见,也许将来还会有无数次复兴和衰落,就像一年四季一样,不断循环。自古以来,我们记忆师承担着将古老的历史记忆传下去的责任,负责在今天这样的大衰落时代保留火种,引领世界的复兴。

“但这场游戏不会永远继续下去。从黄金时代崩溃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结局,这场生命游戏的最后一幕已经注定:我们无法离开自己的洞穴——地球——就只能灭亡。因为太阳也有自己的寿命,当它老去时,它的火焰不会熄灭,反而会变得更加狂暴。它将在几万万年内变得越来越热,将大海烤干,让大地干裂,所有的人和动物都会死去,从此大地上不会有任何生命生存。

“我们的末代子孙,将深深躲在地下的洞穴,吞下最后一块老鼠肉或其他类似的食物,喝干最后一点可以饮用的地下水源,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阿树说出了他知道的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也是叔叔临终时所告诉他的那个秘密,唏嘘着,扭头看果子,却发现她好像根本没有听自己在说什么,眼神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上面。

“果子?”

果子回过神来:“啊,你说得太深了,我听不明白……不过你看,那是什么?”她向上一指。

这下阿树也看到了,石壁上有一些斑驳褪色的图案。他坐起身,好奇地看着,借着远处火光他认出来,那是几十头栩栩如生的动物,有的像是角兔,有的像是熊鼠或恐猫,但没有一种是他认识的,除了人。他看到一头野兽的脚下,踩着一个没有头的猎人,旁边一个男人拿着一把叉子叉向野兽,身后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稚气的孩子。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的画面,人们手拉着手围在火边分食动物的肉,或者在一起跳着欢快而古怪的舞蹈,或者一起围捕某头凶悍的巨兽……

这当然是人类的手笔,但那是什么时代的画呢?阿树想不出来,那些野兽都是他见所未见的,一定是在很古老很古老的时代,或许在传说中的古修罗时代……

然而他看到了,石壁边上还有一块残缺的石碑,上面刻着一些古文字,他扑过去,借着火光,勉强辨认出了几处认识的文字:“石器时代……壁画……遗址……四万年前……”

阿树倒抽一口冷气,那是黄金时代的古文字!这些壁画还在黄金时代之前四万年,那是什么时候?一定是天地刚刚开辟,人类刚刚出现的时代吧……

但壁画上的这些人坚韧地活着,那些原始时代的人,对历史和未来都一无所知,但他们仍然活下去了。生活着,奋斗着,甚至充满快乐……

“看他们。”果子指着壁画上的一男一女和他们的孩子说,“他们像不像我们?”

“倒还挺像的……”阿树感慨说,“历经不知道多少万年,无数次文明的兴亡,我们又回到了出发点……”

“阿树。”果子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我们像他们一样好不好?”

阿树一怔,看向果子,果子的脸红了,垂下头说:“我还年轻,想再要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阿树呆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胸中蓦然被奔涌的狂喜所充满:“果子,你愿意跟我?可是我……”

果子嘴角含笑说:“我就爱听你呆头呆脑地讲故事呢。”

阿树狂喜地战栗着,几乎呼吸不过来,在这一刻,黄金时代或黑暗时代,过去或未来,一切都不再重要。他只有一个念头:果子会成为他的女人,他们将会有自己的孩子,从此平庸无奇地生活在一起。纵然已经不可能再有新的未来,一代代的人们,他们总会生活下去,在亿万年生命的无奈和时间的残忍中,追求自己渺小却充实的幸福。纵然有一天这颗古老的行星烟消云散,至少人类这个渺小的种族,在宇宙中这个叫做地球的洞穴里,他们真正活过。如同无边无垠的宇宙中,亿万其他洞穴中的其他生灵一样。

他颤抖地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果子柔软而温暖的身躯。

(发表于《科幻世界》2012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