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4(TH)

小记不知不觉中又来到了小岛东边的码头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视野尽头,一群黑点排成长长的队列,在海空之间飞快地掠过。那是什么海鸟呢?小记疑惑地想。他还真没见过飞得这么快的鸟呢!

码头上空空荡荡的,一条青石砌成的长堤从岸边延伸到海里,上面长满了青葱的野草。海水永无停息地拍打着堤岸,溅起大团水雾,缓缓滴落在小记的脸上。

目力所及的地方全是单调的蓝色海面。小记从来没有出过海。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待在库伦岛上。但是他知道,在海的尽头,还有大陆,那是比小岛广阔得多的大片陆地,那里住着更多的人,有更多好玩的玩具和好吃的零食。这些都是爸爸告诉他的。

爸爸是一名水手,随岛上的补给船每三个月出海一次。小记还记得,小时候,爸爸每次回来,都会带好多玩具和零食给他,还给他讲好多大陆上的趣事。他最喜欢的是六岁那年爸爸送给他的小风车。那是爸爸给他的生日礼物。把小风车放在太阳下,让阳光暖暖地照着,几秒钟后,它就缓缓地转动起来,越转越快。

“爸爸,它为什么会转啊?”

“嗯……看到这个黑色的小板子了吗?”

小记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叫作太阳能电池板,他把阳光变成电,电流带动风车里面的电机运转,就让风车转起来了。”

“哦……”小记似懂非懂地答应道,“那这些圆圆的圈是什么啊?”

“什么圈?”爸爸低头问道。

“就是这块黑板周围的红色的圈啊。这里也有……你看,它们一圈一圈地向外面跑走了!”

爸爸终于皱起眉头蹲了下来,眯着眼睛看着风车,说:“爸爸没看见什么圈啊?”

“没看见吗?这里有好多呢!”小记吃惊地说,“还有天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有红色的,也有蓝色的。都是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可好玩了,有时候它们还要打架呢!”他对着天空不时地指指点点,兴奋地对爸爸说道。

第二天,爸爸带着他去了岛上的医务所。

“这孩子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检查出什么器质性的问题。但是如果真的有你说的情况,我建议你带他到大陆去做个详细的检查。毕竟我们这边条件有限。”

“嗯,好吧。我找机会带他出去看看吧。”

“爸爸,爸爸,是要带我去大陆玩吗?”小记两眼睁得大大的,似要放出光来。

“嗯,小记想不想去外面玩啊?”

小记使劲地点了点头。

可是小记到底还是没有去大陆。一个月之后,爸爸随船队再次出海,本来应该七天后就回来的。可是,小记天天在码头上等,已经五年了,爸爸再也没有回来。

“妈妈,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每次问到这个问题,妈妈总是红着眼睛,半天不说话。后来小记慢慢听周围的人说,那次船队遇到了大风暴,所有的人和船都葬身海底了。刚开始,他还会和别人争吵说:“我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真的!”

然而,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小记慢慢地意识到,也许爸爸真的不会回来了。

小记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堤上,看着天上一条条的蓝色曲线。它们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颜色或浓或淡,像是在和自己捉迷藏。这时候,一个黑点在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渐渐地变得更大、更清楚了。

那是一艘船,但不是爸爸的那艘。小记眯着眼,仔细地分辨着;“啊,是沈哥哥回来啦!”

沈逸白是库伦岛上的第一个大学生。前年,他又考上了中科院的研究生,现在正在那里攻读凝聚态物理学的博士学位。每次暑假,他都会搭乘定期去岛上的补给船回家。在岛上过一个与世隔绝的假期,对于整日忙碌于科研和各种杂事上的他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天大的享受。

船稳稳地行进在大海上,他站在甲板上,攀着栏杆,远远地眺望着。

慢慢的,一个细长的、墨绿色的岛屿出现在前方,这就是库伦岛。他的视线不由得转向了岛的西侧,那里有许多高高耸立着的黑色面板——那是一个小型的太阳能发电站。岛上的生活用电都由这个电站提供。

视野的中央,岛的最高处,竖立着一座铁制的灯塔。补给船绕过岛中部突起的礁石,向西边的码头上靠去。

投稿室

“等等,你不觉得电量增加得越来越慢了吗?”郭进突然问道。

王宇斜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说:“那有什么办法,这些都是必要剧情,我总不能不交代吧?”

“你难道不能快点交代完?……啰啰嗦嗦的。这样下去,我看它们迟早会对你的故事失去兴趣,到时候我们都得完蛋!”

“你……”王宇涨红了脸,“换你来试试!”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颤动传来,投稿室的外面传来了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我们三个人立刻背靠着墙,蹲了下来,直到一切恢复平静。

“糟了,我们不会被埋住了吧?”郭进有些惴惴不安,“刚才倒下来的如果是投稿室旁边的变压塔……古先生,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当然知道,那是一座足有五层楼高的砖塔。如果它倒下来,毫无疑问,这个低矮的投稿室会完全埋在它下面。

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望着屋子中间的玻璃箱,突然产生了一种无力和绝望的感觉。事情何以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呢?

我做文字发电工已经快三十年了,前半生可以说过得风平浪静,虽说算不上功成名就,但也曾经风光过几天。有家人,也有孩子,与普通人无异。工作虽然很枯燥,但我也早就习惯了:

每天早上九点,我从家里带来前一天写的稿子,到投稿室,把几页薄薄的打印纸通过玻璃箱的缝口塞进培养皿,然后在旁边等上几分钟。与别人不同的是,我投稿之后,总是喜欢透过玻璃,看着白色的纸张准确地传送到培养皿的中央,然后一点一点地被蠕动过来的菌群浸染的过程。这些从小行星带中发现的小家伙们——人们把它叫做天丝菌——会激动不已地扭动着他们的六条鞭毛,慢慢地爬满整个纸面。几分钟之后,他们排列成一个平整的小块。用架设在玻璃箱外面的显微镜看去,你会看到它们身体两端最长的两根鞭毛已经颤动着伸直,而且一个接一个地扭曲连接了起来。就像一块自动形成的软绵绵的布。这时候,培养皿两侧的电势传感器会感应到菌群两侧逐渐形成的高压。当电压稳定后,两个电刷会自动和菌群两端连接在一起。这就形成了一个发电块。

在玻璃箱中,有上百个发电块,每个都只有几厘米大小,在培养皿边缘环形排列。之后,圆环开始慢慢转动。在玻璃箱的后方,有一个引导环。它圆滑地扫过每个转动到这里的发电块的电刷,其上聚集的电荷随之被它引导出去,通过一根长长的超导线圈,到达隔壁的变压塔内。这些发电块聚集电荷的速度很快,当它们转过一圈,再次接触引导环的时候,又已经聚集了和刚才等量的电荷了。这样的过程会一直持续几分钟,转动才逐渐停止。

这些原理,都是郭进解释给我听的。他是电厂的工程师。每天都来投稿室检查设备的运行情况,再如实记录在工作日志上。他每天来的时间都和我差不多,有时候,我会故意留下来,陪他聊几句。

“小郭,你是刚来工厂不久吧?”我有一次问他。

“嗯,我去年才博士毕业。”

“哦,看着很年轻啊!想想我年轻的时候,唉……你知道吗,那时候还没有干我们这行的呢!”

“我知道。那时候主流还是核能发电。其实现在这种文字发电站诞生的时间不过几十年而已。”

“你是物理专业的?”

“不,微生物专业。”

“啊,是啊!我还是老觉得在电站工作的都是物理专业的呢。”

“那是你年轻时候留下来的印象了吧。”

“是啊,一晃几十年都过去了。对了,说起当年的那次核电泄露——啧啧,真是太惨了!”

“官方数据,伤亡30万。实际应该不止。所以之后才会有持续了几年的核安全争论嘛。不过好在那几个小行星上的幸运儿——据说是三个矿工——发现了天丝菌,”他笑眯眯地说,“98%的能量转化率,嘿!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是啊是啊,还是你们年轻人能干啊!”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冲他挥挥手,从旁边的打卡器上刷过我的身份卡。而刚才投入的稿件所激发的电量,转换成绩效工资,直接打入了我的卡里。

推开投稿室的大门,我一边往厂区里家属住宿区的方向走,一边构思着今天故事的情节和进展。我在路上经常会碰到正前往投稿室的同事,互相打声招呼,问一句:“你最近写得顺不顺啊?”然后笑着道别。

本来以为可以这样顺顺利利地干到退休,可是就在我四十五岁这年,生活的曲线却突然划出了一个不连续的拐点。

0.84~1.37(TH)

“小记,过来!”沈逸白向着王奕记喊道,“期末考得怎么样啊?”

王奕记摸摸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还好吧。就是数学没考好。题出得太难了。”

“把卷子拿出来我看看。”

沈逸白看着小记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禁不住笑了。小记是他的表弟,是个性格有些孤僻的孩子。也许这跟他从小失去了爸爸有关。

他挺喜欢这个孩子的,小记很单纯,而且非常聪明。每次回来,沈逸白都会找时间来陪着小记说说话,或者陪他去岛上到处走走。那时候,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小孩对待。但是自去年寒假,他才意识到,小记是多么特别。

“哥哥,你能看到那上面的圆圈吗?他们都说看不到。”

“在哪里?”

“就在那电线上。一圈一圈的,还在向外荡。就像水一样。”

他花了很久才意识到,小记看见的是电磁波。人的眼睛当然可以看见电磁波,但是仅限于波长在约400到700纳米长的波段。即所谓的可见光。输电线上辐射出的电磁波,波长远高于人眼所能看到的极限。可是小记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那个寒假,他对小记做了很多测试。发现除了可见光外,他还能看到一个额外的电磁波段。这个波段的电磁波波长非常大,基本没有粒子性,但在小记的眼里,就像是一个个荡漾的水纹。

“咦,怎么水还没开啊?”

沈琼兰揭开电饭锅的锅盖,奇怪地嘀咕了一句,转身打开了电灯的开关,灯管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到底也没亮起来。

“小沈啊,你过来看看这是咋回事?”她冲着楼上喊道。

沈逸白应声下来看了看;“是电压太低了吧。我去问问我爸!”小记跟在后面,望着灯管轻声说:“圈圈好淡,都快看不到了。”

沈逸白的父亲是岛上电站的站长。实际上整个电站也就他一个人。小时候,沈逸白经常跟着父亲到处跑,不是电线断了,就是太阳能板被台风刮倒了。虽然是个小电站,但是维护起来也毫不轻松。岛上不能缺电。现在各家的电器越来越多,一旦电站出了什么问题,大家连吃饭都成问题。

沈逸白回到家的时候,沈军正一筹莫展地看着电站的总电表。

“爸,怎么回事?”

“唉,还不知道。村里的电压突然降得很低,但是电站的输出功率反而在增加。”

“是不是哪里短路了?”

“可能吧,我们沿路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输电线仔细查看着,不时爬上电杆,用非接触式电表测量一下电压。岛上的用电量一般不大,所以输电线也不是高压电线。几根绝缘导线并排搭在一起。因为并不担心高压击穿的问题,电线之间的距离都很小。有时候会被台风吹得绞在一起,很容易短路。

“咦,那是什么鸟?”沈逸白指着停在电线上的一只黑色的鸟,“它把电线绞起来了!”

沈军也奇怪地看着那个黑影。岛上来来往往的海鸟很多,海燕、海鸥和信天翁是最常见到的,偶尔也有白鹭来这里歇脚。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全身漆黑的鸟,长得像乌鸦,但是身体比乌鸦更细长。

得把它赶走才行。沈军拾起一块石头,对着那鸟扔去。那黑影嗖的一下从电线上弹起来,向空中窜了出去,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身影。

好快啊!沈逸白惊叹道。

沈军把梯子架在电杆上,先上去给电线断了电,然后找到那鸟所在的位置。绝缘层上有一道被什么锋利物割破的口子。他取出电工胶布,仔细把口子缠好,然后把几条绞在一起的电线理顺。

“好了吗?”沈逸白在下面喊道。

“好了。”沈军一边从梯子上下来,一边想着那道奇怪的口子。

科幻和奇幻

我是写奇幻小说出道的。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写出了那本后来蜚声业界的《绿色的蝴蝶梦》。那本书创下了当时的多项纪录,包括每日发电纪录和总电量纪录。凭着这本书,我也跻身了一级写手的行列。那时候评上这样的职称还是件很困难的事,而我则是全公司最年轻的一级写手。

但是正如人们常说的:“你永远不知道外星虫子在想什么”。当我迈过四十岁的门槛,渐渐发现,自己小说的发电量正逐渐萎缩。后来人们注意到,虫子们开始喜欢科幻小说了,而且越硬越好!它们从凡尔纳开始读起,逐渐地过渡到威尔斯和海因莱因。几个月后,黄金时代的作品也完全被消化掉了。没关系,我们还有新浪潮,还有赛博朋克!这样撑了一年,以往科幻文本终于完全枯竭了——就像一百年前的煤矿和石油一样。

科幻作家的身价开始走高。

那以后,我不得不逐渐缩减生活开支。也不是说奇幻小说就不能发电,只是发电量少得可怜。我尝试过,在奇幻小说中加入一两个科幻点,比如机器人和网络,或者给整个故事赋予一个反乌托邦的背景。但是没用——别给我讲科幻和奇幻没有确定的分界——虫子分得最清楚!

“它们也是被惯的。”郭进有一次对我说,“二十年前,它们刚接触幻想文类的时候,对什么都好奇得要死,那电量是蹭蹭地就上去了。可是看了这么多年的奇幻,我估计啊,它们也腻了。”

“是啊,你知道我现在最希望什么吗?”

“什么?”

“我希望它们统统都患上失忆症。最好把这几十年看过的小说都忘光!那样,我们就可以重温一次奇幻的黄金时代啦。”

当时我只是随口发了一句牢骚,并没有注意到,郭进听了这话后若有所思的表情。更没有想到,五年之后,他真的办到了。

然而,那也是灾难的开始。

1.37~1.99(TH)

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暑假的第二天早晨,还没睡醒就被老爸从被子里拉了起来。灯又不亮了。只好又出去沿着线路巡视了一遍,这次见到了五只那种黑鸟。我们一个一个地把电线上的破口缠好,就这么折腾了一天。可是事情还没完。从第三天开始,那黑鸟开始成群结队地出现,我们刚赶走它们,一会儿又回来了。

它们也不干别的,就站在电线上,用爪子把绝缘层割破,然后把几根线搅和在一起。

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首先,这些鸟的爪子非常锋利,可以轻而易举地割破厚厚的绝缘层。其次,它们就站在割破的地方,而且还把不同的电线并拢在一起。按照常理,这些电线间有很大的电压,这些鸟应该会触电才对啊。可是它们不仅一点事都没有,反而乐此不疲。

连着几天不能正常用电,岛民们终于被这些鸟儿激怒了。

从第五天开始,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拿着各种“武器”,沿着电线,一路赶鸟。有拿长竹竿捅的,有敲脸盆吓的,效果不大。鸟儿一脸平静地站着,只有杆子来了才稍微动一动,随后又很快缩回去了。几个有鸟枪的,站在下面瞄准射击,就是一个都打不下来。这鸟儿反应特别快,枪响的瞬间就不见了,硝烟散去,它又神气十足地飞回来,继续和人们对峙。

我拿着小记的玩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些不速之客。我发现,它们的两只脚,都嵌进了电线里,而且是跨着不同的线路。也就是说,它们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自己接入了电路中!强大的电流一定正在它们的身体里流动着,很难相信它们竟然毫无反应地待在那里。

这种行为让我想起了大学时代,很多宿舍里隐秘进行的一种活动:偷电。那时候,宿舍通常会在十一点断电,只有卫生间的灯会一直亮着。我们便把卫生间的电路破开,从那儿接了一个电源插板出来,从此开始了美好的夜猫子的生活。

我决定把这种鸟叫做偷电鸟。

断电的这几天对我们来说简直是个灾难。电饭锅、电炒锅都不能用,岛上也没有天然气,只好搬几块石头,找点木柴,生火做饭。冰箱里的东西几天下来都有点发臭了。只好把容易坏的东西先吃了,暂时吃不了的就只有扔了。本来岛上就没有网络,现在连卫星电视也看不了了,真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了。

几天下来,人们发现自己对这些鸟竟然毫无办法。

人们不再去进行毫无效果的驱逐了。大家忧心忡忡地回到家,诅咒着这该死的黑鸟,同时希望它们快些离开。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这些鸟和我们耗上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得想个什么办法啊?”我对老爸说。

“唉,有什么办法呢?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到。”

“电站的输出电压是多少?”

“220伏。”

“可以升高吗?”

“有一个变压器,不过一直没用。”

“好,升高输出电压试试。”

“你的意思是……把它们电死?!”

有一天,郭进偷偷地递给我一个小瓶。瓶子是棕色的,里面装着小半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

“这就是你要的蒙汗药!”他一脸神秘地对我说。

我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要虫子们忘掉这些年看过的所有小说吗?”

我慢慢地想起来了:“这东西……”

“直接浸染在稿子上,像平常一样送进去就行了。”说完这句话,他就急匆匆地向着门外走去,“三天之后我来看效果。”

三天之后,他夹着一本厚厚的书来到投稿室。进来之后,他先小心地关上门,然后对我笑了笑说:“还认得这本书吗?”

我当然认得。那是《绿色的蝴蝶梦》,我仅有的几本出版了实体书的小说。那承载着我人生的黄金时期的大部分记忆。之后的十年,我从一个作家沦为了一个写手。虫子变成了我唯一的读者。

“让我们试试看。”他说着,把书一页页撕了下来,投进了玻璃箱。

我转头望向示波器,看到了让我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一幕。显示屏上的光波以一种近乎垂直的斜线向上攀升,一个个尖锐的三角峰密集地在屏幕上扫过。转盘带动着电刷飞快地转动着,电能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天哪!你怎么做到的?”

“啊,怎么跟你说呢?”他抬头望着天花板,“你知道记忆蛋白这回事吧?”

我摇摇头。

“人类的记忆在大脑中存储的介质,就是所谓的记忆蛋白。就像电子文档存储在磁盘里一样,如果磁盘出现了坏道,那么相应的资料就会丢失。天丝菌也有它的记忆蛋白。我前些天给你的,是一种正在研发中的名为T14的阻断剂,它可以阻止特异记忆蛋白的RNA转录。总之呢,天丝菌们现在看完小说之后,将无法形成长时记忆了。”

“那它们以前的记忆呢?”

“事情妙就妙在这里。我们本来没有想去消解它们以前的记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它们的记忆蛋白会自然地快速衰退。它们需要持续产生新的蛋白,来承载原有的记忆。通常情况下,几天的时间,它们的记忆蛋白就会完全更新一次。所以,我们一旦阻止它们生成新的记忆蛋白,它们很快就连以前的记忆也失去了。”

哇,这药真够厉害的。

“这药是你研发的?”

“不,是我们小组。但是主要的想法是我提出来的。现在这药还在测试期,今天拿到你这里来也算是测试的一个环节。不过……”他说到这里,突然放低了声音,把嘴凑过来道,“这事情别跟那些主管说。我们现在的研发也是私下里在进行。”

“为什么?”

“你想啊,到时候厂里面也要插一脚进来怎么办?”他眨眨眼睛,轻声说,“过一阵子我们准备成立一家厂子,专门生产这种药。到时候肯定……”

“等一下!”我突然说。

“怎么啦?”

“你快看示波器!”

那示波器上,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的电压波动。他疑惑地走上前去,又投入了几页稿子,等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生。

本来也应该是这样的。人们早就知道,当向天丝菌的培养皿中投入它们以前看过的文稿时,它们几乎不会发出任何电量。

那药失去作用了?

T14阻断剂直到一年之后才大量使用。早期测试的时候,它的药效总是不能持久。郭进的小组做了大量的实验,终于搞清了失效的原因。

当记忆蛋白全面衰退一段时间后,菌体内另一块区域的活动性显著增强了。那是一个庞大的神经团。地球上的真核菌类是没有这么复杂的神经系统的,但是天丝菌不同。人们推测它们应该具有与人类不相上下的思维能力——这从它们津津乐道于人类的文学作品就可以看出来。通过核磁共振成像,人们发现,所有天丝菌的神经活动具有明显的趋同性。

后来,通过更精确的电子隧道显微镜发现了EPR电子对存在的证据,人们慢慢猜到了真相:这些小东西可以记忆共享。它们通过数量巨大的EPR电子对实现超距通信,把每个个体都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从某个角度上说,地球上所有的天丝菌,其实都是同一个巨型思维体的一个部分。当某个局部的菌体记忆发生障碍的时候,它可以通过这个网络,对缺失的部分进行某种补充。这就像人类的信息网络。一百年前,人们都习惯于把资料存放在个人电脑的硬盘上,可是现在,伴随着光子计算机和量子通讯的出现,几乎所有的资料和文档都保存在云端。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连接网络的终端罢了。

人们很快确定,纠缠电子对的产生,需要依附于一种极性氨基酸RLa。随后,臭名昭著的T14增强型出现了。与原来的药剂不同的是,这次的阻断剂,在阻断记忆蛋白生成的同时,也阻断了RLa的mRNA的表达。相当于给每个天丝菌断了网。

那一年,郭进和他的公司“Wall”享誉全球。

他还是经常来电站,在这里进行各种最新试剂的测试。他被电站聘任为高级顾问,而我则面临着下岗的危险。

“现在电站都不需要新的小说了啊!”我有一次跟他抱怨道。

“没事。电站解雇你了,就到我们公司来。你还继续写你的小说,我给你出版!”

“知道吗?你的产品摧毁了一个行业!全世界的文字发电工都会恨你的。现在你的公司‘墙’,被我们很多人拿来与柏林墙相提并论了。”

他毫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挥去空中的一粒尘埃。

繁荣持续的时间其实还不满一年。那真是一段奢侈的岁月啊。电力源源不断地从各处的电站里井喷而出,人类似乎一下子变得完全不需要考虑能源的问题了。电价低到几乎是免费使用。各种高能耗的家用电器也变得紧俏起来。

俗话说“乐极生悲”,真是一点也不错。几乎是一夕之间,全球的各大电站都出了问题。天丝菌们好像集体罢工了似的,一点电也发不出来了。

紧随其后的,就是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大萧条。人们怀疑这一切与“墙”和它的T14有关。对此,郭进当然是一力否认。当然,其中的因果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1.99~3.07(TH)

事实再一次让沈逸白感到无奈。就在刚才,他们把电站的输出电压调节到最大,可是那黑鸟仍然好端端地待在那里,什么事也没有似的。

从总电表上的功率值可以算出,此时在那些鸟的体内,应该有几百安培的电流流过,这么强大的电流,发出的热量就足以把这些鸟烤焦了。

除非——这些鸟不是纯电阻器件!想到这一点,沈逸白简直感觉自己要疯了。这些鸟到底在干什么?

“哥哥,那个结打得好漂亮!”这时候,小记在身边,望着半空中的黑鸟,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结?”沈逸白有点莫名其妙。

“我也去试试!”他兴冲冲地地说了一句,然后跑开了。

沈逸白望着小记的背影,疑惑地再次抬头看了看。

岛上断电已经十天了。

沈逸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偷电鸟几乎一直待在电线上一动不动,连最轻微的跳动都很少。它们偶尔会转头四处张望一下,然后便又静静地呆立着不动了。他观察了很久,从来没见过它们去觅食。他不知道一只鸟平均多久进食一次,但是这么多天不吃不喝地站着不动,这绝对不正常。

他想找一本鸟类大百科来查查这是什么鸟,可是岛上没有图书馆。而且他直觉地感到,即使是在鸟类百科全书上,也一定找不到这种怪鸟。

渐渐的,他萌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这些鸟不会是以电流为食吧?

他大概有一些生物学的概念,知道维持生命活动的直接能量来源是ATP。生物体内的ATP都是不断循环使用的,使用后的ATP转换为ADP,就像一块用完了电的电池。给这块电池充电的,是生物体内各种有氧或者无氧的化学反应。这些化学反应会分解葡萄糖、蛋白质或者脂肪,释放出能量,以供ADP重新合成ATP。说到底,生物进食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补充体内的糖分,以维持这样一个不断合成ATP的过程。

但是,这个从ADP合成ATP的过程可不可以通过充电——通过真正的电流——来实现呢?这些鸟是不是这样来维持生存的呢?

他甩甩头,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疯狂了。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吧。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鸟,那么它们是如何进化而来的呢?要知道,人类用电线输电的历史也不过一百多年而已啊。

他沿着海岸边漫步,看着夕阳一点一点从海平面沉降下去。到了晚上,太阳能电池板虽然停止了发电,但电站仍继续向外输送白天储存的电能。这些鸟会不会在上面整晚站着呢?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检验的办法——检测那些鸟是不是为了偷电而来。他径直地来到电站,拉下了电站的总输出阀。反正发出的电也到不了村民的家里,不如索性关掉它。从现在起,这里发出的电能只会储存在电站里,而不会沿着电线输送过去了。

明天会怎样呢?发现没有电了,那些鸟会离开了吗?

试试看吧。

反常霍尔效应

说到这里,王宇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我斜着眼瞄了一眼电量计,刚过了3TH。

到了文字发电的时代,连电量的单位都变了。1个TH的电量,大约是在标准状态下一千个天丝菌在一小时内发出的电量。如果换算成核能时代的单位,大概有3.6万千瓦·时。这些东西在高中的物理教材上印得清清楚楚。

“那些鸟真的偷电吗?”郭进突然问了一句。看来他对这个故事已经开始感兴趣了。这是个好现象。越有吸引力的故事,发出的电往往越多。

我一边听着王宇的故事,一边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构思着。如果是我来写这个故事,会怎么样进行下去?左思右想,都没有一个好的思路。看来我果然是不适合写科幻啊!

说起王宇,在三个小时前我们还完全不认识。那时候我正在往玻璃箱中塞一些乱七八糟的稿件,但心里完全没对此抱有什么希望。也许是习惯使然,我一天不投点稿件进去,就浑身都不舒服。

五年之前,全球的文字发电站全部停摆,黑暗时代开始了。从那时起,不管投入什么类型的小说,或者说,不管投入什么文本,天丝菌们都不再发电了。人们猜测了各种各样的原因,也想了很多办法,都不管用。一年之后,一个美国的研究小组发表了他们的研究报告,声称发现了其中的原因。

这事儿还是郭进跟我说的。虽然他不是物理出身,但好歹能看懂一点这种报告。

“你首先得知道,天丝菌为什么能发电?说得更具体一点,它们为什么能把异种电荷分离开,积聚到两条鞭毛上?”

“为什么?”

“知道反常霍尔效应吗?”

“没听说过。”

“其实我也不太懂,不过我可以简单地跟你说一下。所谓霍尔效应是说,当电流通过一段导体的时候,如果给它加上一个磁场,这时候,在垂直于电流的方向上,会出现一个侧向电压。道理很简单,在磁场的作用下,电流中的正负电荷受到相反方向的洛伦兹力,所以它们会向相反的两个侧面移动。这些你能听懂吗?”

“嗯,大概懂了,你继续。”

“后来,人们发现,在某些铁磁性金属中通过电流时,不用加磁场,也能出现这种侧向电压。这种现象就叫做反常霍尔效应。说起来,天丝菌的发电行为,就和反常霍尔效应很像!都是在没有外加磁场的情况下,把正负电荷分开。不过,其机理一直都不清楚。

这次美国小组的报告,首先说明了天丝菌发电的物理机理。任何一种生物的体内,都有很多离子流,有带正电的钠离子,也有带负点的氯离子等等。天丝菌体内,沿着身体的径向,有一条主要的离子流通道。在这条通道的两旁有一个内在的磁场。在这个磁场的作用下,它体内的正负离子自动的分开,在身体两侧形成一正一负两种电流。这两种电流的流动管道,正好是螺旋状的,而且它们的旋转方向相反。这样,两道螺旋电流又形成了相互增强的磁场,从而使得中央的离子流可以持续的进行分离。”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简单地说,每个天丝菌,都相当于一块小磁铁。磁场的方向,决定了两个鞭毛聚集的电荷的正负。那么,当很多天丝菌聚集在一起时,它们就需要协调彼此的鞭毛的极性——否则彼此的极性相互冲突,整个菌群的电荷就不能持续的累积起来了。”

“那么它们现在不发电的原因是……”

“这个小组的研究结论是,由于屏蔽了彼此的EPR电子,导致它们不能彼此协调。这就是不能发电的原因。”

“这么说,果然是因为你的蒙汗药啊。”

他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他们说的这些,我很早以前就想到了。不过现在,我只想对你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疑惑地看着他,判断他是否在为自己推卸责任。

见我似乎不信,他冷笑一声说:“想想吧。这些年我们早已经停用了T14阻断剂,为什么菌群还是不能发电?”

确实。现在我们只是正常的往培养皿中添加营养物质,和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但是为什么菌群还是不恢复发电呢?我一直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几年下来,电站的大门已经显得有些陈旧了,进出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铁锈摩擦的声音。我还是每天来到空空荡荡的投稿室,配一点营养液,加到培养皿里,然后往里面塞入一两张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