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过了半晌,才听到他长出一口气的声音,运气到底是站在我这边,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事后,我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我事先写在笔记本上的“张心琪”三个字变成了“张银娇”。当然了,这是小人们从那张压着的纸条上置换过来的。

我并不打算告诉他真相——就让他做一次幸运先生吧。

小人们非常乐意帮我这些忙,因为我终于替他们除掉了猛兽。

他们非常聪明,远超我想象的聪明。自从我教会他们用滚轮摩擦起火后,他们便对这种机械装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们制造出了各种各样的机械零件,拼凑在一起,观察它们的联动效应。

很快,我就在这些幼稚的简单机械中发现了斜面、杠杆、齿轮、滑轮等基本的机械单元。小人们很快就总结出了这里面的数学规律,开始自主设计一些更为复杂的机械装置来。几天后,他们制造出了一架庞大的机械弩,等野兽来临的时候,第一次主动对其发动了攻击。

攻击没有取得任何效果,怪兽被激怒了,一掌拍碎了机械弩,小人们再次仓皇逃窜。

可是他们并没有放弃,他们改进了弩的制作工艺,并且找到了一种更好的弹性材料,绞合起来作为弦。第二次的进攻让怪兽受了轻伤,但是结果还是以小人的溃败而告终。

之后,不管他们如何改进制作工艺,始终无法对怪兽造成真正的威胁。他们只好再次求助于我。

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思考如何消灭这个怪兽的问题。有一天,我看到铅笔盒里的橡皮,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我用铅笔画的图像,可以在二维世界里变成真实的东西,那么我用橡皮擦掉画中的事物,会对那个世界产生什么影响呢?

我翻开笔记本,用橡皮擦掉了野兽。

怪兽消失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对于这件事,我是这么考虑的。虽然在二维世界的角度来看,有时候物质会凭空消失,或者凭空产生,但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与我们这个世界的耦合,那个二维世界从一个封闭系统变成了一个开放的热力学系统。两个世界产生了物质的交换,交换的通道,便是我手下的这个笔记本。

总之,我便这样拯救了他们。

看着这些总算可以安心生活的小人们,我刚松了口气,另一个“小人”却又哭哭啼啼地来到了我面前,那是我的儿子。

“你儿子被人打了,你也不管管?”老婆怒气冲冲地责问我。

说起来,这事我还真有责任。因为几个争议岛屿,最近与J国的矛盾越发激化了。最近一段时间,海上冲突不断,电视和报纸上每天都是舰船对峙的图像。两个国家互不让步,事态丝毫看不到缓解的迹象。在民间,排外情绪也分外地高涨,不时就有J国产的轿车被不知道什么人给砸得稀烂。

儿子的同桌是一名混血儿,母亲是J国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成人世界里的紧张气氛显然也对校园产生了影响——这位混血小孩开始被班上很多同学欺负起来。

“J国人都是大坏蛋!”调皮的同学对着混血小孩挑衅般地喊道。

“我不是J国人。”后者也不甘示弱地反击。

“你妈妈是J国人。你妈妈是大坏蛋!”

“我妈妈不是大坏蛋。”

“就是就是。我爸爸说的,他们都是大坏蛋。”

“我妈妈不是大坏蛋!”这个小孩突然爆冲上去,抱着前面挑衅的男孩,滚到了地上。两个人顿时扭打成一团。其他的孩子有起哄的,也有合伙帮着踢打混血小孩的。

说起来,儿子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J国人都是坏蛋吗?”

“当然不是啊。”我理所当然地回答,现在想来,就是这句话让儿子也挨了打。

那时候,儿子挺身而出,想把他同桌从地上拉起来。其他孩子问他:“你怎么帮他?”

“我爸爸说J国人不是坏蛋。”

“胡说!J国人都是坏蛋。你帮他,你也是坏蛋!”

就这样,儿子也被视为J国人的同伙,挨了几下揍。我看着站在面前哭哭啼啼的儿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

虽然我很快联系了他们的班主任,而后者也立刻处罚了那几个调皮的学生,让他们向我儿子道了歉,但儿子从此在班上便开始备受排挤,到处都有莫名的敌意冒出来。

没办法,过了不久,我们只好让儿子转了校。

这事着实让我闹心了一阵子。在小张女儿的满月酒上我还向他抱怨来着,那时候我喝了些酒,借着酒劲说了些什么“还是女儿好啊,女孩子不会惹事”之类的话。

在席间,我就看了他女儿一眼,因为周围一大堆亲戚抢着要去抱这个小家伙,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吵吵嚷嚷,简直像是在见识一件了不得的宝物似的。

像所有的爸爸一样,小张非常宠爱这个女儿。每次下班回家,我们从公司去往地铁站的途中,都会经过一个婴幼儿玩具店。他总是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店里,认真地挑选起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来。

“这个昨天不是买过了吗?”有一次,看着他拿在手里的布偶,我提醒他说。

“不一样。”他把东西摊在手里,给我看,“看这里!昨天买的是红头发,手张开的,这个是粉色的头发,而且手的姿势也不同。”

我盯着布偶仔细看了看,似乎确实和上次买的有些不一样。我突然觉得有些惭愧起来。我很少给儿子买什么礼物,印象中买的最多的是各种启蒙识字用的漫画书。这大概和我喜欢看书有关系。

在儿子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父亲呢?我想,他大概觉得我很无趣吧。

四 战争

战争就像人类的某种阵发性群体症,在漫长的文明史上,每隔一段时间,它就发作一次。起因多种多样:为了地盘,为了资源,为了复仇,为了权力,为了女人……规模有大有小,小的近乎群体斗殴,大的则席卷全球。

虽然有些战争是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的,但大部分的情况下,其总是有迹可循的。在事前,双方的气氛总是剑拔弩张,政府间互相抨击对方,民间情绪也逐渐高涨,就像在一间瓦斯泄漏的屋子里,一丁点火星就可以引爆整个局势。

现在与J国的情况,就是这样。

走在街上,到处都是义愤填膺的声音,那些声音大骂着J国人如何卑鄙龌蹉,如何亡我之心不死,如何妄图夺我国土。本来历史上就和J国打过几场仗,现在旧恨未消,因为在几个岛屿上的领土争端,彼此又添了新仇。

“不要说什么J国人也有好人的话了,知道吗?”我如此告诫儿子,怕他又被别的孩子欺负。现在别说这些小孩,就是我,在办公室里聊天时,也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了。

前几天有激进的游客在J国的一个知名景点放了一把火,因为那里都是木结构建筑居多,结果造成了一场严重的火灾,死伤无数。消息传回,举国震惊,而细看那些网上的评论,竟然绝大多数都是赞赏之语。政府的发言人仍然是一如既往地互相指责对方,只是言辞也越发激烈了。

几天后,两国都召回了各自的大使。

我仿佛已经闻到了浓浓的瓦斯味了。

火星在不经意间便出现了。两国在争议岛屿上方的巡逻机偶然发生了擦撞,飞行员虽然及时弹射出仓,跳伞逃生,但是后续赶到的双方的战斗机却做出了惊人的举动。不知道是谁开的第一枪,总之,在不知不觉中,他们便已经处于互相开火的境况中。事后有人猜测,很可能在双方的飞行员中,有一位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他引燃了这场战争的导火索。

战争就这样爆发了。虽然两国政府都指责是对方发动了战争,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城市的上空便不时会响起防空警报的声音了。看着天空,偶尔会发现一些快速移动的小黑点——那是J国的无人轰炸机。它们对这个城市并没有兴趣,只是从灰白色的上空一掠而过,像迁徙的大雁,排着队,目的明确地向前方翱翔而去。防空导弹网开始在城郊部署起来,接着便可以看到几个黑影窜起,带着红色的尾迹,陡然冲向那无人机的机群中。

同事间大部分时间谈论的也是关于战争的话题。昨天又轰炸了J国的什么海军基地,击沉了几艘军舰,哪里又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示威,物价又上涨了多少……如此之类的。

这天,小张突然神神秘秘地到我跟前,面有喜色。我本以为他也是从哪里听来了什么关于战争的小道消息,要说与我听。没想到他却拿出了手机,打开了一段录音。声音很小,我附耳过去,仔细听着——那好像是婴儿在嘟哝。突然间,一道清晰的声音传出,那声音虽然稚嫩,虽然音调不准,而且还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拖长音,但我还是第一时间听懂了。

“爸……爸……”

我转过头,看着小张,他一脸得意地说:“我女儿会喊‘爸爸’了!”

“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儿子九个月就会了。”我一脸不屑地转过身去。我可以理解他的情绪,想当初儿子第一次叫我“爸爸”的时候,我也曾激动地不能自已。况且,他又是那么宠他的女儿。

他一点也没有不高兴,还是乐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天,我注意到,他过一段时间就打开手机,戴上耳机听几分钟的录音,听的时候,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巴裂开,像个傻子一样。

说起来,最近这段时间我很少去关心那些铅笔小人的状况了。主要原因是我发现他们的科技发展停滞了。那个在短时间内便发展出了各种机械装置,梳理出了一整套刚体力学框架的聪明种族,似乎一夜间被人掉了包,变成了一群懒惰散漫,不思上进的家伙。

每天翻开笔记本,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画面,唯一的变化,便是他们的人口开始增多了。刚开始,我还认真地研究了他们如何抚育自己的小孩,但我发现这个过程和我们也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常去看他们了。

今天又到了等下班的时间,百无聊赖的我,打开网页,去各大门户网站逛了一圈,发现全是关于战争的新闻。我叹了口气,一时兴起,便从办公桌里翻出笔记本来,准备看看这些小人。

几秒钟后,我看到了一副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画面。小人们汇聚成两部分,形成了两个类似部落的群体。在两个群体的接壤处,小人们拿着长矛和弓弩对峙着,在另外的地方,有的小人已经混在一起,肉搏了起来。我瞪大眼睛,仔细地扫过整个画面,终于确信眼前确实发生了一场非同寻常的事件:战争。

小人们竟然也会发生战争,这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想当初,在野兽的追逐下,他们是多么的团结,虽然那时他们的力量远比现在微弱,但汇聚在一起,却足以抵御野兽的袭击。

现在想来,我用橡皮擦消灭了野兽,对他们而言,倒未必是一件好事。没有了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便开始有了私心,开始为了自身的利益而互相争斗。另外,没有了来自外部的强烈威胁,也就没有了发展的动力,我想,这正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科技进步缓慢的原因。

我拿起铅笔,开始与他们进行沟通。

作为上帝一般的存在,他们对于我还是有着相当的敬畏感。见到我出现后,两派都争相向我告状,讲述对方是多么的邪恶,做了哪些人神共愤的事情。从这些话里,我可以听到各种带有偏见和歧视的叙述,这让我顿时产生了时空错乱之感,仿佛在看某个论坛上抨击J国的帖子。不过,我还是耐心地倾听他们的述说,然后劝导他们应该彼此体谅。

这些劝导确实起作用了。他们收拾好家伙,忿忿不平地回到了各自的部落。我欣慰地合上笔记本,长出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我阻止了一场战争。

可惜,并没等我为自己的行为高兴太久,这些小人们便再次兵戎相见了。

第二天上午,我翻开笔记本的时候,画面中已经出现了一些战死的小人了。我再次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暂时中止了这场战争。以后几天,小人们之间且战且和,而我发现,自己的劝导正在逐渐丧失原有的作用——他们开始不太听我的话了。

终于有一天,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完全无法阻止战争的进行了。

这时,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邪恶的念头:让我把野兽找回来吧!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在小人们所在页面的前面几页,开始描绘一个野兽的图像。我并不确定这能不能成功,因为以前我还从来没有画过有生命的东西。我仔细回忆起以前那个野兽的样子,再把它付诸纸上。

半个小时过去了,虽然画得不是太好,但一个似曾相识的野兽的图像再次出现在笔记本上。

我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等待了片刻。重新打开本子的时候,我发现,那个野兽果然向着前方移动了一定的距离。

它活了!野兽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

小人们看到野兽时的震惊和恐惧是可想而知的。当他们仍然混战成一团时,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出现在了他们的身边。他们抬起头,望着这个曾经主宰着这个世界的生物,睁大眼睛,愣了片刻,然后开始飞快地逃跑。他们把手中的长矛都扔向了野兽,可是毫无用处。野兽仍然以它固有的步伐,不急不缓地向前追逐着。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在这个无可抵御的威胁面前,小人们重新团结了起来。他们抛弃成见,密切合作,那个聪明而富有灵性的种族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他们走得更远。

相对我们的世界而言,在二维宇宙中,化学键是更不稳定的。这让化学能的利用显得更加自然和方便。三天后,小人们便制造出了第一个利用化学能驱动的引擎——“工业革命”开始了。

这之后,他们开始制造出越来越厉害的热武器,对野兽的抵抗也越发有力起来。一个星期以后,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在野兽的脚下被引爆。这个庞然大物终于轰然倒地,停止了它前进的步伐。

看着一团蘑菇云从野兽的尸体上腾腾升起,我再次生出一股强烈的错愕和非现实感。

战胜了野兽的小人们,这次没有重蹈覆辙。他们的科技继续突飞猛进地发展着:我看到纸上出现了类似汽车的一种交通工具,很快,飞艇也出现了。接下来,二维的晶体管,二维的可编程计算器,各种二维的智能机械也出现了。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知识水平已经跟不上他们的步伐了。他们发明了一种奇妙的信息传输方式,然后以此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联通网络。这之后,很多造型奇特而优雅的装置开始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而我却完全看不明白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有一天,我正在整理一份文档,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文档的页面底部——那是一个铅笔小人。奇怪,这份文档并不是和笔记本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的啊!那些小人是怎么跑到这个文档里来的啊?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在他身边写下这个问题。

“这是一次空间跃迁实验。”他回答道。

“空间跃迁?!”

我看着那四个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就这样把人类甩在了身后。

五 怪兽

人生就像一列飞速前行的列车,不同的是,前方的每一寸轨道都铺在你从未去过的地方。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样的风景,也不知道哪里埋伏着什么样的危险。你以为这铁轨会一直延伸下去,但它却往往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断裂了。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防空警报又一次响起,我挤在人群里,一起向着地下避难室走去。天上的无人机最近开始对城里的一些军用设施进行轰炸了,虽然有时候也会误炸一些民房,但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很小,所以说实话,我们在撤离的路上也没有多担心,只是例行公事般默然前行,最多是嘴上骂两句,心里有些无奈而已。

经过一座悬梯时,突然有一个小黑影从悬梯上掉落下去,那东西沿着悬梯下的倾斜路面持续滚动着,一直滚到了马路尽头处。我向人群里看了一眼,只见小张正焦急地看着那个路口处,脸色有些犹豫。

“是你的东西?”我挤过去对他说。

“嗯,”他有些沮丧,“给女儿买的玩具,刚才在悬梯上太挤了,手滑了一下。”

“算了吧,不要了。”我看着前行的人群,“回头再买一个。”

“那是最后一个了。”他显得更加难过了,“我找了好多地方,才在一个偏僻的小店里找到的。”他犹豫着停下了脚步,一会儿看看那个路口处,一会儿又回头看看移动的人群。过了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你等等我!”

他慢慢退下了悬梯,到了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冲我挥了挥手,然后便向路口处跑去。我也停了下来,看着他逐渐接近那个玩具。那时候,我倒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危险,只是心里腹诽了一下他对女儿的娇宠罢了。

终于,他到了路口那座五层小楼的下面,捡起了玩具。

“快点吧!”我远远地喊了一句。这时候,人群已经离开我们有几百米远了,我怕待会儿跟不上去。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拿起那个玩具,拍了拍灰尘,然后翻看着检查起来。也许是没有发现什么破损,过了一会儿,他很高兴地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高空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一道红光,某个黑影从天上急速地坠落下来。那是一架被防空导弹击中的无人机。那黑影呼啸着,离我们越来越近,而且,似乎正好就是冲着我们这个方向而来。

虽然心里面陡然升起了危险的感觉,但在那当下,脚步却完全无法移动,只有仰着头,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黑影。

“嘭”的一声巨响,无人机巨大的残骸掉落在了前方路口处的那座五层小楼上。小楼的顶层瞬间塌陷了,石块飞溅。

等我反应过来,仔细去看小张十,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靠!”我大骂了一句,然后飞快下了悬梯,向着那边跑过去。

血从小张的额头上汩汩涌出,像泉眼里涌出的山泉。那里似乎被小石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击中了,出现了一个比拳头略小的血洞。

我不敢去扶小张,怕会对他造成什么更严重的后果,只是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然后便蹲下去,大声地喊着他的名字。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对于我的呼喊也逐渐失去了响应。我注意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附耳下去,我认真倾听着他已经口齿不清的话,仔细地分辨着他说的每一个字。

“琪琪……名字是你……帮我……换了……我知道……谢谢你……”

刚开始我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来我突然反应过来,他在说给他女儿起名字的那件事。他好像也发现了,我似乎在里面做了什么手脚。

他的声音逐渐消弱了,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一动不动,完全失去了意识。血还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出。

他像一个破掉的容器,再也无法承载这些红色的液体了。

就这样,我目睹了这场战争发生以来,第一千零七名人员死亡的过程。小张的名字在隔天报纸上那一长串人名中,还是那么不起眼,就和他平时在公司的人员名单上一样。

我拿着报纸,手止不住地颤抖。如果当时我阻止他去捡那个玩具,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一股洪水般猛烈的内疚感突然从我心里涌出来,使我近乎窒息。在这一刻,战争的残酷以一种无比生动、无比痛侧心扉的形式,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狗日的战争!

我突然对这一切产生了某种顿悟。这种事情是多么愚蠢啊!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我们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小张的追悼会简单而低调。除了同个办公室的同事和几个亲戚,几乎没有来什么人。公司的一个小领导简单地说了两句,都是些陈词滥调。整个过程,我一直低着头,我不敢看他老婆,和她手上抱着的女儿。

与此同时,战争却并没有停止的迹象,相反,因为A国的突然加入,整个战局一下子变得更加复杂了。与J国不同,A国和我们一样,都是足以影响世界局势的大国。

更让人担心的是,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两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陷入了战争之中。

对于战争的前景,社会观感开始逐渐变得悲观起来。人们忧心忡忡地浏览着新闻,妄图从中找出一丝缓和的迹象。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事情已经不以个人的意志而转移了。

“我们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但绝不放弃使用的权利!”报纸上总是这样说。

虽然如此,但总是无法给人安心的感觉,反而让人更加感到恐惧了。

“那种事情……应该是不会发生的吧?”

“谁知道呢?唉,真要到了危急关头,那也不好说了。”

“我听说,现在最厉害的不是核弹了,是另外一个叫什么……什么来着……”

“中子弹。”

“啊,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据说比核弹还恐怖啊!”

“屁!那玩意儿就是一种小型氢弹,没什么了不起。”

周围的人这样谈论的时候,我只是一语不发地看着手中的笔记本,静静地发呆。我想起了那些小人们的战争——最后,因为我画出的怪兽而停止了。我突然想,要是现在在地球上,突然出现一头这样的怪兽,人类会不会停止这场愚蠢的战争呢?

这样想了一会儿,我便苦笑了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出现啊!

退一步说,真要像那些爆米花科幻电影一样,从地下或者太平洋里,蹦出了几个哥斯拉之类的怪兽,在人类猛烈的攻击面前,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吧?

因为A国的加入,战争果然如预想一般扩大了。听说R国和U国也可能在近期加入战团。看样子,这局势已经不是谁想停战就能停得下来的了。

很多工厂已经停业了。我们公司虽然还在坚持上班,但来的人也越来越少,估计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因为城里有几个疑似军用的目标,对城区的轰炸也越发频繁起来。学校也都停课了。我已经和妻子商量好,过段时间就带着儿子去乡下的大舅子家里避一段时间。老是听到那尖锐的防空警报在夜晚响起,搞得我都快神经衰弱了。

公司的很多业务都停了,去上班其实也没什么事。无聊的时候,我倒是对小人们的近况又关心起来。现在我已经很难理解他们的行为了,虽然看着他们在一大堆奇怪的机械面前忙碌着,可是并不知道那到底是在干什么。不过我倒是看出来,有一个圆锥形的容器,那东西的作用是进行空间跃迁。每一次一个小人进去以后,他就消失在这个页面上,不知道去到哪里了。我在越来越多的纸张上看到了这些小人的踪迹,他们出现在我家里的各种书籍和报纸上,公司里的很多文档上,甚至最近已经可以直接出现在我的ipad屏幕上了。

“你们倒是哪里都能去了啊!”我感叹道。

“也不是哪里都能去。”小人说,“在你们的宇宙中,只有一些准二维的界面,比如纸张、液晶显示屏、塑料薄膜等,才可以与我们的世界建立起稳定的耦合,让我们可以进行空间跃迁。”

“那也很厉害了啊!”我仍然衷心地赞扬道。

就在那时,一个模糊的想法开始出现在我心里。

我仔细地思考和推敲,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那几天,我几乎沉溺在这个念头之中,连吃饭睡觉的时候,脑子里也一直琢磨着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几天之后,我翻开笔记本,找到几个小人,在他们旁边用铅笔认真地、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帮我个忙!”

以下画面,在一段时间以来,频繁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在视频网站上的点击率也非常高。他们有的是通过各种摄像头拍下的真实影像,有的则来自各种影视作品的片段。即使作为始作俑者的我,每次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也不由得产生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我随便描述几个这样的画面:

A国,总统办公室。

总统正翻阅着最新的战报,这已经变成了他每天早餐后的习惯了。战局很纠结,国内最近也掀起了一阵阵反战的声音,让他的支持率下降了不少。他皱着眉头,拿起一张还带着清新墨香的文档,靠在椅子上认真地看起来。突然,他的眉头打直了,两只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见鬼了一般。

显然,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纸上的字母忽然动了起来,并在页面的中央地带,组合成了一句简短的话。

他猛地扔掉了手里的纸,哆嗦着站了起来,犹豫片刻,定了定神,终于拿起了桌面上的一个红色电话。

某导弹发射基地。

一位士兵正注视着显示屏上敌机的运行轨迹。突然,一些莫名其妙的黑点从屏幕周围慢慢移动到中央。他用手抚了抚屏幕——当然擦不掉。

什么东西啊?士兵有点奇怪地想,正要向指挥官报告,却看到那些黑点又一点点散开,慢慢组合成了一行清晰的汉字。

一个西南小城的重点高中。

这里暂时还没有受到战争的波及,学校里还像往常一样书声琅琅。现在是上课的时间,所有的教室里都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学生。课桌上摆放着各式的教科书,老师们正在一边大声强调着重要的知识点,一边在黑板上奋笔疾书。

咦?什么东西?一些嗡嗡的低语声突然在教室里响起。仿佛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开始在课堂上传播开去。等老师略带不满地转过身来,准备整顿一下课堂纪律的时候,整个教室里却陡然爆发出一阵惊呼,伴随着不时传出的大口吸气的声音。在所有的教科书上,那些文字都颤颤巍巍地扭曲着、移动着,或者怪异地拆散开来,而一些新的文字也在书本中央渐渐形成。

……

类似的画面数不胜数。简而言之,在那个普通的上午,整个地球上,所有正在被人阅读或观看的报纸、书籍、文件、电子书、电视、电影屏幕……所有这些有文字或画面的准二维材料的界面上,都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那上面原本显示的内容都扭曲着移动到了边缘,而一句新的话,则醒目地出现在了界面的中央。

这句话有各种各样的语言版本,根据它出现的地区所最常用的语言而定,但意思都是一样的。在以中文为主的地区,这句话是这样的:

美味的地球虫子们,我来啦!洗干净等着我吧!

之后,这句话被无数的政客、科学家、社会学家——甚至灵媒解读过,但因为它是如此简单,语义又是如此明确,任何一个识字的普通人都可以明白它所表达的含义。那就是,某种异类,大部分人认为它是某种外星生物,正在前往地球的路上。而糟糕的是,人类在它的面前,似乎只是一种美味的食物。

这个事实简直震惊或者说激怒了所有的人。每个人都从心底感受到了一种深刻的藐视,那和人类互相之间的藐视所不同,它根本就是把人类文明视若无物。

在愤怒之后,接下来的便是无边的恐惧。没有科学家可以解释清楚,为什么纸张上的文字可以自行移动,其原理到底是什么,这种外星异类的科技发展程度到底比人类高多少。各种访谈和专题栏目做了一期又一期,结论只有一个:它们的科技水平深不可测。

整个地球上,大概只有我仍然保持着平和的心态。

没错,这事是我干的。

既然不可能有什么怪兽出现在地球上,那我就伪造一个出来。

结果一如我预料的那样:战争在悄无声息中停止了。没有人宣布停战,他们只是默默地撤回了所有的士兵和攻击武器。也不再有人谈论之前的战争了。如果不是那些在轰炸中留下的残垣断壁还依然存在,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简直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在这种压倒性的恐怖威胁面前,人类终于开始团结了起来。

几天后,联合国举行特别扩大会议,讨论如何应对此次威胁。所有的国家元首,友好的或不友好的,都坐在了一起。他们神情严肃,目光中再也见不到平素那种对彼此的歧视和偏见了。他们真诚地握手,像是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有一天,儿子突然跑过来,拿着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爸爸,爸爸,这个上面有奇怪的小人!”

“嗯……哪里啊?”

“这里,”他指着一个铅笔小人说,“还会动呢!”

我看了看周围,没有别人,便低下头,轻声对儿子说:“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过,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哦!”

儿子瞪大了眼睛,使劲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