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纸页间
在我面前的书桌上,放着一本破旧的、泛着些许霉味的笔记本。
说起来,第一次见到这个笔记本,似乎是在遥远的小学时代了。那时候,我热衷于写日记,班上有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兴致盎然地诉诸笔端。像谁考了第一名,受到了老师的表扬,谁穿了身新衣服,却被沾染上了污迹,等等之类,每天都要写一大堆文字,好像是在排出身体里的某种代谢物,无论如何也憋不住。
家里很穷,买不起那种精美的硬壳笔记本。大多数时候都是写在学校作为作业本发下来的横格软本里。虽然呃也想办法攒钱买了些硬壳本,可是七八十页的本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后来,我便只把那些很“重要”的事情写在硬壳本上,而且是用最细小的字号来写,这样才可以维持得久一点儿。
学校的垃圾场里,每天都会有别人扔掉的笔记本,有的只用了几页,上面用拙劣的画风涂描着一些人物和风景。我把这样的笔记本捡回来,小心地撕掉前面用过的几页,然后把它保存在自己的抽屉里。
眼前这本大概就是那时候捡回来的吧,封面画已经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了,里面纸张的边缘也泛黄了,而且因为一直压在抽屉底部,而变得潮潮的。如果不是因为前阵子搬家,这个笔记本不知道还要在这个老旧的抽屉里埋藏多久。
笔记本几乎都是空白的,只在第一页上画着一群一寸大小的小人。大概是想着第二页还可以写点东西,我并没有撕掉这张纸。我对着笔记本感慨了一番: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停止写日记了呢?大概是在高中时期吧,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迷上了足球,业余时间总是和同学一起在操场上奔跑追逐,加上课业也繁重了起来,于是渐渐觉得日记这种东西,一天不写也没什么关系——到最后就完全不写了。
现在想想真是遗憾。
翻开儿时的日记,那时的一幕幕故事竟然又重新闪现在脑子里,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虽然大部分事情都很幼稚,但却是自己真实的足迹。反而是高中和大学时期,就算是竭力回忆,也想不起几件印象深刻的事情来,最多有一些模糊的影子,一点都不鲜活——简直像是自己在时间轴上突然跳过了一大段似的。
我叹息着把笔记本放回书桌。
书桌是新买的,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木香味。搬家有个好处,就是让你觉得应该振作一下。换个环境,一切重新开始。
我翻开笔记本,拿出削好的铅笔,准备在上面写点什么,但头脑里一片空白,笔尖颤动着,悬停在纸页上方一厘米的高度,却迟迟不能划上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阻隔在中间。
竟然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可写的!自己的生活从何时起变得如此枯燥无味了呢?我苦笑一声,把铅笔放下,合上了笔记本。
搬家后,那笔记本一度在书桌上静静地放置了很久。某一天,我终于等来了一些写作的欲望,再次翻开它,拿起笔筒里的铅笔,准备往纸页上划去。可是,我持笔的右手突然停了下来。
有什么不对劲!刚开始,我只是隐隐地有这种感觉。我对着笔记本仔细端详起来,大概过了一分钟,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那几个小人不见了!
铅笔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流逝,确实会慢慢变淡,但眼前绝非那样的情形。那几个小人所在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和其他空白的位置一样,只有微微发皱的纸张和点点霉迹。
就像那些铅笔画出的小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疑惑着回忆了一下,确实是在这个地方看到过几个涂鸦小人啊!难道是我记错了?我随手往后翻了几页,突然睁大了眼睛:在第五页上,我看到了那几个小人!
怎么会跑到第五页去了?我茫然地看着它们,感觉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难道它们还会自己移动不成?我呆呆地对着它们看了半晌,可它们一动不动,完全不像是个活物。
本来就是嘛!几个铅笔画而已,怎么可能自己动起来呢?
我合上笔记本,晃了晃脑袋,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瞬间失去了真实感,像是某种廉价的布景似的,也许自己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然而,第二天我再次翻开笔记本的时候,小人已经跑到了第六页了。准确地说是六至七页。有一个小人到了第七页,剩下的几个在第六页,还有一个最奇特:它的部分身子已经到了第七页,部分留在第六页。因为六七页是在一张纸上,所以看上去,那个小人的身体就像缺了一块似的。我仔细端详它们的动作——保持着一种跑动中的形态。可是我盯着它们看了许久,却仍然没有亲眼看到它们移动一下。
是不是移动得太轻微,肉眼无法分辨呢?我这样想着,然后拿起铅笔,在其中一个小人的脚尖画了个圈,以作为标记。又等了一会儿,我拿起放大镜,仔细地看着画面:我确定它们并没有发生一丝的移动。
奇怪了,它们是什么时候移动的呢?我合上笔记本,胡乱地想了片刻。几分钟后,我再次翻开笔记本,不禁大吃一惊。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三个小人到了第七页,留在第六页的只剩两个了。
更奇妙的是,我画的那个标记用的小圈也不见了,仔细寻找了片刻,我在第七页找到了它:那个小圈正被一个小人拿在手上!小人用疑惑地眼光看着它,那眼神似乎在说,咦,这个小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从那以后,我简直对笔记本上的小人着了迷。即使是上班,我也随身携带着笔记本,一有闲暇,便翻开它,看一眼其中的小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我逐渐有了一些发现和经验。我把这些发现整理在另一个笔记本里,用工整的字迹记录下来,那认真的态度简直像是回到了小学时期:
小人在笔记本打开的时候是不会动的,但在笔记本合上以后,它们可以像活物一样移动。
这一条是我在不断的开开合合中总结出来的。那些小人就仿佛在和我玩“123不许动”的游戏一样,每次一翻开笔记本,他们就一动不动了。
我被这古怪的发现搞得异常惊讶,这一切就像是发生在某个童话故事里的情节。而更奇怪的是,我用铅笔画上去的图案,竟然可以得到这些小人的注意,并其发生互动。也就是说,我随手画出的东西,以这种方式获得了某种真实性!在小人们的眼中看来,或许他们还会疑惑地问:这些东西何以会凭空出现呢?
单纯从画工来说,那些小人画得着实粗糙,极似出自儿童之手,可是这不妨碍他们可以自如地在纸页间奔跑,时聚时散,有时候还可以看到他们停下来,盘腿坐下,在某一页休息片刻。一些小人不时把头凑在一起,从身体姿态、神情和口部的开合推测,他们应该在交谈着什么——虽然我什么都听不见。
从日上中天,到夕阳西下,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花了一天的时间来关注着这些小人的情状。看上去他们很慌乱,一直处于奔跑的状态,偶尔停下休息,也只停留很短的时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
夜幕降临时,他们已经跑到第十八页了。
他们为什么要跑个不停呢?
很快我就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知什么时候,在笔记本的前面几页,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它身形庞大(比起小人来说),几乎占满了笔记本的一页纸,长着尖锐而凸出的牙齿,额头隆起,上面有一根独角,全身布满皱褶,四肢粗短,看上去像是一只变异的犀牛。这只怪兽不停地向前追赶着,他的速度似乎比小人更快,因为我很快就发现它和小人之间间隔的页数正在逐渐变少。
不知为何,我突然变得紧张起来。看着纸上那些可怜的小不点儿,一种类似于责任感和正义感的东西开始出现在我的情绪之中。
我决定要救这些小人。
在怪兽前进的路上,我画了一堵墙。墙体画成了一个厚厚的方块状,一直顶到了笔记本页面的最上沿,中间用铅笔全部涂成黑色——看上去是一堵非常坚固的墙了。
很快,怪兽来到了墙的前面。它露出疑惑的眼神,用鼻子拱了拱这块拦路的大石头。似乎没有觉察出什么危险,它接着用角顶了顶墙体,墙体纹丝不动。
哈哈,这下你过不去了吧!我像恶作剧得逞了似的,得意地笑了起来。我翻到后面几页,看着那些还维持着奔跑状态的小人,心里想,不用担心了,你们安全啦!可是我该怎么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呢?我想了片刻,毫无头绪,便又继续翻回到怪兽的页面,一看之下,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那个怪兽竟然已经攀爬到了墙的上面!因为墙的高度就是纸张的高度,所以现在怪兽的头部,在纸面上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后肢和一条短尾巴还悬在墙边。
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因为是在笔记本上发现了这些小人和怪兽,我便想当然地以为这个笔记本的纸页就是他们活动的全部空间,或者说,笔记本的纸张的边缘,就是他们世界的边界。
现在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这个笔记本上的画面,更像他们所在世界的某种投影。
就像电影胶片,截取了真实世界的一部分,呈现在人们面前。
他们是某种真实的存在,而并非只存在于我笔记本上的玩物。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而这也就意味着,我想把怪兽堵住的想法落空了。因为我只能控制投影在我笔记本上的这一部分空间,而怪兽可以绕过我的控制,就像现在,它从我画的墙体的上方爬过去了。
很快,我又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我沿着笔记本页面的上下边缘和右边缘画了三条粗大的黑线,看上去就像一个缺了一条边的长方形。这是一个陷阱,我的打算是,等怪兽进入这个框架之后,我便迅速地把剩下的一边封好,这样不就可以把它关在里面了吗?
可惜,怪兽到了这里,只是探头朝方框里看了看,便果断地从方框上爬过去了,一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这时,我突然想到,何必这么麻烦呢,直接画一个封闭的框把它关起来不就行了?想到这里,我立刻翻到怪兽出现的页面,在它的前后画出了粗黑的线条,然后在页面下方也涂上一道黑杠,把左右两边的黑条连接起来——好,现在就差封上方的口子了。可是,问题来了。我突然发现,怪兽头顶的角高高耸立,一部分已经超出了页面的范围。
我不管不顾地直接在上面画上了一条黑色的线条,这条线的一部分覆盖在了怪兽的角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覆盖在怪兽角上的那一部分线条很快就变得模糊起来,几秒种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接着,连离怪兽身体很近的那些线条都渐渐消失了。
这个破破烂烂的牢笼当然是关不住怪兽的。
我又总结出一条规则来:
在页面已有事物的附近空间里,是无法作画的。
认真地思考这一条规则,它其实是非常合理的。在空间的某个地方,如果本身存在着某个东西,你再想把别的东西塞在那里,这当然是不可能办到的事。这让我想起了泡利不相容原理:在特定的原子轨道上,不能有两个相同自旋的电子同时存在。从某个角度说,泡利不相容原理所带来的斥力,正是维持我们这个世界稳定存在的基石。
没办法,看着从不完整的牢笼中挣脱出来的怪兽,我只好画出一个又一个栅栏,来尽力减缓一些它前进的速度。
我不知不觉想起了几万年前,那些原始人类的生存境遇。他们是不是也像这些小人一样,被各种野兽追逐,无时无刻不在战战兢兢中生活呢?那是一段多么黑暗的岁月啊!他们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对了,火!
火可以说是早期人类最重要的发现了,凭借它,人们驱逐野兽,而且也吃上了熟食,大大改善了自己的生存境遇。我能不能用火来驱逐这个怪兽呢?
我用铅笔在怪兽的前面画了一团火焰。或者说,是一团看上去像是火焰的东西——我对于画画,其实并不擅长。结果令我失望,那团“火”只是成为了一块凝固的奇异石块,甚至丝毫没有引起怪兽的注意。
是不是颜色不对?我从儿子的文具盒里找来了彩色铅笔,用红色的铅笔再画了一团火,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它只不过变成了一块红色的石头而已。
我突然有了一丝明悟:火不过是一种剧烈的氧化反应所产生的现象而已,它并不是某种实物!
只有像栅栏、墙、牢笼这种具体的事物,我才可以画出来,并让它们实体化!
想到这里,我顿时觉得有些沮丧。虽然有着上帝一般的创世之笔,可面对这区区一只怪兽,我竟束手无策。
趴在桌子上,我看着夕阳一寸寸地落下,绯红的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渐渐褪去,一种黑夜所独有的静匿便慢慢氲开在卧室之中。
“爸爸,我回来了!”
“老公,你在干什么呢?怎么不开灯啊?”
妻子和儿子的声音出现在门廊里。这是一个周末,妻子带着孩子去了乡下她的哥哥家玩,我借口要加班,没有和他们一块去。大舅子是一个有点刻薄的人,我和他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我叹了口气,合上了笔记本。
二 火种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响起。我最后扫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文档,把它保存好,用邮件把它发送到它该去的地址。屏幕右下方的时间显示,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我在一所进出口贸易公司上班,最近因为与J国和其他几个周边的小国关系紧张,不时爆发一些小冲突,对外贸易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公司的业务减少了很多。对我来说,倒也乐得清闲。
主任在他的办公桌上打盹,我用手碰了碰旁边的小张,他警惕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干什么?”
我伸过头去,看了看他的屏幕,好像是什么网页游戏的界面。
“没事,你继续。”我笑了笑说,“下了班一起吃饭?”
“嗯……下次吧,我答应老婆一起去逛街。”
“哦,那算了。”我有些无趣地摆了摆手。小张有些怕老婆,这倒不是说他老婆很凶,只是他的性格使然。他性子很软,平时在公司,有什么麻烦的活,主任总是让他做,他一次也没拒绝过。虽然如此,可是也不见上司在哪里表扬过他。同事们也对此习以为常,似乎在大家的脑子里写着一条定律:这种事就该小张去做吧!
我倒是替他觉得不平,还曾经发过几句牢骚,别人还没说什么,他却先劝我:“没事,反正我现在也闲着。”其实有谁不是闲着呢?如此一来,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对同事都如此,对老婆就更加言听计从了。我跟他算是很熟悉了,却从来没听过他和他老婆起过什么争执。
算了,待会儿还是直接回家吧。妻子是中学老师,今天下午正好有课,比我下班还晚。儿子学校今天有活动,要晚上才回来。所以早早回去,家里也没有人,我有些无聊地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右手不自觉地拉开了桌子右边的抽屉。抽屉里是挤成一堆的财务报表,中间夹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准备看看那些小人的情况。
还有那只怪兽,是不是还在追着他们呢?
我一手捏着书脊,一手拨开另一侧的页面开口处,哗啦啦地扫了一遍。没看到有黑色图画的页面。我有些奇怪的仔细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些小人和怪兽都不见了,不论我如何睁大了眼睛寻找,就是找不到一丝铅笔画的痕迹,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个笔记本上出现过一样。
这时候,我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昨天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小东西,难道是幻觉不成?这倒真是个唯物主义的结论。画在纸上的图画,又怎么会动呢?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那分明就是我的幻觉!
可是那幻觉也太真实了吧……
我靠着椅背上,神思恍惚,感觉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柳文!”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猛地睁开眼睛,主任那瘦长的脸突兀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搞什么啊?”他把一份计划书扔到我面前,“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是我今天上午交上去的一份计划书。有什么问题吗?我疑惑地拿起那本十来页的文件,翻开来。
在那一瞬间,我惊讶得几乎要跳起来。
打印纸上,那些本来规则而整齐地排版好的宋体字全都变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甚至还挤成了一团,大部分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页面的边缘,看上去像是一幅拼图,被人打了一拳的样子。
我继续翻,所有的页面都是这样。终于,我的眼前出现了文档上本来没有的东西:一个铅笔画的怪兽!看它的样子,似乎在用角顶开排列在它前方的文字,努力向前穿行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向前翻了几页,果然,我看到了那些小人。他们正夹杂在文字的间隙里,状若飞奔。
“我一会儿重新打一份新的给你!”
“快点啊!明天开会要用的!”主任一脸不爽地走开了。
我想起来了,上午这个计划书,刚好是紧贴着放在笔记本下面的。是不是小人跑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后,然后就顺道跑到这个计划书上了呢?
这件事让我再次吃了一惊。我本来以为他们是无法出现在除了笔记本以外的其他载体上,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我把笔记本放在那计划书的下面,用力压着,过了一会儿再看,果然小人和那怪兽又重新回到了那笔记本上。
现在,计划书上便只留下了乱七八糟的文字,像一座战乱后的废墟。
这事儿挺有意思!
之后,我对于这种事便上了瘾,乐此不疲地玩开了。我经常找一些不用的书籍,让小人和怪兽在上面碾压一遍,看着那些整齐的文字被撞得凌乱不堪,竟有一种另类的趣味。因为文字的阻挡,怪兽的速度明显减慢了,这一阵子,也不见它和小人的距离在缩短,而小人们停留下来休息的时间却大大增加了。我偶尔还会看到,他们经常搬起一块块文字,翻来覆去地研究,似乎对这些密密麻麻排列着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期间,公司组织了一次旅游,我带着老婆和儿子一起,去泰国度了一个星期左右的假。本来我只对J国的一些名胜景点很有兴趣,但考虑到现在的局势,去J国很有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泰国也不错啊,可以看看泰姬陵什么的。”老婆说。
唉,拜托,泰姬陵虽然有个“泰”字,但它是在印度好不好!我在心里腹诽了一番。
总之,我们最后还是去了泰国。走之前,我把笔记本放在一大摞书的顶部。我估计了一下小人和怪兽前进的速度,在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应该还在这堆书里面追逐。
回来的那一天,我按照估算的进度,抽出这摞书里的一本词典。那是一本老旧的《中国汉语词典》,似乎是我上中学时用过的,又厚又重。一翻开,果然在词典的后部找到了那些小人。我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再向那些小人细看过去。
在那一刻,我突然僵住了,仿佛被一大桶冰水从头顶灌下,一股寒意从心里升起,笑容也似乎在脸上凝固了一般。
那些小人把词典上那一页的中央搬空了,腾出一片空白的区域。在那片空白的区域中,排列着一行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宋体字:
主啊,请拯救我们吧!
这些字明显是他们从字典的其他地方搬运过来放在一起的。大概是没有标尺,所以这些字排列得不是很规则,但看得出他们已经尽力了。
他们正在试图和我对话!
我对于他们可以如此迅速地领悟汉字的意义感到惊讶,而且,他们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觉察出了我的存在!
我在他们的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大概是神通广大,或者说无法理解的存在吧。而且,我曾经竭力阻碍过怪兽的前进,所以他们应该也可以体会到我的善意吧。
就在这时,我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我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写道:“好,我会帮助你们的。”
合上笔记本,过了片刻再打开,他们又拼出了新的话:“万能的主,我们如何才能脱离这永恒的苦难?”
“要有火!”我写道。
我试着教他们钻木取火。
首先,我让他们打造了一个尖锐的长条,再找了一块厚实的方块,在上面凿出了一个细缝,把长条插进缝里。
“然后,快速旋转这个长条!”我吩咐道。
他们之后的行动让我很意外:他们拿着这个长条的一端,舞动着旋转了起来。
“不不不,不是这样转,应该是沿着轴向旋转!”
这之后,我努力向他们解释着应该怎么旋转,但他们仍然很难跟上我的思路。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和他们交流,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不是他们笨,而是“沿着轴向旋转”这个动作在他们的世界里无法完成。
他们生活在二维的世界里。
我终于确定了这一点。
我曾经仔细地思考过,二维世界的他们何以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呢?严格来说,我们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是二维的,即使是单分子薄膜,也有它的厚度。如果一个真正的二维世界生物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会发现他们吗?答案是不会!因为真正二维的物体无法反射光线,也就无法被我们感知到。
也许在我们周围的空间里,到处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二维世界,只不过没有被我们发现罢了。在这些繁多的二维世界里,因为某种巧合,一些世界可能和我们的三维世界产生了某种耦合。比如,有可能是受到某种波动的影响,让他们的宇宙结构出现了皱褶——就像微风吹过的水面。这样,他们的世界从二维暂时变成了准三维,也就具有了与三维世界产生相互作用的可能。
不论如何,这个二维世界开始以某种方式投射在我们的三维世界里。与此同时,因为耦合的相互性,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东西也进入了他们的宇宙中,并与他们产生了相互的影响。那些纸上的文字,和我笔下的涂鸦,就这样进入了他们的身边,而得以与他们产生互动。
虽然不知道真相如何,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了。
既然转动行不通,那便只有换一个思路了。其实钻木取火,关键在于通过摩擦产生热能,倒不一定只能通过转动的方式。我让他们拿着棍子,在缝隙里纵向的摩擦,发现效果不大。可能是接触不够紧密、接触部位太少的关系。之后我又试了几种其他的摩擦方式,最后形成的一套装置是:两个紧密嵌套的圆环,内部固定,外部的环上则缠上了一圈圈的细绳。小人拉着细绳的一端向外跑,可以带动外环转动,从而与内环持续地进行摩擦。
随着一个又一个方案的进行,我对产生火焰的信心也越来越低。且不说这种程度的摩擦是否足以触发物质的燃烧,一个更根本性的疑问出现在我的心里:在他们的世界里,物理法则和我们一样吗?
如果他们的物理法则和我们迥然不同——他们的物质的内能也许并非来自分子热运动,甚至他们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分子和原子——那么,毫无疑问,这个摩擦生火的实验就将以失败告终。
但是事实令人欣慰:在一阵高速旋转之后,内环开始冒出淡淡的黑烟,然后猛地燃烧了起来。
我长出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的世界虽然是二维的,但其物理法则,和我们的世界,却是非常相似的。这也许也正是这个二维宇宙能够和我们的世界产生耦合的原因吧。
我静下心来,饶有兴味地观看着眼前的画面。我第一次看到了二维世界的火焰是什么模样。它焰色泛青,烧得迅速而猛烈。虽然只能看到静态的画面,但我也能想象出,在真正的二维世界的彼端,这场大火是多么震撼地席卷了大片空间,简直和爆炸相类似了。
我记得曾经在某本科普书里看过,维度越高的物质,其性质越稳定。比如一个三维的简单立方晶格,每一个原子都和六个其他的原子通过化学键相连接。而在一个单层的准二维晶格中,每一个原子与外部相连的化学键的数量便减少为了四个。宏观物质正是通过这些化学键,形成了自己稳定的结构,这也就是说,三维的物质,往往比二维的层状物质更稳定。
眼前的大火如此猛烈,很显然,在他们的世界里,物质更容易发生“燃烧”这种剧烈的反应。
小人儿们都惊呆了。他们满是敬畏地看着这有如神迹一般的现象,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向着远处躲去,即使我命令他们拿着一根长棍去引火,他们也战战兢兢地,半晌不肯靠近火焰。
用了很长的时间,他们才逐渐消除了对火的恐惧,并且成功地把手中长长的“火炬”引燃。
在彼端的世界里,这些小人们第一次掌握了一种非自然的力量。这种力量也让他们在凶恶的怪兽面前,第一次拥有了一丝与之相抗的勇气。
火种已经点燃,接下来,它将会燃向何方呢?
三 女儿
小张也会和老婆吵架,这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起因竟然是给女儿起名字的事。他老婆前几天给他生了个女儿,这几天因为要办出生证明,需要起一个名字。在这件事上,他和老婆的意见出现了分歧。他起的名字是“张心琪”,他老婆却执意要用“张银娇”这么个奇葩的名字,理由是有“银”又有“娇”,长大以后可以嫁到有钱人家。
“庸俗!”他灌了一口酒,闷闷地说。
“是啊,这名字也太难听了。”我拍拍他的肩,“我支持你。”
“我平时什么事情都依着她,这回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次呢?”他好像有些醉了,话说起来口音变得有点奇怪。
“对,名字是很重要的。名字起得不好,搞不好还会造成孩子的自卑心理。这件事你可一定得坚持。”
那天我们是在一间灯光昏暗,却异常冷清的酒吧里。他虽然只喝了一瓶啤酒,但已经醉得话都说不完整了。我后来才知道,他平时是滴酒不沾的。我只好把他塞进出租车里,并且把他家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第二天上班,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打卡进了办公室,一点也看不出昨夜的醉态。只是在下班以后,他把我拉到一边,偷偷地跟我说:“我们决定抓阄。”
“什么?”
“名字啊!抓到哪个算哪个!”
“哦……”我想起了昨天他说的起名字的事,“这样也不太保险吧?万一抓到那个烂名字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我又争不过她,这已经是我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说到这里,他有些神经质地看了看四周,凑到我耳边说,“不过啊,我看过一本魔术解密的书,有一种手法……”他把手伸到我面前,正反面都给我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让你想抽到什么,就抽到什么!”
说到这里,他中指和无名指微微张开,从指缝间掉下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纸团。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练习。”他一脸认真地说。
抓阄抽名字的那天我也在,作为他在办公室里少有的同事朋友,我偶尔也会去他家里打扰一番。他老婆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不像是那么固执的人。
我从一个签名本里撕下两张纸,一张写上“张银娇”,一张写上“张心琪”,然后仔细地折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一个纸箱子里。
在妻子的注视下,小张慢慢地把手伸进箱子里。我注意到他的脚在微微发抖,看来是紧张得不得了。突然,我在他的脚下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碎屑。我弯下腰去,假装系鞋带,不动声色地捡起了那个碎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张心琪”三个字。
糟了,我心里暗道一声。
计划是这样的。他用隐蔽的手法,事先夹好两张写着不同名字的纸条,把手放进箱子里。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之后“张银娇”,无名指和中指间,夹着“张心琪”。之后,他把两张纸条放到两个不同的位置,把“张心琪”那张拿到手上。不要忘了,箱子里本来还有两张纸条,他需要把那两张纸条找到,把他们重新隐藏到指缝间,再把手抽出来。
整个过程最难的是,在箱子里单手把纸条隐藏起来的这一步。所以,事前他反复练习的,也是这一步。可是事到临头,他显然太过紧张,竟然让指缝间夹着的纸条,事前便掉了出来。
他的脚抖得更厉害了,我想他现在应该发现情况不对了。
现在他的指缝里,应该只剩下那张写着“张银娇”的纸条了。
他的脸色灰白,手僵硬地在箱子里左右晃动着。
过了片刻,他似乎死心了,硬着头皮,终于把手伸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我想他应该没有释放指缝间的纸条,而只是随机地从里面拿了一张上来。
毕竟,他把最关键的那张掉在了地上,一切的安排都失去了意义。
他耷拉着脸,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虽然还没有打开纸条,但显然他已然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我从他手里拿过纸条,慢慢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电风扇吹得纸条轻微地晃动,我便从随身背着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把纸条小心地压住。我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的脸,认真地说道:“既然找我来做这个公证人,那就应该尊重我,尊重抽签的结果。待会儿,我打开纸条以后,不管名字是什么,你们都要认可,不要再为此争执了。你们同不同意?”
两人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把笔记本拿开,取出纸条,展开:张心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