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要怎样做,才能知道观众是不是沿着你设定好的情感曲线在走呢?”
“我想,你的做法和其他编剧差不多吧。”索菲娅有些不知所措,她回答得很犹豫,“你们会试着引起观众的共鸣。”
帕拉丹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等着索菲娅说下去。
“或者你可以多搞几次试映,根据观众的反应对剧情做出调整。”索菲娅又说。实际上,她不相信试映能起多少作用。她也知道,有些电影公司就是因为座谈会开得太频繁,观众的反应又过多过滥,所以他们的作品才会不温不火。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啊哈!”帕拉丹拍了拍手,“但你该如何从观众口中得到有用的反馈信息呢?如果是在观影后做调查,你只能得到一些极不成熟的答案,再说人们会撒谎,只会说些他们认为你想听的话。如果你想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通过按下按钮的方式做出实时反馈,这又会让他们过于先入为主,反而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况且,实际上人们很难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变化。”
小剧场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六十台摄像机,每一台都正对着下方的座椅,各有分工。
电影还在放映,摄像机将它们拍摄到的影像都传进功能强大的计算机组,每组影像都交由一系列模式识别算法来处理。
面部皮肤下,毛细血管每一次轻微的舒张与收缩,都会牵动观众的脸,让他们流露出微妙的表情变化,而这一切都会被摄像机不差毫厘地记录下来。由此,计算机便可以检测出每个人的血压、脉搏,以及兴奋的程度。
另外几种算法则会侦测每张脸上的表情变化——微笑、冷笑、哭泣、不耐烦、懊恼、厌恶、愤怒,或仅仅是乏味和无聊。嘴角、眼角,甚至眉梢——面部五官的每一丝移动都可以被精准地量化,软件会一一辨识出这些表情,它甚至能区分出被人逗乐的微笑和真情流露的微笑之间有何不同。
就这样,电脑得到了一组组实时数据,再与电影的故事剧情做出对比,便可以绘制出每位观众在观影过程中的情感曲线。
“所以,通过内部放映的方式,你们会对电影做出进一步调整?这就是你们胜过其他电影公司的秘密武器?”
帕拉丹挥了挥手,“老萨米是电影史上最杰出的大导演,它不需要什么‘调整’。”
在信号灯总部的地下有一整套计算机阵列,包含了超过七千块的信息处理器,这就是老萨米——“萨米”是一个简称,可能是代表“符号学”,也可能代表了“语义学”,具体含义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楚。老萨米也是一整套算法的代称,这才是信号灯的秘密武器。
每一天,老萨米会从数据库中随机提取一大串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创意,整合成几个想象力丰富、极具市场潜力的影片框架——比如牛仔与恐龙啦,转移到太空中的“二战”啦,火星上的潜水艇啦,发生在兔子和猎狗之间的浪漫喜剧啦……
在资质平平的编剧手中,这些故事框架只会被白白浪费掉,但老萨米操弄起来却是驾轻就熟。根据它的票房佳绩历史,信号灯拥有各种类型电影的观众情感曲线。老萨米可以拿这些曲线作样板。
有了相应的故事框架,在此基础之上,老萨米会从经典电影数据库中随机提取更多的元素,设计出粗糙的故事梗概——当然,它还会对照来自网络的统计数据,让电影剧情更符合当代人的口味。再进一步,就是选取数据库中已有的人物形象和台词对白,一部原生态的电影就这样诞生,可以放映到大银幕上供内部员工观看并测试了。
不过,这时的电影只是一个草稿版,内容极其荒唐可笑。观众的反馈曲线必定混乱而无序,远远达不到要求。但对老萨米来说,这一切都是小菜一碟。调整反馈曲线,使其达到预定的标准,这属于“最优化问题”的范畴,而电脑总是很擅长处理此类问题。
于是,老萨米将艺术创造转化成了一项工程。
比如说,在一场戏的叙事节奏之下,十分钟内,矛盾就该变得尖锐。如果英雄人物只是救下一窝恐龙宝宝,达不到这个要求,那么,到下一次放映时,老萨米就会做出替换,改成让英雄救下毛茸茸的水獭一家,再看观众的反馈曲线会不会更加接近预期的效果。
再比如说,在影片结尾,演员要讲一句笑话,从而调动起观众的某种情绪。如果这句台词取材自某部经典电影,却达不到影片的要求,老萨米便会转而参考某句流行用语,或是插科打诨的物理学术语,甚至是一段即兴发挥的音乐——这些备选方案是人类导演绝对不可能想到的——但老萨米却没有先入之见,不会墨守成规,它会考虑所有的可能性,从中选择最佳方案,目的只有一个——符合曲线要求。
老萨米还会挑选演员、布置背景、选取摄像角度、制造道具、提炼台词、谱写背景音乐,还能策划特技效果——当然,所有这些都是数字的。它会精心安排一切,就像操作几根杠杆,把反馈曲线摆弄成最理想的模样。
于是乎,出自数据库的角色重新焕发了生命,陈词滥调的对白变得或幽默风趣、或哀婉动人,原本杂乱无章的背景音更是充满了艺术气息。一般来说,每经过十万次的修改处理,老萨米便会推出一部成功的电影,使之完全符合观众的期望。
老萨米不需要剧本,也不需要情节串联图板;它也不会考虑什么主题、象征、致敬……或是任何你能在电影制作教材里找到的词汇;它不会抱怨自己只能和数字演员及数字背景打交道,相反,数字是它唯一的工具;它只需对每次放映的版本做出评估,根据反馈曲线在相应环节做出适当调整,使之更符合预定要求。无论是大方向上的改动,还是小细节处的推敲,它都能从容应对,然后再一次放映、评估、修改。老萨米没有必要进行“思考”,也不需倡导任何政治信仰,不会宣泄个人情感,不用执著于情节构建,更没必要在电影里塞进固有的价值观念。
而老萨米恰恰是最完美的电影导演。它唯一关心的事,就是一丝不苟地打造一部电影,就像组装一块精致的瑞士手表。它会让观众服服帖帖地坐在那里,心情紧随情感曲线的走势而波动,该哭的时候哭,该笑的时候笑。当他们走出电影院时,会对影片赞不绝口,这也是信号灯征战电影市场的唯一筹码,观众的口耳相传,会比任何广告都更加有效。
老萨米制作的电影是最棒的。
“那还要我做什么?”索菲娅问道。她感觉自己的面庞热得发烫,心脏怦怦跳个不停。不知道放映间里是不是也有摄像机,镜头正对准她,观测着她。“还需要你做什么?听你这么一讲,好像所有创造性的工作都由老萨米一力承担了。
“没错,你也会成为参与内测的员工。”帕拉丹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不会让这个商业机密外泄,而老萨米也需要有观众配合它的工作。”
“所以你们就整天整天地坐在那里,没完没了地看电影?那就随便从大街上拽一个人来好了!”
“不,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帕拉丹说,“我们确实需要一些没什么艺术细胞的观众,好让影片可以雅俗共赏,但我们更需要有超强鉴赏能力的人。我们当中有些人对电影史了如指掌;有些人感情细腻,善于移情,容易走进角色的内心;有些人眼光犀利,听觉敏锐,善于观察电影的细节;有些人则有更深刻的领悟能力——老萨米需要我们的反馈信息,以免出现老生常谈的台词、低级龌龊的笑料、自作多情的气氛,以及虚情假意的情感宣泄。可能你已经发现了,内测观众的素质越高,老萨米制作出的电影便越精良。”
几年前我就说过,我们需要增加女性人手。
“食客的口味越刁,厨师的手艺才会越精,烹制出来的菜品才会更好。同样,老萨米也需要最棒的内测观众,才能打造出举世无双的电影。”
对于真正的艺术大师来说,优秀的鉴赏力是最重要的工具。
索菲娅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会议室里。
一位秘书经过时,伸头进门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帕拉丹对她说,公司会免费提供眼药水,还有专人负责脸部按摩,消除肌肉疲劳。他们还会为员工提供一些药物,用来消除短期记忆,这样,你就会忘记刚刚看过的电影,又能坐下来再看一次了。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种短暂性的遗忘,有助于老萨米接收到精准无误的反馈信息。
帕拉丹还说了很多,但索菲娅连一句也没听进去。
原来,这就是失恋的感觉。
“你有两周时间做出答复。”帕拉丹说。他陪着索菲娅走过长长的走廊,送她到总部大门。
索菲娅默默点头。她注意到帕拉丹T恤衫上的图案,“这个人是谁?”
“约翰·亨利。”帕拉丹回答,“他是19世纪的一个铁路工人。当时,他的老板买了一台蒸汽机,他和他的工友们都失去了工作。于是,他向蒸汽机车发起挑战,看谁跑得更快。”
“他赢了吗?”
“赢了。但比赛一结束,他就倒在地上,力竭身亡。他是最后一个挑战蒸汽机车的人,从那以后,火车的速度一年比一年更快了。”
索菲娅盯着那幅图案,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着远处。
别松劲儿!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最优秀的。
她永远也无法成为最优秀的那一个了,老萨米的性能只会一年比一年更好。
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明媚耀眼、暖意融融,但索菲娅还是打起了冷战。
她闭上双眼。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又坐回到黑暗的电影院中。她正在另一个世界中旅行。这就是电影的奇妙之处。观赏一部完美的电影,就等于拥有了一次全新的生命。
“真正的艺术大师应该竭尽全力,动用一切手段让伟大的作品问世。”帕拉丹说,“哪怕他的工作仅仅是坐在黑屋子里。”
(邹运旗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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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已有的东西和结果,通过分析来推导出具体实现方法的技术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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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称懒人沙发、懒骨头等,是指在沙发形的外罩里加入塑料小球或泡沫填充物,可随坐姿而改变形状的新潮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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