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又一次拿出我的记录给他们看,让他们认识到我们从前工业时代的民族里挖掘出了怎样的医学知识。在乱成一团的古老传说、迷信和偏方之中,往往隐藏着真正有见识的内核,而这些知识是可以发现并利用、从而带来实际收益的。我们最畅销的药物一开始不就是从巴西的提奥克土著使用的一种兰花里提取出来的吗?他们应该对我的直觉有点信心才是。
可是我很担心。
接下来的一次远足,我带索博去了哈佛的赛克勒博物馆,那里有个古代亚洲艺术展。我略微知道一点萳族的历史,他们是在铜器时代从中国北方迁到现在的地方的。我想,他也许愿意看看自己的祖先所创造的古老陶器和青铜祭器。
博物馆里没什么人,我们安静地四处游荡。玻璃展箱里一口巨大的三足圆形青铜锅吸引了索博的注意力,他曳着步子逐渐靠近。我紧随其后。
这口青铜锅叫做“鼎”,上面刻有许多汉字和装饰性的花纹,还有些别的东西,一层更精细的图样,盖住了较为光滑的表面部分。我念出展箱底部展品卡片上的文字:
“中国人用丝绸和其他细布包裹青铜器,便于储藏。随着一个个世纪过去,包裹物的经纬线纹路会长存在铜绿之中,即使织物本身早已腐烂殆尽。我们对古代中国纺织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这些痕迹。”
我请我们的翻译把这段话读给索博听。索博点点头,脸紧贴玻璃,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博物馆的一个保安走了过来,但我挥挥手,告诉他:“不碍事的。他眼睛不好。”
“谢谢。”索博后来对我说,“他们的丝线没有用来写字,所以那些纹路没有什么含义。但是我仔细地追寻它们的脉络,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虽然很微弱。能得到一个聆听这样远古智慧的机会,哪怕我不能理解,依然是一份厚礼。”
接下来的一次练习里,索博成功地折叠了一个相当复杂的链。就像是他得着了什么额外的灵感一样,突然之间一切全都顺当起来了。我们用了几条更复杂的链来重复实验,而他解决这些所花的时间甚至更短了。
我觉得他现在比我还要高兴。
“什么东西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说,“在我们的结绳法里,彼此距离很远的绳结互相之间并不影响,但在你的游戏里却并非如此。那些中国青铜器上留下的声音帮助了我。纺织图案是由一条丝线反复在自己身上打结而构成的,但一旦纺成了一个网络,单个绳结的张力可以传递到四面八方,甚至其他很远的结也能感受得到。这让我明白了我该怎么考虑这个游戏,该怎样改变我对结绳的了解才能让图样和新规则相配。那些远古的声音确实有很多东西可以教我,但我得先知道怎么去听。”
我不在乎这堆神秘主义的胡话是什么意思,只要最后管用就行。
我们在电脑上重放了他的这次练习,抽象出他的动作,推断出他的决策,系统化他的尝试,把这一切汇编成一个算法。这一步绝非无关紧要,需要大量的创造力和艰苦工作才能把索博的直觉精炼成明确的指示。但是有了索博的动作来当导航灯,穿越无尽可能性的黑暗之海变得可行了。
我好容易才忍住冲动,没对董事会说:“早告诉过你们了。”
索博提醒我,我还没有兑现我的承诺。我们已经一起工作了几个月,而我全神贯注于进展,以致完全忘记了那个承诺。我感到很尴尬。
我给克里斯打了个电话。读研究生的时候,他和我在同一个实验室,现在他在埃纳迪农业公司工作,这家公司以品种丰富的转基因大米而闻名。
我向他解释了我想要的品种:耐旱,耐高海拔,适应酸性土壤,高产,最好对常见的东南亚害虫有抗性。
“我有几个品种可能适合,”克里斯说,“但这些品种很贵,而我们一般不喜欢把种子卖到缅甸这种地方。不光是政治风险,亚洲大多数地方对知识产权一点也不尊重。我可不想看到整个国家在种我们的稻米品种而不交钱。你知道的,警察和法庭根本不顶事,而雇打手来确保专利权在农民中推行的话,要是上了晚间新闻那可就不好看了。”
我恳请克里斯帮我一个忙,并保证帮助处理知识产权的问题。
“我们可能不得不采取一些技术手段来解决未授权种子的问题。”他说。
萳族人需要这些米,我想。世界正因他们而改变,而他们需要帮助。
我陪索博回到他的故乡,帮他把几袋稻种扛上山。这肯定是个有趣的景象:矮小的亚洲探险家领头走在回家的路上,而我扛着重担,脚步迟缓地跟在后面,像个奇异的夏尔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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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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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去亚美利加的旅途和见到的惊异景象记录成结绳。它们现在占满了整整一书架,孩子们每天晚上都来听我讲一个又一个故事。
像这样的旅行真的能让人意识到,一个人所了解的事情是多么有限。我离开家乡之前以为自己知道很多事情了,因为我读过的这间屋子里的绳书比村里任何人都多。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作为我跟托穆去美国的报酬,他给了我们一些稻种。这些种子长起来就像着魔了一样。第一年的收成非常好,没人记得以前有这么好过。新米吃起来味道比不上旧的,但总量毕竟多得多。我们举行了一个大庆典来庆祝收成,每个人都喝醉了,就连孩子们也一样。能从外面的世界带回新的种子、新的希望,喂饱村里的每个人,这感觉真好。
第二年播种季到来之前,托穆又跟着筏和昂两人过来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背着沉重的背包。虽然我们相识并不算很久,但我已经把他看成像是自幼相识的老朋友一样了,因为自从初次和他相遇以来,我学到了太多的东西。
但他看起来很不自在,很焦虑。“我这次来,”他说,“是来卖给你更多种子的。”
“哦,我们不需要更多的种子。”我已经逐渐接受了一件事:托穆对于某些东西知道得很多,但他非常缺乏常识。“我们从去年的收成里存下了足够多的种子。”
托穆没有正视我的眼睛,“你们存下的种子不管用,它们是绝育的。”
筏不知道怎么翻译这个词,托穆不得不再试一次:“这些种子不会生长。它们是死的,你必须买新的种子。”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种子怎么可能会长成稻穗却生不出更多的种子呢?
托穆解释说,每个活着的生命里都有许多扭曲的小段绳线,种子里有,我们人也有,这些小线叫做“基因”,它们决定了东西怎么长、长成什么样。基因是由许多小团块穿在一起形成的,这些团块组成了一种可以阅读的语言。
“像萳族人的结一样。”我说。他点点头。
每当有人发明新的基因——也就是一串新词,并把它们放进一粒种子里时,这粒种子就会拥有那个人想要的属性。这些词语让种子变得珍贵。但词语是发明人所有的,其他人如果想栽种这样的种子,需要付给发明人钱。为了保证人们会付钱,托穆解释道,发明人有时必须放进更多的词语,让种子没法生长出新种子。这样人们每年都要付钱。
“如果你试图在没有发明人许可的时候就栽种带有他的基因的种子,那你就相当于从他那里偷窃。”托穆说,“就像是你走进发明人的家里,从他那里拿走了一碗米一样。之所以加进绝育基因,是为了让人们保持诚实。”
这根本毫无道理。如果我拿走了别人的一碗米,这是偷窃,因为那个人就不再有米了。但如果别人教会了我一个新的带有力量的词,我并没有从他那里拿走任何东西,他还拥有那个词。
我尝试着更好地理解这段话:“我们必须付钱才能使用这些词,而你说的这些词在稻种里面打成了结。”他点点头。
托穆之前告诉过我,看我在游戏里面打结对他帮助很大。“那么如果你从我们的书里、从我们结绳的智慧里学会了新词,你也得每年付给我们钱吗?”
托穆笑了,挠了挠头。我觉得他看起来很紧张。“不,我觉得不用。我从你们这里学来的东西……很古老,不受保护,没有版权或者专利。”筏不会翻译的词更多了,我也不想请他费心让托穆解释了。如果我从托穆那里学来更多的词,没准儿我也得为这些词付钱。但我理解得已经足够多了,足以明白,托穆觉得萳族能教给他的东西没有价值。
我一直是个傻瓜。我以为我在设法帮助全村的人,可是托穆那一边的交易后面牵着绳索。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我们陷入了某个遥远领主的债务之中,被迫每年向这个领主缴纳岁贡。我把天村村民降到了和那些受制于鸦片地主的农民一样的地位。
但我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们卖给商行更多的稻米,再用换来的钱买下托穆的种子。
“种子的价格明年会涨一点,后年也是。”他说,“我拼命乞求我的朋友,才给你弄到了头几年的折扣。你可能得考虑一下如何发展村里的经济,这样才能买得起种子,还可以买些其他更好的东西,比如医药和冰激凌。”
筏说,托穆有些话讲得很有道理。世界在改变,萳族人也应该随之改变。有些年轻人可以下山去工作。筏还知道城市里有很多机会给年轻漂亮的女孩,尤其是如果她们愿意出远门到泰国的话。
我把我和托穆的对话结成了一本书。也许它可以作为对未来的警告,这样其他人就不会像我一样短视而愚蠢了。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试过把旧稻种和新稻种一起播种,但是旧种子枯萎了,因为它需要很多的水分,而我们不得不把仅有的大部分水留给新米。最后大家放弃了。我时常想起旧种子里面卷曲起来的那些小基因,那些先祖传给我们的话语,现在却被人遗忘,在储藏袋里积累尘埃。如果哪一天雨水回来了,这些种子还能继续生长吗?
从第二年起,托穆就再也没来过。现在每年临到播种季的时候,是另一个人来卖给我们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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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大路科技廊,大波士顿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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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索博技术的算法表现出色,比任何已发表文献里的算法都强得多,律师们已经搞定了专利申请,所以我把研究的论文送出去接受同行评议了。
如果最后不出问题的话,这可能将是我梦寐以求的大突破。我的算法可以把新药研发的速度加快几个数量级,拯救许多人的生命。
我还没时间关注这个算法对我们的收益有何影响,但财务总监给董事会的汇报收到了很好的反响。单从发现和授权角度,推算的十年收益预期曲线看起来就已经是呈指数增长了。
也许又该踏上下一次发现之旅了。我在考虑不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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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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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用人类的模式识别和空间推理能力来帮助寻找蛋白质折叠的有效算法,这个想法在Seth Cooper等人的文章里有描述。
萳族人结绳系统的一些特征源自于朝鲜的谚文、印加的奇普(Quipus)绳以及中国的结绳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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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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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记得十年前王晋康老师的《替天行道》正是围绕着转基因作物与“终结者基因”而展开的(称“自杀基因”似有不妥,因为后者已经用来特指能促使细胞凋亡的基因,是攻克癌症的可能武器之一)。这项技术诞生于1998年,在诞生之初即因为股东的反对,孟山都公司于1999年宣布绝不将该技术商业化;迄今尚无一个国家批准使用这种技术,也无证据表明曾有终结者基因流入田地。自然界基因侧向转移概率本已不高,就算终结者基因转移到其他野生个体之中,由于带有此基因的个体根本不能留下后代,因此不可能经此渠道“传染”开来,至多危害周围很小范围而已。实际上,终结者基因的存在反而有助于阻止其他的转基因成分逃逸到自然界之中。另外,不能留种绝非什么新鲜事,目前占水稻总种植面积一半以上的杂交稻就是不能留种的,未曾听说农民对此有过怨言;非杂交品种虽然理论上可留种,但小规模种植通常无法保证所留稻种的基因未受污染,一旦播下受污染的种子,错过农时的后果更为严重,因此购买种子也已成为主流了。
然而,对所谓“田园时代”的幻想却不是简单的科学知识所能驱散的。人类擅长总结规律,也喜欢遵循先前的规律行事,所以一句“从来如此”,要比任何知识都令人安心。可是,规律又最害怕环境改变,旧环境里的规条遇见了新环境,用“从来如此”解释便对吗?向往旧的环境和熟悉的规律,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环境如何变化,却不是由我们个人说了算的。所以我个人认为,正视现在的情形,预测,哪怕幻想未来的发展,也比沉浸在过去要好得多。
最后吐个槽:这个托穆(汤姆)教授真是相当混蛋啊。目前还没有商业化的转基因稻种,国内杂交稻种一公斤也就五十块钱上下,就算你那啥超级种子十倍价格吧,这个村庄一年最多播种三十公斤(因为他自己扛上山去过一次,负重三十公斤的山路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何况还是入云的高山),也不过折合两千美元,只相当于从美国到缅甸往返的机票钱。而托穆这样年薪起码十万美元的人竟然舍不得替他们掏钱……
(Ent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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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洛瓦底江,缅甸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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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面看是普通的镜子,从另一面看是透明的。这种镜子广泛用于监狱、审讯室、精神病院和科研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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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严重的遗传病,会造成肺部一再感染和肠道难以吸收营养素,由基因缺陷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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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抵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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