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急于向凶手复仇啊。褚文姬点头答应。
灯忽然亮了,外面的建筑物也亮起一扇扇窗户。这当然不是开始吃晚饭的人类,而是外星人恢复了电力供应,他们的行动真是高效啊。他们用某种武器杀死所有地球人,接管了完好无损的人类社会的物质基础,如意算盘打的真精啊。
电扇在转,空调在响,电脑和电视屏幕也亮了。那场灾难造成时间上的一个中断,现在它们又接续上了。褚文姬拿起电话,电话指示灯开始闪亮,耳机里有了熟悉的嗡嗡声,电话网也恢复正常了。褚文姬很想向丈夫那儿打一个电话看有没有活人,但最终克制住了。如果外星人掌握了电话网,他们会很容易查出这个电话的来源,也许两分钟后外星人的军队就会把这儿包围。不能莽撞,她要好好保住自己和小罗格的生命,要拿它多换几个外星魔鬼。
她开始为今后的战斗作准备。首先当然是武器。丈夫的武器研究所虽没有重武器(重武器只保留图纸),但所有轻武器都保留有样品,而且靳先生已经让那儿作好实战准备。褚文姬相信,在那儿一定能找到足以杀死外星机器人的激光枪或射线枪。对,先去哪儿,顺便确认丈夫的生死,虽然她已经不抱希望。
她在屋里搜索着,准备着两人的作战背囊。食物和饮水没有多带,因为这两种东西短时间内不会缺乏。她把两把厨刀分别装进背囊(在找到武器前可能有用),还有一捆尼龙绳,一支电筒,两支打火机,亲人尤其是呱呱的照片,一本日记本。她要把最后的日子记下来,然后……留给谁呢?
作战背囊准备好,她想让两人都洗个澡,换身衣服。罗格有点不大情愿——对于一个急迫的复仇者来说,洗澡应该是不急之务吧。文姬温声说:
“洗洗吧,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小罗格看看她,默默地点头,她想为小罗格准备衣服,但丈夫个矮,他的衣服肯定不适合——她忽然悟到,所有居家都没了主人,可以自由取用的。她带着小罗格到了邻居葛家,在陌生的衣柜里找到一身适合小罗格的衣服,又在葛家的浴池里放了水,让小罗格去洗。她回到自己家去洗。
她是十分珍惜自身羽毛和小巢的女性,卧室布置的十分雅致和妩媚,化妆间里,摆着唇膏、指甲油、眉笔、睫毛夹、发钳,衣橱里有漂亮的文胸、内裤、丝袜和大开领的丝质睡衣。她穿上浴衣来到镜前,擦去镜面上的水汽,端详着自己,心中酸苦。从本质上说,女性化妆是为他人的,是为了留住丈夫、异性和同性的目光。但从今而后她为谁化妆?为谁美丽?地球上也许只剩下小罗格一个异性,也许某一天,她不得不和这位比她小一半的异性共同繁衍后代,但那更多是一种义务,而不是鲜艳的爱情。
不过她仍然像往常一样化了淡妆,而且,在满当当的作战背囊里,她还是塞了两身精致的文胸和内裤。
夜里,一闭上眼,呱呱、丈夫和公婆父母的身影就在虚空中隐现。她强迫自己忘掉这些,赶紧入睡。明天就要开始复仇生涯,一秒种的反应迟钝就会害她和小罗格丧命,他们必须保持最好的竞技状态。于是,她强行关闭了痛苦的思念,准备入睡。但突然想到小罗格,便来到隔间察看。小罗格果然也大睁着眼,仰卧在床上。文姬说:
“睡吧。养足精神。别忘了,你说过要保护我的。”
小罗格点点头,很快入睡了。文姬回到自己的卧室,也随之入睡。
第二天凌晨,晨光初显时,褚文姬把小罗格唤醒。这会儿天光朦胧,在露天行走不易被外星人发现,但刚好能辩认道路,不用开汽车大灯。两人拎着背囊上了车,她飞快地开着。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市郊,离武器研究所已经不远了。拐过一个街角,忽然发现远处有汽车灯光!她急忙刹住车,停靠在路边,把车内的仪表灯也熄灭。刚刚作完这些,那辆车飞快地掠过这儿,车内灯光明亮,机器人的金属躯体闪闪发光,显然是外星人在巡逻。褚文姬同小罗格互相看看,庆幸自己没有被发现,此后她开得更小心了。
武器研究所的情景和她家一样,外星人还没来清理过,十几具尸首横七竖八摆了一地。每个死者都像是拎着武器在向门外跑,即使死前的痛苦也没能让他们松手。靠墙的武器架上摆放着一排轻武器,都擦拭得明光锃亮,弹药盘或能量盒也都已就位。研究所人员已经应靳先生的要求做好战斗准备,可惜没能用上。
她找到了丈夫夏天风,同样扭曲的面孔,同样凝着血迹的五官,双眼圆睁着,弯腰曲背,似乎仍蓄力待发。文姬把丈夫揽入怀里,为他合上双眼,又撕下衣角耐心地为他揩去血迹。血早已凝结了,擦起来十分困难,她小心地擦着。
再不会有人轻吻她的额头,把她揽入怀抱中了。再不会有人在耳边轻轻说“我爱你”,在睡梦中轻轻揉搓她的乳房。她想起自己和丈夫对面坐在床上,脚掌对着脚掌,光屁股的小女儿在大人的四条腿中转着圈爬,一边格格地笑。这些情景像利刃一样搅着她的心。
小罗格体贴地把她拉起来,自己代她为遗体整容。他细心地擦去死者嘴角的血迹。阳光从窗户里投进来,照着死者痛苦扭曲的面容。文姬小心掰开丈夫的右手,拎起那支枪。虽说女人生来不爱舞刀弄枪,但被丈夫耳濡目染,她也知道不少枪械的知识。她知道这种枪是激光枪马丁2号,每个弹药盒可以击发10次,射程两千米,在1000米内能射穿10毫米厚的钢板。估计这支枪的威力足以对付外星机器人了,除非他们是不死之身。
枪上已装好弹药盒,另外10个弹药盒装在丈夫身后的子弹带中。褚文姬取下子弹带,围在自己腰间。小罗格也寻到一枝同样的枪,两人都试着开了一枪,耀眼的红光很利索地洞穿了铁门,两人放心了。
丈夫和他同事的遗体该如何处理?文姬想了想,决定留给外星人的焚尸队。她想,丈夫不会怪罪自己这样做的。
忽然院外有汽车声!两人拎着枪,迅速闪到厨房,仍旧钻到橱柜内。同样沉重的脚步声,同样的机器人躯体,同样的刻板动作。屋内的尸体都拖出去了,外星机器人还到各个房间检查一番。这儿与普通民宅明显不同,靠墙的枪架上摆满了武器,按说这肯定会引起搜索者的注意,但那家伙似乎并不在意。褚文姬冷冷地想,也许这家伙是一个低级别的机器人,只会刻板地执行“焚毁尸体”这一道指令?她和小罗格把枪口慢慢顺正,轻轻地扳开保险。脚步声走向厨房,从百叶窗缝里能看见一双闪着金属光泽的脚,不过机器人没有打开橱柜,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两人闪到窗前窥视。外星人的行动确实是程式化的,此刻又在向尸体上撒白色粉末,然后返回车内,拎出激光枪,点燃焚尸的大火。机器人对着这堆大火又看了两分钟,钢铁组元组成的面孔十分冷漠,没有一丝表情。外星人准备离去了,这当口两人已经悄悄瞄准了机器人的胸膛,两个光点在他左胸上重合。文姬犹豫着,不知道这儿是不是机器人的致命处,但她凭直觉做出决断:既然机器人与人类这么酷似,没理由认为这儿不是心脏。她向小罗格示意,两人同时扳动枪机,两道耀眼的光束破空而去,在机器人的左胸汇聚,匍然一声,机器人胸前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机器人吼叫一声,枪身在空中划一个弧形,瞄准敌方位置开火,但此时他的身体已慢慢向后仰倒,那束死光也随着在空中划着弧形,所到之处,墙壁、树干和尸体都被切割。机器人沉重地跌在地上,那支枪射完了能量,仍直撅撅地朝向天空。
两人扣着扳机,互相掩护着,小心地走近机器人。机器人已经死了,钢铁眼窝里的眼睛还睁着,无神地望着天空,钢铁组元的面孔是惊愕的表情。胸口有一个大洞,露出一些粉红色的类似肌肉的东西。褚文姬冷笑着想,这些残忍暴虐、杀人如草芥的家伙,原来也是肉体凡胎,并非不死之身啊。小罗格也冷酷地看着那个大洞,他是第一次杀人,但开过这一枪,也就迈过了一道心理的门槛。何况——杀这些外星畜生算不上“杀人”。
褚文姬想把外星人的尸首藏起来,以免打草惊蛇,便示意小罗格,两人放下激光枪,攥着机器人的脚踝用力拖拉,但根本不行,这具钢铁身体重过千斤,超过一个女人加一个17岁男孩的体力。两人只好放弃,任由它留在原地。
大火熄灭了,丈夫的遗体已经化为骨灰。她向那堆骨灰洒泪告别,两人匆匆离开这儿。他们没有开车,白天开车太危险了。两人顺着住宅区内的小路,借着树林的掩护,迅速溜到另一幢大楼,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
褚文姬和小罗格,地球上唯一留下的男人和女人,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复仇生涯。到处是人去室空的楼房,食物很充足,弹药也很充足,两人随身带的弹匣足够杀死100个敌人,用完之后还可以回到武器研究所去取。后来他们借夜色回到武器所,用汽车装运了足够的弹匣,分散藏到城市的各处,做好记号,这样补给弹药更为方便。还有一点对他们很有利:他们知道到哪儿去设伏。只要发现哪儿的尸体未清理,就可以埋伏下来,守株待兔。
天气渐渐热了,未清理的尸体已经腐烂,城市里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异味,外星人加快了他们的清理工作,到处是焚烧死尸的大火。在火堆旁边,两人又杀死了八个外星人。他们的行动越来越熟练和自信。为了节约弹药,小罗格建议以后由他一人开枪,文姬作预备队,文姬答应了。所以其后杀死的八个外星人都是小罗格开的枪,都是一枪毕命,子弹落点都是心脏或头部。他们已经确认外星人并非机器人,而是“人”的身体穿着钢铁的外壳,而且,外壳中的身体确实同人类很相像,胸部炸裂后有鲜血和肌肉,头部炸裂后可以看见白花花的脑浆。每次行动后,小罗格都要走近尸体来确认是否已经毕命,检查后他会高兴地向文姬姐姐打一个响指。
他们的心都被仇恨淬硬了。
已经暗杀了九个外星人,按说该引起占领军的警觉了,但好像外星人很迟钝,他们照旧忙碌着,在各地清理尸体,并没有采取大搜捕。这使褚文姬大惑不解。开始她以为这是敌方假装松懈以引他们上钩,后来发现并非如此。褚文姬想,这种现象恐怕只有一个原因:被杀的士兵们是用高科技手段大量制造的廉价的消耗品或易损件,所以,十数八个甚至百八十个非战斗减员,只要统计数据是在正常损耗率之内,就不会引起上层的注意。对,肯定是这样的,这是一个极端轻视生命的种族。褚文姬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小罗格,小罗格低声咒骂:
“这些该死的畜生。”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杀死的外星人已经上升到18名,现在他们每杀死一个,小罗格就在他的枪托上细心地刻上一道细线。灾难刚来临时褚文姬曾经担心,一个17岁孩子可能难以承受这种残酷的命运,她对身体纤弱的小罗格充满怜悯。但她错了,小罗格比她更快地适应了现实,成了一个心如铁石的杀手。在后来的开枪中,他不再射击敌人的心脏,而是瞄着敌人的一只眼睛,直接炸裂敌人的脑袋。而且他养成了一种习惯:总是等到敌人已经注意到那束瞄准激光、面露惊惧时才迅速开枪。褚文姬能猜到他为什么这样做——虽然依敌我双方的悬殊实力,他们只能以暗杀的方式复仇,但小罗格仍想让死者在死前品尝到恐惧和绝望!这种方法比较危险,如果碰上一个足够敏捷的敌人,也许会抢先开枪的。褚文姬劝小罗格不要这样做,他答应了,但下次开枪时照旧如此。褚文姬真正发了火,狠狠地训斥了他,小罗格才不情愿地照办了。此后他仍是瞄准眼睛开枪,但不再留下那个小小的时间差。
小罗格现在变得很寡言,全部身心都浸在复仇之中。如果哪天顺利地杀了几个敌人,晚上他会抱着武器睡得很香甜;如果哪天没能得手,晚上他就睡不安慰,烦躁地翻来覆去。
附近的人类尸体已经被清理完了,不能再用老的伏击办法。不过他们已经发现,外星人的踪迹现在集中在市中心医院,他们似乎在那里建什么东西。两个复仇者开始一栋楼房一栋楼房地向市中心医院靠近,在这个过程中又杀死两个外星人。到了中心医院,两人发现这儿正矗立起一座A字型的铁塔,已经建起近百米,大约20多个机器人在塔上忙碌,到处是电焊的弧光。巨大的塔式起重机缓缓转动着铁臂,把建筑材料送上去。已经建成的塔身方方正正,毫无美感,甚至可以说十分丑陋。塔的顶部有两样东西交叉,显然是外星人的图腾,其中一样明显是刀剑匕首之类的东西,另一样呈长条形,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很久之后褚文姬才知道,这是外星人的凯旋门,他们以此来庆祝对地球的占领,同时向他们的大神谢恩。这种丑陋的纪念物大概是这个高科技野蛮种族唯一的审美情趣了。
几天来的成功袭击使两人的胆子越来越大,虽然是白天,他们还是借着建筑物的掩护向铁塔逼近。他们潜入与铁塔紧邻的一家工厂,悄悄攀上工厂中央的大水塔,两人分别找一个位置架好枪支。那群钢铁蚂蚁还在忙忙碌碌,干得十分敬业,十分投入,配合谐调,就像一台精巧的机器。两人仔细寻找着猎物,褚文姬发现一个外星人离同伴较远,便把枪口瞄准他,扣下扳机。一道强光一闪即没,那个外星人双手一扬,从塔上摔下去,隐隐能听到凄厉的呼声。小罗格与她心气相通,在她开枪的同时也开了一枪,另一个离群的外星人双手一扬,倒在脚手架上。
两个外星人的跌落没引起任何反应,没人去察看和救护伤员,塔上的工作节奏丝毫未减慢。褚文姬感到意外,她想,在阳光下,敌人未发觉激光枪光束倒是可能的,但同伴失手跌下,至少也得去救护啊!他们真的如此轻视生命?她这会儿没心思去仔细揣摩,瞄准另一个开了第二枪。又是一声惨叫,那人从塔上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塔上的工作似乎迟滞了半秒,但随即又恢复正常。
褚文姬愤怒地想,这真是一个残忍的种族,它们不但对地球人残忍冷酷,即使同伴的性命也视如草芥。小罗格瞄准塔式起重机的操作者,带着快意扣下扳机。操作者身子一仰,靠在驾驶室的墙壁上,慢慢倾倒。起重铁臂继续转动,吊着的重物碰弯了铁塔的构件,把另一个外星人撞得飞了起来,摔死在地面。
这时,铁塔上其余的外星人似乎得到什么号令,同时向水塔这边转过身,望远镜中能看到它们冷酷的目光。褚文姬和小罗格敏锐地发现了指挥者,同样是一个身着钢铁外壳的家伙,但那具外壳是金黄色的,与其它人的金属本色(银白色)明显不同。两人迅速向那人瞄准,开火。褚文姬瞄的是胸部,但激光枪击中后,仅在那个部位激起了强烈的反光,并没有像过去那样匍然炸裂。这种金黄色外壳竟然能抵挡激光枪的射击!小罗格瞄准的是眼睛,但对方的头盔忽然落下一个面罩,挡住了小罗格的这一击。然后,那个外星人显然下达了命令,数十名银白色的外星人同时从铁塔上往下爬,动作十分敏捷。两人知道情况不妙,疾速爬下水塔,闪身到一个车间。这时天上已响起轰鸣声,几十架飞机(从外形看显然是地球的飞机)包抄过来,行列中有一架形状特异的外星飞行器。在这艘飞行器的指挥下,飞机轮流向水塔开火,塔身很快迸飞,蓄水从半空中汹汹地倾倒下来。
手持武器的外星人也已赶来,不过它们并没有进入工厂,都在铁篱外虎视眈眈地守候。水塔轰然倒塌后,飞机开始分区域轰炸工厂,看来他们懒得搜捕,想以饱和轰炸的方式消灭区域内所有活物。眼看着爆炸点向这边逼近,褚文姬急中生智,拉着小罗格逃出车间,找到一个下水道的铁盖。她用力掀开铁盖,先把小罗格推进去,然后自己钻进去。
身后是轰隆隆的巨响,红光从下水道口射进来,灼热的气浪追赶着他们。两人急急地、磕磕碰碰地向前爬。下水道很宽敞,弥漫着工业废水的刺鼻气味。身后的红光远去了,他们进入黑暗之中,不时有窖井透下光亮,勉强照出前面的道路。
后边轰然一声,下水道倒塌了,堵死了。现在已后退无路,两人便一个心思向前摸索。下水道内的微光越来越弱,已经难以辩清方向。小罗格停下来,问褚文姬向哪儿走?褚文姬也不知道。眼前的管道就像迷宫,也许会把他们困死在迷宫内。忽然她的脚面感到水的流动,感到了水的流向。她欣喜地说:
“顺着水流走!总归能走到河边的。”
小罗格欣喜地点点头。褚文姬示意他侧身,与他换了位,自己走在前边探路。她想了想,干脆脱了鞋子,用脚掌试着水的流向。管道内污水不多,这是因为城市已经停止活动,没有什么生活污水,所以下水道内一直保持着足够的空气,使他们不至于窒息。
两人在管道里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他们已经精疲力竭了,手中的枪支重如千斤,但两人始终紧紧握住它。两人又饿又渴,小罗格的背囊丢失了,褚文姬的背囊还在,但背囊中的食物和饮水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脚下有水,可惜不能渴。水流的声音百般诱惑着他们,他们几次想趴下去喝两口,但最终克制住。
小罗格毕竟是个孩子,看他走路的样子已经坚持不住了。褚文姬等着他赶上,伸手要夺过他的枪支。没想到小罗格勃然大怒:
“什么话!我是男人!把你的枪给我。”
他是真的气怒,褚文姬只好松了手。当然,她的枪最终没给小罗格,那样真会把他压垮的。令文姬欣慰的是,有了这么个小插曲,小罗格重新鼓起了力量,走路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两人,他们艰难地向前走。方向显然没错,因为管道变粗了,脚下的水越来越深,水面浸到腰部,浸到胸部,无法再走了。两人把枪支斜挎在身后,双手划水,用脚尖点地,半游半走地前行。水声越来越响,水流越来越急,褚文姬在拐角处稳住身子,探头向前查看。前面,污水已经充塞管道,没有可呼吸的空间了。但前边隐隐传来亮光,传来水流的跌落声,应该是到了河边。反正已后退无路了,褚文姬示意小罗格,两人都再度理好枪支,褚文姬拴紧背囊,两人深吸一口气,褚文姬在前,小罗格在后,同时向水中潜去。水流推着他们向前走,20秒钟,40秒钟,一分钟,褚文姬已经感觉到呼吸困难,一朵黑云慢慢罩住她的意识,她只是模模糊糊感觉到小罗格还在身后。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她随即跌落下去。
她急忙浮出水面,回头等待着。还好,小罗格的脑袋也很快在她胁下钻出来,两人狂喜地拥在一起。这儿并不是河流,而是一个巨大的池子,四周池壁高高耸立,圈出四方形的蓝天。一道铁扶梯从水下一直延伸到壁顶。褚文姬猛烈地喘息着,手足并用爬上扶梯,再把小罗格拉上来。等两人都接触到坚实的地面,心神一松,便伏在地上沉沉睡去。
繁星在天上闪烁,流云在弦月旁流淌,夜空高旷,晚风在私语。褚文姬艰难地睁开眼睛,拼拢自己的意识。她是在哪儿?她睡在一座高高的墙壁上,小罗格枕着她的腿。不远处就是墙壁的边缘,睡梦里如果他俩翻个身,此刻已变成冤魂了。她心中一凛,腿脚发软,忙抓住身旁的铁栏,把小罗格拉近,拥在怀里。
枪支在腋下,硌得那儿生疼,她艰难地挪动着麻木的身体,把枪支顺到前边。小罗格仍在熟睡,枪支也压在身下,她用了很大劲,才帮他把枪支顺到上边。浑身都疼,骨头像碎成千百块。周围是黑黝黝的建筑物,只有几扇窗户倾泻出雪亮的灯光。她原以为那儿可能有活人,但没有人声,没有人的活动。她悟出,那些灯光是因为无人照管才一直亮着。
她已经知道这是哪儿:城市东南部紧挨河流的污水处理厂,面前是污水沉淀池。城市污水先在这里沉淀,随后通过生物净化和机械净化,把清水排到河里去。这儿的工作是全自动的,所以虽然人员已经死光,工作程序仍旧进行着。
曙光渐现。她不敢留在外面,以免被外星飞行器发现。便唤醒小罗格,两人相互搀扶着走过天桥,经过密如蛛网的管道,来到污水处理厂的中央控制室。宽敞的控制室内,各种仪表灯仍在闪亮。但没有人,也没有尸体。室外有一堆他们已经见过多次的白色灰烬,说明这里已被外星人清理过了。他们走进员工休息室,在卫生间的大镜子中看到自己:浑身脏污,头发锈成一团,衣服破烂不堪,两眼充满红丝,面容疲惫麻木。褚文姬苦笑一声,尽管已饥肠辘辘,但她对小罗格说:
“先梳洗一下,再找食物吧。”
身上的衣服已不能再穿,文姬背囊里的换洗衣服也皱成一团,两人在屋子里找到了两身合体的工作衣,各自找一个卫生间洗浴一番。尽管是粗制的工衣,但站在镜前再度观察自己时,褚文姬的感觉多少好受一些。
小罗格也恢复成原来的金发帅小伙。两人在厨房里找到罐头食物和饮料,狼吞虎咽地吃饱,然后在值班床上沉沉睡去。这一觉她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下午。年轻人的瞌睡要大一些,小罗格仍在熟睡。这儿是郊外,邻近河边,几只不知名的水鸟在高高的树梢上鸣啭着,飞上飞下。它们羽毛是翠绿色的,头顶有一片丹红,美得像一只精灵。褚文姬贪馋地看着,竟然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两天他们基本没有见过生灵,除了外星人和偶尔见到的昆虫,就只有尸体了。人的尸体,猫、狗、耗子和鸟类的尸体。外星人看来是想完全清空生态位,包括清空地球的动物,然后把外星的连人带动物一并搬到地球。今天见到几只活的水鸟,说明外星人的灭绝行动并不彻底。
多少天来,今天休息得最充分。再加上这几只生机勃勃的小鸟,让褚文姬的心境明朗多了,唤醒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她盘腿坐在床上,入神地思考着。这些天她没有见到一个活人,靳伯伯临去世前也说,很可能在这次险恶的袭击中不会有其它幸免者。但这几只小鸟多少唤起一点希望。要知道,乐之友总部是占领者剿灭的重点,所以附近区域没有一个幸免者。但在世界上其它荒僻角落里呢?至少说,在没有确认之前,她不应该完全放弃希望。
她也想到了呱呱,想到丈夫。这些天来她一直用复仇欲望压制对亲人的思念,这会儿思念之情又从冰层之下渗出。这种思念非常灼人,非常沉重,甚至让她呼吸困难。她狠狠心,把思念先抛到一边。眼下不是沉缅于悲痛的时候,她要为今后做出规划。
她想得太投入了,等她回过神,见小罗格早就醒来,同样盘腿坐在床上,正在枪托上刻线,他是在记录昨天的战果。他刻得十分专心,刻完后对文姬姐姐说:
“24个,整整两打。可惜那个金黄色外壳的家伙没能杀死,他肯定是高层人物。”
褚文姬心中凄然。复仇已经成了小罗格生命的全部,这当然是对的,在这场最残忍的种族灭绝之后,唯有的两个幸免者当然要全力复仇。但她想到,一个17岁的孩子蜕变成杀人机器,而且终有一天被杀,这种前景并不令人鼓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比报仇更重要的是活下去。她认真地说:
“小罗格,今后怎么办?咱俩好好商量一下。”
小罗格只说了两个字:“报仇。”
褚文姬摇摇头:“外星人太多,杀不完的。而且据我感觉,我们杀的士兵都是可以大量繁殖的消耗品,杀的再多,也击不中敌方的要害。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躲到荒凉的山区、沙漠或极地,努力活下去,即使外星人控制了整个地球,总会留下一些生存空隙。”
小罗格摇摇头:“文姬姐姐,那样的苟活没有意思。”
“对,没意思,也很难。我知道你的想法,就是尽量多杀几个外星畜生,直到咱们被外星人杀死,这样最痛快。不过,这正是那些杂种最想要的结局。”
最后这句话让小罗格受到震动,沉默了。文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再难也要活下去!这正是几代乐之友常说的一句话。要学会像原始人那样活着,像老鼠、蚂蚁那样活着。也许等外星人完全控制地球后,咱们活着会很难,越来越难,那就走一步说一步吧。乐之友还有一句话:先走起来再找路!”
小罗格从小生活在乐之友圈子里,这两句话同样对他有特殊的力量,他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听姐姐的。暂时放弃复仇,先活下去。”
褚文姬很欣慰,拉过小罗格的手,轻轻抚摸着。他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地球人的血脉传下去。褚文姬不是生物学家,不敢说能学会克隆技术,那么只能依靠自然生育了。这也就是说,如果找不到其它幸免者,他们就是现代的亚当和夏娃。对这个身材单薄的男孩来说,“丈夫”和“父亲”的担子有点太重,但没办法,必须让他担起来。她说:
“靳先生去世前说,让咱们把地球人的血脉传下去。小罗格,不知道你是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丈夫’和‘父亲’这两个担子对你来说有点太重了了。”
小罗格默默地看着她,从她手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把“文姬姐姐”搂到怀里。他平静地说:“别担心,我能担得起来的,我的肩膀很快就会长得足够壮实。”他顽皮地笑了,“文姬姐姐,你不要把我看成小孩子。其实,漂亮的文姬姐姐早就是我心里的偶像了。所以你放心,这个男孩很快就会变成男人。”
褚文姬很欣慰,侧身吻了他,小罗格回以更热烈的长吻。
两人大致商量了今后的打算。他们要离开这儿,到某个荒僻的地方安顿下来,生儿育女。同时努力寻找其它幸免者。他们不会忘记复仇,但这件事只能向后推一推,等他们找到足够有效的复仇方式。在这样的灾难时刻,前边的路是黑的,不可能做出明晰的规划,只能大致定出方向,先走起来再找路。
商定之后,两人在污水厂各个房间里搜集生活必需品。先在门外找到一辆越野性能较好的“城市猎人”牌吉普,砸碎车玻璃,意外地发现点火钥匙插在那儿,这使他们省去不少功夫。两人把搜集到的罐头、饮料、衣物、工具一趟一趟往车上搬,还找来几只塑料桶,把其它汽车的汽油都抽出来,放到这辆车上备用。文姬原来的背囊已经湿透,她把其中的照片等杂物移到新背囊中。
搜索时褚文姬发现一间女性的居室,室主人一定是位时尚女子,因为屋内到处是昂贵的法国香水、唇膏、名牌文胸、薄如蝉翼的内裤、连裤丝袜、半透明的睡衣和时尚的裙装。褚文姬比了比,衣服很合身。她在梳妆镜中看看身上不合体的男式工衣,犹豫一会儿,最终把它们脱下,换上了这位不知名女子的漂亮裙装。换装后她出来见了小罗格,后者的眼睛突然睁大,喃喃地说:
“我的天,你真美。”
文姬半是得意半是伤感地笑了。从本质上讲,女人是为异性而美丽。现在,即使世界上只剩下一个半大男人,她也要为他而美丽。
两人决定仍在凌晨出发,因为行路时不敢开汽车大灯,也不能在白天,只有借凌晨或黄昏时悄悄走一段,到白天就隐蔽起来,晚上再接着走。这天晚上,两人第一次睡到一起。褚文姬不愿再耽误时间——谁知道明天是什么命运在等着他们?谁知道明天两人会不会在逃命中走散?她要尽早在体内种下一颗种子。至于在逃亡途中能否保住腹中的儿女,儿女如何长大,长大后如何婚配,现在都心中无数,那是以后再考虑的事。
没有月光,他们也不敢开灯,文姬已经上了床,小罗格正在脱衣服。他脱得比较慢,也许对他来说,一时还无法完成从“弟弟”到“丈夫”的转变。文姬耐心地等着,枕着双臂想着心事。小罗格终于上床了,把文姬拥在怀里,他的动作明显显得生疏。文姬笑着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就在这时,文姬眼前忽然浮出一个画面:是那个穿金黄色外壳的外星人,他的面罩尚未放下来之前,褚文姬曾在望远镜中对他有过一瞥,有过一次远远的对视。那双眼睛和人类完全一样,但目光中浸透了冷酷、阴险、冰冷、坚硬这类东西。想到这儿,褚文姬忽然推开小罗格,坐起身来。罗格轻声问:
“怎么了?”
“我想到了那个金黄色外壳的外星畜生。小罗格,这会儿我有个直觉,我觉得那家伙在轰炸了那座工厂后不会罢休。也许他会顺着下水道,追到污水厂来赶尽杀绝。”
小罗格不大信服她的估计,“他会这样做吗?”
“我想还是做最坏的打算,尽早离开这里。”
小罗格略有些犹豫:“没有月亮,开车看不见路的。”
“我知道,那就一人领路,摸索着开吧。”
小罗格虽然不大相信她的直觉,但爽快地说:“好,听你的。”
两人迅速穿好衣服,出门上了车。褚文姬在前边摸索着找路,指引着小罗格开车,用爬行一般的慢速前进。一个小时后,他们走了大概两公里,污水厂的建筑已经留到后边,贴在天幕上。前边交上了公路,虽然天黑,但也勉强可见。小罗格让褚文姬上车,准备把速度加快一点。文姬刚上车,他忽然猛打方向盘,开下公路,把汽车隐到一棵树下。几乎同时,褚文姬也发现了夜幕上的那处蓝光,一艘外星飞行器幽灵般地出现,飞向污水厂。不,不是一艘,而是七艘,它们成圆形悬停,把污水厂包在中间。但它们并没有开火,而是静静地悬停着。
文姬在心中赞赏小罗格的敏锐反应,而小罗格也在心中赞赏文姬姐的惊人直觉。两人藏在树下,悄悄观察着。忽然,远处似乎有什么动静,似乎是低沉的咆哮声。向声源方向极目看去,有小小的红光时时闪亮。红光越来越近,褚文姬忽然悟到是怎么回事:
“是污水管道!外星人一定在所有污水管道里撒了燃烧剂!”
她的猜想没错。外星人是从那座工厂开始,在所有污水管道中撒了燃烧剂(可能就是他们用来焚尸的白色粉末),燃烧剂肯定是飘在水面上的,随着水流前行和燃烧,一直推进到污水厂,这样可确保这一片污水管网中不会留下一个活物。没有多久,污水厂的上空忽然被火光照红了,一定是火焰的锋面到了水厂,那个庞大的沉淀池此刻完全被火焰笼罩。直到此刻,天上的七艘外星飞行器才同时凶猛地开火,污水厂的建筑很快完全倒塌,激起一片沉重的声响。但天上的火力仍不见减弱,又对那片残垣断壁轰炸了很久。
外星飞行器终于停止了射击,编队离开了。污水厂的大火也慢慢熄灭。两人望着重归黑暗的那片地方,不免后怕。从这件事上他们也悟出了外星人的性格特质,他们不喜欢做比较细致的工作,比如派军人悄悄搜查污水厂;而是喜欢用最简单的方法把事情做到极致,比如他们对那座工厂和污水厂的过饱和轰炸,根本不考虑成本。
把汽车开出污水厂的大门,停下来向人类世界告别。他们的心地一片空明,要活!活下去,再寻找希望!越野车拣着乡间土路一路向西北开去,那儿是深山区。两人担心在无遮无掩的路上开车,会被外星人发现,后来见没什么动静,也就放心了,也许,外星人还未能掌握地球人类的所有信息系统,比如天上的探测卫星。
两人换班,开了整整两天,没有看过地图,只管往最荒僻的地方开。途中也有穿越高速公路的时候,他们发现高速路上已经有了少量的车辆。车辆是人类的,驾驶员则肯定是外星人。但这些车辆只在高速路上出现,一般公路上一辆也没有。看来,外星人正利用地球人的高速通道在进行“点——线”布局,先把各大城市和交通要道控制住。
汽油表指到了零,他们下车加了油,吃了一点食物,又继续开行。越野车再次进入山区,在坎坷不平的山道上颠簸。忽然小罗格又一次猛打方向,把汽车隐在一道石坎后面,向褚文姬指指天上。天上有一架外星人的飞行器,飞得很低,速度也很慢,应该是充氦飞艇之类的玩意儿。飞艇投下一个又一个圆球。圆球弹性很好,落到地面之后先弹跳几下,然后哗然崩开,每个球里都有成百个小动物惊慌地四散而逃,也有一些向这边逃来。它们撞见了这辆汽车,还有车中的两人,惊慌地收住脚步,用圆圆的小眼睛瞪着他们,用尖鼻子嗅一嗅,然后绕开汽车逃向林中。褚文姬喃喃地说:
“这些外星畜生!他们已经在播撒本星球的动物了!”
“文姬姐你发现没,它们和地球的老鼠很像。”
文姬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这一点让她心中不安。
夜色沉下来,他们不敢开大灯,便借着朦胧的月光向前摸索。晚上他们宿在一个水潭边的一棵大树下。两人太累了,枕着激光枪,很快沉沉睡去。褚文姬做了一些杂乱的梦,梦见丈夫和呱呱都没有死,但她已经有了新丈夫(17岁的小罗格),这让她很内疚。她躺在产床上,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一个可爱的婴儿躺在身边,这是她和小罗格的儿子。呱呱来了,口齿不清地唤着弟弟,她冷峻地想,如果世界上只剩下这同母异父的姊弟二人,也许他们不得不做夫妻?这个选择太艰难了,她想从梦景中逃脱······
她醒了,发觉小罗格睡在自己的怀抱里。她轻轻抽出胳臂,小罗格醒了,探头吻吻她,又闭上眼睛。晨色熹微,面前是陡峭的山崖,茂密的树木。汽车停在一条满布鹅卵石的干涸河道上,侧后方是一个水潭,不大,却极深,清洌的潭水汇出重重的绿色,十几只小鱼在潭水中游玩,倏然不见。
眼前的美景驱散梦中的沉重,她到水潭边伸展双臂,来了几次深呼吸。清洌的河水在引诱着她。两天的奔波使她风尘仆仆,胸前腋下都是腻腻的,于是,她到汽车里取出盥洗用具,仍随身带着激光枪和匕首,来到潭边,脱了衣服,在清洌的潭水中洗去征尘。远远望去,小罗格已经醒了,此刻靠着树干坐着,贪馋地看着她的裸体——又有点难为情,他还没有完全习惯从弟弟到丈夫的身份转变。褚文姬忽然发现一只螃蟹从石下爬出来,不慌不忙地在石面上横行。文姬用脚趾悄悄摁下去,摁住了蟹背,螃蟹惊惶失措地举起两只大钳胡乱挥舞。她松开脚趾,螃蟹飞快地逃掉了,在水中留下一串水泡。褚文姬不由绽出一丝笑意,这是灾难来临后她的第一次微笑。
潭水太凉了,不敢待的时间太长。文姬走到浅处,赤身立在山风中,让晨风吹干了身体。她上了岸,穿上文胸,内裤,准备唤小罗格也来洗一洗。这儿足够荒僻,但也有零星的农田,她考虑可以把家安在这里——忽然她有一种悚然的感觉,她的直觉在哔哔地警告。此时她面向罗格,但好像有人在盯着她的后背,冰凉的目光所到之处,她的皮肤微微颤栗。她镇静着自己,用眼角的余光向身后看。果然有两个外星畜生!站在干涸河道的对岸,金黄色的外壳,身躯比她见过的外星人略矮一些,一男一女(女的外壳胸部有两个凸起,所以一眼就辩出性别)。他们身后的空地上,停着一架外形奇特的飞行器。
外星机器人没有动作,冷酷地默默注视。褚文姬心中凄然,知道死神已经来了。迅速向那棵大树扫一眼,小罗格很机警,已经不在那儿了。他此刻应该藏在树后,激光枪的保险已经打开,正在瞄准敌人。但没用的。昨天他们已经见识过这种金黄色的外壳,它肯定是外星人高层人士专用的外壳,可以抵挡激光枪的射击。她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把匕首悄悄别到腰中。她掠掠头发,走回水潭,伸展双臂,似乎为眼前的美景而忘情,大声向旷野呼叫着。不过她喊的是:
“小罗格——不许露面——这种外壳打不穿的——留着你宝贵的生命——”
她担心外星人懂英语(外星人入侵前显然已经充分了解地球的信息),是用中文喊的。在乐之友的圈子中英语是通用语,但像罗格这样的年轻人都能说简单的汉语。她喊完话,忽然一个箭步向激光枪扑去,把枪支拎起来,在空中打一个旋把枪口顺正,向着两个外星人开火。果然如她所料,激光射在他们身上,激起了光的爆炸,但两个外星人纹丝不动。也有光束越过他们射向后边的树林,所到之处,大树拦腰截断,轰轰隆隆地倒下来。等这个能量盒打光,男外星人以不可思议的敏捷一步跨过十几米,劈手夺过激光枪,狞笑着(脸上的钢铁组元拼出这个狞笑),把枪支慢慢地拧成一个麻花,摔在她的面前。褚文姬从腰间摸出那把尖刀,明知这件武器对机器人是无效的,但她仍拼死向机器人眼睛扎去。机器人用胳臂轻轻一格,刀刃在金属躯体上砍出一溜火花。她苦笑着停止搏斗,忽然反手一刀,向脖子上抹去。
但她未能如愿,男外星人敏捷地托住她的刀锋,夺过来,远远扔到潭水里,溅出一片水花。然后又冷漠地注视着她。褚文姬觉得自己成了猫爪下的幼鼠,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她叹口气,转过身,纵身向潭中跃去。
这回是女外星人拦住她,女外星人伸出一只手,扼住褚文姬的脖子,轻松地把她举离了地面。褚文姬觉得黑云渐渐漫过意识,在濒死的痛苦中她在心中念叨着:小罗格,听我的话,不要露面,快点逃走……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一个红点落在男外星人的眼睛上,不,是面罩上,外星人的面罩已经在红点袭来的瞬间疾速落下了。然后强激光射在面罩上,引起一波光的爆炸,但面罩显然没有损坏。她痛苦地想,小罗格还是没听我的话啊。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逃的,他是在尽一个男人的职责。也好,那就和他一道共赴黄泉吧。
男外星人在回击的同时向女伴喝了一声,褚文姬颈部的压力突然放松。她努力向小罗格那儿投去最后一瞥。刚才那波光的爆炸使她暂时致盲,所以她不敢肯定她所见的是真实场景还是她的想象。她看见小罗格平端着激光枪向这边射击,但一道眩目的蓝光向小罗格射去,轰然一声,小罗格的腰部完全被炸飞,而上半身在向下坠落的过程中仍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惊愕而痛楚,应该是腹部的剧痛传递到了大脑……不管这是真实场景还是幻象,反正它超过了褚文姬的心理承受能力。尽管她颈部的压力已经放松,但她的意识仍然迅速坠入黑暗。在意识完全陷落之前,她感觉到自己绵软的身体被夹起来,走向外星飞行器。
3真相
离乐之友总部最近的宛市现在是G星人的临时首都,52层的银河大厦是占领军的总部,平桑诺瓦,又称帝皇平桑五世,住在大厦的顶层。透过透明的墙壁,他每天看着A型塔逐日加高,追上和超过了银河大厦的顶层,它最终将要成为本地的最高建筑。这是G星人的习俗,或者称作他们的宗教。每占领一个地方,都要修建一座在本地高度最高的纪念塔。塔的形状原先是不同的,每个部族各有其独特的塔形,比如A型塔是平桑部族的标志。100岁前在G星上的“最后的战争”中,各种纪念塔频繁地毁了又建,建了又毁,直到A型塔最终布满G星时,平桑诺瓦的祖父平桑三世胜利了,兼并了其它部族,组成了奉他为帝皇的G星大联盟。
平桑五世来到地球已经10天,乘着皇家飞行器看遍了地球的建筑,它们都是美仑美奂的杰作,精致、典雅、动感,即使是外行也能体会到它们的精妙。而眼前这座A字塔却十分粗糙和丑陋,乌黑的钢铁桁架,蠢笨的造型,简直令他反胃。地球上已经有300座以上的都市驻有G星人,而凡驻有G星人的都市都在兴建A字塔,临时首都这座A字塔是最高的。平桑诺瓦厌恶这种做法,但他没有阻止。即使贵为帝王,他也不能不顺应习俗。
这次G星人占领地球并非谋定的计划,而是在副皇云桑四世提供了那个至关重要的情报之后临时决定的。但占领行动十分顺利。母飞船停留在月球背面时,地球佬没有发现;G星人用虫洞式飞船凿通月球时,地球佬可能发现了,但没有采取什么行动。77颗低轨道卫星携带着“死神啸声”依次入轨时,地球人仍没有反击。在那个瞬间,平桑诺瓦甚至猜想,地球佬是不是在布置险恶的陷阱?直到死神啸声发出后,全部地球人在一瞬间痛苦地死去,他才确信地球佬是根本无力反击。
G星的皇家档案库中载有地球人的历史,当然是早期历史。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数万件核武器及太空武器耀武扬威地布满地球。后来,在上一个周期的宇宙灾变中,地球人把所有武器都销毁了,地球成了完全不设防的星球。他对这段记载不敢完全相信——哪有这样愚蠢透顶的种族,竟然会白白丢弃世上最宝贵的财富?结果竟然是真的!看来,这些养尊处优的地球佬已失去年轻民族的强悍和血性,酸腐不堪,他们活该有这个下场。
从军事角度看,这次长途奔袭取得彻底的胜利。在77台“死神啸声”同时咆哮之后,地球上连一只哺乳动物也没能幸免,活下来的只是少量的低等动物,如爬行动物、昆虫、鱼类等,也有更少量的鸟类。后来,当各种迹象表明还有两个地球佬活着并在频频复仇时,他感到十分惊异。不过,这件事也顺利解决了,是皇儿波波的功劳。
御前会议的成员不多,帝皇平桑诺瓦及帝后果利加,副皇云桑吉达(云桑四世),掌玺令齐格吉,中书令葛玉成,侍卫长刚里斯。其中,帝后和侍卫长常常不发表意见,所以实际参加者只有四人。葛玉成出身于卑贱的工蜂族,但凭个人才能升到高位,是帝皇的得力助手。
中书令报告了近日的进展。他说,已经清理出300座地球城市,包括宛市、纽约、莫斯科、东京、新德里……其它城市和乡村由于人手不够,只有任那儿的尸体腐烂分解。不过占领军战士都注射了预防针,至今无一人生病。占领军共89万人,只有24人死于那两个地球佬的袭击,而且都是工蜂族,这远远低于在G星内战中的正常损耗率。
平桑诺瓦下令:“把89万人平均分到300座城市。迅速繁殖工蜂族,要求五年之内繁殖到8000万人。当然,工蜂族的强化繁衍只是暂时措施,非工蜂族也必须尽快繁衍,填补这个短期的空缺。有生育权的女贵族都要大力生育,每年至少生育一个。”
“遵旨。”
他看看帝后,帝后果利加说:“对,我也要生育。”
他向云桑副皇侧过身,微笑着说:“叔父,这次的全胜你是第一功。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奖赏叔父,按说,只有把帝皇这个位置才能配上你的功劳,可惜我不敢违背先皇的遗训。”他开玩笑地说。但这个玩笑内含危险性,作为帝皇他可以说,其它人是不敢凑趣的。云桑四世冷傲地沉默着,默认了帝皇所说的“第一功”。“叔父,请你尽快接管地球人的资料,熟悉地球人的一切,我们过去的资料有很多缺项,比如电视中那是干什么?为什么懦弱腐化的地球佬这时这么狂热?”
电视上,一群人在疯狂地用脚争一个球,满场观众狂热地欢呼。副皇平淡地说:
“这叫足球比赛,是一种地球佬所谓的‘体育运动’。”
“什么叫体育?为什么我们的资料中从来没有?”
副皇摇摇头:“你说得不对,其实蛋房时期的电脑中就有完整的相关资料,只不过‘体育类’知识被先皇关闭了,以后一直关闭着。”
“是这样啊。不管怎样,你要尽快熟悉地球上的一切。”
副皇简单地说:“这正是我的职责。”
议题讨论完了,帝后叹道:“可惜,母星的人不能知道咱们的胜利了。”
除了舰队的89万人,其余的G星人仍留在母星,也就是留在灾变时空。那儿由叔皇平桑多贝监国。副皇的妻子不愿离开故土,也带着儿女留在那里。他们肯定日夜牵挂着亲人的消息,但他们不可能知道了。沉默良久后帝皇才说:
“是的,不能知道了。”
中书令恭敬地对帝后说:“帝后,是你儿子杀死了那个男地球佬,还活捉了唯一的女地球佬,他为帝皇立下赫赫功劳。”
帝后的钢铁面孔上堆出微笑:“那天波波非要乘我的飞行器出去玩耍,还有他的女友吉吉。他们俩天天吵闹,又难以分离,我想清静,就让他们去了。没料到在一座山潭边正好撞上了那两个地球佬。“
“是帝皇和帝后的鸿福。”
平桑诺瓦问侍卫长:“女地球佬押来了吗?你领我去看看。“
“押来了,就关在下一层。”
副皇突然说:“陛下,你不是说要奖赏我的功劳吗?那就把女地球佬奖给我吧。我想弄清几件事,比如,为什么唯独他俩逃过了死神啸声。”
帝皇痛快地答应了:“好的,这个奖赏太微不足道了。不过她是波波的俘虏,此刻归波波所有,我得先告诉他一声。”
牢房门前站着双岗。守卫打开门,宽敞的屋内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张床。犯人睡在床上,昏迷不醒。她穿着裙子,露出白晰光滑、筋腱分明的小腿和潤泽的背部,胸部非常丰满,黑发较乱,但仍显得黑亮柔软。赤着双脚,脚掌呈粉红色,双手戴着一付锃亮的手铐。
平桑诺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资料中得知,这种裙装正是地球女人爱穿的服饰。在尚武刚勇的G星人中,这种性感柔媚的服饰是受唾弃的。G星人的美在于强悍、勇武、钢铁的光泽、钢铁的力量。不过,当他目睹一具地球女人的胴体时,不由泛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那是由基因深处冒出的火焰,烧热了他的血液。
侍卫长刚里斯说:“就是她,还有那个年轻的男地球佬,杀死了24个G星士兵。我们已检查过卫星照片资料,从第一次袭击,一直到最后一次,都是他俩干的。我们曾对他们藏身的工厂,还有他们可能藏身的污水厂,进行了饱和轰炸,把两处地方彻底夷为平地,不知道他们怎么逃了出来。”
刚里斯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不过帝皇能听出他对这个女人的钦敬。G星人是尊敬强者的。刚里斯说:“皇子是在她洗澡时把她擒住的。”
平桑诺瓦严厉地说:“是突然袭击?”G星人精于军事上的突袭,但鄙弃男人对女人的突袭。
“不,皇子一直等她穿上衣服才出手。”他说,“实际上她非常柔弱,不堪一击。”
平桑诺瓦向前走了一步,俯下身去,用钢铁手指摸摸她的手臂、小腿和乳胸。女人的皮肤十分光滑,肌肉富有弹性,手指修长,皮肤上有柔细的毳毛,胸部高耸。这是个十分性感十分精致的女人,在她身上,帝皇看到了G星女人所没有的东西,也激起了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他刚才对副皇的许诺可能不好实现了,波波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漂亮玩具的。
地球女人的眼睛紧闭着,很长的睫毛盖着眼睑,眉峰微蹙,锁着深深的痛苦。平桑诺瓦又摸摸她的面颊,回头简短地命令:
“让她活下去!”
“是,陛下。”
他带着侍卫长离开牢房。
褚文姬早就清醒了。当她目睹小罗格丧命时,她的精神也休克了。她很想让生命就此熄灭,从此结束这种没有亮色的复仇,陪小罗格到另一个世界。但就在意识沉沦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其后,在她整个昏迷期间,这种不安一直藏在意识的最深处,轻轻搏动着,在唤她醒来。
她醒了,不过假装昏迷,侧耳听着旁边的动静。在确定旁边没人时她微微睁眼观察。她显然被带到外星人的指挥部,是一个很常见的办公环境,似乎楼层很高,窗外只能看到蓝天白云。右边窗户可看到一个丑陋的铁塔,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袭击时见到的那座A字型铁塔吧,现在又升高了不少,可能已经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