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耶是息壤人的撒播者和引领人,是泽被万代的科学大神。耶耶在仙逝后曾短暂复活,向妮儿先皇预告了下一轮劫难。劫难将吹灭全宇宙的智慧之火,无一处可以幸免。唯一的办法是——沿时间轴逃离。
摘自《亚斯白勺书》《使徒列传妮儿篇》
1洞洞
“刚刚,芳芳,看吧,这就是伟大的楚天乐先生使用过的、做出楚—马发现的天文望远镜,36英寸牛顿式反射镜,上上个世纪淘汰下来的旧设备。”乐之友的天文学家斯可里说。今天将发生日偏食,斯可里来这座小型天文台准备拍摄一些资料,两个孩子缠着要来,斯可里自然不会拒绝。这俩可爱的小家伙是所有乐之友成员的心肝。男孩小刚七岁,女孩小芳六岁,都是靳逸飞的孙辈,但一个属于青云那一支,一个属于君兰那一支。
两个孩子是第一次来天文台,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架黑不溜秋的旧机器,芳芳喊:“呀,这么旧!”刚刚也说:“呀,这么个破玩意儿!”斯可里笑着说:
“能用这么个破设备做出伟大的发现,所以楚先生才伟大呀。他乘坐的《雁哨号》后来失事坠入太阳,他的死也无比壮丽。”他又说,“你们的爷爷靳逸飞也很伟大,他带领乐之友走过40年的智慧崩溃期间,为全世界留下了不灭的智慧火种。好在这个灾难过去了,已经过去8年了。”
刚刚说:“我爷爷常说,他比楚先生差远啦!我爷爷说他只是运气好,被神选中做第二任雁哨,还赐给他一个神奇的泡泡。”
芳芳说:“不是的,爷爷说赠送泡泡的那人不是神,而是一个最厉害最厉害的科学家。他觉得那人不像是外星人,更像是地球人的后裔,也许是来自10万年后。”
斯可里叹道:“对,你爷爷说得对。但这样的科学家和神灵也差不多了。孩子们啊,斯可里伯伯不算笨蛋,是乐之友的首席天文学家。但以我的智力和知识结构,根本无法理解这个神奇的泡泡。”
他的话中蕴含着苍凉,孩子们都感觉到了。刚刚安慰他:“伯伯别难过,这个泡泡太神奇,也许连楚天乐先生也不懂呢。对了,楚爷爷也犯过大错,他预言了为期124年的空间暴缩孤立波,预言对了;他还预言了同样的暴胀孤立波,结果预言错了。斯可里伯伯,我说得对不对?”
“对,后来实际发生的,不是他预言的平缓曲线,而是成组的暴胀尖脉冲,这样的尖脉冲对人类智慧的摧残更为凶狠。它还比预言的提前来了11年。好在它的时间短,没有124年,只有短短40年。”
“伯伯我们知道的。”
斯可里看着两个笑嘻嘻的小家伙,心有所感。他俩是幸运的,生下来时灾难已经过去了;乐之友的300人是幸运的,在空间暴胀的40年内,一直有神奇的泡泡保护着,保持着正常的智力;人类是幸运的,虽然遭受了40年的劫难,毕竟时间较短,没有造成不可修复的智力摧残。何况还有一处不灭的智慧火种引导人类文明迅速康复,所以还不算大伤元气。尖脉冲过去八年,社会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他想,两个小家伙不会懂得他的感叹,他们没有亲身经历过,也就不知道那场劫难的可怕。他摇摇头赶走这些思绪,对孩子们说:
“日偏食马上就开始,我要工作了,你们自己玩一会儿吧。”
他打开屋顶的槽形观察窗,调整好高速摄像机,加上滤光镜,准备拍照。他是想在月亮掩食的过程中精确测量太阳的参数,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异常——经历过空间的暴缩及暴胀之后,恒星本身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这对天文学家是个全新的课题。两个孩子很懂事,知道这会儿不能打扰伯伯,便自己躲到一边,做观察日食的准备。
不久,日食开始了,一个黑色的弧形逐步自西向东向太阳慢慢推进。芳芳用墨镜安静地观看,刚刚则用望远镜在纸上投射出一个缺了半边的太阳。这次日食从初亏、食既、食甚、生光到复圆预计有近五分钟。现在快要进入食甚阶段,黑色的月盘遮蔽了大半个太阳,阳光已经减弱大半,可以看见太阳周围的日冕,斯可里听见芳芳轻声喊:
“伯伯,伯伯。”斯可里正忙,警告地对她摇摇手指,不让她这会儿打扰。芳芳略略犹豫,反而提高了声音:
“伯伯,你来看,月亮上为什么有一个奇怪的洞洞?刚刚哥也看见了。”
洞洞?斯可里有点啼笑皆非。月亮上只有环形山,没有洞洞。就是月亮上有洞洞,也不可能在36万千米之外用肉眼看见吧。但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斯可里只好暂时放下仪器,按照芳芳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立即愣了,黑色的月盘上果然有一个明亮的光点,不,还是芳芳说的更准确,那应该是一个贯穿月球的长洞,它能透过月球之后的阳光,所以显示为光点。他认真观看着,现在,随着黑色月盘的推进,太阳变得更暗了,而那个光点也更明亮了。然后光点开始变暗,但直到日食结束前它一直隐约可见。
太阳复圆后,光点看不到了。斯可里立即调出刚才拍摄的图像,没错,在月盘差不多中心处,即汽海之下,确实有一个明亮的光洞。从月盘相对太阳移动时“光洞”的光度变化可以看出,这个孔洞的方向大致沿地球到月亮的径向,也就是说,大致垂直于人们经常看到的月盘面(即月亮永远对着地球的那个盘面)。斯可里的脑海中滑过一个想法:从方位估计,孔洞的另一端也许就在月球背面的中心,正好穿过嵌着泡利、康不名等三人遗体的那个“大碗”。
“月亮上有一个贯穿的空洞”,这事虽然匪夷所思,但斯可里还是轻易接受了它,原因很简单——诺亚号曾在大角星上穿出同样的空洞,甚至造成了大角星的崩塌。好在月球不是气态的大角星,甚至不是有沸腾岩浆的地球。月球从结构上说分为月壳、月幔和月核,其中月核是1000开氏度的软流圈,即使有孔洞穿过也不会造成爆发。
这个孔洞最大可能是虫洞式飞船的穿越所造成。问题是,孔洞是哪艘飞船造成的?什么时候?应该不会是最近,因为灾变以来,地球已经48年没有起飞过虫洞式飞船。但如果说月亮上有一个孔洞而人类在48年内没有发现,那也说不通。尽管此前是灾变时代,但至少在乐之友这儿有一个不灭的智慧火堆,一直保持着对星空的观察。
他迅速调出过去的资料,很快验证了这个想法。没错,孔洞是最近才出现的,最远不会超过一个星期。那么,造成这个3400千米长洞(月球的直径)的是哪艘虫洞式飞船?是地球曾经放飞的《诺亚号》或《天》、《地》、《人》三个船队?不太可能,它们都安排有174年的不间断飞行,不会这么早就返回地球的。那么,是48年前突然失踪的《烈士号》?还是偶然路过的外星飞船?
他紧张地思索着,内心中有不祥的预感。不祥是因为——长洞的方向。它基本垂直于对着地球的月面,或者说顺着月球到地球的径向,那就不大可能是处于盲飞状态的飞船无意中撞出来的,否则它很可能会接着撞上地球。他高强度地思索着,很久才意识到,两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不想自己的忧思影响孩子,就抹去愁云,笑着说:
“没错,是个洞洞。你们俩太了不起了,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发现!我马上向各天文台通报。我要把它命名为芳芳—刚刚发现。”
两个孩子眉开眼笑,刚刚谦虚地说:“是芳芳最先看到的,也有伯伯的功劳!应该命名为斯可里—芳芳—刚刚发现!”
“莫让我脸红啦。不是你俩,说不定我复查拍摄资料时会忽略掉这个光点。”他并非瞎谦虚。这个光点太‘不合常理’,而越是技术纯熟的观察者,在快速浏览时越容易下意识地剔去这类“明显的坏点”。“好,现在我要通知了。”
斯可里没有耽误,立即打电话通知了乐之友总部和世界上已经恢复联系的天文台。那时没人能想到,这个小小的光点预告了地球面临的新劫难——甚至算不上是预告,而是即时性的宣告。
2血仇
乐之友总部的面貌依旧,三幢主建筑并肩而立,包括螺旋形的科学院大楼、金字塔形的工程院大楼和圆柱形的基金会大楼。不过在视觉上,高耸的基金会大楼蜷缩在一个无形的泡泡内,显得比另两幢大楼低多了。正是依靠这个神奇泡泡的保护,近千名乐之友成员熬过了那个为期40年的劫难。它像一个大蜂巢,而蜂王(靳逸飞)住在蜂巢的正中心。为了护住所有成员,48年来他确实像一只从不出巢的蜂王,基本没离开过自己的房间,从26岁的年轻人一直呆到73岁的白头翁。
不过,劫难过去了,今天蜂王准备离巢了。乐之友现任的基金会会长柳芭、科学院院长冀天星、工程院院长比耶夫,正在他的房间里与他话别。他们都是40岁上下的年轻人。一头金发的柳芭叹道:
“靳先生,你走得太早了,人类社会还未恢复正常呢。”
须发皆白的靳逸飞摇摇头:“不,不早,甚至有点晚了。空间暴缩的尖脉冲已经消失近八年,我,还有依附于我的这个泡泡,已经没有用处了。文明正在复苏,但各国政府及联合国都已经崩溃,乐之友不得不扮演世界政府的角色。但客观地说,我是一个学究式的人,喜欢一杯清茶独自冥想,根本不适合干繁琐的行政工作。这个重担就由你们年轻人来挑吧。你们的青云阿姨和君兰阿姨已经提前回山了,两个小孙子也去了,正在山里盼着我呢。”
他指的是楚天乐原来的山居,那儿在鱼乐水去世后空了很久,现在是靳逸飞的新家。他见三个年轻人有点黯然,便笑着说:
“虽然乐之友得管理全世界,但其实也不难。人类还算幸运啊,40年的智力崩溃期毕竟比较短,没有像咱们担心的那样造成人类大减员,或者让民众兽性化;而且它让各国的政府、军队都基本瘫痪了,只剩下乐之友这一个政治中心,你们可以在一张白纸上随意描画新图。对了,还有一个有利条件,我们的前辈促成了核武器和重武器的彻底销毁,让世界变得干净多了。希望你们能以此为契机,让战争这个魔鬼永远从人类文明中消失,让理性完胜兽性。”他笑着补充了一句,“希望科学院的那个武器研究所永远休眠。”
世界范围内销毁核武器和重武器时,前辈们谨慎地组建了一个武器研究所,位于离这里最近的宛市郊区,负责保管各种武器的资料,也保存了一些轻武器的样本。这是个图书馆和博物馆性质的机构,只有到必要时才会解除“休眠状态”。科学院院长冀中星代替三人回答:
“好的,我们一定做到。”
“还有一件事。鱼前辈去世前,把她的回忆录《百年拾贝》埋到了她的坟墓中,打算留给返回地球的楚前辈。但楚前辈也牺牲了,现在该如何处置它?你们考虑一下。”
“好的。”
“其实,就让它留在原处,留给我们的后人,也许是更好的选择。你们考虑吧。”他转了话题,“你们都知道我为什么急着退休,我想在余年中尽量窥探泡泡的秘密。这种六维时空泡完全超越了人类科技的水平,48年前我就开始了对它的研究,有一些进展,但进展不大,我真不敢期望余生中有什么收获,但尽力吧——趁着它还存在。一旦我死了,也许它会从这个三维世界中消失。”
众所周知,这个神奇的泡泡是“神”赐予靳逸飞的,一直依附于他本人,随他而移动。所以,如果靳去世,没人敢断言它会继续存在。这也就是说,这项研究必须在靳的生前完成突破,否则,人类只能与这种“神级科技”擦肩而过了。靳逸飞安慰他们,
“也可能做出突破的。我已经基本确定,它就是我早年研究过的‘三阶真空’。我已经挑了两个得力助手,32岁的褚文姬和17岁的小罗格。你们知道的,这项研究恐怕得打持久战,我想尽量拉大研究人员的年龄梯度。”
这两人都是乐之友圈子内的,柳芭他们都熟悉。褚文姬是褚贵福的曾孙女,小罗格是物理学家罗格的曾孙,两人都是有名的聪明脑瓜。靳逸飞笑着补充:
“但我对褚文姬有一个硬性要求:想当我的助手,每天花在梳妆打扮上的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三位院长(会长)都会意地笑了,知道靳的这句玩笑话从何而来。褚贵福是历代乐之友人心目中的伟人,但坦率地说,这位伟人的尊容相当困难,即使去掉脸上那道刀疤也是如此。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褚的曾孙女却是有名的美人,在乐之友的千人范围内是挂头牌的。并不是说她与曾祖父不像,不,从她的眉眼中,你分明能看到褚贵福的影子。但相似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成就了与曾祖父完全不同的风貌。她的美是“雅”之美,自然之美,明朗之美,端庄妩媚中蕴含着性感和风情。她是工程院院长比耶夫的手下,比耶夫笑着问:
“她答应这个条件了吗?”
“何止是答应。她反问我:你哪天见过我花费十分钟来描眉涂唇?你别说,她真把我问住了。我真的回忆不起来她什么时候梳妆打扮过,就像她的精致是与生俱来。”
三人,尤其是比耶夫,认真想了想,笑着承认靳老这句话是对的。
他们又谈了一些事项。尽管劫难刚过,百废待兴,但人类社会元气未伤,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甚至很快就会迈进姬前辈描绘过的光明的太空时代。地球上,乐之友附近区域的交通和通讯已恢复正常,其他各地、各大陆也基本恢复。乐之友去年就安排了对亿马赫飞船《凌波号》(坠落在黄河滩上的那艘)的修复,已经基本完工,近日就要复飞。它将是人类重启太空时代的先驱。其处女航打算去G星,去看望那儿的褚贵福老人和他的卵生崽子们,并对他们做出妥善安排。顺便在太阳系20光年的区域内巡视一遍,看能否找到失踪的《烈士号》。至于《诺亚号》和《天》《地》《人》三个船队,目前仍处于那个为期174年的连续盲飞阶段,肯定无法取得联系,只有等以后了。还有,灾变时代乐之友派往世界各地的点火者,有不少已经去世,像洛韦尔、靳强夫妇和大壮、青云父母等,有些失去联系,像铁子。乐之友已经派人去为死者迁葬(靳强夫妇这样的老辈人肯定愿意魂归故土吧),并寻找失踪者。
三人同老人依依告别。虽然舍不得让靳前辈离开,但他说得对,对“泡泡”的研究更为急迫。靳逸飞交待他们,一会儿他走时三人就不要再来送行了,别弄得生离死别似的。那幢山居离这儿也就十分钟航程,他会经常回来的。
三人离开后,靳逸飞打电话唤来了褚文姬和小罗格,两人很快从楼下跑来了,小罗格亲热地挽着文姬姐姐的胳臂。文姬的确漂亮,青丝飘逸,曲线玲珑,走路富有弹性。尽管她刚刚生育过,还在哺乳期,但体型恢复得很好,只是乳胸显得更为高耸。她笑微微地看着靳伯伯,黑亮的双眸像两口深潭。小罗格也是个金发帅小伙,个头已经长足了,但身量还没长足,略显单薄。靳逸飞问:
“给呱呱断奶啦?”
文姬笑着点头,心中泛起一波酸楚。她是信奉自然哺乳的,她觉得,每天为呱呱哺乳实在是一种享受,呱呱用力吮吸着,吸得她的几根血管发困、发涨,有一种麻酥酥的快感。呱呱总是一边吮吸,一边用小手摸着乳房,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妈妈,时时绽出一波微笑。呱呱真是个听话的孩子,在给呱呱断奶时,她没有大哭大闹,不过她可怜兮兮的低声哭泣让她揪心地疼。为了跟靳伯伯当助手,她只得把呱呱留给爷奶,真舍不得啊。
“咱们现在就要进山了,舍得离开呱呱吗?”
“你放心,我会把每天想她的时间限制在十分钟之内。”文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开了一个玩笑——这是针对靳伯伯开过的那个玩笑。靳逸飞笑了,把目光转向小罗格,小罗格先开口问:
“靳爷爷,据说你离开基金会大楼、泡泡也随之离开时,从外面看大楼会突然长高,是不是这样?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奇景呢。”
他对这事充满好奇和期盼。这48年来靳逸飞离开大楼的时间屈指可数,所以17岁的小罗格没见过这个场面也属正常。靳逸飞点点头:“是这样的。至于为什么会如此——不知道。这个六维时空泡有太多的秘密等着咱们去勘破。比如,为什么它能隔绝空间暴缩的尖脉冲,却不隔绝无线电波?这些秘密太深奥,超过今天人类的科学水平,所以,很可能咱们的努力不会有回报。你们两个要有心理准备。”
褚文姬干脆地说:“用句当年君兰阿姨说过的话:愿赌服输。能跟着你研究这个泡泡是我们的荣幸,不会后悔的。伯伯咱们走吧,空中自行车我已经备好了。”
两人一边一个,挽住老人的左右臂。靳逸飞用苍凉的目光向这儿告别。它代表了一个艰难的时代,代表着他一生经历的大部,难免割舍不下。当然,能离开这座生活了48年的牢房,卸下肩上的重担,回归他喜爱的学究式生活中,也让他充满期盼。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刚刚和芳芳。两人在屏幕上眉飞色舞地喊:
“爷爷!我们有了重大的发现!斯可里—芳芳—刚刚发现!月亮上有个洞洞!贯穿整个月球!”
这个消息确实很突兀,三人都不由一愣。那边,斯可里很快从孩子手里要过电话,简捷地说:
“靳先生,月球上确实有一个贯通的长洞,观察日食时两个孩子发现的。我回查了近来的资料,它出现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长洞的方向大致垂直于我们平时见的月盘,即沿着地球到月球的径向,这个方向比较蹊跷,不大像某艘虫洞式飞船在盲飞状态下无意中撞出来的,所以——比较蹊跷。”他用重音重复了这一句。“这些情况已经向乐之友总部作了报告,也向国家天文台作了通报。柳芭会长让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与两个孩子的兴奋截然不同,他眉间锁着深深的忧色。靳逸飞敏锐地悟出他的担忧——从洞的方位看,那只闯祸的飞船完全该随之撞上地球的。地球很幸运地没被撞上,但这也预示着另一种可能——这个长洞并非无意中撞出来的,而是来自于一次掌控精准的行动。
这艘虫洞式飞船是从哪里来的?失踪48年的《烈士号》?还是外星飞船?外星飞船的目的?善,抑或是恶?此刻它在哪儿?……这些成串的问题一时不会有答案,要想勘破秘密,肯定得到月球上去实地考察一趟,特别是月球背面。靳逸飞果断地说:
“请你和国家天文台严密观察,也通知世界各地凡是已经恢复工作的天文台。我现在就去《凌波号》修复工地,督促他们尽快做好起飞的准备。一旦接到乐之友的指令,我就乘《凌波号》去月球上实地考察。”
那边刚刚和芳芳喊:“爷爷,我也去!我也去!”
“不行,这是很严肃急迫的事,你们别捣乱。你们快回家,告诉两个奶奶,我暂时不回家了。文姬,小罗格,咱们走吧,到《凌波号》那儿去。”
《凌波号》是在郑州附近的黄河边,离这儿有400千米,文姬建议:“伯伯,去那儿比较远,是不是换乘小蜜蜂?”
空中自行车以金属氢为动力,续行里程是没问题的,但速度较慢,赶到黄河边得一个多小时。靳逸飞想了想,说:“慢就慢点吧。乐之友现在也只有两艘完好的小蜜蜂,还是留给他们。眼下的局面,很可能他们用得上的。”
三人到楼顶坐上空中自行车,飞上蓝天。这个变故没有影响到小罗格,他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那个“奇景”上。他紧张地注视着身后,忽然兴奋地叫着:
“靳爷爷,文姬姐姐,大楼真的长高了!太神奇了!可是,看不见泡泡随咱们离开啊。”
身后,一个无形的球面无声地划过大楼,球面之后的大楼突然拔地而起。这个场面褚文姬见过两次,不是太惊奇。她笑看着小罗格的忘形,简单地解释道:“泡泡一般是不可见的。”回头看,靳伯伯仍陷于深深的忧思中,与小罗格的兴奋形成鲜明的反差。靳逸飞忽然说:
“文姬,小夏今天上班吧,你挂通他的电话。”
文姬丈夫夏天风是武器研究所的所长。文姬常取笑他选择了一个古董职业,就像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屠龙之技”,永远没有使用的机会。因此,天风啊,你尽可在那儿作南郭先生,不会有人揭穿你的。丈夫对她的取笑总是一笑置之。这会儿她要通了电话,递给靳伯伯,后者简洁地说:
“小夏,我是靳逸飞。你马上把所有完好的武器样本做好实战准备,充足能量或备好弹药。至于原因你不必问,先把它看成是一次战备检查吧。”
文姬惊异地看着靳伯伯。想来电话那边的天风也同样惊异吧,不过那边没有犹豫,痛快地答应:
“好,我即刻办。”
文姬对靳伯伯的警惕不太理解。月球上的一个孔洞(如果确实是虫洞式飞船撞出来的)应该预示着喜讯才对啊,比如,也许它预示着《烈士号》的出现,这无疑是喜讯;或者意味着外星飞船的到访,这同样是地球人盼望已久的事。它说明,地球人不再是茫茫宇宙中唯一的生命之花。不妨做个换位比较,如果《诺亚号》和《天》《地》《人》船队历经亿万光年的旅途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文明星球,而那个文明种族的“雁哨”却下令准备武器?未免太煞风景了吧。
不久她知道,她当时的想法是何等浅薄。
一个小时后,前边出现了千里黄河,黄河滩上某处成了大工地,滩地被平整,新建起了水泥基座。四台巨大的塔吊正在收回长臂,而《凌波号》已经被调整为船艏朝上的起飞状态。文姬此前知道,失事的《凌波号》是头朝下扎进地里的,船员都已牺牲。当时如何失事已经无法得知,也许是在执行乐之友总部的“把虫洞式飞船去功能化”指令时发生意外。好在《凌波号》虽然坠地,坚固的机身还保持完好,现在它已经恢复功能,算是为地球保存了唯一的亿马赫飞船。
褚文姬用机上通话器同地面联络上,准备降落。正在这时,通话器屏幕忽然变亮,出现了柳芭会长的头像。甚至在她说话前,文姬已经从她严峻的神色看出形势的严重。柳芭匆匆地说:
“靳先生,那个洞中刚刚飞出来七艘飞船,显然是外星飞船!原来那个孔洞是飞船的机库门!机库应在月球内部——不,既然孔洞是贯通的,机库应在月球背面!”
这个消息让人震惊。如果外星飞船早就到了月球背部,却一直没有试图同地球建立联络,那么只能怀疑他们的来意了。靳逸飞立即问:“什么样的飞船?联系没?”
“应该是离子驱动的飞船,望远镜能够看见蓝色的喷焰。它们正朝地球飞来,速度很快,应该接近千分之一光速,大约半个小时后就能进入地球轨道。国家天文台已经用各种语言呼叫,但没有回音。”
褚文姬奇怪地自语:“离子驱动?那它们如何跨过太空……”她忽然噤声,知道了答案。如果这七艘飞船是常规动力,那么它们只可能是虫洞式星际飞船的子飞船,而它们的母船,或母船队,此刻正悄悄泊在月球背后。再往下推想,最大可能是——这是一次用心险恶、计划周密、保密严格的入侵。褚文姬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但看看靳伯伯铁青的脸色,显然已经作了最坏的设想。
她顿时感到无比的寒意。小罗格也看懂了面临的局势,面色惊惧地沉默了。靳逸飞对柳芭说:
“我没有征得你们同意,已经让武器所做好实战准备。”他苦笑着,“只有一些轻武器,起不到什么作用的。你说想发全球性的战争警报?你让我考虑一下。”
他挂了电话。此刻空中自行车已经悬停在降落场地的上空,正对着地下那个红色的十字。有人在场地之外向上做手势,示意可以降落。但褚文姬没有降落,静静地悬停着,也没有催促靳伯伯下达降落的指令。果然,在短时间的思考之后,靳伯伯说:
“通知地下,不降落了——这会儿去月球已经没必要了。”
褚文姬通知了地下。靳逸飞要过通话器问:“陈指挥,《凌波号》上天,最快还需要多长时间?”他没有通知月球上的变故,只是说,“有一个紧急情况。”
下面略微考虑,说:“靳先生,最快在四个小时之内。”
“尽快做起飞的准备,等总部的通知。”
“好的。”
靳逸飞并非想让飞船去月球,而是考虑万一袭击发生,飞船应能随时起飞比较安全。他对文姬说立即返回总部,文姬照办了。然后,靳逸飞要通了乐之友总部的电话:
“柳芭,情况不明,战争警报先不要发。没用处的,地球现在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根本无法组织抵抗。全世界的民众也足够分散,没必要通知他们进一步疏散。我只想让你办一件事:请立即通知乐之友所有成员,尽快返回基金会大楼。我也正在返回。眼下我只能抱着一点可怜的幻想——这个泡泡既然能屏蔽空间暴缩尖脉冲和一般的爆炸波,但愿它对外星人的武器也有效。对了,请通知我的家人也立即回那儿,顺路捎上小褚的公婆和女儿呱呱,他们住在总部北边。”他长叹一声,补充道,“事变太突然了,再加上地球的现状,我们没有其它可用的手段。”
屏幕上的柳芭点点头——她的目光中含着怎样的苦重啊。“我派小蜜蜂去接你。”
“不必折腾了,省不了多少时间的。”
空中自行车以最高速度返回。途中柳芭一直保持着电话的畅通,随时报告局势的进展。现在,七艘飞船已经进入地球的高轨道,忽然消失。由于地球上不少天文台还未恢复工作,它们可能是进入观察死角。其后有20分钟没有新进展。这段时间内靳逸飞一直沉默着,只是苦涩地自语了一句:
“我真该死,咱们出发时应该乘小蜜蜂的。”
其后的多少年中,褚文姬才逐渐理会到,伯伯这句话中含着怎样苦重的自责。这一个小决定至少能改变数百名乐之友成员的命运——也许还会改变人类的命运。
快到总部时柳芭通报说,七艘离子式飞船仍然匿踪,但几家天文台发现了三颗低轨道卫星,已经确认它们不是人类在灾变前遗留下来的卫星,而是新出现的。这三颗卫星个头很小,其轨道有的平行于赤道,有的是大角度的极地卫星。据斯可里推测肯定不止这三颗,也许有数十颗以组成低轨道卫星网,正如地球上曾出现过的由77颗卫星组成的铱星系统。所以,显然“他们”是在投放通讯卫星,组建全球性的通讯网络。等网络建成,外星使臣就要出现了,也许是来送最后通牒。几分钟后柳芭再次通报,发现的小卫星已经增加到13颗。
总部已经能看见了,侧向飞来一架同型号的空中自行车,此时差不多与他们并行。透明的车厢内,几个人正在高兴地向这边挥手,文姬认出了几个人:君兰阿姨、青云阿姨、刚刚和芳芳,还有——她的呱呱。呱呱奶奶举着她,把小脸蛋贴在窗户上,呱呱还不会挥手,估计也看不见这边车内的妈妈,不过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甜。两架空中自行车都来到了基金会大楼的楼顶,楼顶有不少人在迎接,打头的是柳芭会长。文姬示意那边先降落,因为这边降落后,泡泡会把大楼重新箍成圆球。虽然只是视觉上的错觉,但说不定会影响到那架空中自行车的降落。
那架空中自行车降落了,乘客跳下来,更加起劲地向这边挥手。文姬在天上盘旋着,等待降落的那架腾开位置,也不时向下边挥挥手。降落位置腾出来了,文姬飞过去,准备降落。她回头交待靳伯伯和小罗格抓好扶手,伯伯点点头。文姬在匆匆一瞥中看到,他的表情焦灼而苦重。
然后,历史在这儿停摆。
事后,褚文姬努力回想当时的感受。当时好像有某种冲击波,在她的脑海中搅起了轻微的涟漪。但肯定很轻微,几乎没有感觉。所以,当她在降落过程中偶然扫视到下面的人群时,完全惊呆了。他们都在地上踉跄,捂着脑袋或胸脯。几秒种后人们已经全部跌倒,或仰面或俯身,横七竖八,四肢痉挛,每人的体态都充满着痛苦的张力。那一瞬间褚文姬脑中滑过的画面是新疆沙漠中枯死的胡杨林,那些死后千年不倒千年不腐的枯树努力向天空伸着虬曲的枝桠,同样充满着痛苦的张力。事后她回忆不起来当时是否听到尖叫声,好像没有,也许众人的喊声尚未出来,就哽在喉咙中了。但也许是幻觉,她耳边独独回荡着呱呱尖利的哭声,哭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这个印象多少年后仍然清晰。
当时,她在极度震惊中完全可能失去控制,让空中自行车一头撞向地面。但她知道靳伯伯,人类的雁哨,就在车上,她不能因情绪失控而让靳丧生,那她就万死莫赎了。她用意识深处残存的力量努力控制好飞车,平稳地降落,然后飞快地打开车门,准备跳下去奔向她的呱呱——但她随之想到了车上的雁哨,想到了小罗格,便回头嘶哑地说:
“伯伯,罗格,快下车!”
伯伯脸色惨白,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精神休克。褚文姬非常焦灼,伸手去拉他,就在这时,伯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满了一扇窗户。文姬震惊地看着伯伯死白的面容,在一瞬间清醒地意识到:靳伯伯,这位人类曾经的雁哨,其生命之火肯定要熄灭了,没有希望了。她哭着喊:“伯伯!伯伯!”小罗格也在喊:“爷爷!靳爷爷!”没有回声。文姬弯下腰,努力抱起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踏上地面。惊呆的小罗格此时也清醒了,忙从空中自行车上跳下,过来帮她。
两人抬着靳逸飞的身体,文姬泪眼模糊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地下的人显然都已经是尸体,个个面目扭曲,七窍流血。他们是在瞬间死亡的,那一瞬间的痛苦凝固在他们的脸上、四肢上和身体上,甚至凝固在空气中。她找到了婆婆,婆婆是同样的姿态,身下压着一个小小的同样扭曲的身体。她要过去,把婆婆和呱呱抱起来,唤醒她们……靳伯伯在拉她,焦灼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疚悔、自责、焦灼、甚至乞求。他声音微弱地说:
“不会有幸免者……快藏……可能很快就来……”
他指指天上。文姬愤怒地、甚至是狂怒地瞪着靳伯伯,他竟然让自己置女儿于不顾,只顾自己逃命?……但靳伯伯乞求的目光让她明白:靳是对的,眼下只能先藏起来。她朝那个方向最后痛楚地看了一眼,和小罗格抬着靳逸飞迅速下楼。电梯口的数字还在闪亮,说明刚才那波袭击(不知道是用什么武器)对电力供应没有影响。但文姬片刻中做出决定,不使用电梯,也许外星强盗能接收电梯工作所产生的电信号?他们抬着靳伯伯沉重的身体,一层层地奔下40多层的楼梯。中途休息时,文姬掩在窗帘后面悄悄向天上窥探,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外星飞船果然已经出现了,此刻正悬停在上空。她看见了三艘,也许没看见的还有。七艘敌舰中至少有三艘集中在这儿,看来敌人已经清楚了解地球的情况,是把乐之友总部作为袭击的重点。所以,靳伯伯刚才的谨慎完全正确,他的急智令人敬服。
我的呱呱和婆婆啊……只有到天黑以后再上楼顶去察看了。
他们来到地下室,这里布满了管道,也同其它大楼相通。为了保险,两人架着靳伯伯,顺着隧道急急向前走,来到另一幢大楼下边的地下室里,找了个隐秘地方藏身。喘息稍定,文姬想检查靳伯伯的身体状况,被他粗暴地制止了。他面色惨白,但目光像岩浆一样红热。声音微弱,但思维清晰说话流畅,看来从楼上下来这一段时间内他已经思考成熟。他说:
“我不行了,别为我浪费时间……这是一次用心险恶计划周密的袭击,是想彻底‘清空地球的生态位’,然后由外星人入住地球……肯定是利用刚才建立的卫星网,全球同步袭击,不会有人幸存,甚至高等动物也会灭绝……文姬,小罗格,一定要活下去!再难也要活下去!”
靳伯伯的阴暗估计甚至比刚才目睹的残酷场景更让人心碎,他们含泪点头。靳逸飞说:
“不要管我,快走!我没有多长时间了,我死后泡泡大半也会离去,不能再保护你们了。”两人哭着摇头,靳逸飞厉声喝道:“快走!快……”他急怒攻心,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褚文姬知道他的决心不可挽回,便哭着说:
“伯伯,我们听你的。”她拉着小罗格站起来,小罗格在抗拒,不愿抛下伤者,她低声说,“先离开,晚上再回来。”小罗格顺从了。
她庄重地向伯伯鞠躬,准备离开。靳逸飞苦重地说:
“这就对了……我是个不合格的雁哨,死后无颜见楚前辈啊。”这句话中蕴含的苦重让两人泪如泉涌!然后,他用奇怪的目光扫视两人,说了最后一句话,“把人类的血脉传下去。”
文姬心如刀割,知道这位雁哨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估计在这次残忍阴险的突袭中,除了受泡泡保护的这三人,地球上已经没有幸存者。那么,这最后的一男一女将是人类繁衍的唯一希望。小罗格一向思维敏捷,虽然涉世尚浅,应该也能体悟到靳爷爷最后这句话的含义吧。文姬苦涩地说:
“伯伯放心。如果……我们会这样做的。”
靳逸飞点点头,安心地闭上眼睛,挥手让他们赶快离开。文姬强拉着小罗格,忍痛离开了靳伯伯。他们顺着管道来到泵站,在树林的掩护下离开乐之友总部,藏到附近的树林中。他们的离开非常及时,刚刚离开,空中就射来一波密集的白光,然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乐之友总部的三幢大楼,连同院内的住宅楼,那些坚固异常的类中子材质的建筑,在一瞬间被夷为平地。东北方向的天际同时亮起了闪电,文姬突然意识到,从方位看,那应是对《凌波号》的攻击。外星人不会为人类留下一条逃生飞船的。
小罗格震惊地看着倾倒的大楼,回头呆呆地看着文姬阿姨:“靳爷爷……我的父母……呱呱……”
褚文姬痛楚地把小罗格搂到怀里。这次她没有流泪,眼泪已经被仇恨烧干了。靳伯伯的自责是对的,他不是个合格的雁哨,没能机敏地应对这场突然袭击。外星人的武器不知道是什么类型,很可能是超强的次声波或粒子武器,外星入侵者放飞的众多卫星应该是粒子或次声波发生器。从事态进程看,靳伯伯的神奇泡泡显然对其有屏蔽作用。如果他在知道“月球有孔洞”的消息后留在乐之友总部坐镇指挥,或者乘着小蜜蜂及时赶回来,也许还能保护几百个人,那形势就大不一样。现在地球上恐怕没有第三个幸存者了。最大的损失还是靳伯伯的死,他死之后,那个神奇的泡泡肯定也消失了,人类将失去唯一的庇护所。局势如此绝望,作为人类的雁哨,他肯定死不瞑目啊。但靳伯伯毕竟比她要机警,他在最后关头的果断救了她和小罗格。
天上的飞船离开了。她搂着小罗格的肩头坐在树林里,等着天黑。心中锯割般的痛苦慢慢麻木了,转化为浓烈的仇恨,浓得要炸开胸膛。靳伯伯、婆婆、呱呱、柳芭、冀天星、比耶夫、君兰、青云……她的亲人,乐之友的全部精英,乐之友圈内的熟人,都在她眼前死去。她想起上两代乐之友的领袖们曾大力促成了世界上所有重武器(洲际导弹、激光武器、核武器等)的销毁。如果他们的在天之灵知道今天,不知道该是怎样的痛悔欲绝?当然,这次袭击太突然,人类又刚刚从灾变中复苏,即使那些武器保存下来,也可能来不及使用。但不管如何,正是那时对武器的彻底销毁,让人类在精神上也解除了武装。
那么,就由她和小罗格担起70亿地球死者的担子,向外星畜生复仇吧。
她担心今天的剧变让小罗格精神崩溃,毕竟他只是个17岁的孩子啊。但她估计错了。刚才的剧变确实曾让小罗格濒于崩溃,但他很快挣扎出来,站稳了脚跟。他从文姬怀中抬起头,冷酷地说:
“文姬姐姐,咱们要报仇。”
褚文姬欣慰地点头,再度搂住他的肩头。
黄昏时分,他们摸回了乐之友总部。即使靳先生和亲人都已经死去,他俩也要看到遗体才能安心。但是无法看到了。院内一片狼籍,尸体都埋在废墟中,不要说当时留在楼顶的亲人尸体无法找到,就连靳伯伯最后藏身的地下室也被堵死,无法下去。两人痛楚地扫视了院内的情形,决绝地转身离开。
他们先到了离总部不远的一个小镇,文姬的家就在这儿。尽管已经在基金会大楼楼顶见过一次死亡场景,眼前的一切仍然怵目惊心。小镇的人全死光了,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从倒地的方位看,他们在灾祸降临的瞬间都是向外跑,但没有跑几步便力竭倒地,身后都拖着一长串血迹。所有尸首都扭曲着,表情狰狞,七窍流血,那一瞬间的极度痛苦真切地、永远地记录下来。
文姬和小罗格都想呕吐,文姬强忍着,在尸首之间辩认。这是邻居刘妈,这是漂亮姑娘小奚,这是幽默开朗的葛大叔……他们的眼睛大都睁着,死不瞑目啊。在院里她还发现一只死猫、几只死耗子,这点特别使她震惊,因为据说耗子是哺乳动物中生命力最顽强的,如果连耗子也死了,那么所有哺乳动物恐怕都难以幸免。只有苍蝇未受摧残,它们在尸体上亢奋地嗡嗡叫着,飞上飞下,为这个死人场增添一丝活气。
夕阳快下山了,西天布满绚丽的火烧云。金红色的彩云流淌着,迅速变幻着形状。天道无情,它不知道地球的生灵已经全变成了冤魂,仍旧日落日升,云飞云停。
文姬强迫自己忘掉这一切,尽快进入新的角色——一个冷血女杀手,带着一个少年杀手向外星畜生复仇。但这些魔鬼究竟是什么样子?它们是气态人还是能量人?什么武器能杀死它们?眼下文姬还没有一点眉目。
她带上小罗格回到自己家。家里空荡荡的,电停了,看来刚才乐之友的大爆炸毁坏了这一带的电力线路。其它一切照旧。墙上的照片含笑看着她,百叶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看着这一切,很难想象这儿曾有过一番浩刼。她取下全家福镜框,公婆笑得那么慈祥,丈夫脉脉地看着她,周岁的呱呱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外部世界。她的胳膊又白又嫩,胖得像藕节,一支手指含在小嘴里。文姬定定地看着,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幻化出另一种景像:婆婆在空中自行车的窗户里向她招手,呱呱的脸贴在窗户上……人们在濒死的痛苦中挣扎,婆婆徒劳地把孙女护到身下;面目扭曲的尸体;白得耀眼的火光……小罗格在推她,轻声唤她。她擦擦眼泪,珍重地取下几张照片,用纸包好,小心地塞到一个背囊里。
在冰箱里找到几瓶罐头食品,文姬打开两盒罐头,给小罗格一罐。他们机械地咀嚼着罐装牛肉,开始筹谋着明天的行动。文姬准备先到不远处的武器所,同丈夫道声永别,再搜罗一些合适的武器。小罗格闷声吃完饭,抬起头清晰地说:
“文姬姐姐。我是男子汉,以后我保护你。”
听着这句不脱稚气的“男子汉”话语,文姬既欣慰又酸楚,感动地拍拍小罗格的肩膀。她知道从说这句话起,这个男孩已经变成男人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地球上唯一的男人了。文姬说:
“你是好样的,姐姐相信你。”
门外忽然传来汽车行驶声,两人的神经猛然被扎醒——还有活人!他们曾以为这个世界已没有活人了,但还有人开汽车!文姬立即起身,向门外跑去,小罗格也同时向外跑。但在最后关头,警觉像呼吸一样起作用了——是谁在开汽车?虽然文姬不大相信会是外星人开地球人的汽车,但她还是要观察一下。小罗格与她心意相通,此刻也警觉地停住了脚步。两人走到窗前,从窗帘侧向外窥视。
一辆黑色的SUV径直开进院内,停下车,车门打开,一只脚踏到地面上——褚文姬心脏猛然抽紧,下意识中紧紧抓住小罗格的手臂,长指甲陷入他的肉中,但小罗格忍着没有动。那只脚,或那只脚上穿的鞋子是金属制的,看起来十分笨重,闪烁着银色的金属光泽。接着,一个机器人走出车门,外形颇似人类,但全身都是金属的,头上无发,脸部由几十块钢铁组元组成,钢铁眼窝深陷着,一双没有理性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四周。
外星人(外星机器人?)在院中稍作停留,快步向屋内走来。它身高近两米,脚步声十分沉重。它是否发现了屋内的两人?褚文姬拉着小罗格迅速退到厨房,每人拎起一把厨刀,这把刀不会对机器人造成威胁,但至少可以用来自杀!然后两人迅速藏身到一个橱柜中,努力平息着心跳,透过橱柜上的百叶窗向外观察。
伴着铿然的脚步声,机器人走进来了,用冷漠的眼睛扫视一周。他此时抓着两具尸体。显得毫不费力,强劲的手指戳进尸体内。它转身出去了,走出橱柜内两人的视线。听见两声闷响,可能它把尸体仍到地上了。然后脚步声又返回。
原来它是在做尸体清理工作。外星人在突袭的当天就开始尸体清理,行动真快啊。很快,附近的七八具尸体都被扔到院子里。其后大约五六分钟没有响声,褚文姬溜到窗户前向外窥视,见十几具尸体在院子中央堆成一堆,上面洒着白色粉末。那个机器人正从汽车里拎出一支沉重的枪支,它单手执枪,对着尸体扣动板机,一道耀眼的白光撕破暮色,尸体堆立即爆出明亮的火光,熊熊燃烧起来。
不知道它在尸体上洒的是什么燃烧剂,燃烧十分猛烈,白色的光芒照亮方圆百米。机器人没有多停,返回车内,汽车迅速驶离火堆,开出小镇。等褚文姬和小罗格来到院里时,尸首已经燃尽,仅在地下留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那辆汽车已经不见了,远处的夜空被照亮,几十团白亮的火焰此起彼伏。应该是外星畜生在集体出动,对这一带进行清理。
两人立在那堆尸灰前默哀。尸首被火化了,褚文姬的邻居们也算有了归宿。然后,一个疑问浮出文姬的脑海。刚才那个外星人来去匆匆,她又是躲在暗处偷窥,没看清楚,但有一点是没有疑问的,那就是它太“像”人。它有四肢、躯干、头颅,是否有五官不太清楚,但至少有一双眼睛和一只嘴巴。而且,从头颅、躯干和四肢的比例来看,也与人类酷似。褚文姬知道一条规律:人类总是按照自己的模样去创造神灵、魔鬼和机器人。这么说,这些外星机器人的制造者,那些外星畜生,竟然与人类高度相像!?
这是不可能的,依理性的推理,在两个互相隔绝的星球上,沿着独立的进化之路,竟然进化出面貌形态如此接近的两种“人类”,这种可能性基本不存在。
那么——所谓的外星侵略是地球上某个阴谋集团玩的把戏?褚文姬立即摇头,否定了这个臆想。经过了40年的智力崩溃,地球上没人能组织这样的阴谋。何况,在此前的“氦闪时代”,人类的利他主义得到空前的加强,根本没有这类疯子赖以存活的土壤。
她的心情十分阴郁。这是个难解的谜,不知道在她生前能否解开。她思考时小罗格默默地看着她,这会儿说:
“文姬阿姨,咱们得赶快弄到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