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息壤星之蛋房(2 / 2)

天父地母 王晋康 20948 字 2024-02-19

“是我瞎猜呗。我想双口蛇蚓这么警惕,大概它们有危险的敌人。鳄龙虽然厉害,但它们比较笨,也大多在树林外活动。”四人的脸色也变了,“不管怎么样,以后咱们得更加小心。”

大家都乏透了,早早睡下。不过一直睡不安稳,胸口像压着大石头,骨头缝里又困又疼。小鱼儿梦见朴顺姬来了,用力把她推醒,恐惧地指着外边,喉咙里嘶声响着,却喊不出来。远处的黑暗中有双绿荧荧的眼睛,在悄悄逼近——小鱼儿猛然坐起身,梦景散了,朴顺姬和绿眼睛都消失了。

她想起可怜的顺姬,泪水不由涌出来。

身边有动静,是阿褚,他也没睡着,枕着双臂想心事。小鱼儿说,阿褚,我刚才梦见了顺姬。阿褚闷声说:

“小鱼姐,你不该护着耶耶。我看他是疯了,想把咱们都逼死。真该把他赶……”

身边的次郎听见了,也说:“对,真该把他……然后让阿褚哥当耶耶!小鱼姐你俩合着当耶耶!”

小鱼儿苦笑着:“我不是护他。你能降住他吗?即使你能降住他,你能管理蛋房吗?能管理那个‘生态封闭循环系统’吗?没有它,蛋房只怕是不能隔绝缺氧了。“

阿褚和次郎不吭声了。

“再说,我也不相信耶耶是在害我们。他把咱们几百人养大,多不容易呀,干嘛要害咱们呢。他是想逼咱们早点学会在蛋房外生存。“

阿褚肯定不服气,不过没有反驳。但小鱼忽然想起顺姬憋死时,透明墙内耶耶那冷冰冰的面容,不禁打一个寒颤。即使为了逼我们早点学会生存,也不该这么冷酷啊。也许他真的疯了……小鱼儿赶紧驱走这个想法,问阿褚:

“阿褚,你记得耶耶说过的‘故土’吗?那儿非常美好,有金色的太阳,比咱们的红太阳更亮;有一个月亮,是银白色的。天上有鸟,地上有鲜艳的花,植物都是鲜绿的,不像我们这儿颜色发暗。那儿有长着乳房的妈妈,还有不长乳房可同样亲孩子的爸爸。人们会坐着大鸟上天,会潜到海底,能摘星星……而且没有操蛋老天爷弄出来的缺氧,不用每天窝在蛋房里。耶耶说,等咱们学会在蛋房外生存,就让咱们回故土。我真想早点回去!”

娜塔莎、良子他们都醒了,向往地听着小鱼儿的话。阿褚却刻薄地说:“全他妈屁话,都是耶耶哄咱们的。故土这么好,他为啥带着咱们逃到这儿来?他说过故土有灾难,说不定比这儿的缺氧更利害哩。”

亚斯也同意:“对,耶耶说过的,那儿天塌了。”

小鱼儿知道阿褚心里烦,故意使蹩劲,而且——他和亚斯说的也不无道理。耶耶确实说过故土有灾难,而且,“学会生存”和“回故土”,两者似乎并没联系——那么美好的故土,又不缺氧,干嘛要先学会在蛋房外生存啊——便笑笑说:“你不信,我信。睡吧,也许等咱们学会生存,真正的爸妈就会来接咱们。那该多美呀。”

第二日,大伙儿照样分头去采大叶果和捉双口蛇蚓。中午,就是第三个白天结束的时候,阿褚他们回来了,比昨天更疲惫,更丧气。他们发疯地跑了半日,很多人身上都挂着血痕,可是依然两手空空。好强的阿褚简直没脸吃分给他的大叶果,脸色阴沉,眼中喷着怒火,他的手下都胆怯地躲着他。小鱼儿心中十分担心,如果捉不到双口蛇蚓,单单大叶果毕竟填不饱肚子,常常吃完就饿,老拉稀。267张嘴呀。不过小鱼儿把担心藏到心底,高高兴兴地说:

“快吃吧,说不定下午就能吃到烤蛇肉了!”

亚斯避开阿褚把小鱼儿拉到一边,低声说:“我看不能再这样蛮干,必须把人员安排好,从四面包抄才行。还有,每人砍一棵长长的树权,举在前边,既容易叉住蛇蚓,又可以保护自己。”他苦笑着说,“昨日我就给阿褚提过,他不听。”

小鱼儿觉得这是好主意,就和阿褚等商量,按亚斯说的办法,9个小队集体行动,采用大包抄的办法,由阿褚统一指挥,亚斯当副指挥。这次阿褚没再反对。下午他们很幸运,终于捉到一条双口蛇蚓,但没人想到搏斗是那样惨烈。

阿褚把9队人马撒成大网,每人朝前握着一个树权,朝一个预定的地方慢慢包抄。常常瞥见一条双口蛇蚓在枝叶缝隙里一闪,迅即消失了。不过不要紧,亚斯、索朗、次郎他们在各个方向等着呢。大伙儿不停地敲打树干,也听到周围各个方向高亢的敲击声。包围圈慢慢缩小,忽然听到了剧烈的扑通扑通声,夹杂着剌耳的吱吱尖叫,让人头皮发麻。阿褚厉声催促着大家加快往前赶。他拨开前面的树叶,忽然呆住了。

前边一个小空场里有一条巨大的双口蛇蚓,身体有人腰那么粗,有三四个人那么长,这么巨大的双口蛇蚓大伙儿是头次见到。但这会儿它正在垂死挣扎,身上到处是伤口,暗蓝色的血液染红了好大一片空地。它疯狂地摆动着两个脑袋,动作敏捷地向外逃跑,可是每次都被一个更快的黑影截回来。大伙儿看清那个黑影,那是只——巨鼠!不是蛋房内的小鼠子,它的身体比人还大,尖嘴,粗硬的胡须,一双圆眼睛闪着阴冷的光。虽然它这么巨大,但它的相貌分明是鼠子,亚斯紧张地说:

“我知道了,这就是耶耶说过的鼠虎!是鼠子在几万年间变成的。”

耶耶说过,森林中有吃肉的鼠虎、鼠狼,有吃树叶和青草的鼠牛、鼠马,但孩子们是第一次见到鼠虎。鼠虎看见了人群,但根本不屑理会,仍旧蹲伏在那儿,守着双口蛇蚓逃跑的路。双口蛇蚓只要向外一窜,它马上以更快的速度扑上去,在蛇身上撕下一块肉,再退回原处,一边等待一边慢条厮理地咀嚼。它的速度、力量和狡猾都远远高于双口蛇蚓,所以双口蛇蚓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阿褚紧张地对小鱼儿低声说:

“咱们把鼠虎赶走,把蛇蚓抢过来,行不?这么大个儿的蛇蚓,足够咱们吃啦。”

小鱼儿担心地望望阴险强悍的鼠虎,小声说:“打得过它吗?”阿褚说,“我们二三百人呢,一定打得过!”双口蛇蚓终于耗尽了力气,瘫在地上抽搐着,巨鼠踱过去,开始正式享用它的美餐。它是那么傲慢,根本不把四周的人群放在眼里。

各个方向的敲击声越来越近,亚斯他们都露出头,是进攻的时候了。这时,一件意外的小事促使人们下了决心。一只小鼠子这时溜过来,东嗅嗅西嗅嗅,看来是想分点食物。这是只普通的鼠子,也许就是两日前才从蛋房里逃出的那只。但鼠虎一点不怜惜它的“堂兄弟”,闪电般扑过来,一口咬住小鼠子,卡卡喳喳地嚼起来。这种对同类的残忍激怒了阿褚,他大声吼道:打呀!打呀!亚斯,索朗,萨布里,快打呀!二百多人冲过去,树权朝前,团团围住鼠虎。鼠虎的小眼睛里这时露出一丝胆怯,但并不示弱。它放下食物,吱吱怒叫着,转着圈与人群对抗。忽然它向一个方向扑过去,敏捷地闪过树权,一口咬住孔茨的右臂,孔茨惨叫一声,匕首掉在地上。它把孔茨扑倒,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小鱼儿嘶声叫着跑过去,阿褚比她更快,怒吼着扑过去,把匕首用力扎到鼠虎背上。索朗他们也扑上去,经过一场剧烈的搏斗,鼠虎逃走了,背上还插着那把匕首,血迹淌了一路。

小鱼儿把孔茨抱到怀里,他的喉咙上有几个深深的牙印,向外淌着鲜血。小鱼儿用手捂住伤口,哭喊着:孔茨!孔茨!孔茨慢慢睁开无神的眼睛,想笑一下,可是牵动了伤口,他又晕过去。

那条巨大的双口蛇蚓躺在地上抽搐,足够全队人一日的口粮。但小鱼儿一点儿不快乐。阿褚刚才也受伤了,左臂上两排牙印。大伙儿砍下枝叶铺好窝铺,把孔茨抬过去,安顿他睡好。萨布里领人捡树枝,索朗带人切割蛇肉。生火费了很大的劲儿,尽管每人都能熟练地使用火镰,但这儿的树叶都带着潮气。不过,火总算生起来了,大伙儿用匕首挑着蛇肉烤熟。每人都饿极了,蛇肉虽然有股怪味道,但个个吃得津津有味。

小鱼把最好的一串肉烤熟送给孔茨,他艰难地咀嚼着,轻声说:“小鱼姐,我很快会好的……我很快会好的,对吗?”

小鱼儿忍着泪说:“对,你很快会好的。”

阿褚闷闷地守着孔茨,小鱼知道他心里难过。他没有杀死鼠虎,宝贵的匕首也让鼠虎带走了。小鱼儿从猎袋里摸出顺姬的匕首递给他,安慰道:“阿褚,今天多亏你救了孔茨,又逮住这么大的双口蛇蚓。去,烤肉去吧。”

亚斯抽出一根带余烬的木棒,对阿褚说:“阿褚你能忍住疼不?要是能,我就用火炭烙你的伤口,耶耶说过这能防止化脓。”

阿褚答应了,咬着牙,抱着受伤的右臂。亚斯把火炭烙上去,皮肤滋滋的冒烟。女孩子们都不敢看,连亚斯的手都在发抖。但阿褚咬着牙一动不动,一直到伤口处都烧成了黑痂。阿褚的伤治疗完了,小鱼儿问亚斯:

“给孔茨也治治,行不?”

亚斯苦楚地摇头,低声说:“我早就看过了,不行,他的伤口太深,又伤在喉咙,没办法烙的。”

深夜,孔茨开始发烧,身体像在着火,他喃喃地喊着:“水,水。”可是密林中没有水。大川良子和娜塔莎把剩下的大叶果挤碎,挤出那么一点点汁液,摸索着滴到孔茨嘴里。周围是深深的黑暗,黑得就像大地已经消失,只剩下人的身体浮在半空中。夜里缺氧加重,不过可能是太疲劳了、太紧张了,症状反倒比前两天轻一些,没人呕吐。

大家顺着来路向后看,已经太远了,看不到蛋房,那个总是充盈着红光的温馨的蛋房。黑夜是那样漫长,他们就像在黑暗中沉呀沉呀,总沉不到底。

孔茨折腾一夜,好容易才睡着。大家也疲惫不堪地睡去。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红色的阳光透过密林,在地上洒下一个个光斑。小鱼儿一醒来就去看孔茨,盼望着这一觉之后他会好转。可是没有,他的病更重了,身体烫人,眼睛紧闭,再喊也没有反应。小鱼儿恐惧地想,一定是鼠虎把什么细菌传给他了,耶耶曾说过,土里、水里和空气里到处都有细菌,谁也看不见,但它能使人得病。她赶紧检查阿褚的伤情,阿褚左臂红肿发热,但比孔茨轻得多,也许亚斯的火烙起了作用。小鱼儿对大家说:

“今天是第三日,食物已经够吃了,我们开始返回吧。但愿……”

但愿耶耶能提前放大家进蛋房,用他神奇的药片为孔茨和阿褚治病。但小鱼儿知道这是空想,耶耶的话从没有更改过。她督促着几个兄姐把蛇肉分给各人,装在猎袋里,索朗、优素福、吉布森几个力气大的男孩轮流背孔茨,267人的队伍缓慢地返回。

有了来时开辟的路,回程容易多了。太阳快落时大家赶到蛋房,几个女孩抢先跑过去,用力拍门:耶耶,孔茨快死了,阿褚也受伤了,快开门吧。她们哭声喊着,但门内没一点儿声响,连耶耶的身影也没出现。

小伙伴们跑回来,哭着告诉小鱼儿:耶耶不开门!小鱼儿悲哀地注视着大门,连愤怒都没力气了。实际上她早料到这种结果,但她那时仍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伙伴们问她怎么办?索朗、萨布里、优素福、次郎等人怒气冲冲,更不用说阿褚了,他两眼冒火,几乎能把密封门烧穿。小鱼儿疲倦地说:

“在这儿休息吧,收拾好睡觉的窝铺,等到明天早上吧。”伙伴们恨恨地散开。

有了这几天的经验,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蛇肉烤好了,但孔茨紧咬嘴唇,再劝也不吃。小鱼儿想起猎袋里还有朴顺姬留下的狮子头,掏出来放到孔茨嘴边,柔声劝道:“吃点吧,这是狮子头呀。”孔茨大概听见了她的话,慢慢张开嘴,小鱼把狮子头掰碎,慢慢塞进他嘴里。他艰难地嚼着,把一个狮子头吃完。

大伙儿在黑夜和缺氧中煎熬着。凌晨,孔茨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在濒死中喘息时,阿褚冲到密封门前,用匕首狠狠地砍着门,暴怒地吼道:

“快开门!你这个狠心的老东西,快开门!”

透明的密封门十分坚硬,匕首在上面滑来滑去,没留下一点刻痕。小鱼儿和大川良子跑去,好好歹歹把他拉回来。

孔茨咽气了,永远不再受苦了。他脸上罩着死亡的黑气,但也十分安详。所有小伙伴都没有睡,默默团坐在尸体周围。经受三日缺氧的蹂躏,大家目光都是木呆呆的,但分明有仇恨在其中燃烧。阿褚忽然把小鱼儿拉到一边,避开众人,清晰地说:

“我要杀了他。”

小鱼儿担心地看看门那边——不知道耶耶能否听到外边的谈话——小心地说:“可是,他是我们的耶耶呀,而且,他有电鞭。”

阿褚带着恶毒的得意说:“他可不是杀不死的神。他老了,经常得睡觉,几乎爬不动梯子,也不敢出蛋房。只要想法偷走他的电鞭,我一个人就能宰了他。”

他用锋利的目光盯着小鱼儿,分明是在说:你是头人,最容易接近他。你得把电鞭偷过来。小鱼儿苦叹着垂下目光。她真不愿相信耶耶是在害他的孩子,他是为我们好,是逼我们早点学会生存……可是,他竟然忍心让朴顺姬和孔茨死在眼前,这是无法为他辩解的。小鱼儿再次叹息着,附在阿褚耳边说:

“不许轻举妄动!等我学会控制室的一切,你再……听见吗?”

阿褚高兴了,用力点头。

密封门缓缓打开,嗤嗤的气流声响起来,听见耶耶大声吩咐:“进来吧,把孔茨的尸体留在外面,用树枝掩埋好。”

原来他一直在观察着孔茨的死亡!就在这一刻,小鱼儿心中对他的最后一点依恋卡喳一声断了。她取下孔茨的猎袋,指挥大家掩埋了尸体,然后把仇恨咬到牙关后,随大家进门。耶耶在门口迎接大家,小鱼儿说:

“耶耶,我没带好大家,死了两个伙伴。不过我们已学会采大叶果和逮双口蛇蚓。”

耶耶亲切地说:“你们干得不错。更重要的是,你们已经经受了三日缺氧,没有再憋死的,这我就放心啦。干得不错!不要难过,死人的事是免不了的。阿褚,过来,我为你上药。你的伤口用火烙过了,是谁帮你治伤,是亚斯?亚斯你干得不错。”

阿褚微笑着过去,顺从地敷药,吃药,还天真地问:“耶耶,吃了这药,我就不会像孔茨那样死去了,对吧。”

“对,你很快就会好了。”

“谢谢你,耶耶,要是孔茨昨晚能吃到药片,该多好啊。”

他话里的恶毒太明显了,每人都听得出来,但耶耶装着没听懂,为阿褚涂完药,接着对每人作了身体检查,凡有外伤的都敷上药。分发狮子头时他宣布:你们在蛋房里好好休养三日,三日后还要出去生存,这次生存期为——9日!9日,三个息壤年,108个白天和夜晚!刚刚缓和下来的空气马上凝固了。伙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尽是惧怕和仇恨。阿褚很“天真地”问:

“耶耶,这次是9日,下次是几日?”

“下次你们就肯定完全学会生存了,不用限时间了。”

“耶耶,这次我们出去268个人,回来266个。你猜猜,下次回来会是几个人?下下次呢?”

耶耶仍假装没听出他话中的恶毒,平静地说:“我的娃崽们很能干,已经适应外面了,我敢说下次回来还是266个人,一个也不少。”

“谢谢你的吉祥话,耶耶。”

吃过狮子头,大伙儿像往常一样玩耍,谁也不提这事。晚上睡觉时,阿褚挤到小鱼儿身边睡下,但没有交谈,一直瞪着蛋房顶之上的星空。两个红月亮上来了,给人群盖上一层红色的柔光。等别人睡熟后,阿褚摸到小鱼儿的手,掰开,在手心慢慢划着。一撇,一捺,一横,一竖,一撇,最后是狠狠的一捺。杀!他要把杀死耶耶的想法付诸行动!他严厉地看着小鱼儿,等她回答。

小鱼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耶耶这些天的残忍已激起她强烈的敌意,但耶耶的形象仍保留着过去的温暖。他抚养一群孩子,给我们制造狮子头,教我们识字,算算术,为我们治病,给我们讲很多故土的事。小鱼儿不敢想象自己会杀他。这不光涉及对他的感情,还涉及到内心深处一个不甚明确的看法:耶耶代表着故土、神灵和希望,他一死,这条纤细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阿褚看出小鱼的犹豫,生气地在她手心划一个惊叹号。小鱼儿知道他决心已定,不会更改,而且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着索朗丹增、萨布里、次郎、恰恰等,甚至还有一些女孩子们。小鱼儿心里激烈地斗争着,拉过阿褚的手写道:

“等我一日。”

阿褚理解了,点点头,翻过身。两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看着夜空,想着各自的心事。深夜,小鱼儿已朦胧入睡,有一只手摸摸索索地把她惊醒。是阿褚,他把小鱼儿的手握到他手心里,然后慢慢凑过来,亲亲她的嘴唇。很奇怪,一团火焰忽然烧遍小鱼儿的全身,麻酥酥的快感从嘴唇射向大脑。此前她亲过耶耶,但那次亲吻和这次根本不同。她几乎没有考虑,嘴唇自动凑过去,阿褚猛地搂住她,发疯地亲起来,还用力揉搓她胸前刚刚开始长大的小豆豆,那儿也有麻稣稣的感觉通向全身。

在一阵阵快乐的震颤中,小鱼儿想,也许这就是耶耶讲过的男人的播种?也许阿褚吻过我以后,我肚子里就会长出一个小孩,而阿褚就是他的爸爸?这个想法让小鱼儿既欢喜也很惶然,她下意识地把阿褚从怀中推出去。阿褚服从了,翻过身睡觉,但他仍紧紧拉着小鱼儿的右手。她抽了两次没抽出来,也就由它了。周围伙伴都在熟睡,只有次郎好像看到了两人的亲热,正半抬着身体,不错眼珠地盯着这边。与小鱼儿的眼光对上后,他立即躺下,扭过身去睡觉。醒着的还有亚斯,也在笑嘻嘻地观看。也许他只是觉得新鲜,明天他就会把这件新鲜事记到他的那个本子里吧。

过一会儿小鱼儿去撒尿,听见旁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原来是次郎也来了,在她旁边站着撒尿。蛋房的孩子长到10岁时,耶耶曾告诫过,你们长大了,以后男孩女孩屙尿时应互相避开。大家不知道为啥要互相避开,但都照耶耶的话做了,所以次郎这次是犯了戒。不过小鱼儿没怎么在意,也没有责怪他。她整理好树叶裙,起身要走,次郎忽然低声说:

“鱼姐姐,阿褚要杀死耶耶?。”

小鱼儿大吃一惊:“次郎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看见他在你手心里写字。我能猜出他写的什么。”

小鱼儿的口气软了一些。“不许胡说。他什么也没写。”

“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我也恨……不说了。鱼姐姐,我还看见阿褚在亲你。我也想亲你。”

小鱼儿略略犹豫。她刚刚同一个男孩亲吻过,那个感觉很甜蜜,很想再来一次。而且在耶耶定的戒律中,从没说女孩只能同一个男孩亲吻。次郎没等她的同意,粗鲁地抱住她,亲她的嘴唇,也揉搓着她胸前的小豆豆。小鱼儿也回吻着,再次感到快乐的震颤,只是——远远比不上她第一次亲吻的感觉。过一会儿她把次郎推开,说:

“好了,回去睡觉吧。记着,那件事不要胡说,对任何人都不能乱说。”

“我知道。但我建议你们忍一忍,反正隔段时间耶耶就要进入冷冻,那时再杀他绝对保险。我对阿褚提过,那个傻逼不同意,说等不及,吵到最后还跟我翻脸。你劝劝他。”

小鱼儿的心抖颤一下。刚才虽然心中不忍,但她差不多已经同意了阿褚的计划。不过,即使如此,她也不敢想象趁耶耶冬眠时下手,这样有点太……卑鄙。阿褚不同意次郎的建议,大概是同样的心理吧。小鱼儿忽然对次郎有了敌意,冷冷地说:

“我也不会同意。”

次郎不屑地撇撇嘴,不再理她。他们各自回到原位置睡下。第二天早上醒来,小鱼儿发现自己的手还在阿褚的掌中。因为有了昨天的亲吻,她觉得和阿褚更亲密了。她小心地抽出右手,阿褚醒了,马上又抓住她的手,在手心中重写了昨天的字:杀!他是在提醒小鱼儿:不要忘了昨晚的许诺。

小鱼儿没有回应。她看见次郎仍半抬着身体,注意地盯着着这边。

伙伴们开始分拨玩耍,毕竟是孩子啊,他们要抓紧在蛋房的时间玩个尽兴。但小鱼儿觉得自己长大了,作为大伙儿的头人,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她的身上,这份责任让她大了20岁。

她昨晚要阿褚等她一日,她想趁这一日劝劝耶耶,或者……把电鞭偷过来。她爬到控制室,敲门时免不了内疚。在所有孩子中,耶耶最疼爱她和阿褚亚斯三个,现在我要利用这份偏爱去害耶耶!耶耶打开门,询问地看看她,小鱼儿忙说:

“耶耶,我想对你谈一件事,不想让别人知道。”

耶耶点点头,让她进屋,把门关上。控制室里尽是硬帮帮的东西,非常坚硬和精致,有很多小小的红灯绿灯在闪亮,有很多粗管道通到外边,几台机器蜷伏在地上。后窗开着,有一架单筒望远镜,那是耶耶常用的宝贝,他是用它来看故土。耶耶慈爱地看着小鱼儿——令她痛苦的是,耶耶,这位残忍地逼他们出蛋房、眼瞅着两个伙伴死亡都不开门的耶耶,此时的慈爱里看不出一点虚假。耶耶问:

“小鱼儿,有啥事?”

“耶耶,有两个疑问在我心中很久很久了,早就想找你问问。”

“什么疑问?”

“耶耶,蛋房为啥能隔绝缺氧?还有,从里面看它是个长家伙,但为啥一走出蛋房再回头看,它就变成圆滚滚的?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泡泡把它箍圆了。”

小鱼儿充满期待地看着耶耶。她提这两个问题原本是想转移耶耶的注意力,以便找机会开始她的行动(偷电鞭),但这两个问题真的把她吸引住了,因为它们本来就埋在心底。耶耶静静地看着小鱼儿,很久没有回答,后来他说:

“小鱼儿真的长大了,能够思考了。你不必问蛋房为啥隔绝缺氧,这是没用的知识。你只用知道,外面的缺氧会变的,也许还得一百年,一千年,总有一天就不缺了,就像故土那样。至于蛋房从外面看为啥会变圆,我也不知道,只能说那是神力。”

“好吧,”小鱼儿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耶耶,你常常说,女孩长大得生孩子,生孩子前需要男孩在她肚子里播下一颗种子。昨天阿褚突然亲了我,揉我的小豆豆。亲我时,我身体内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播种?”

耶耶惊奇地看着小鱼儿,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慢慢漾开。他说:“是吗?他亲了你?你是不是也亲了他?”

“嗯。”

“亲了以后感觉很快活,还想再亲,是不是?”

“是的。”

“他是第一个亲你的男孩?”

“嗯,这之后次郎也亲过。”

耶耶哈哈大笑:“好,好,我还一直担心卵生崽子们把这本事忘了呢。阿褚这小子行,是第一个睡醒的。我再也不用担心了。”他笑过后才回答小鱼儿的问题。“这还不是我说的‘播种’,但只要你们知道亲嘴,这事儿就快了。至于究竟咋样播种,你们再大点,自己就知道了。”

不知怎的,小鱼儿有些害羞。她想转移话题,指着望远镜问,“耶耶,你每天看星星,看故土,再给我讲一点故土的知识吧。”

“这些知识对你们用处不大。世上知识太多了,我只能讲最有用的。不过,你想听,今天我就讲一点。”

小鱼儿照旧依偎在他膝上,听他不紧不慢地讲着。耶耶说,你看天上全是星星,其中那颗黄色的星星就是故土。那儿的一岁是息壤年的十倍,可是一天很短,只有24小时,12天才赶上这儿的一日。那儿有四季,也就是天气会变冷变热,每年轮一遍,不像这儿全年只有春秋两个季节。那儿曾住着很多很多人,多得像息壤星上的大叶树林。人们一代一代地活着。可是有一天,操蛋老天爷忽然打了个尿颤,于是天塌了,故土活不下去了,就把你们送到这儿来了。原来送的是500万颗人蛋,但最后只孵出你们这300多人。耶耶指着透明舱壁外的坟山说:

“知道那座坟山下埋的什么吗?是所有未孵化的人蛋,或孵化后死去的崽子们。不是我埋的,那时我还在冬眠。是谁干的我也弄不清楚,就说它是神干的吧,一个远方来的好心肠的神。神可怜它们,把它们收集起来,埋成了这座坟山。造山时要用很多土,于是就挖出来这个人蛋湖。神干完这件事就走了,没有留下姓名。”

小鱼儿第一次听说这些情况。兄姐弟妹们原来有500多万人!她无法想象那是多大的数,反正大得不得了,比天上的星星都多。可是,500多万只剩下300多,又减为266人,这太悲惨。她看着透明舱壁外的坟山,大伙儿曾经玩耍的地方,想到他们脚下踩的是500万的卵和死人骨头,禁不住泪水汹涌。

耶耶讲着讲着,变成了自言自语,声音中透着苦恼。他说:“我来息壤星多少年了?该有几万年了吧。我最早一次醒来时,息壤星上还是地老天荒,只长着苔藓地衣。以后几次醒来,才有了草,有了树,有了动物。几万年了,故土早该来人的,三圣答应过要派‘保姆团队’进驻的,可是一直没来。莫非故土真的完蛋了么?”

小鱼儿从没听过耶耶用这样的声音说话。耶耶是他们的神,他们的保护人。耶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干。原来耶耶也很可怜啊。但耶耶说的话中还有一些脉络她理不清,比如“故土”究竟是什么地方,比如耶耶怎么知道坟山下埋有尸骨,比如包母团队是啥东西。她想问清,但耶耶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然变成了鼾声。

耶耶睡着了,不是在冰冻室里的长觉,而是像大伙儿一样的睡觉。阿褚说得对,耶耶老了,一日不睡几次就抗不过去。小鱼儿悄悄起身,她没气力把睡着的耶耶放床上,便把他平放到地毯上,盖上被子。耶耶没有醒,他片刻不离身的电鞭也掉落在身边,可以轻易地偷走——乍然起了这个念头,小鱼儿不由浑身一震。她恨耶耶,特别是,这次他要逼大伙儿出蛋房生存9日,肯定又有几个伙伴会死在外边。但要反抗耶耶——特别是听了耶耶刚才的话之后,她下不了这个狠心。

她在矛盾中煎熬,最终也没偷走电鞭。她悄悄出门,把门带上,下去找同伴了。

晚上,阿褚悄悄拉上小鱼儿去蛋房边,向舱壁上爬去。今天月色不好,一路上磕磕碰碰,走得相当艰难。终于到了。他领着小鱼儿走进一个六角形的密室,阴影中已经有七个伙伴,小鱼儿贴近他们的脸,辨认出是索朗、萨布里、优素福、亚斯、次郎、娜塔莎和良子。也就是说,九个兄姐全在这儿了。小鱼儿的心开始往下沉,知道这次秘密聚会意味着什么。

阿褚是发起人。他坚决地说:“咱们再也不能忍了,该动手了。要不,等耶耶再把咱们赶出去9日,说不定有多少人死在外边,说不定这回死的是你,是我。”

大家都看着小鱼儿,小鱼儿知道大伙儿一向喜欢她,选她当头人。现在她才知道,这副担子对一个13岁的、“软心肠”的女孩子是太重了。小鱼儿难过地说:

“阿褚,难道没有别的路可走吗?今天耶耶还给我讲了很多故土的事,甚至靠在我身上睡着了,一点也没有疑心。如果他死了,咱们就永远不知道故土的事了。”

阿褚粗鲁地骂:“扯鸡巴蛋!知道故土有啥用处,不当吃也不当喝,该缺氧憋死照样得憋死。”他敏感地问,“你说他睡着了,干嘛不趁机把电鞭偷过来?”

小鱼儿脸色通红,低下头,不知道如何解释。阿褚看起来十分恼火,瞪着小鱼儿,想说几句重话,这时良子难过地说:“我也不忍心。耶耶把咱们带大,给咱们管理蛋房……”

优素福愤怒地说:“你忘了朴顺姬和孔茨是咋死的!”

索朗丹增也说:“我实在不能忍受了!”

次郎也说:“我也是!”

连一向最沉稳的亚斯也说:“我尊敬耶耶,是他教会咱们识字,算数,做狮子头。我甚至相信,他逼咱们出外生存是为咱们好……但他这一段逼得太急了,逼得不合情理,我看耶耶怕是疯了。”

阿褚摆摆手制住他们,问我:“小鱼姐,你说咋办?你能劝动耶耶,不再赶咱们出去吗?”

小鱼儿犹豫着,想到朴顺姬和孔茨濒死时耶耶的无情,知道自己很难劝动他。想起这些,她心中的仇恨也烧旺了。她咬着牙说:“好吧,再等我一日,如果后日早上出蛋房前我劝不动他,你们就……”

阿褚一拳砸在石壁上:“好,就这么定!”

那晚他们仍睡在蛋房大厅。小鱼儿很晚没睡着。阿褚照旧躺在她身边,也没睡着。他一直拉着小鱼儿的一只手,但今天晚上没有亲她。他们都瞪大眼睛看着蛋房屋顶,看月光在那儿涂抹的淡红色。小鱼儿努力考虑着明天如何说去耶耶,但心中没有一点把握。她悲哀地想,那个结局恐怕是不可避免的,从此他们就要过没有耶耶的日子了……朦胧中她觉得似乎有人离开人群,多半是去撒尿。似乎是次郎,接着是亚斯。再后来,握着她的那只手抽回去,阿褚也悄悄离开了。但他们离开的时间太长,明显超过了大小便的时间。慢慢地,小鱼儿心中积累起不祥的预感。她悄悄起身,去寻找他们。

找了很久没找到,晨色微露时才发现两个人影,是阿褚和亚斯。小鱼儿迎过去,想问他们在干什么。但她立即发现,阿褚的脸色铁青,眼睛中透着凶光,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在小鱼儿的盯视下,阿褚声音嘶哑地说:

“是次郎这狗日的,我没想到他……他昨晚对亚斯说,咱俩都是傻逼,不采纳他的好建议,凭这俩傻头头斗不过耶耶的,不如把宝押在耶耶身上。亚斯警告我要盯紧他,果然,他半夜想去耶耶那儿告密。”

小鱼儿声音颤抖地问:“次郎这会儿在哪儿?”

两人都不回答,但小鱼儿已经发现阿褚身上有血迹,亚斯身上也有。她走过去,强行打开阿褚的猎袋,掏出匕首。没错,匕首上血迹更多,还没有变干。其实不必看匕首,单凭两人的脸色就能猜出他们干了什么。小鱼儿心中有什么东西崩地断了。这是蛋房姊妹们中第一次出现杀人事件。关于杀人,还有吃人肉,耶耶曾说过不少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多次说,杀人和吃人肉都是天下最大的恶事,你们绝不能干。但当年阿褚小队吃人肉之后,耶耶却说,凡是为了活着而不得不干的事,都可以原谅。那么,这次的杀人呢?这算不算“为了活着不得不干的事”?阿褚眼光凶狠,闷声说:

“对,我们把他杀了,藏到一间密室里。这家伙太卑鄙,嘴上一套心中一套。我过去瞎了眼,还跟他要好。”

亚斯还保持着镇静,简单地说:“我早知道他是个坏坯,但他说的其实有道理,想对付耶耶,就不能蛮干。”

阿褚说:“小鱼姐,没退路了。次郎的死瞒不住耶耶,等他赶咱们出蛋房时,肯定会查人数的。”

小鱼儿忽然想到阿褚那天的亲嘴,想起当时次郎的眼光,还有之后次郎的亲吻。她觉得,次郎的告密不光是因为“押宝”,也许与“男女”有关?她心中乱糟糟的,苦声叹道:

“阿褚啊阿褚!……好吧,我明日去把电鞭偷过来。但我是头人,不得我允许,你不能动耶耶一指头。反正电鞭偷过来后,咱们就能降服住他了。阿褚,你听见没有?”

她厉声问。阿褚略一思索,痛快地答应。

第二日,小鱼儿努力捶硬自己的心。她要劝耶耶别赶大家出蛋房,至少不要赶出去这么长时间。如果劝不动——肯定劝不动的,那就想办法偷走电鞭。电鞭偷走后肯定是一场恶斗。虽然她严令阿褚不能伤害耶耶,但局势大乱时没人控制得住。她实在不忍心这样,但阿褚说得对,已经没有退路了。等耶耶发现次郎被杀,一切都晚了。

不过,没等她最后下定决定去找耶耶,耶耶就把她喊去了。耶耶独坐在控制室,显得比平时虚弱,脸色不好,心情也不佳。小鱼儿想,也许他也不愿赶大伙儿出去?……她很想还像过去那样,趴在他的膝盖上。但今天心中有鬼胎,她觉得没脸再这样做。耶耶说:

“小鱼儿,来,还趴我腿上。”

小鱼儿过去了,偎在耶耶怀里。

“小鱼儿,明日你们就要出去了。”

小鱼儿悲苦地仰头看看耶耶。耶耶,你仍要赶我们出去吗?她知道耶耶是劝不转的,但仍最后一次劝说:

“耶耶,不要赶我们出去那么长时间,好吗?顺姬和孔茨死了,下回死的人会更多。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是想让我们赶快学会在外面生存。但也得慢慢来,不能太快。行吗?”

耶耶平静地说:“不行,一定要加快。”

他的话非常决绝,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小鱼儿望着他,泪水一下子盈满眼眶。耶耶,从你说出这句话后,我们就成为敌人了!耶耶一直看着远处,没看见她的眼泪,淡然说:“记住,当头人就得心硬!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

小鱼儿只好沉默。她苦涩地想,下边我就该设法偷电鞭了。但她绝对想不到耶耶会说出下边的话。耶耶说:

“这次出去9日,日子肯定很艰难。估计有人会忍受不住,甚至会造反,比如——阿褚那横小子。小鱼儿,你是个好头人,就是心太软。这样吧,我把电鞭给你,你带着出去,这样就没人敢反抗了。来,我教你使用方法。”

小鱼儿很震惊,瞪着耶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泪水再次涌出。耶耶还是这样信任她,她却参与了反对耶耶的密谋,这让她的心像刀割一样痛。耶耶责斥她:

“不要哭哭啼啼的,哪像个头人的样儿?当头人,必须镇得住才行!”耶耶把电鞭交给她,教会使用方法,然后郑重交待,“记着,必须时刻看管好你的电鞭,把它看成你的眼珠,你的命!”

小鱼儿含泪接过电鞭。忽然有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在门外喊,是娜塔莎的声音:

“耶耶,快,阿褚和次郎在大厅用匕首打架,阿褚被杀死了!”

小鱼儿震惊地窜起来:“谁死了?是次郎还是阿褚?”

娜塔莎哭着说:“我太慌张,没看清。应该是次郎杀死了阿褚。”

小鱼儿惊呆了。这么说,昨晚阿褚可能没把次郎杀死,次郎苏醒过来后悄悄摸过来,袭击了阿褚……耶耶劈手夺过小鱼儿手中的电鞭,急忙顺着舱壁往下爬。危急之中,力量似乎又回到他身上,并没有步履蹒跚的样子。小鱼儿和娜塔莎紧紧跟在后边。三人跑到大厅。那儿乱糟糟的,所有孩子都在这儿,人群中没有发现次郎,倒是索朗握着出鞘的匕首,脸上和身上血迹斑斑。地上躺着一个人,是阿褚,身上也有血。耶耶怒吼着:住手!住手!挥舞着电鞭冲过去。人群立即散开,等他走过去,人群又飞快地在他身后合拢。

耶耶焦灼地俯下身,检查阿褚的伤情。就在这时,小鱼儿忽然闻到诡异的气息,扭过头,见索朗、亚斯和娜塔莎面色诡异,一刹间什么都明白了。她想大声喊:耶耶快回来,他们要杀死你!可是,想起她对大伙儿的承诺,想想耶耶的残忍,她又喊不出来。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间,地下的“死人”忽然暴喝一声,一个打挺坐起来,把手中匕首敏捷地插在耶耶心口,随即一个翻身,滚出圈外。耶耶在震惊中踉跄一下,站住了,似乎不解地盯着面前的阿褚,再看看自己胸前的匕首,又回头看看神色痛疚的小鱼儿,手中的电鞭掉落在地上。

所有弟妹呆若木鸡。他们并不知道这件密谋,这会儿看到大家一向敬畏的耶耶被阿褚暗杀,完全被惊呆了。阿褚面色惨白,盯着兀自站着的耶耶,一时也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做。耶耶忽然狂吼一声,嗖地拔出胸前的匕首,然后以惊人的敏捷一转身,抓住离他最近的索朗丹增。索朗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一刀割断了喉咙。索朗喉咙里咯咯地响,鲜血迸射,用力扼住颈部,歪歪倒倒地走几步,匍然倒在地上。等小鱼儿从索朗鲜血淋淋的尸体上收回震惊的目光,耶耶已经把阿褚抓住,左臂勒住阿褚的脖子,右手的匕首向他心口插去。到了这时,小鱼儿才反应过来,凄惨地高喊:

“耶耶!……”

耶耶身上一抖,硬生生地收住了匕首。他看看小鱼儿,怒容慢慢冷却,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他痛苦地叹息一声,把阿褚用力推倒在地。阿褚用手护着喉咙,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渐渐复原。亚斯、优素福几个兄姐护着他,手握匕首虚势以待,又惧又怒地瞪着耶耶。耶耶悲伧地呆立着,胸口的血往下滴落。然后他扔掉滴血的匕首,头也不回地走出人群,向控制室方向走去。走前他喑哑地说:

“小鱼儿你跟我来。”

耶耶走了。阿褚他们疑虑地看着小鱼儿。小鱼儿知道,她与其它兄姐之间的信任已经有裂缝了。我该咋办?在已经势不两立的两者之间,我该咋办?她想了想,走到阿褚身边,轻轻抚摸他被勒伤的喉咙,低声说:

“相信我,等我回来。好吗?”

阿褚的喉咙还没办法讲话,咳着点点头。

小鱼儿拾起电鞭,紧赶几步,赶上耶耶。小鱼儿已经猜到,今天这场计划巧妙的暗杀,应该是阿褚下的决心,亚斯出的主意。亚斯同样是耶耶最喜欢的孩子,现在连他也铁心反对耶耶了。耶耶在刚才的博斗中已经用尽了力气,这会儿行走不稳,边走边用撕下的衣服堵伤口。小鱼儿扶着他,无法排解深重的负罪感,因为她也是谋害耶耶的同谋犯!但她又觉得,阿褚对耶耶的反抗是正当的,是被逼无奈。耶耶的身体越来越重,几乎是靠在小鱼儿身上。他们艰难地走近舱壁,原想去控制室的,但那儿太高,便去了冷冻室。进去之后,耶耶马上顺墙溜下去,坐在地上。他摇摇手指,示意小鱼儿关上门,取来止血药和绷带。小鱼儿尽快取回,让耶耶服了止血的白药,又为他包扎伤口。

做这些事时小鱼儿一直不敢直视耶耶,她怕耶耶追问:你事先知道他们的密谋,对吗?你这两天在控制室来回打探,就是为杀死我做准备,对吗?但耶耶什么也没问,因为——他肯定什么都猜到了。等小鱼儿忙完,耶耶示意她坐在自己旁边。他喘息一会儿,平静地说:

“我的职责到头了。”他重复着,“我的职责到头了。现在我要交待后事,你要一件件记清。”

小鱼儿言不由衷地安慰:“耶耶你不会死,你很快会好的。”

耶耶怒冲冲地说:“没时间再说废话!听好,我要交待了。你要记住,记牢,30岁50岁都不能忘,一辈子几辈子都不能忘。”

小鱼儿感受到这些话的份量,用力点头。耶耶喘息着说:

“第一件事,你们都是我从一个叫地球的故土带来的,太阳系中一颗蓝色的星球,这个名字你要记牢。故土的爸妈原答应要来看你们。但几万年过去了,他们没来,估计那儿遭了大难,不能来了。以后你们只能靠自己。”

小鱼儿悲哀地看着耶耶,一生的心理依靠被无情地割断。她的心中越来越凉,血液结成冰,冰在卡卡喳喳地碎裂。我们是一群无根的孩子,父母的种族可能已经灭绝。现在,只有二三百个孩子被孤零零地扔在这儿,照顾他们的只有一位年迈的耶耶——连他也活不长了。这些事实太可怕,就像是一座慢慢向你倒过来的大山,很慢很慢,可是你又根本动不了,无法逃离。小鱼儿哭着喊:

“耶耶你不要说了,耶耶你不会死的!”

他厉声说:“听着!我还没有说完。知道为什么逼你们到蛋房外面去吗?那天你说狮子头机上有红灯闪烁,我检查时发现,蛋房的能量马上就要用完了,维持不到几十日了。能量用完——这一直是我最担心的事,没有能量,就不能生产狮子头,也不能制造氧气了。”

小鱼儿悲伤地看着耶耶,原来耶耶的残忍是为了我们啊。事态这样紧急,他知道只有彻底斩断后路,我们才能没有依恋地向前走。耶耶,我们错怪你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小鱼儿握着耶耶冰凉的手,泪水汹涌地流着。

耶耶平静地说:“我的职责已经到头了,本来还能让你们再回来休息一次,再给你们做几次狮子头。现在……小鱼儿,忘掉这儿,领着他们出去闯吧。”

“耶耶,我们要和你在一起!……我们带你一块儿出去!”

耶耶苦笑了:“不行,耶耶太老了,没那个力气了,又受了重伤……孩子,有件事得请你谅解。”

“耶耶,你尽管说。“

“小鱼儿,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心眼好,有威信,会成为一个好头人,只是……以后的局势太艰难,你的心太软,应付不了的。小鱼儿,我想把头人的位置给另一个人。”

“是……谁?”

小鱼儿明知道耶耶指的是谁,但还是不敢相信,不相信耶耶会把头人位置交给阿褚,那个刚把匕首插到他胸膛的凶手。耶耶点点头: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人,阿褚。那个畜生心狠手辣,笃定能应付以后的艰难日子。他捅了我一刀,我反倒放心了。连他耶耶都敢捅,有这样的狠劲儿,再加上你的威信和亚斯的鬼聪明,以后还有啥坎儿过不去?亚斯这个小王八蛋,把聪明用到杀耶耶上了。不过那个计策确实巧妙,骗得我溜溜地掉进陷阱里。”耶耶的嘴角甚至绽出一丝笑容。“但阿褚也有太多毛病,只他一人不行。小鱼儿,你要帮他聚住人心,这是你的长处。长大后同他结婚,齐心协力带着这个部落活下去。呶,电鞭给你,你转交给阿褚。我不想再见那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