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耶说:
我的卵生崽子们,你们要记着啊:
永远随身带着匕首和火镰。
永远记住我教的算术和方块字。
15岁后男人和女人要干播种的事,多生孩子。
《亚斯白勺书》《蛋房记事》
今天是大伙儿的集体生日,按照惯例,负责分发食物的小鱼儿头人给每人多发了一个狮子头。生日这天不用到蛋房外去生存,也不用学习识字和算数,就在家里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伙伴们高兴极了,围着小鱼儿齐声尖叫。
蛋房里原有330个孩子,这两年在蛋房外生存时死了62个,现在还余268个。其中有9个兄姐,今年都是13岁,包括这一届的头人小鱼儿,上一届的头人阿褚,白皮肤红头发的机灵鬼亚斯,黑皮肤的萨布里,红脸蛋的索朗丹增,黄皮肤的大川良子,鹰钩鼻的优素福,金发的娜塔莎,矮个子的次郎……每个兄姐手下带着大约30个弟妹,弟妹们都是11岁。耶耶说过,9个兄姐是从冰中醒过来的,都是同一天苏醒;所有弟妹则是从蛋中孵出来的,都是同一年孵出但日期各人不同。不过这么多生日耶耶我也记求不住,干脆把所有人的生日都定成同一天了。
今年的生日还正好赶上另外一个节日——耶耶的复苏日。耶耶一般是躺在冰冻室中睡觉,每当长月、仲月和幺月中最大的长月变圆时,机器就会自动唤醒他,今天早上,圆圆的长月已经爬上了蛋房房顶的正中心。
耶耶是所有人的耶耶,他的头发是奇怪的白色(耶耶说这不奇怪,你们变老时头发也会变白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和一道很深的疤。个头不比小鱼儿高多少,但很粗壮。耶耶不睡觉时每天都给大家教有趣的知识,讲有趣的事。他教大伙儿算数,写方块字。他告诉大伙儿时间是咋分的:每年是三日,每日288小时,每小时60分钟,每分钟60秒。可他又说,息壤星的时间太他妈搞怪,一年和一日的时间差不多,实在不好用。于是他把10年合成一岁(孩子们的年龄都是按岁来算的),又把一日分成12天,每天24小时。这12天中有6天是白天,每天要吃一顿饭;有6天是晚上,不吃饭只睡觉。
他说:真正的人不是从蛋中孵化而是妈妈从胯下生出来的,生下来之后不是吃狮子头而是吃奶。他说:凡是真正的妈妈胸前有一对“妈妈”,正规的说法是乳房,能流出又甜又稠的白白的奶汁,小孩儿都是吃奶汁长大的。你说这有多稀奇。蛋房的孩子都没吃过奶汁,只吃“狮子头”,圆圆的,有拳头那么大,又香又甜,每天一颗,是狮子头机生产出来的。
还有比奶汁更稀奇的事呢。耶耶说大伙中的女孩子(就是树叶裙下没长鸡鸡的孩子)长大了都会做“妈妈”,胸前的小豆豆会变大,肚子里会怀上孩子,288天后孩子会生出来,那时乳房就会自动流出奶汁让孩子喝。这真是怪极了,小孩子怎么会钻到肚子里呢?小豆豆又怎么会变大呢?从那时起,女孩子们老琢磨自己的小豆豆长大没长大,或者趴在女伴的肚子上听听有没有小孩子。耶耶笑大伙儿太性急,他说这都是长大后才会有的事。
还有男孩子们,他们也会生孩子吗?耶耶说不会,他们肚子里不会生孩子,胸前的小豆豆也不会变大。不过必须有他们,女孩子才会生孩子,所以他们叫做“爸爸”。可是,为什么必须有他们,女孩子才会生孩子呢?耶耶说,他们能在女孩子肚里种上一颗种子,有种子才能发芽。不过你们不必着急着弄懂这件事,长大后就知道了,到15岁后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可是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记住女孩子长大后要让男孩子种上种子,然后生小孩,用“妈妈”喂他长大;小孩长大还要再种种子,再生儿女,一代一代传下去!你们记住了吗?
那时大伙儿齐声喊:记住了!回答的声音非常洪亮,耶耶很高兴,咧着嘴笑。可是他又叹息着说:不过呢,你们的孩子兴许是从肚子里生出来,也许是从蛋壳中孵出来。究竟是哪样我不敢确定,你们长大再看吧。
当时亚斯问了一个怪问题:“耶耶,你说男孩胸前的小豆豆不会长大,不会流出奶汁,那我们干嘛长出小豆豆呀,那不是浪费嘛。”这下把耶耶问愣了,他摇摇脑袋说,“你他娘的尽问这些精灵捣怪的问题,我不知道。”耶耶什么都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被问住,所以大伙儿都很佩服亚斯。
不过那次也许小鱼儿问的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耶耶,”她轻声问,“那么我们有爸爸妈妈吗?他们为啥一直不来看我们?”
耶耶背过身,透过透明墙壁看着很远的地方,好久好久才回答。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很怪的东西。“你们当然有爸爸妈妈。他们的星球遭了大难,费了好大劲儿把你们送到这儿,巴着你们在新家园能活下去,传宗接代。耶耶我逼着你们去蛋房外生存,就是为了这个。所以,你们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早点学会在蛋房外生存。”大家说,听见了,不过回答得很不整齐。阿褚还挤眉弄眼地捣蛋:
“吃奶的劲是多大啊,俺们又没吃过。”
大伙哄地笑了,用笑声来掩盖心中的惧意。
大家都害怕“出去生存”。
孩子们住在蛋房里,有时耶耶叫它飞船。一个拉长的巨蛋竖在地上,周围是透明的墙壁。墙壁是双层的,中间夹着几列圆圈。立陡的墙壁直直地向上伸展,伸到眼睛几乎看不到的高度后慢慢向里倾斜,形成圆球状屋顶,墙壁和屋顶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接缝。红色的阳光顺着透明的屋顶和墙壁流淌,让蛋房内每一寸地方都沐浴在红光中。但墙壁外面截然不同,那里是阴森森的世界,长着高大浓密的植物。最常见的是大叶树,粗壮的主干一直伸展到天空,下粗上细,从根部直到树梢都长着硕大的黑绿色叶子。大叶树的空隙中长着暗红色的蛇藤,光溜溜的,小小的鳞状叶子,它们顺着大叶树蜿蜒,到顶端后就脱离大叶树,高高地昂起脑袋,等到与另一根蛇藤碰上,互相扭结着再往上长,所以它们总是比大叶树还高。从远处的山上看,大叶树的黑绿色中到处昂着暗红色的脑袋。大叶树和蛇藤蛮横地挤迫着蛋房,擦着墙壁或吸附在墙壁上,几乎把墙壁遮满了。
有时你会看见有一节蛇藤忽然晃动起来,那不是蛇藤,而是双口蛇蚓。双口蛇蚓的身体也是暗红色,用一张嘴吸附住树干,身体可以自由地屈伸;用另一张嘴吃大叶树的叶子。等到附近的树叶吃光,再用刚才吃东西这张嘴吸附在地上,腾出另一张嘴向前吃过去,身体就这样一屈一拱地往前走。偶尔还能看到鳄龙,长得又凶恶又傻相,用它们锐利的长牙来啃蛋房的透明墙壁,啃不动,悻悻地离开。
蛋房很高,用力仰起头才能看到屋顶。其实透明的屋顶是看不清楚的,可是能感觉到它。因为只有白色的云朵才能飘到尖顶的中央。如果是那种会下雨的黑云,最多只能爬到尖顶的周边。这时可有趣啦,黑沉沉的云层从四周挤着屋顶,似乎把屋顶挤小了,只有中央部分是一小块儿透明的蓝天和轻飘飘的白云。下雨时,汹涌的水流从屋顶边缘漫下来,再顺着直立的墙壁向下流,就像是挂了一圈水帘。但头顶仍有一小块儿地方阳光明媚。球顶的地方有几个很大的方块字,勉强能看清笔划,可是谁都不认识,连教大伙儿认字的耶耶也没认出来。还是亚斯最聪明,有一天他说:是不是咱们从屋里往外看,这些字就是反的?他比着这些字描到一张纸上,再反过来看,果然认出了,是“号士烈”。耶耶说该反过来念:烈士号,应该是飞船的名字。他高兴地拍拍亚斯的脑袋,说你个红头发崽子真聪明!三百个娃娃中你第一聪明!大伙儿也佩服亚斯。
奇怪的是,蛋房明明是一个拉得很长的蛋形,可是如果走出蛋房再回头看它,它就变低了,缩成一个标准的圆球,甚至比大叶树还低。蛋房的巨大底座(耶耶说它叫什么船尾天线)也似乎变软了,变成球体一样的弧度,很严切地贴在无形的球壁上。为什么在蛋房内外看蛋房的样子会不一样?连耶耶也不知道,他说这件事真他妈“捣怪”。
蛋房紧傍着一座孤零零的山包,一个鸟蛋形的湖泊,耶耶给它们起的名字是“坟山”和“人蛋湖”。这儿是大伙儿经常玩耍的地方,因为离蛋房很近,在“缺氧”发作前能及时撤回家。人蛋湖边是茂密的草地。山上有大叶树林,茂密的枝叶遮蔽了天日。鼠子在阴暗的树荫下钻来钻去,也爬到枝干上啃大叶果,在蛋房内就能看到一双双贼亮的小眼睛。湖里只有一种鱼,指头那么长,圆圆的身子,大伙儿叫它白条儿鱼。耶耶说,在你们生下来前,故土的三圣(比耶耶还聪明的三个人,耶耶常常提到他们)曾派飞船在这个星球播下很多植物,很多动物,包括天上飞的几百种鸟。但很可惜的,它们没过几代都绝种了,如今只剩下大叶树、节节草、鼠子、双口蛇蚓、白条儿鱼、黑泥鳅、屎克郎、鳄龙、吃草的鼠牛,凶恶的鼠虎等,用10个手指头加10个脚趾头就能数过来。孩子们感到很可惜,特别是可惜那些能在天上飞的鸟儿,它们怎么能在天上飞呢?那多自在呀,大伙儿想破头皮,也想不出鸟在天上飞的景象。阿褚至今不相信这件事,他说耶耶逗咱们玩的,你们这些傻屌就当真了——可耶耶从没说过谎话。那么一定是耶耶看花眼了,把天上飘的树叶什么的看成活物了。
吃了狮子头,阿褚急着分拨儿打仗。耶耶曾定过选头人的四条标准:
出蛋房生存的时间最长;
打仗游戏中赢得最多;
识字最多,算数算得最好;
犯错最少。
阿褚在头两条中常常排行第一,而在后两条中常常排行老末。所以他最膺记玩打仗游戏。小鱼儿悄悄对他说:你忘了耶耶今天要复苏?阿褚难为情地摸摸后脑勺,吆喝大伙儿跟着小鱼儿来到冷冻室。小鱼儿守在门口,检查每人腰间是否带着火镰和匕首,这是为大伙儿好。“永远随身带着火镰和匕首”是耶耶定的戒律,谁如果忘了,耶耶就会毫不留情地用电鞭惩罚。电鞭太可怕了,耶耶轻易不用它,但是凡挨过电鞭的人,即使像蛮勇的阿褚、索朗丹增、优素福,以后看见电鞭也会不自觉地发抖。
大伙儿蹑手蹑脚地进屋,像往常那样跪在棺室周围,悄悄打量着透明棺里的耶耶。只有小鱼儿立在旁边,因为掀开棺盖是头人的职责。110息壤年来大伙儿都长高了,长大了11岁,可是耶耶的样子还是一点儿没变:粗短身材,白头发,胡子拉茬,满脸皱纹中横着一道刀疤。他没有像大伙一样穿着树叶裙,因为树叶裙一冻就会变脆破碎;而是穿着一种怪模怪样的、被称做“衣服”和“裤子”的东西。那支人人畏惧的电鞭也在棺室里,就在他的右手边。
大伙儿等了一会儿,棺室的红灯自动亮了,里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慢慢变得红润,然后,似乎有一道灵光漫过那张面孔,它突然就变得生动了。眼睛慢慢睁开,先是茫然回顾,很快就有了“精气神”。小鱼儿赶紧把棺盖掀开。耶耶慢慢坐起来,看看掀盖子的小鱼儿,然后把目光转到地上跪着的阿褚,讥讽地说:
“阿褚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这么快就下台了?”他转向大伙儿和小鱼儿,“你们做得对。小鱼儿,你比他更适合当头人。”
阿褚不服气,恼怒地哼一声。不过他很怕耶耶,没有敢顶嘴。
9个兄姐中次郎最精明,他知道虽然耶耶骂阿褚最多,还用电鞭抽过他,实际上心底里最喜欢阿褚。耶耶说他喜欢所有孩子,但实际最喜欢的是三个兄姐。第一个当然是小鱼儿,因为“她天生讨人爱见”,不管兄姐还是弟妹们都喜欢她。第二个喜欢的是亚斯,这个白皮肤红头发的小子最聪明,识字最多,点子最多。第三个最喜欢的是阿褚,因为他长得最像耶耶,脾气也“对路数”(耶耶的话)。要不是他犯的错最多,耶耶最喜欢的指不定是他呢。次郎笑嘻嘻地说:
“耶耶,这次选头人我可是选的阿褚。所有人中他最勇敢。”
索朗丹增也说:“我也选的他。每次出蛋房生存时就他的小队跑得最远。”
大川良子小声说:“可是,就他小队里的弟妹死得最多,特别是小宝。”
其它兄姐都没吭声。良子说得对,虽然阿褚很勇敢,出蛋房后敢跑得最远,但他的小队中死的人最多。要知道,他带的人可都是他当头人那阵儿亲自挑选的,是300个弟妹中最强壮的!大家这次没选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上一次出蛋房生存时他的小队没按时回来。大家等了又等,6个白天都过去了,可怕的夜晚要来了,他们还是没回来。大伙儿急死了,想唤醒耶耶,但唤醒耶耶是头人的权力,偏偏阿褚就是那届的头人!小鱼儿等不及,想豁上犯错把耶耶唤醒。这时阿褚和队员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又少了三个人。而且他们的表情非常古怪,除了阿褚,其它弟妹都低着头,不大敢直视别人。问阿褚,他说没什么事,就是迷了路,有三个人憋死了。不过小鱼儿很快就从一位弟妹那儿问出了真相。原来他们迷路6天,两个人被憋死。又找不到食物,眼看都要饿死。阿褚率大家包围了一条鳄龙,想杀死它。但鳄龙逃跑了,逃跑时还咬死了小宝。没办法,阿褚把小宝的肉分给大伙儿吃,这样他们才熬了过来。大家都不愿意吃伙伴的肉,但快饿死的人没有别的选择。
当然,耶耶没说过死人的肉不能吃。耶耶醒来后知道了这件事,并没有责罚阿褚,只是叹息着说,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干的事,都是可以原谅的,而且阿褚这次熬过了6个白天的“缺氧”,只憋死两个人,真是不容易。这不是责备,差不多算是赞扬了。但不管怎样,大家心中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以下次选头人时,阿褚的票一下子少了许多。
“吃同伴”这件事总有一种“邪恶”的味道,人们一般都避讳提它。这会儿大川良子提到这件事,小鱼儿赶紧笑着岔开了:
“耶耶,其实我选的也是阿褚,他真的很勇敢,很能吃苦,每次缺氧昏迷后都是他第一个清醒。”
小鱼儿无意中提到另一个邪恶的词:缺氧。用耶耶的话,是“操蛋老天爷干的缺德事”。大伙儿,尤其是年幼的弟妹们,听见这个词都不由得打个寒颤。孩子们其实都不愿窝在蛋房里,都想到外面的大世界去玩耍,去找食物。只是——大世界里有“缺氧”!每次出蛋房后不久,孩子们就喘不过气,头昏,想呕吐,憋得最难受时大小便都会失禁,再严重就会死去。每次出外生存后,即使回到蛋房,很长时间脑袋都是木的,连走路都不利索。这个看不见的魔鬼无处可躲,除非回到蛋房。蛋房里从来没有缺氧,一定是耶耶的神力罩着它。
自从耶耶逼大伙儿去蛋房外“生存锻炼”,至今已经五岁(50息壤年)了,但大家还是不行,受不了缺氧这个魔鬼。可是,耶耶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过一段时间就把大伙儿往外赶。他说,你们得学会在缺氧的大天地里生存,不能一辈子活在蛋房里!而且,他让大家在外面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在连续经受几天缺氧后,都会有弟妹死去,这些年已经死几十个弟妹了。但耶耶一点儿也不松口。
可是就连他也不敢让大伙儿出去超过半日(6个白天)。他知道缺氧的厉害,自己是从不出蛋房的,如果必须出去就要穿上一身奇怪的衣服,连脑袋也要罩住。想来他的法力只能局限在蛋房内。这会儿小鱼儿看见大伙儿的表情,有点后悔提到缺氧,忙转了话题:
“耶耶,你睡这么久肯定饿了,赶快吃狮子头吧。”
耶耶一口气吃了五颗狮子头,吃饭时问亚斯:“亚斯,你个红头发小崽子,我睡觉时你教大伙儿识字了吗?”
亚斯骄傲地说:“教了,还是每天三个字。”
耶耶有一本叫做“字典”的宝书,上面有那么多的方块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方块字下面标有曲里拐弯的怪字母,耶耶说它们是“辣丁拼音”,能用来读出每个字的音。耶耶说他年轻时也学过这玩意儿,现在全他妈忘求了。可是亚斯确实聪明,那时耶耶已经教了几百个字,亚斯按这些字的读音反过来琢磨拼音,竟然琢磨懂了!以后他就能利用“辣丁拼音”读出所有的字了!他甚至还发现,耶耶教过的字有些读错了。耶耶很高兴,也有点难为情,以后就把“宝书”交亚斯保管,教大伙儿识字的事也全部交给他。亚斯很珍爱这本书,向耶耶讨来防雨的布,把它妥妥地包好。耶耶还给他一个硬皮的小本本(300个孩子中只给过他一人!),让他把蛋房里每日发生的大事记下来。亚斯非常珍惜,也用防雨的布严严地包好,还在封面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这会儿耶耶问:
“你教了,他们都能记住不?”
亚斯为难地看看阿褚、索朗丹增等人,嘿嘿地笑着,没有回答。蛋房的孩子中有十几个最头疼学识字,学了也记不住,阿褚就是其中一个。耶耶为此狠狠责罚过他们,但责罚也不顶用,后来耶耶也懒得管了。这会儿耶耶讥讽地横一眼提心吊胆的阿褚,伸了伸懒腰说:
“不用说,阿褚你又是老末,对不?耶耶我今天刚醒来,心情好,不用电鞭抽你了,下次给我用心一点!好了,小崽子们,都玩去吧。小鱼儿,咱们的新头人,你陪我去控制室检查一下。”
控制室在蛋房的半腰,得沿着嵌在墙壁上的梯子爬上去。爬梯时小鱼儿注意到,耶耶的步伐迟缓多了。耶耶上次复苏时说过,他已经80岁(扣除在冷冻室里睡着的时间,只累计醒着的时间),不定哪天就要上天堂了。现在他这样衰弱,会不会那一天真的快来了?小鱼儿暗暗难过。她舍不得耶耶离开这儿去天堂,哪怕天堂是个很好的地方。如果没了耶耶,她该咋当头人啊,她能带好267个孩子吗?
一路上小鱼儿感觉到,身后的耶耶似乎总盯着她,盯得她的后背热辣辣的。小鱼儿扭回头,撒娇地说:
“耶耶,你干嘛老盯我。”
耶耶轻叹一声:“小鱼儿,你越长越像一个女人,我在故土的一位老朋友。”
小鱼儿敏感地问:“她……是我的妈妈吗?还有……你是阿褚的爸爸吗?大家都说阿褚和你长得最像。”
“都不是。我倒盼着是,但不可能。”他叹息一声,自言自语,“不可能的,第一批卵生人中应该没有乐之有成员的机因。”小鱼儿问什么是“乐之有”和“机因”,但耶耶摇摇头说,“你不必问,这是没用的知识。”
这是耶耶的口头禅:“这个问题不要问了,它是没用的知识,说了你们也听不懂,懂了将来也会忘记。你们得腾出精力,只记那些最必要的知识。”蛋房中有很多模样怪怪的很精致的“机器”,但耶耶从来不讲它们的名字和用处,说那是没用的知识。可他自己老忍不住提一种叫“电脑”的东西,说它里面装着多得要命的知识,一万辈子都学不完用不完。可他提了之后又会说:
“电脑对你们也是没用的知识,你们不要问。电脑里都是蝇文,我不认得。”他笑着说,“我原来认得一些蝇文的,飞船上天前突击学的,谁知道睡一觉全他妈给忘求啦!”
所以这会儿小鱼儿也就不再追问。他们到了控制室,这儿有做狮子头的机器,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机器,都是管什么“生态封闭循环”用的。每个机器旁边都有铭牌,写着机器的名字。铭牌上是两种文字,耶耶只教其中的方块字。另一种曲里拐弯的文字,就是耶耶不认得的蝇文。
耶耶爬梯子累了,进控制室后坐在地上喘气。小鱼儿亲热地趴在他的膝盖上,头贴在耶耶的胸膛上,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耶耶好长时间没说话,用手指梳着小鱼儿的一头乱发,理顺后还不停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小鱼儿能真切感受到他的疼爱,不由得仰起头,亲了耶耶的脸蛋。耶耶从来不亲人的,这会儿也亲亲她的额头,叹息着说:
“小鱼儿,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头人,就是心软了一点儿。”
小鱼儿想说“那阿褚心很硬的,适合当头人”,但想到被阿褚吃掉的小宝,这句话就没说出口。她岔开话题,说:
“耶耶,我已经会操作狮子头机了,很熟练了。是不是再教我操作别的机器,比如什么生态循环机?”
耶耶说:“那个不必学的,不是有用的知识。你还是给我讲一讲,我睡觉期间发生过什么新鲜事吧。”
小鱼儿确实有一件“新鲜事”要问,只是有点儿害羞,其实为啥害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但就是不好开口。她鼓足勇气问:
“耶耶,是有一件新鲜事。前几天,我尿便便的地方忽然流了好多血。可是我没受伤,也一点儿都不疼,怎么会流血呢?”
耶耶惊奇地看看她,久久不说话,看来对如何回答有点为难。他咕哝着:妈的,这种娘儿们的事也得老子管。最后笑着说:
“小鱼儿,别担心,这叫‘月经’,每月来一次。女孩子长到12岁都会有的。这不是坏事,反倒是好事,大大的好事。看来乔治那鬼东西鼓捣出卵生人时,没把这个本事给弄丢。”
小鱼儿似懂非懂,问:“乔治是谁?是你说的三圣吗?”
“不是。他也是个最聪明的人,但比三圣还差一点儿。”
“你说那个‘月惊’每月来一次,每月是多少?和三个月亮有关吗?”
耶耶嗨了一声,敲敲自己的脑袋:“耶耶老糊涂了耶。息壤星上不讲月份的。”他摇摇头说,“老辈儿说月经时间是和月亮圆缺有关,可息壤星上三个月亮,它该跟谁走?小鱼儿,你甭管什么是月份。只用记住月经是28天到30天来一次,就行了。月经来时用洁净的大叶花绒擦干净,不要见凉水。还有,把耶耶这些话也告诉其它女孩子,她们也会有月经的。”
“好的。那男孩子呢?他们没有月惊吗?”
“没有。男孩子再大一点,会有别的东西流出来,也是从尿便便的地方。你甭管了。”
然后他沉默了,沉默一会儿开始自言自语:“我得多活几年。一定得多活几年。娃儿们需要知道的东西多着哩。”
小鱼儿发现,近来耶耶常常自言自语,是不是人老了都是这样?耶耶这番话让她难过,心中有一种沉重的预感:也许耶耶再次睡觉后就不会醒来了。她又岔开话题:
“耶耶,最近我在做狮子头时,发现附近有个红灯老是一闪一闪的,这是咋回事?它过去不闪的。”
“是吗?是哪个红灯?指给我看。”
小鱼儿把耶耶从地上拉起来,两人走过去,小鱼儿指认了曾经闪烁的那个红灯,不过这会儿它并没有闪烁。耶耶说:
“我得想办法查查原因,你去玩儿吧。”小鱼儿说,我留这儿帮忙吧,但耶耶拒绝了。“不,用不着你帮忙,你去吧。”
休息时,孩子们照例要在蛋房的角落里逮鼠子烤着吃。狮子头很好吃,可是每天吃每天吃也腻了,小鱼儿刚走近孩子群就有人喊她,是阿褚,他正向这边跑来,他的手下站成一排等着。
大川良子附在小鱼儿耳边说:他肯定又找咱们玩土人和野人打仗,别答应他!阿褚来了,讨好地笑着:
“鱼姐姐,咱们还玩土人打野人吧,行不?要不,给你多分几个人,让你赢一次,行不?”
小鱼儿摇头拒绝了:“不,我们今天不想玩打仗。”
阿褚力气很大,手底下还有几个力气最大的男孩,像恰恰、泰森、吉布森等,都是他当头人时挑给自己的,所以分拨儿打仗他老赢。除了常常跟他一拨儿的次郎和索朗丹增,其余像大川良子、娜塔莎、优素福、萨布里、亚斯都不愿同他玩打仗。阿褚央求着:
“好鱼姐姐,再玩一次吧,求求你啦。”
小鱼儿总是心软,阿褚可怜巴巴的样子让她无法拒绝。忽然她心中一动,想出一个主意:“好,我答应和你玩打仗。可是,你不在乎我多找几个人吧。”
阿褚高兴了,慷慨地说:“不在乎!不在乎!你在我的手下挑选吧。”
小鱼儿笑着说:不用挑你的人,你去准备吧。他兴高采烈地跑了。大川良子担心地悄声说:小鱼姐,咱们打不过他的,只要一打赢,他又狂啦。
小鱼儿知道阿褚的毛病,不管这会儿他说得多好,一打赢他就狂得没边儿,变着法子折磨俘虏,让俘虏驮着胜利者爬着走路,让你当苦力,扒掉你的树叶裙子画黑屁股,这都是游戏规则允许的。小鱼儿说良子你别担心,今天咱们一定要赢!你先带咱俩的弟妹做准备,我去找人。
娜塔莎、优素福、亚斯和萨布里等正带着手下捉鼠子,小鱼儿跑过去喊住他:“喂,今天别逮鼠子了,咱们合成一伙儿,跟阿褚打仗吧。”四人还有些犹豫,小鱼儿鼓动他们:“你们别怕打输嘛,今天咱们合起来,一定把他打败,教训教训他!”
亚斯想想,点头答应。亚斯平时最不爱打仗的,老躲在僻静处在本上记东西。这次他难得地答应,其它几人更不用说。他们共同商量了打仗的方案。这边,良子已带手下做好准备,拾了很多小石子当武器,装在每人的猎袋里。猎袋里也装着匕首和火镰(包括火石和火绒),但玩耍时匕首是不能当武器的。
小鱼儿和大川良子领着手下来到蛋房大厅中央,做好准备。小鱼儿给大伙儿鼓劲:“不要怕,我安排了埋伏,今天一定能打败他们。”
按照规则,“野人们”做好准备后,小鱼儿就派大嗓门的孔茨站到土台上喊:“凶恶的土人哪,你们快来吧!”阿褚、次郎、索朗丹增他们怪声叫着跑过来。等他们近到十几步远时,这边的石子像雨点般飞过去,有几十个土人被砸中脑袋甚至眼睛,哎哟哎哟地喊,可土人们非常蛮勇,脚下一点不停。这边几个伙伴开始发慌,小鱼儿大声喊:“都别怕,和他们拼!援兵马上就到!”大伙儿冲过去,和阿褚的手下扭作一团。
阿褚没想到这次对手如此拼命,他的野性也越发高涨,狂吼着:杀死野人!杀死野人!混战一场后,土人一方毕竟有力气,人数也多,把所有野人都摔倒了。阿褚把小鱼儿摔倒,用左肘压着她的胸脯,右手把带鞘的匕首压在她的喉咙上,得意地说:
“降不降?降不降?”
按平常的规矩,这时野人该投降了。不投降就会被“杀死”,那么,这一日你不能再参加任何游戏。但小鱼儿高声喊着:“不投降!”猛地把他掀下去。这时后边一阵凶猛的杀声,萨布里、亚斯、娜塔莎、优素福等带领四队人赶到,俩人收拾一个,很快把他们全降服了。优素福、亚斯和萨布里把最为蛮勇的阿褚摔在地上,用带鞘匕首压着他的喉咙,兴高采烈地喊:
“降不降?降不降?”
阿褚从惊呆中醒过神,狂怒地喊:“不算数!你们喊来这么多帮手!”
小鱼儿笑道:“你不是说不在乎我们人多吗?你说话不算数吗?”
阿褚狂怒地甩开两人,恶狠狠地从鞘中拔出匕首:“不服,我就是不服!”他疯狂地挥着匕首攻击,优素福和萨布里猝不及防,胳臂都被深深地划伤,鲜血凶猛地涌出来。两人被真正激怒了,因为游戏规则是不允许匕首出鞘的。他们也拔出匕首恶狠狠地吼:
“想拼命吗?来吧!”
双方的愤怒都被点燃,每人都掏出匕首。七八个人执刀围攻阿褚,他疯狂地回击着,但身上已经有了两道血口。同他一拨的次朗和索朗丹增想帮他,但这件事阿褚实在不占理,所以两人只好垂着头立在一边。小鱼儿厉声喝止,见喝止不住,干脆扑过去用身体护住阿褚。优素福等人勉强来得及收住匕首,没把小鱼儿刺伤。阿褚两眼通红,像鳄龙一样咻咻地喘息着。小鱼儿笑着说:
“阿褚,不许耍赖,大伙儿会笑话你的。快投降吧,我们不会骑俘虏,不会扒掉俘虏的树叶裙画黑屁股。我们只在屁股上轻轻抽一下。”
阿褚犹豫一会儿,悻悻地收起匕首,低下脑袋服输了。小鱼儿用匕首砍下一根细树枝,让良子在每个俘虏屁股上轻轻抽一下,宣布游戏结束,然后用嚼碎的树叶为几个伤者止血。次郎、索朗丹增,还有他们手下的恰恰、吉布森等人没料到惩罚这样轻,难为情地傻笑着——他们赢时可从没轻饶过俘虏。阿褚还在咕哝着:你们约这么多帮手,我就是不服。不过大伙儿都没理他。
红红的太阳升到头顶,把头顶的红月亮淹没了,只有地平线附近还隐约看见两个小月亮。索朗问:下边咱们玩什么?黑皮肤的萨布里逗阿褚:打仗我还没过瘾呢,再玩一次,行不?阿褚恼火地转过身,给他一个脊背。小鱼儿想了想,轻声说:
“让弟妹们自个玩儿去吧,你们八个陪我坐一会,行不?”
八个兄姐都和小鱼儿要好,包括凡事逞强的阿褚。于是他们吩咐弟妹们自个儿玩,八人陪小鱼儿散步,一直走到蛋房的墙壁,对着外边的坟山和人蛋湖,背对背地团坐在地上。大川良子问小鱼儿: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小鱼儿叹息着:
“没有心事。只是我今天发现耶耶真的老了,也许他下次再睡觉就不会醒了。”
阿褚不在意:“耶耶早就说过,人老了都会死的。”
“你说得对,可是我还是难过。”
亚斯说:“你不能光难过,得赶紧学会操作蛋房内的所有机器。好在宝书上的字我都会念了,加减乘除也都会了,不用耶耶教了。”
阿褚说:“我和小鱼儿已经会操作狮子头机,还得学会操作那个啥子生态循环机,耶耶说,就是因为它在工作,蛋房内才不缺氧。”
“我今天提过想学,可耶耶不让学,说这是用不着的知识。”
大伙儿都不相信。这知识怎么会没用?应该是最有用的啊。蛋房能隔绝可怕的、外面无处不在的缺氧,这当然是依赖耶耶的神力。可他们一向知道,耶耶的所有神力都是通过某种机器来实现的。亚斯说:
“咱们都想想,耶耶还有哪些本领咱们必得学。”
小鱼儿说:“对,亚斯说得对,我得考虑考虑需要学啥,以免万一……”
“得学会使用电鞭!”阿褚应声回答。说完后他见大家都在看他,便咕哝道:“学会了也是小鱼儿用,除非咱们选出新头人。”
小鱼儿说:“亚斯你最聪明,你想想还得学啥。”
亚斯想了想:“你已经会操作狮子头机,可你得问清耶耶,它会永远吐狮子头吗?我总觉得,它里面什么东西会用完的。”
小鱼儿过去从没想过这件事,总是以为——只要有耶耶在——所有机器都会永远工作下去。她认真地说:“你说得对,我要问清楚。”
亚斯犹豫着说:“最好再问问,咱们的爹妈啥时候来看望咱们。”他说完就摇头,“这个问题不问也罢,我觉得耶耶也不知道。”
过去有人问过耶耶,耶耶总说:等你们学会在蛋房外生存,爹妈就会来的。这明显是搪塞话,也许他真的不知道。小鱼儿说:
“行,不问这个问题。好的,咱们玩去吧。”
他们玩了一会儿,红太阳已经很低了,三个红月亮依次升起。在粉红色的暮霭中,伙伴们排成一队,从耶耶手里接过今天(第六个白天)的狮子头。耶耶发狮子头时是他最和蔼的时候,而手执电鞭逼大伙出蛋房是他最凶恶的时候。他挨个摸大伙儿的头顶,问你今天干了什么,过得高兴吗。伙伴们笑嘻嘻地围着他,同他亲热一会儿。但细心的小鱼儿发现,今天耶耶虽然也在微笑,但眼睛深处有一种很冷硬的东西。他用这种很冷硬的眼光看着远处,跟大伙儿说话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小鱼儿帮他发狮子头。轮到阿褚来领时,耶耶看看他,讥讽地问:“今天玩土人和野人打仗,你小子第一次被打败了,是不是?”
阿褚恼怒地梗着脖子不回答,小鱼儿打圆场说:“开始是阿褚占上风的。我们人多,才把他打败了。”
耶耶点点头:“小鱼儿,你是个有本事的头人。”他讥讽地瞪着阿褚,“你小子不要不服气。不管多少人,不管用什么招数,能打赢就是一切。你有本事,下次也多拉几队人到你那边。”
阿褚不服气,但无话可说,他知道比不上小鱼儿的人缘。
狮子头分完了,大伙儿香甜地吃着。耶耶说:吃完了都不要走,耶耶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268个伙伴都聚过来,笑嘻嘻地等着,268双眼睛在粉红色的月光下闪亮。唯有小鱼儿的心忽然沉下去,她不知道耶耶要说的“重要事情”是什么,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耶耶的目光扫过每个人,冷硬地说:
“你们中最小的人已经过了11岁生日,已经是大孩子了。从明天起你们要离开蛋房,每三日回来一次。这三日每人只发三颗狮子头,其余食物自己寻找。”他又说:“听清了没?我说的是三日,也就是36个白天加夜晚。”
大伙儿都傻了,慢慢转动着脑袋,看着前后左右的伙伴。耶耶一定是开玩笑,不会真把他的孩子们赶出去三日。三日!一个息壤年!36个白天和夜晚!毫无疑问,连续经受三日缺氧,没一个人能抗得住。再说只有三颗狮子头,饿也饿死了。耶耶,你干嘛要用这么可怕的玩笑来吓唬我们呢。可是,耶耶的声音更加严厉:
“记往是三日!明天早上六点整,太阳出来前全部出去,到第四日早上六点整再回来,早一分钟我也不会开门。”
阿褚狂怒地喊:“三日后我们会死光的!谁想去谁去,反正我不出去!”
耶耶冷冰冰地说:“你想尝尝电鞭的滋味吗?”他抽出着腰间的电鞭向阿褚走去。阿褚挺起胸膛与耶耶对抗,但他的身体分明在发抖。小鱼儿急忙跳起来护住阿褚,悲哀地看着耶耶,想起刚才有过的不祥预感,觉得某种灾难是命中注定的。小鱼儿悲哀地盯着耶耶的眼睛,低声说:
“耶耶,我们听你的吩咐,可是——三日!36个白天和夜晚!”
耶耶垂下鞭子,叹息一声:“孩子们,我不想逼你们,可是你们必须尽快学会在蛋房外生存,否则就来不及了。”
蛋房的墙壁上嵌有成排成排的房间,足够每人单独占一间,可大伙儿总爱聚在蛋房的大厅里睡觉。今晚大伙儿聚得更紧,身体挨着身体,头顶着头。大伙儿都害怕,睁大眼睛不睡觉。两个小月亮升到天顶,偶尔有一只小鼠子从暗处跑过去。小鱼儿属下的朴顺姬忽然把头钻到她的腋下,嘤嘤地哭了:
“鱼姐姐,我害怕。”
小鱼儿只能劝道:不要怕,怕也没有用。耶耶说得对,既然能熬过半日缺氧,就能熬过三日。既然操蛋老天爷让这儿缺氧,咱们就得忍受。咱们一定得学会在野外生存,不能永远躲在蛋房里。阿褚怒声说:不出去,咱们都不出去!萨布里接口:可是,耶耶的电鞭……阿褚咬着牙说:
“小鱼儿你是头人,有机会接近它。偷过来!再用它……”
大伙儿都打一个寒噤。耶耶在他们心中至高无尚,和耶耶尊敬的“三圣”一样神圣,在此之前,从没人想过要反抗耶耶,更不敢想用电鞭抽他。阿褚这句话让大家胆战心惊。很多人仰头看着小鱼儿,小鱼知道他们在等自己发话,咬咬牙说:
“阿褚你不许胡说八道!咱们该听耶耶的话,他是为咱们好。”
阿褚怒冲冲地啐一口,离开人群单独睡去了。大伙儿都睁着眼,很久才睡着。
早上六点前大家都醒了,外边是很好的晴天,红色的朝霞在天边燃烧,蓝色的天空晶莹澄澈,几朵较低的白云飘到蛋房处受阻,擦着蛋房壁绕行过去。有一段时间大伙儿几乎忘了昨晚的事。这么美好的日子,那种事不会发生的。可是,耶耶在大厅里等着大伙儿,提一篮狮子头,腰里挂着电鞭。他严厉地喊:
“快来领狮子头,每人三颗,领完就出去!”
大伙儿悲哀地过去,默默地领了狮子头,装在猎袋里。耶耶驱赶着大家来到门口。墙外,粘糊糊的黑绿仍在紧紧地箍着透明的墙壁,似乎在等着吞噬出去的人。耶耶把门打开了,一只小鼠子越过人群,嗖地出门,消失在黑绿的草荫中。小鱼儿怜悯地想,它这么着急地逃离蛋房,逃离神力的庇护,实在太傻了。它不知道外边有什么在等着它啊。
所有伙伴哀求地看着耶耶,祈盼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可是不,他脸上冷冰冰的,非常严厉。小鱼儿只好带头跨过密封门,伙伴们跟在后边。最后的孔茨出来后,密封门刷地关闭了。
由于每天进出,门外已被踩出一个小小的空场,大伙儿茫然呆在这个空场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小鱼儿把其它八位兄姐拢到一块儿,简单地商量一会儿。小鱼儿说:没退路了,只能往前走。这次生存,最重要的事情是寻找食物,否则三颗狮子头是坚持不了36个白天夜晚的。要捉鼠子、双口蛇蚓、白条儿鱼。人蛋湖里的白条儿鱼太少,远不够268人的口粮,必须向远处走。而且九个小队要分散,但又不能离得太远,紧急情况下用敲击树干的办法来联系。
其他八位兄姐都同意,商量了具体的办法,然后分成三队,小鱼儿、大川良子和优素福一队,亚斯、萨布里和娜塔莎一队,阿褚、索朗丹增和次郎一队。大家要分头出发了,但都舍不得走。他们都知道今天的生存不比往日,等到重新回这儿聚齐时,不知道会少多少人。看看蛋房,耶耶仍立在那里,满面怒容,看来对大伙儿的磨蹭已经忍到了极限。小鱼儿狠狠心说:
“不能耽误了,马上出发!”
忽然朴顺姬嘶声喊着:“我……受不……了啦……”
她痛苦地抓着头发,慢慢倒下去。小鱼儿赶紧俯下身察看。朴顺姬的面孔青紫,眼珠凸出,极度的恐惧充溢在瞳孔里。这是怎么回事?缺氧虽然痛苦但并不会立即致命。也许朴顺姬今天只是因为极度恐惧?几个人急急喊着:顺姬,快吸气!大口吸气!
没有用。她的面色越来越紫,眼神已开始朦胧。小鱼儿急忙跑到密封门前,用力拍着:快开门!快开门!顺姬要死啦!耶耶,快开门!伙伴中最能忍受缺氧的阿褚和索朗把顺姬举到门边,高声喊着,可是那边没有动静。透明墙壁对面的耶耶像石像一样立着,冷冷地看着外边的孩子们。孩子们喊着,哭着,忽然,一股臭气冲出来,是顺姬的屎尿失禁了。她的身体慢慢变冷,一双眼睛仍然圆睁着。
门还是没有开。
伙伴们立在顺姬的尸体旁垂泪,没人哭出声。大家知道耶耶已经铁了心,不会来救助和抚慰。顺姬死了,不是因行路中的意外而死,不是死于鳄龙之口,而是直接死于缺氧。她再也不能活过来了。蛋房通体透明,充溢着明亮温暖的红光,衬着这红色的背景,墙壁那边的耶耶一动不动。蛋房,家,耶耶,这些字眼从懂事起就种在所有人心里,是那样亲切。可是今天它们一下子变得冰冷坚硬,冷酷无情。小鱼儿忍着泪说:
“耶耶的决定不会更改的。走吧,到森林里去吧。”她尽力安慰大家,“顺姬肯定是因为过度紧张死的,咱们不要怕。咱们都知道,缺氧很痛苦,但短时间不会要人命。”
亚斯忽然喊了一声:“对,这会儿咱们都不怕了!你们看,咱们这会儿都不怕了!”
大伙忽然意识到,刚才只顾紧张,只顾为顺姬着急,一时把缺氧忘了。一旦忘了,它就没那么可怕了——不,它仍然很可怕,让人憋得难受。但至少大家这会儿还都活着。
大家都勉强点头。虽然头昏,想呕吐,四肢乏力,但至少不会像顺姬那样死去了,她肯定是因为过于紧张,是耶耶的决定把她吓住了。确认这一点后,恐惧没那么入骨了。大川良子轻声问小鱼儿:顺姬怎么办?
顺姬怎么办?耶耶说过,人死后一定埋掉或者烧掉,这样死者的灵魂才能远离痛苦,飞到彩云缭绕、仙果累累的天堂。不过这时她发现,透明墙壁后的耶耶在向他们用力挥手,便说:
“耶耶说他帮咱们处理,咱们走吧。”
她取下顺姬的猎袋,挎在肩上,离开这儿向森林中走去。
大叶树和蛇藤互相缠绕,森林里十分拥挤和黑暗,几乎没法走动。三支队伍拉开一定距离,用匕首边砍边走。分手前小鱼儿不放心,又特意向大伙儿交待:
“现在不是玩游戏,知道吗?不是玩游戏!谁在森林中丢失就会死去,再也活不过来了!”
大伙儿看看她,眼神中是驱不散的惧意。只有阿褚不大在乎,不耐烦地大声说:知道了,当然不是玩游戏!
密林中很难走,六个白天过去,大伙儿在森林里才走了大约十里地。这中间缺氧仍使他们难受得要死,但再没人死去。太阳快落了,下面将是漫长的6个黑夜。小鱼儿用敲树干的方法收拢了其它两支队伍。大家砍出一片小空场,又砍来枝叶铺在地下。红月亮开始升起来,这是每天吃第6餐的时刻,大家从猎袋中掏出圆圆的狮子头,几乎所有人都只有这最后一颗了。小鱼儿舍不得吃,犹豫一会儿,用匕首把狮子头分成三份儿,吃掉一份,其余小心地装回猎袋。这一块狮子头太小了,吃完后更是勾起肚子里的饥火,真想把剩下的两块一口吞掉。不过,她终于战胜了诱惑。她的手下也都学她把狮子头分成三份,可是有不少人没忍住,又悄悄把剩下的两块吃了。小鱼儿叹口气,没有责骂他们。
往常的出蛋房生存都是当日返回,所以这是第一次在蛋房之外过夜。在蛋房里睡觉时,大家知道蛋房(和耶耶)在护着我们,为我们遮挡缺氧,为我们提供狮子头,万一受伤还有医药,有什么难题可以找耶耶。可是,忽然之间,这些依靠全没了!笼罩大家的,是无边的黑暗。尽管很疲乏,还是惴惴的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觉得肚里饿。良子忽然触触小鱼儿:你看!
借着从树叶缝隙中透出来的月光,小鱼儿看见十几条双口蛇蚓分布在周围。白天,当大伙儿闹腾着砍树开路时,它们都惊跑了,现在又好奇地聚过来。它们把两只嘴巴吸咐在地上,身子弯成弧形,安静地听着宿营地的动静。阿褚附在小鱼儿耳边说:明天捉双口蛇蚓吃吧,我曾吃过一条小蛇崽,肉发苦,不过还算能吃。
小鱼儿问:能逮住吗?双口蛇蚓没眼睛,可耳朵很灵。还有它们的大嘴巴和利牙,咬一口可不得了。阿褚说:想办法吧,一定能逮住的。身边有索索的声音,是孔茨在翻身,他仰起头惊叫道:这么多双口蛇蚓!双口蛇蚓被他的喊声惊动,四散逃走,身体一屈一拱,一屈一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黑夜中缺氧更重,耶耶曾说过,这是因为晚上植物也要吸氧气,所以大气中本来就少的氧气更不够用。大家脑袋昏沉沉的,有人呕吐了。但晚上人们不活动,虽然缺氧,还不至于要命。终于熬到天亮,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射下来,显得十分微弱。林中阴冷潮湿,伙伴们个个缩紧身体,挤成一团。阿褚紧靠着小鱼儿的脊背,一只手臂还搭在她的身上。小鱼儿挪开他的手臂,坐起身。顺着昨天开出的路隐约能看见蛋房,那儿,早晨的阳光充满密封的空间,透明的墙壁和屋顶闪着红光。小鱼儿呆呆地望着,忘了对耶耶的恼怒,巴不得马上回到他身边。
但她知道,不到第四日早上他不会开门的,哪怕他的孩子们全死在门外。想到这里,小鱼儿第一次生出对耶耶的怨恨。
小鱼儿喊醒大家,说:今天得赶紧找食物,好多人已经把狮子头吃光了,还有12个白天和12个夜晚呢。我和良子、娜塔莎领三队去采果实,阿褚你带六个队去捉双口蛇蚓,只要能捉住一条就够我们吃两日的。大伙儿同意小鱼儿的安排,分头出发。
森林中只有大叶树和蛇藤,枝叶都不能吃,又苦又涩,小鱼儿尝了几次,都忍不住吐出来。好在这个季节大叶果已经基本熟了,树的半腰挂着一嘟鲁一嘟鲁的圆球,小鱼儿让大伙儿等着,自己向树上爬去。大叶树树干很粗,没法抱着树干攀爬,好在这种树从根部就有分杈,她蹬着树杈,小心地向上爬。缺氧使她的四肢酥软,每爬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气。她越爬越高,下面的同伴被树叶遮住了。斜剌里伸来一支蛇藤,围着大叶树盘旋上升,她抓住蛇藤喘息一会儿,再往上爬。现在,一串串圆圆的果实悬在脸前,她在蛇藤上盘住腿,抽出匕首砍下一串,小心地尝尝。大叶果还没熟透,味道既涩又苦,但勉强能吃。她贪馋地吃了几颗,觉得肚子里的饥火没那么炽烈了。
她喊伙伴:注意,我要扔大叶果了!然后砍下果实,瞅着树叶缝隙扔下去。过一会儿,听见树底下高兴的喊声,他们已尝到大叶果的味道了。一棵大叶树有几十串果实,够一个小队的人吃一日的。
她顺着蛇藤往下溜,大口喘息着。有两串大叶果卡在树杈上,她努力探着身子把它们取下来。下面的伙伴们仰脸看着他们的头人。快到树下小鱼儿实在没力气了,手一松,顺着树干溜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等她从昏晕中醒来,听见伙伴们焦急地喊:鱼姐姐,鱼姐姐!姐姐你总算醒啦。
小鱼儿撑起身子,伙伴们团团围在身边。她问:大叶果好吃吗?大伙儿摇着头说,比狮子头差远啦,不过总算能吃吧。她说,你们都去采摘,给其他六队人准备口粮。阿褚他们不一定能捉到双口蛇蚓呢。
到下午,每人的猎袋都塞满了。也许是只顾干活,连缺氧似乎也能忍受了。小鱼儿带伙伴选一块稀疏干燥的地方,砍来枝叶铺出一个窝铺,然后让孔茨去喊其它队回来。孔茨爬到一棵大树上,用匕首拍着树干,高声吆喝:
“伙伴——回来哟——大叶果——备好喽——”
过了半个小时,那几队从密林中钻出来,个个疲惫不堪,垂头丧气,手里空空的。小鱼儿知道他们今天又失败了,怕他们难过,忙笑着迎过去。阿褚烦闷地说,没一点儿收获,双口蛇蚓太机警,稍有动静它们就逃得不见影。他们转了一天,只围住一条双口蛇蚓,但在最后当口又让它逃跑了。次郎骂着:这些瞎眼的东西,比明眼鼠子还鬼灵呢。
小鱼儿安慰他们:不要紧,我们采了好多大叶果,足够你们吃啦。孔茨把大叶果分成9份,每队一份。阿褚、索朗他们都饿坏了,大口大口地吃着。小鱼儿仰着头想心事,刚才阿褚讲双口蛇蚓这么机灵,勾起她隐隐的担心。等他们吃完,她把阿褚、索朗、亚斯、次郎叫到一边,小声问:你们还看到别的什么野兽吗?他们说没看见,小鱼姐你在担心什么?小鱼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