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地球之双殇(1 / 2)

天父地母 王晋康 21538 字 2024-02-19

耶耶是朝丹天耶的儿子,我们地上的父。那时,朝丹天耶把弥天灾难降到光身人的故土,于是耶耶我们的父,用全部家产造了一条船,带着祂的卵生崽子们率先逃亡。祂把母星三圣的荣光传给三位年轻使徒,令他们带领弟妹在新大陆开枝散叶

《亚斯白勺书》《蛋房记事》

1双五零标准

三年前,何明沿着父亲、“肉弹式恐怖分子”何星的足迹,步行来到玉皇顶的马家,与百岁的鱼乐水见了一面。他说他是来公开扯起反旗,反对楚天乐这个人人敬仰的圣人,因为,按照睡美人计划和雁哨计划,整个人类文明将因为他一人(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只是一颗脑袋!)的命令而主动自残,这太荒唐了,太危险了。他没有想到,作为楚天乐爱妻的鱼乐水竟然有大致相近的忧虑——担心丈夫的“头颅生存方式”可能影响其人格。鱼乐水甚至把手写的回忆录《百年拾贝》赠给何明,以便他有一个全面的人格坐标系,能对楚天乐的心理变化做出准确的判断。同时,鱼乐水也严厉告诫,他在行这件事时,要抛弃两样要不得的东西:偏激和个人恩怨。

何明回家后,用一个星期时间仔细通读了这本手写的书。作为“凶手”的儿子,他从小就承受着社会的异常目光:敌意、不屑、怜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他一直对楚天乐怀有戾气。但他仔细通读《百年拾贝》后不得不承认,书中展现的是两个通体透明的人。楚氏夫妇的内心中,完全没有卑劣、自私、怯懦、偏激、自大、狭隘这类恶德的存身之地。当然这不会改变他的观点,他仍然认为“睡美人计划”是要不得的,往轻了说也是弊大于利,楚的个人品格并不能减轻这个计划的危害。但至少他已经知道,楚天乐大力推进这个计划并非出于私利。

不久,“乐之友基金会”现任会长洛韦尔先生约他在乐之友总部见面。何明不想同“政敌”会面,但他知道这次约会肯定是鱼妈妈促成的,想起自己对鱼的承诺——放弃偏激和个人恩怨——也基于对鱼妈妈的尊敬,他勉强答应了。

他在乐之友基金会大楼见了洛韦尔。透过透明的大楼墙壁能看到后边葱郁的青山,楚天乐夫妇当年就住在那座山里。当父亲冲动地引爆炸弹时,也许站在这儿就能看见那团火光?父亲就这么一走了之,把苦难留给妻子和遗腹子……他苦涩地摇头,驱走了这些思绪。

洛韦尔是位瘦长的白人男子,近70岁,面如铁板,目光犀利。脑袋剃得锃光,头顶有点尖,像个小头朝上的鸡蛋,模样有点儿滑稽。他请何明就座后,直截了当地说:

“鱼妈妈向我大力举荐了你,说你是一个热血汉子,有殉道者的激情。还说你性格稍有偏激,属于那种‘一根筋’的生性。我说,听起来这正是乐之友眼下需要的人——为睡美人计划寻找几十位严厉的督察。”

何明生硬地说:“恐怕我得声明一下:我同意与你见面,并不意味着我已经放弃自己的观点,更不意味着我愿意为乐之友工作。”

“我知道。不过,在我俩谈话之后也许你会改变主意的。咱们可以走着瞧。”他微笑着说。

“好的,咱们走着瞧。”

“我想对你有更深入的了解,所以今天约你到这儿,来一个面对面的沟通。”

“请讲。”

“你今年57岁,是个遗腥子。父亲早亡,母亲也在20年前去世。你没有婚育,是独身一人生活。”

“对。”何明说,“你当然知道的,我父亲曾企图刺杀楚天乐,自爆身亡,成了人类公敌,成了这个时代的‘灾星’。而我一生下来就是公敌的儿子,是一个小‘灾星’。”

“我清楚这段历史,但‘公敌’‘灾星’这样的说法太过分了。只能说,他因为性格上的偏激和冲动,最终成了悲剧人物。”

“所以,他的儿子最好不要重蹈覆辙。”

何明的话中含着硬刺,没想到洛韦尔应声而答:“没错,这正是鱼妈妈举荐你的初衷。她说你虽然反对睡美人计划,但那只是因为你站的高度比较低,视野比较窄。她不想你重复上一代的悲剧,把一生花费在一个错误的目标上。”

这段贬意的评价让何明很是不爽,反讥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洛韦尔先说了:“坦率说,如果不是鱼妈妈,我不会约你来的。我们已经够忙了,还要应付你的添乱。你这位民间政治家啊!竟然反对什么‘乐之友对人类文明过度自残’!我们怎么会这样做?要知道,科学是乐之友的信仰,是我们生命的全部。”

何明反唇相讥:“民间政治家?据我所知,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这一代也是民间政治家。”

“没错,但你认为自己的智慧能赶得上那三位圣贤吗?我是不敢与他们相比的。”

何明被噎得说不出话。洛韦尔看看他,在心中说:可以到此为止了。他今天有意说一些刺耳的话,只有这样才能刺破何明的“走火入魔”。他缓和语气说:

“我的话很不中听,是吧。但我的用心是好的,我想以后你会慢慢理解。”

何明很想拂袖而去,但他忍住了。洛韦尔的话中隐含着一种只可意会的气势,那是以乐之友的实力为基础的。正是这种无形的气势留住了他。他冷冷地说:

“那就多谢了。请往下讲。”

“好的,回到原来的话题。我想问,你为什么终生未娶?”

“45岁前,是因为我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45岁后,是因为我有了更强烈的目标。”

“你是指你领导的那个小小的秘密组织。”

“是的。不过,它已经是公开组织了。”

“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王子之吻’,对吧。王子的一吻唤醒了沉睡中的公主,你以这个名字象征你们对睡美人计划的反对。不过据我所知,你们的行事并不像王子之吻那样温柔,比如煽动民众的暴力抵抗。”

何明没有否认:“确实如此,但我们的内心是温柔的。中国有句老话:以菩萨心肠,行霹雳之事。”

这句话让洛韦尔的铁板面孔上绽出一丝笑容:“是吗?我倒觉得,这句话拿来描述乐之友的行事风格,可能更为合适。”他收起笑容,恢复了铁板似的表情。“据我所知,‘王子之吻’的宗旨是反对人类文明过度自残,而乐之友的宗旨是:既要充分防范因智力崩溃而造成的科技灾难,也要尽量防止人类文明的过度自残。两者的基本点其实是一致的,差别只是对‘度’的把握。所以嘛,对‘度’的正确把握才是关键所在。不妨对你披露一则信息:在联合国和乐之友的上层,对这个‘度’进行了长久的讨论,最终得出了一致意见,形成了一个‘双五零标准’,不过一直对外严格保密。”

何明立即说:“为什么要保密?如果它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那就不要怕民众知道。”

洛韦尔冷冷地说,“像这样‘政治正确’的话谁都会说,但我们轻易不说。你还是先听听这个标准的内容,再作表态吧。”

“请讲。我洗耳恭听。”

“双五零有一系列严格的量化指标,不过总的说可以用两个指标来概括,即:因人类智力崩溃可能引发的某项科技灾难,如果预期其造成的一次性死亡人数少于50万,所造成的环境灾难可以在50年内自愈,那就听之任之,不做防范。”何明不禁愕然,甚至大为震惊。他是坚决反对使人类文明过度自残的,但即使以他的立场,这个标准似乎也太……冷酷。洛韦尔显然洞悉他的心理,平静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它太冷酷?但它是冷酷的自然机理所决定的。50万和50年这样的损失,尽管非常巨大,但人类从整体上说还能够承受。可是,如果让人类文明过度自残,从而导致它的急剧衰亡,最终会造成更大的损失。不说别的,单是饥荒造成的死亡就会以千万计。好了,现在请你回答,这个双五零标准是否应向民众公开?你愿意成为被弃之不管的那50万人之一吗?”

何明踌躇着,一时难以回答。他一向主张民众应有知情权,眼下他也认为应向民众公开。但至少说,保密的决定并非没有道理,一旦公开,肯定会引发很多难以控制的副作用……

他想到,鱼妈妈曾告诫他抛弃两种不好的东西:偏激和个人恩怨。如果抛掉这两点,以平和的心态来思考,那么——也许自己对“睡美人计划”的反抗压根儿就是错的?乐之友既然定出这样近乎冷酷的标准,说明他们对文明过度自残已经持有高度警惕……洛韦尔说:

“你能接受这个双五零标准吗?我估计,既然你坚决反对使人类文明过度自残,应该比较容易接受吧。”

何明略顿后点头:“对,我能接受。你说得对,相对于文明过度自残带来的危害,双五零级别的灾难还是较轻的。”

洛韦尔调侃地说,“那么,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从内部反对睡美人计划的绝好机会。乐之友想聘请你担任特派员,到各国具体监督睡美人计划的实施。你放心,尽管从身份上说你是乐之友的派出人员,但完全可以坚持自己的立场——如果你觉得哪项计划是对文明的过度自残,尽可凭特派员的身份当场制止。”

何明没料到洛韦尔会对“政敌”这样大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想,大方的洛韦尔其实是送了一个空头人情。“双五零”的标准已经够残酷了,他不可能再超越它了。这其实也表明,“王子之吻”的努力是无的之矢,正如鱼妈妈所说,是“站的高度比较低,视野比较窄”。想想自己十几年是在为一个虚幻的目标而瞎忙,不由非常失落。他克服了内心的失落,果断地说:

“好的,我接受你的聘请。我愿意进入睡美人计划的内部来监督它。”

洛韦尔很欣慰,调侃地说:“怎么样,咱俩的打赌还是我赢了吧,我说过你会接受这个职位的。咱们接着往下讲。我说过,双五零标准比较冷酷,达成共识时曾相当艰难。但一旦定出这个标准,睡美人计划的具体内容就变得清晰了,因为,超出这个标准的科技灾难其实并不太多。你不妨全面列举一下,我想你此前肯定有过充分的思考。”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核武器和生化武器,它们必须销毁。还有所有的核反应堆,包括核电厂、核航母和核潜艇上的。”

“对,关于这一条,各国政府已经达成共识,将在雁哨发出自毁指令前就提前实施。所有核反应堆取出燃料棒,连同核武器和生化武器一块儿送出地球,投到太阳熔炉中。”他简短地解释,“自从氢聚变技术成熟之后,这些肮脏的裂变物质就不值得利用了。”

何明对此有疑问:“投入太阳?为什么不把它们湮灭成透明空心球?这种对有害物质进行无害化处理的工艺早就成熟了。”

“不,处理强辐射物质的工艺还不成熟,湮灭前不容易控制辐射泄露,倒不如扔进太阳中更省事,既然咱们已经有了强大的超光速飞船。何况公众强烈主张后一种办法,认为这才是核弹时代最壮丽的谢幕。”

何明点点头:“也就是说,这个决定并非技术原因,而是为了讨好公众。”

洛韦尔不由摇头:“你这个人哪……不过你的刻薄话有一定道理。公关的考虑也是重要因素。你接着列举。”

“再一个灾难隐患是非核军事力量。如果人类因智力崩溃而失去理智约束,发生战争,即使只使用非核武器,其生命损失也是以百万、千万计的。”

洛韦尔点头:“你说得不错。各国政府已经同意,待雁哨指令发出后各国将彻底封存所有武器,警用武器除外。”

“还有世界各地的巨型水库。如果因智力崩溃,无法正确管理而造成溃坝,有可能造成50万人以上的死亡。”

“对,这点将在雁哨指令后实施。但大坝不必破坏,只需采取某些措施,使泄洪通道不可逆转地永久开启。与之类似的是大型油库也不破坏,但将实现零库存。”

“还有大型客机、高速火车、巨型轮船等现代交通体系。它们的一次性失事达不到双五零标准,但如果人类的智力逐渐下降,事故率肯定迅速上升,其累积效果很快会越过那条红线。”

“对,眼下还要保持运行,等雁哨指令后将全面停止运行。”

“饥荒。不过严格说来它不属于科技灾难,而是‘去科技灾难’。”

“对。睡美人计划最重要的一项措施就是督促各国将粮库分散,藏粮于民。如果现代科技崩溃,即使人类还能维持自然状态的农业,也绝对养活不了70亿人。且不说粮食的分配系统也会失灵。中国有句老话:民以食为天。缺粮才是天大的灾难。这个灾难无法防范,除了上述的预先准备,就只有祈祷上苍了。如果等疏真空结束时,70亿地球人只能活下来10亿人、甚至只能活下来一亿人、一千万人……我实在不敢想象那种前景。”

何明也同样不敢想象。在世界各国历史上,“饥人相食”不绝于书。饥荒将造成双重的崩溃:社会秩序的崩溃,和道德体系的崩溃,后者也许更可怕。他接着说:

“各病毒实验室的烈性病毒要全部销毁,否则,在防疫体系崩溃后,它们会造成数千万人的死亡。”

“对。”

……

“我能想到的就这些了。”何明说。

“没有了?”

何明想了想:“没有了。”

洛韦尔遗憾地摇头:“你竟然遗漏了极重要的一项——虫洞式飞船,别忘了它曾造成大角星的崩溃!那次是有意做的穿越试验,但在智力崩溃后,如果哪个驾驶员糊里糊涂犯了错,把太阳给毁了?”他沉重地说,“即使在智力正常时期,这也是一直压在当政者心中的巨石,并制定了最严格的防范措施。你没想到这条危险,实在是太粗疏了。”

何明不由赧然。确实如此,十几年的“民间政治家”生涯中,他一直没有考虑到这个顶级灾难,说明他的眼界太窄。他坦率地说:

“很惭愧,我确实从没意识到。不过洛韦尔先生,其实我对此一直有疑问:虫洞式超光速飞行并不具有相对论效应,也就是说,飞船即使达到和超过光速,飞船质量也不会无限增大。既然如此,小小一艘飞船怎么能导致一颗恒星的崩溃?”

“不难理解的。对于超光速飞船来说,穿越一颗恒星几乎不需要时间,换句话说,因飞船穿越而引起的扰动能同时作用于整颗恒星上,所以被大大地放大了。你可以把它看做另一种形式的相对论效应。”

“噢,是这样啊。”

洛韦尔感叹:“随着技术力量的强大,交通工具早就成了人类的顶级杀手之一;现在更不得了,它甚至成了星体的杀手!为了避免太阳重蹈大角星的命运,在雁哨指令发出后,所有超光速飞船都要彻底去功能化。这也就是说,向地球外抛弃核废料的工作必须在这之前完成。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已经到午饭时分,洛韦尔按了电铃,让秘书送来两份盒饭,两人边吃边谈。有一点细节令何明惊奇:他的盒饭还没有吃上三分之一,洛韦尔已经在收拾碗筷了。看到何明的惊奇,洛韦尔笑了:

“是不是对我的吃饭速度有点惊奇?在整个乐之友,这都是正常的速度。”

何明也赶紧加快了进食速度。吃过午饭,洛韦尔开始事务性的交待。他说,联合国和乐之友虽然早就在各国设立了“睡美人计划”的工作机构,但此前一直是务虚,是实施前的准备,毕竟疏真空的到来还有14年时间,而其峰值的到来更远在76年之后。现在,在双五零标准最终敲定后,先期阶段的各项行动即将密集性地付诸实施。而后期阶段,即那些要由《雁哨号》启动的自毁措施,也将全部设置成可击发状态。乐之友和联合国将联合向各国派出几十名特派员,实地监督这些行动,何明将是其中之一。“何明,你很有眼福的,你即将看到的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可喜的一幕场景。有人甚至说,只要这件事能够实施,人类即使智力崩溃,也值了。你肯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洛韦尔笑着说。

“你是想让我监督核武器的销毁?”

“对,你负责核潜艇部分。世界上所有核潜艇都正在赶往美国金斯湾海军基地,将在那里取出核弹和核燃料,然后再处理艇体。各国其它陆基、空基的核弹头,还有核航母的反应堆,都要做同样的处置。这些吃人的恶龙就要被杀死了,人类即使灭亡,至少不会是因为自相残杀。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喜讯?”

何明看看他,没有回答。这当然是喜讯,但它并非是因为人类已经到了大同世界,而是为了预防灾难而不得不进行的科技自残。所以,它的“喜”是有限度的。

洛韦尔说,拆下的核弹和核燃料棒将装入特制的集装箱,送到同步轨道,在那儿组装成长圆筒状,随后将由虫洞式飞船使用“空间搬运法”把它带离地球(注:飞船做虫洞式飞行时,其后会拖着一条圆锥状的本域空间。处于本域空间内的所有物体都将与空间同行,不需消耗额外的动力),投进太阳之中。何明的任务是监督从拆弹到投入太阳的全过程。“你当然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两万枚核弹,还有数量巨大的核燃料棒。一旦因某种事故被引爆,就将使数千万人死亡。当然,这样的事不会轻易发生,我们对它设有多重安全锁,你的监督只是其中的一节链条……你怎么不说话,被这个责任吓着了吗?”洛韦尔笑着问。

何明坦诚地回答:“对,我是被这个责任吓着了,它太重了。不过……谢谢你们的信任,谢谢鱼妈妈的举荐,我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完成它。”

洛韦尔起身与他握手。他对何明印象不错,对他的最后审查顺利通过了。鱼妈妈阅人无数,她不会看错人的。“好的,欢迎你加入睡美人计划,何明督察。”

这次谈话后不久,鱼妈妈就去世了。何明感念鱼妈妈的临终推荐,把57年的人生之路来了个大调头。他解散了自己的那个小组织,全身心投入到新工作中。

2拔河

以金属氢为燃料的小蜜蜂飞艇在低空轻松地盘旋着,全透明的机身是用真空湮灭法制造的类中子态物质。自打康不名老人率先开发出这种技术,现在它的使用已经非常普遍了。飞艇中的何明透过透明的机身,监督着公路上蜿蜒的车队。车队中心是一辆巨无霸式的厢式车,车身有15米长,由几十个车轮支撑着,远远看过去像一只巨大的蜈蚣。车身包裹着厚厚的装甲和铅板,显得比较笨拙。这是为销毁核弹特制的运载车,具有优异的防爆防辐射性能,一次可运载数百枚弹头。它的前后左右有十辆坦克和装甲运兵车保护着,还有四架性能优异的武装小蜜蜂在天上巡弋。这样严密的保护其实没有必要,正如洛韦尔所说,当自然灾难把人类整体置于危难境地时,种群内的利他习性自动加强,成为人性的绝对主流。在实施睡美人计划时,各国政府和民众都通力合作,甚至连各恐怖组织也纷纷发表声明,放弃在人类内部的仇恨,主动解散。但即使这样,谨慎仍是必要的,毕竟车内封装的是邪恶无比的撒旦,一定要保证百分之二百的安全。何明作为行动的总督察,从不让核弹离开自己的视线。

车队已经远离金斯湾海军基地,进入内陆。前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把倚天长剑,那是货运飞船的专用起飞轨道。轨道全长10千米,斜指蓝天。轨道入口处,一艘身材伟岸的货运飞船已经泊在那里。船身有50米长,呈香肠形,薄而透明,也是由真空湮灭法制造的类中子态壳体。尾部外圆上布置着四个喷口,看起来像是捆绑式火箭,只不过它的动力来自小型化的氢聚变装置,动力非常强劲,所以不需要化学式火箭那样大口径的尾喷口,原尾喷口部分变为直径10米的后舱门,此时大开着,准备接收核弹。

车队到了飞船起飞轨道前。十辆坦克和装甲运兵车分散开来,护卫着轨道的两翼。四架武装小蜜蜂在天上巡弋。“巨型蜈蚣”小心翼翼地向轨道入口处倒车。何明乘坐的小蜜蜂降落,停机坪上等候的几个人迎上来同他握手。打头的是褚少杰,《烈士号》飞船的船长。这是一艘十马赫虫洞式飞船,由《乐之友》出资建造,专门负责把同步轨道上组装好的核弹“列车”运往太阳。它的命名是为了记念三位牺牲在月球上的先辈:泡利、康不名和霍普斯。

45岁的褚少杰是褚贵福的曾孙,从相貌上和性格上都肖似他那位性格草莽的祖爷爷。由于历史的渊源,他自认是《乐之友》最嫡系的人马,对乐之友忠心耿耿,对楚、鱼、姬、泡利、康不名包括爷爷褚贵福这些先辈们满怀崇敬。自然啦,对何明这位“杀人凶手的儿子”难免抱有敌意。不过,同何明打了两年交道后,他很欣赏何明的一根筋性格,敌意也转化成了“带刺的友谊”——虽然相处甚笃,但他一有机会就要拿何明的“出身污点”开涮。何明则一向以沉默做防御。

他同何明握手,问:“核潜艇的弹头都处理完了?”

“对,这是最后一车。其它陆基、空基的核弹头也都在处理之中。总数为16970颗的核弹都将在一个月内送往同步轨道,在那儿拼装成列车。”

“那时就该我的《烈士号》大展拳脚了。其实《烈士号》的运力还有富余,可以考虑再装些核燃料棒。”

“燃料棒的取出比较麻烦,特别是核潜艇,得把耐压壳体割开并把很多装置移走才能取棒。不等了,洛韦尔让咱们这几天就启程向太阳‘投料’,毕竟近两万颗核弹头悬在头顶,让人放心不下。”

“放心,我那儿万事俱备,只等乐之友下令了。”

“依洛韦尔的命令,我也要随你们上天,监督整个投料过程。”

褚少杰在鼻子中哼一声:“洛韦尔老糊涂了,竟然让你,有历史污点的何明,来监督根红苗正的我?该倒过来才对。所以嘛你这个督察大人最好低调一点,惹我烦了,我把你捎带着也投进太阳去。”何明照例一声不吭,浑似未闻。褚少杰笑着,回身介绍两位老人,“这是中国的李将军和美国的哈瑞尔将军,他们想乘你的小蜜蜂去金斯湾,参观一下那些核潜艇,主要是战略核潜艇。我也想陪他们一块儿参观。”

两位老人白发苍苍,但身体都不错,典型的鹤发童颜。他们身着便服,但都有着明显的军人气质。李将军同何明握手,笑着说:“我这辈子不知登过多少军舰、航母、潜艇和飞机,甚至包括‘准敌国’的核航母和顶尖飞机,却唯独没有进入过各国的战略核潜艇。那是人类武器史中最神秘、最令人生畏的一种,是隐藏在深海地狱中的超级撒旦。如果我伸腿前不能看一眼,实在是死不瞑目啊。难得今天它们在这儿大聚会,我就巴巴地赶来了。”

哈瑞尔说:“我没有进入过中国和俄罗斯的战略核潜艇,今天也想一饱眼福。中国早期的核潜艇一向被称为‘噪音制造者’,但据说你们的099已经赶上俄亥俄的水平了。”

李将军笑着说:“很期盼一个内行的评价,虽然有点为时已晚。”他像一个担心吃不到冰激凌的小孩,殷切地问,“何先生,我们能去参观吗?我们只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何明点头:“当然可以。各艘潜艇取出导弹和弹头后已经无害化了,不过是些待拆的报废设备,只要不干扰艇员的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参观,何况是你。”他对李说,“李将军我认得你。我的中学时代正是中国军力飞速崛起的时期。那时你常在央视举办军事讲座,我曾是你的粉丝。可以说,那时你的粉丝是以千万计的。”

“谢谢你还记得,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记得军事论坛上一个经常性的话题,就是讨论你是鹰派还是鸽派。大多数人说你是鹰六鸽四。”

“是吗?军人都是天然的鹰派——这个职业天生就是打仗的嘛。所以,‘鹰六鸽四’其实就是这个职业中的‘最鸽派’,你说对不对?”他补充一句,“依我看,哈瑞尔将军也是一样。虽然我俩曾分处对立的阵营,但一向比较谈得来。”

哈瑞尔微笑着表示同意:“我也属于最鸽派吗?这是对我的褒扬。”

李将军叹息一声:“处于今天的形势回头看,觉得人类那时真是彻底地发疯了。最睿智的政治家、军人、技术专家,竭尽他们的智慧和心血,兢兢业业地制造各种可怕的杀人武器,以确保本国的军力占上风,或者至少能与敌人同归于尽。武器是最高级的科技,但最高级的科技中浓聚了最浓的兽性,甚至是超兽性。因为动物中同类争斗一般都遵循‘不严重伤害对方’的原则。极少数最残忍的野兽也有残杀同类的,但至少不会奉行‘同归于尽’策略,因为它违犯‘生存第一’的天条。”他沉重地说,“不敢想象,后代会如何评价咱们当年的疯狂。”

哈瑞尔平和地说:“后人会理解的。”他转了话题,“李,我非常佩服中国人,又佩服又忌妒。你们太狡猾了,一直奉行‘最低限度威慑’政策,核弹数量一直维持在低水平,相比美俄来说节约了多少财力物力!”

李将军自嘲:“莫要戳我们的疼处啦。我们挤破脑袋要挤进最后一班车,花大气力建造了航母编队、隐形飞机、新型核潜艇,结果都成了无用的屠龙宝刀。早知今天,何必当初!”

何明抬头看看李将军。李是他当年的偶像,但他今天对老人的言论颇为不满。他素来说话不会绕圈子,便生硬地说:“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的做法我不认为有错。那是为了不再被某个国家‘误炸’大使馆,算不得浪费。”

他的顶撞让气氛有点僵。褚少杰看看何明,目光中分明是赞赏,只是为照顾李将军的面子没有插话。哈瑞尔笑着缓和:“何先生说得对,此一时彼一时。如果我们乘时光机器回到昨天,说不定还会做同样的事。人强不过本能,那时的最高本能就是保护本族群的生存。只是在遭遇灭顶的自然灾难后,才把关注点升格到整个人类。”

何明指指起飞轨道尽头:“运载车已经就位了,我该工作了。”

一行人来到那儿,何明照例检查了“巨型蜈蚣”后舱门的铅封,核查无误后剪开铅封,打开后门,后门翻下后成为坡道,与飞船的后舱门对接。何明让客人退后,以避免辐射。少顷,从“巨型蜈蚣”后门中缓缓推出一个圆柱形的箱体,也是薄而透明的材质,透过箱壁可以看出圆筒内部嵌着一个个纵向的圆环,每个环上水平固定着十枚锥形的墨绿色的核弹头。每个弹头不大,不超过一个正常男子的体量,外表平淡无奇。但它们的当量都在30万吨以上,每一颗都能毁灭一座城市。所以,在李和哈瑞尔这些内行人的目光里,都有着深深的敬畏。

“巨型蜈蚣”腹中的圆柱箱体逐渐外伸,被直接推入飞船的后舱门。它在飞船内就位,由夹持机构自动抱紧。随之飞船后舱门关闭,货车也开走了。何明走过去,仔细检查了飞船后舱门的关闭情况,照例做了铅封,然后退回,发出“可以升空”的信号。指挥塔发出了点火的命令,货运飞船尾部喷出四道淡蓝色的等离子喷流,飞船沿着轨道疾速地加速,转瞬间离开轨道,消失在蓝天中。

车队和四架武装小蜜蜂离开发射场,向金斯湾基地返回。何明邀三位客人坐上他的小蜜蜂,随车队而去。

快要看到那些核潜艇了,李将军简直有些迫不及待。核潜艇特别是战略导弹核潜艇都是些独行侠,孤独地潜行在深渊之中,依靠极低频和超低频通信同外界保持着微弱的联系,时刻准备着把复仇之火倾泻到敌国的首都。它们是终生独居的猛兽,很难与同类见面,仅在极个别情形下可能发现某个同类的踪迹。所以,像今天这样,世上所有核潜艇在同一个地方公开聚会,这在过去是绝对难以想象的。何明介绍说,这儿聚集着30艘待销毁的战略核潜艇,美国15艘,其它各国(俄、中、英、法、印、韩等)合计15艘,所以,“哈瑞尔将军说得对,美国确实吃大亏啦,这些被抛弃的家产,你们一家就占一半。”

他们看到了浮在水面的30艘核潜艇,它们的外貌大同小异,都是水滴状船身,以很近的间隔平行排列,从码头一直向海洋延伸,30个形状不一的潜艇指挥塔(又称帆罩)耸立在水面上,也排成一排。不过三位客人惊奇地发现,30艘船身大都被乱糟糟的木板遮没,这些木板搭在船身上,使各船互相连接,形成了一个长长的栈桥。木板的规格大小不一,颜色驳杂,看起来是七拼八凑连起来的,这种乱糟糟的景象与常人心目中的核潜艇(顶级的科技神物)似乎很不匹配。何明笑着给客人们解释:

“这些潜艇的核弹已经处理完了,下一阶段是处理核燃料,那是个很费时的过程。所以各艇上的人员等不及了,大部分已经撤走,每艇只留下一名副长和九名士兵,合计三百人。这都是些精力过剩的丘八,不想被囚禁在各个隔绝的监狱内。但各艇来往太不方便。后来我做了些职责之外的事,从岸上尽量搜罗了一些木板,为他们搭成了这座栈桥。”他自得地说,“别看这是件小事,他们很感激我的,说我是个最富人情味儿的监督。”

李将军呻吟着:“可是,何先生你罪孽深重啊,你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毁了我一生的相思!”

哈瑞尔和褚少杰也都笑,的确,看着这些乱糟糟的木板,他们心目中对核潜艇的敬畏无形中被解构了。小蜜蜂又飞近了一些,可以看出栈桥上的人员今天显然有某项大活动,三百军人都聚集在栈桥上,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而且人群中夹着一根粗粗的缆绳。机上人员有点奇怪,问何明,何明也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他用机上通话器询问了下边,笑着对客人说:

“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这些闲不住的家伙!他们说,他们的一生都献给了战争,如今各国没有分出胜败输赢,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谢幕’,永远不会再有真刀实枪一较输赢的机会,实在于心不甘。他们决定以体育方式来模拟第三次世界大战,定出战胜国和战败国,以此来构建三战后世界秩序。比赛失败者会心甘情愿地认输,决不耍赖。至于比赛方式,他们讨论了几种,像篮球、短跑、足球、掰手腕、美式足球等,最后决定采用最公平最简单的方式——拔河。”

“拔河?”

“对,拔河。你看他们中间的那根粗绳。”

李将军笑着调侃:“人类文明确实进步了,用拔河来代替扔核弹,提倡议的那家伙太了不起了。他们怎么比?单淘汰还是循环赛?”

“美国军人提出以美国队挑战非美联队,但其它各国坚决反对,说这是沙文主义的倡议。最后决定以打擂台的方式,抽签决定次序,胜者作为擂主,对付下一次挑战,依此类推。不过这么着有个问题:比赛到最后只会留下一个战胜国,其它的都是战败国。不过参赛者都表示认账。”

褚少杰笑着问:“人数怎么确定?像中国只有5艘核潜艇,每船留下10人,只有50人。而美国是150人。”

“这个好办,他们决定,每个回合都按人数少的那一方的人数,比如韩国只有一艘潜艇10个人,那么有韩国参加的这一回合就定为10人制。”

两位将军兴致勃勃,说这是何等重要的历史时刻,绝不能错过的。咱们快降落,也去参与一下。小蜜蜂在栈桥上降落,两位将军率先跳下去。他们虽是便装,还是被本国的军人认出来了,大家齐齐向他们敬礼,两位将军高兴地还了礼。下面即将开始的一场比赛是中国对美国,各方出50人。队员已经做好准备,裁判和巡边员也都就位。但何明观察后暗暗摇头——显然胜负的天平要倒向美方。美国军人的平均个头就比中国军人大,何况美方的50人是从150人中精选出来的,更是比中方队员大了一套。个头上处于劣势的中国队并不气馁,在队长(一位副艇长)指挥下,摩拳擦掌地准备战斗。何明赶紧摆手叫停了比赛:

“且慢,我觉得这样的比赛规则仍然不够公平——你们看,虽然人数相等,但美国队的总吨位显然要远远大于中国队,是不是?”双方队员笑着点头,这个事实是明摆着的。“体育比赛中凡是体力项目,像摔跤、散打、拳击、举重等都要按体重分级的,所以我建议,咱们的比赛最好也按体重分级。如果分级不好实现,那就让各队按同样的总重来凑人数。”他笑道,“莫要嫌我吹毛求疵,要知道,今天是最重要的历史时刻,这场胜负直接关乎着此后数千年各国的地位,不能不慎重!”

美国人笑而不言。出于对何明的尊重——是何明帮他们修了这座栈桥——他们没有直接反驳,但表情分明是说:这个要求未免过分了。实际上,如果以体育比赛来模拟战争,各方都应是全员参战才公平,那样才更能代表各国的军事实力!其它俄、英、法、印、韩等国的军人笑着不表态,何明的办法对弱者有利,他们当然不反对,但也知道美国人绝不会同意的。

美国队的队长咳了一声,正要说话,中国队的队长抢先说:

“何先生,用不着的,这样就很公平——别忘了,球类比赛就没按身高和体重分级呀!何先生你别担心咱们个头小,小是小,筋节、抓地。何大叔你就别添乱了,开始比赛吧。”

裁判笑着请何明避开,何明只好无奈地站到一边。裁判吹响哨子,开始比赛。何明的估计不错,体重上明显大一号的美国队很快占了上风,在200个旁观者的吆喝声中,绳子中间的铅坠慢慢向美方移动,眼看就要移到美方边线了。但这时形势发生了变化,中国队很快稳住阵势,无论美方如何拼命,绳子再也不前进一寸。原来,栈桥桥面很不符合正式比赛要求,凹凸不平,还有明显的棱角。节节败退的中国队聪明地发现了这一点,不少人把脚后跟死死顶在凸出的棱角上,身体用力后倾,几乎与地面平行。这样,虽然中国队不能把绳拉向这边,但美国队要想扩大战果也很困难,因为此时他们需要克服的不再是对方的力气,而是对方身体(骨架)的物理强度。

于是战局就僵死在这里,任凭周围的拉拉队如何喊叫,任凭双方队员如何拼命,长绳仍是一动不动。僵持中忽听卡卡查查的声音,原来在一百人的拼力拉拽之下,并不坚牢的栈桥在中间部位的几块木板全都崩开了。拔何的队伍拖得很长,后方队员不知道前方的变化,仍在呼呀嗨呀地努力拉,于是,两边的核潜艇缓慢地向中间靠近,终于“扑”地一声撞在一起。由于艇身都覆有隔音瓦,碰撞的声音并不大,所以队伍后边的人们还在傻乎乎地用力。裁判赶快吹响哨子,中止了比赛。

比赛中止了,但胜负却无法判定。而且鉴于比赛失败的原因,以下的场次也无法在栈桥上进行,除非移师到陆地上去。哈瑞尔将军适时地插进来,替裁判解决了难题。他笑着说:

“我建议比赛以平局结束。这就是天意啊,天意让我们无输无赢,这么着,各个国家全都是战胜国!”

李将军也越俎代庖,立即笑着宣布:“我宣布: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平局战束!”

大家也都笑着认可了,结束了比赛,中美双方互相拥抱,然后各国军人互相拥抱。何明开始安排各艇艇长带领三位客人去艇内参观。李将军见何明的面色犹有不甘,笑着打趣:

“怎么,没看到中国成为三战的战胜国,不,真正的战胜国,有点不甘心?”

何明说:“是啊。你知道,在人类文明史的大部分阶段,中国都是世界第一经济大国。但中国的武力自打汉唐以后就不行,与经济实力不相配。难得有最后一次证明机会,也被什么‘天意’给抹去了。”

他虽是玩笑,但玩笑中似乎也有某种真情绪。李将军看看他,没说什么。褚少杰劝道:

“李将军你别理他,这家伙就是这样一个怪人,干啥都是一根筋。咱们想事是用脑袋,他是用屁股。别理他,抓紧到潜艇里参观去吧。眼看就要销毁啦,怎么的我也得看最后一眼。”

李将军一笑而罢,由各位副长领着,与哈瑞尔、褚少杰一同去各潜艇内参观。这边,何明开始安排,把排在最靠岸的俄国《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号拖到干船坞,准备开始去除核燃料。核潜艇(也包括战术核潜艇)总共有数百艘,所以这是个很费时间的工作。他要抓紧干,在那个空间暴胀波到来之前完成它。

3屠龙之技

靳逸飞比介绍人约定的时间早到了10分钟,他觉得这是一个男人应有的礼貌。他今年25岁,身体单薄,眉目俊朗,是中科院和乐之友科学院的双重院士,眼下在中科院理论物理研究所工作。侍者引他进了雅间,他惊奇地发现女方已经到了,甚至为他要好了茶水和茶点,而且正是他喜爱的绿茶和栗子糕。这点爱好肯定是女方从介绍人那儿问出来的,说明女方对这次会面很在心,这点细节让他心中涌出暖意。据介绍人说,这位叫君兰的女子是影视界一位成功人士,今年30岁(介绍人笑着说:现在时兴姐弟恋啊)。她很漂亮,衣着典雅,一派大家闺秀的风度。靳逸飞笑着说: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来晚了?失礼了,失礼了。”

“你来得不晚,但我有意提前到达,这样才像姐姐的风度嘛。”君兰笑道,“既是姐姐,干脆把派头做足。我就直接点菜了,行不行?”

“敢情好。我历来最不擅长这类生活琐事。”

君兰唤来侍者,没有征求男方的意见就熟练地安排了饭菜。又吩咐说饭菜晚点上,我们想先聊一会儿。侍者退出后,她坦率地说:“介绍人说你一向不擅长生活琐事,我也不闹虚礼了。我觉得,你的宝贵时间不应浪费在生活琐事上,而应花在研究宇宙的奥秘上。听很多人说,在物理所里你是个超级天才,智商高得吓人。我自认算得上是个聪明人,但对你们这样的一流科学家,像楚天乐、亚历克斯、泡利、贺梓舟、姬继昌等人,一向怀着深深的仰慕。所以,今天不光是来相亲,也是满足我的猎奇心理。哈哈。”

她爽朗地笑着,靳逸飞也笑着说:“我的智商嘛倒是不低,算得上一个小天才。但鉴于我研究的课题,我注定达不到那些前辈的成就,甚至注定是个失败者。我得事先把话说明,免得以后让你失望。”

“什么课题?为什么注定不会成功?”

“因为我研究的可以说是屠龙之技,是玄而又玄的理论探索,只能让探索者获得智力上的满足。这样的理论别说应用了,甚至无法得出可信的验证。”他好奇地问对方,“你真的想听?务请原谅啊,我问这句话绝不是看低你,但女性,特别是漂亮女性,一般不会对玄学思辨感兴趣。我不想把相亲变成枯燥的学术讲座。”

君兰简单地说:“我不是‘一般’女性。请讲,我很感兴趣。”她笑着加了一句,“当然,首先要感谢你对我容貌的恭维,你的恭维很有技巧啊。”

“我可不是恭维,只是说出我的真实观感。”

“这句恭维就更有技巧啦。多谢,我心领了。”

两人都笑了。靳逸飞说:“那好吧,我就对你讲一下。”他稍稍理了一下思路,考虑如何用最平易的话来讲。“先做一下回顾。在爱因斯坦相对论体系中,当物体在普通的三维空间做高速运动时,时间速率会变慢。两者的关系符合一个简洁美妙的洛仑兹公式。这个关系是经典的、确定的、符合因果律的。它可以称为‘一阶真空(或四维时空)中速度与时间的因果律关系’。这些内容想来你很清楚的。”

“没错,大学一年级的物理课程,记得那学期我的物理得了98分。往下讲。”

“后来楚天乐等人创立了三态真空理论。在这个理论中,普通真空可以因高能激发而湮灭为二阶真空,借助于它,物体可以实现超光速运动。它的实质是空间对空间的运动,而物体在本空间中并无运动,所以不存在相对论效应,时间仍是静止时间;但这种静止仅是相对于该物体所在的本域空间,对于非本域空间即外面的大宇宙来说,时间速率仍然有变化。怎么变?请注意这是一种根本性的改变,速度和时间的关系不再是经典的、确定的、符合因果律的。而是不确定的,随机的,只能用量子效应中的概率来描述。可以称之为‘二阶真空(或五维时空)中速度与时间的概率关系’。具体来说,当虫洞式飞船经历了长期的虫洞飞行再回到大宇宙后,时间落点符合正态分布曲线,但有三个峰值。最可能的三个时间落点是:相对飞船出发时刻的现在;宇宙肇始;宇宙末日。这些是几十年前由诺亚人率先提出的理论,想来你也清楚吧。”

“对,我清楚,它们也是大学一年级的物理课程,虽然道理有点绕,我学得还不错。往下讲。”

“以下就是我的研究了。既然有二阶真空,那么有没有三阶、四阶乃至更高阶的真空?我的研究证明,至少三阶真空是可能存在的。在这种三阶真空中,依数学推理可以得出某种全新的速度与时间的关系。请注意,又是一次根本性的改变,它既不是确定论的,也不是概率论的,而是‘渐近自由的’。换句话说,”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借助于三阶真空,智能生命可以在时空中自由来往。”

“科幻电影中的时间机器?”君兰笑着问。

“不,准确称呼应该是时空机器。时空机器绝非科幻作家的空想,爱因斯坦早就确认,根本不存在互相独立的空间和时间,而只有统一的四维时空。在乐之友激发出了二阶真空后,四维时空就扩大为五维。如果再激发出三阶真空,时空又扩大为六维。但是,只要空间的相屏障被打破,时间的屏障也就自然而然地打破了,因为时间和空间是不能分离的,这正是相对论的基本观点。”

“你刚才说‘渐近自由’……”

“下面就要讲到。由高维时空降落到次级时空的过程是不可控的,只能是随机性的溅落,也就是刚才说的‘概率关系’。但若是跨越两阶的降落就不同了。具体说吧,若是从六维时空跨阶降落到四维时空,由于该过程中有一个五维时空作为过渡,时空旅行者就具有了某些选择自由,因而最终落点是大致可控的。这个道理有点绕,你能听懂不?”

君兰艰难地追赶着他的讲解:“大致听懂了,是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一个人从飞机上直接跳入海中,落点是很难控制的;但若是先落在某艘船上,再从船上跳水,落点就可以控制了,因为这条船可以在海面上自由移动,从而对下一次的落点作出校正。”

靳逸飞真心地夸奖:“没错,这个比喻虽然浅了一点,很能说明问题的。君兰姐,你太聪明了,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

“君兰姐”这个称呼是他脱口而出的,让君兰心中很熨贴。她微笑道:“虽然你的夸奖带着点大男子主义的臭味,我还是接受吧。”

此前靳逸飞一直是在平静地阐述,甚至含着几分谐谑,但谈话进行到这儿后,他已经忍不住内心的激荡。他激动地说:“人类借助于二阶真空实现了亿倍光速飞行,几乎进入了科技的自由王国。如果能借助于三阶真空实现时空穿梭,那就可以把‘几乎’这俩字去掉了,人类就真正进入自由王国,成为科学天堂中的诸神了!”

他两眼炯炯发光,脸庞上光彩洋溢。君兰有点看傻了,觉得此时的这个小男人特别可爱,特别让她动心,很有点想把他护到翼下的感觉。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么,如果这个理论得到验证,你将是和爱因斯坦、波尔、楚天乐、泡利等人同级别的科学大师,你的名字将用金字书写在历史上。看来我绝不能放过这个未来的伟人了。可是,你为什么说它是屠龙之技,注定无法成功?”

靳逸飞呷了一口绿茶,又捻起一块儿栗子糕慢慢吃着,平静了刚才的心绪激荡,笑着说:“莫急,你听我讲下去。据我的研究,三阶真空并不难激发,只需在二阶真空中使用同样的高能粒子对撞就行,能量级别也不必提高。也就是说,连续两次激发就成了。”

“连续两次激发?”君兰不解地问,“可是——此前一直是这样干的呀。尤其是亿马赫飞船,我记得是每秒激发30万亿次。”

“没错!君兰,很佩服你,你的思维很明晰的。你说得对,过去一直是连续激发,只是——这里有一个死结。”

“什么死结?”

“根据三态真空理论,二阶真空被激发之后,只需经过普朗克时间,就是科学家们爱说的‘一个滴答’,就会复原成一阶真空。而这样的滴答是时间的最小单位。所以——请你说说,什么是我理论中的死结。”

君兰略微思考:“你是说,既然它是时间的最小单位,那么,就不可能在两个滴答的间隔中,也就是趁着二阶真空还未复原成一阶真空前,再插入一个事件。因为,你的第二次激发无论怎么快,也不可能快于普朗克时间!每秒30万亿次的连续激发,间隔是……”

她在心算,靳逸飞说:“10-12秒。”

“而普朗克时间是10-43秒,相比之下,每秒30万亿次的激发太慢了,慢了31个数量级。”

靳逸飞笑了:“很对。你的头脑相当敏捷。”他欣慰地觉得,和君兰谈话很轻松,这位女士也长了一颗“理工科脑袋”,这些枯燥的理论一点就透。他呷了一口绿茶,悠悠地说,“所以嘛,我注定只能做一个远离社会主流的玄学家,惭愧地领取着科学院的微薄俸禄,在玄思冥想中打发一生。”

君兰摇摇头:“我不相信你是这样想的。你肯定在想办法绕过这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