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解释给我听,”伊斯多说,“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而且我能让他永远得不到。我可以把你们的所作所为大白于天下。到那时再不会有人信任义人。”
“信任,”她说,“这已经不是信任不信任的事了。这是正义。我们能打败他们,我们终于有了打败他们的武器。我们处理的所有案子,魂灵儿盗版、异星技术——全是他们。还有更可怕的罪行,其中许多我们甚至毫不知情,涉及民声的每一个决定。革命的梦想不是这个。我们仍然是奴隶。”
她走到台阶上,站在伊斯多跟前,“对你来说这仍然只是游戏。难怪你跟那佐酷女孩合得来。醒醒吧。没错,你赢了,你打败了我,你拆穿了谜底。但我们其他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只是另一个案子,而是正义,为所有人争取正义。”
她目光冷硬,“你从来不需要抗争,从来都被保护着。我与你合作就是为了让你看到——”她咬住嘴唇。
“让我看到什么?”伊斯多问,“你想让我看到的是什么,母亲?”
在他眼中,她依然是个陌生人。那些她不肯留给他的记忆依然封闭着。
“我想让你看到世上有坏人,”她说,“同时确保你长大后别变成——”她的声音中断了,“但到最后,我没法眼睁睁看你受苦。所以我放弃了。”
“在我看来,那些不把真相告诉其他人的人,”伊斯多说,“他们不比地下老大强。”
他露出苦涩的笑意,“你对他们的了解其实算不上深入。他们操纵的不只是民声,而是一切,是历史。你刚才说革命?我认为是他们编造的。安如发现了真相。只要仔细观察细节,就能看出那全是伪造的。他搜集了很多东西,他看出来了。所有关于革命的记忆——都是来自外记忆。你不能相信它,半点儿都不能。”
伊斯多深吸一口气,“我见过王国了。是在佐酷殖民地的一个方块盒子里,过了很久我才明白它是什么。那只是个模拟。所有关于王国的记忆都来自那里。建筑、文物——不过是外在的装点。所以其实是这么回事:你为佐酷人效力,他们又为地下老大效力。无论你有什么计划,其实都在为他们做事。”
他看着她,想起了父亲墙上那一排面孔,“所以么,不管你说什么,关于过去、关于未来,我都难免在心里打个大问号。抱歉。”
“我只是想——”
“保护我?”伊斯多几乎是啐出这三个字,“父亲很愿意相信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们?”
“免得你们被你父亲伤害,”蕾梦黛说,“你真正的父亲。”她紧紧闭上眼睛,“伊斯多,你说你知道窃贼想要什么。是什么?”
“你不知道?”
“告诉我。”
“迷宫区有九栋建筑,他还是保罗·瑟九的时候设计的。它们跟巨型默工连接,可以通过某种机制合为一体。他找人做了九块命表,目的就是这个。就好像他之前那次一样:在下界做点儿手脚,默工就会动起来。那些建筑都是一台机器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应该跟外记忆脱不了关系——”
“九栋建筑,上帝啊。”她抓住伊斯多的肩膀,“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刚好就在魂灵儿盗版引擎攻击我的时候——”
“也就是说,”她说,“地下老大也已经知道了。马上就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我得走了,咱们以后再接着谈。你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佐酷殖民地最好。留在那儿,跟琵可茜一起。这边很快会有大麻烦。”
“可是——”
“这事儿没商量。去,现在就去,否则我亲自送你过去。”
她又变回了绅士,不等伊斯多回答就升到空中。
伊斯多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下。他已经习惯大地在脚下移动——永不停息的轻柔摇摆,但现在的感觉更像是面前突然裂开巨大的深渊,而他就在深渊的边缘蹒跚。他努力抓住脑中的形状,但心脏跳得太快,很难集中精神——
大地颤抖起来,发出可怕的碾磨声。小广场的鹅卵石开始蹦蹦跳跳。他摔倒在地,用胳膊护住脸。下界的巨大机器隆隆作响。那一瞬间,城市仿佛只是一层挤满生物的薄薄表皮,盖在巨怪粗糙的皮肤上,而巨怪被蜜蜂蜇了,正在晃动身体。一切很快归于平静,和开始时同样突然。肯定是窃贼的机器,它发动了。
伊斯多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眨眼赶走眩晕感。然后,他朝迷宫区跑去。
剧震虽然消失,其影响却仍然在城市中回荡。这里的建筑物均以智能物质为骨架,所以损伤基本都只在表面。但城市停止了移动。嘈杂的人群涌上稳固大道,数以千计的人类发出不安的低语,声音在空气中弥漫。迷宫区变了:一团灰尘盘旋升起,飘浮在房顶之上。在它背后矗立着一个新结构:一根黑针,好几百米高。
伊斯多拼命想从人群中挤过。混乱中,许多人松开了隔弗罗防护,到处都是圆睁的眼睛、紧张的笑声和无声的恐惧。
“又是该死的艺术创作。”说话的是个脸皮粗糙、戴蛛网面具的男人,此人正靠在他的蜘蛛的士上,“要我说,肯定又是什么该死的艺术创作项目。”
伊斯多问:“能带我上去吗?”
“没门儿,”那人说,“义人把它封住了。瞧。”
伊斯多顺着对方的目光往上看,只见一大群义人悬浮在迷宫区上方,制造出某种护盾。热腾腾的烟雾包裹着他们。
“义人全都疯了。”的士司机说,“知道他们刚刚干了啥?我收到了他们发来的共同记忆,味道真恶心。那边还有一个。”
一个义人——妖妇——悬浮在附近一处广场上空。她的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响起,从空气本身中间响起。
“别相信民声!”她说,“我们受了欺骗!”
她说到地下老大,说到民声如何被操控,说到幕后的统治者。她向大家提供可以保护他们不受那些人伤害的共同记忆。她说到魂灵儿盗版,心灵控制的证据,安如大脑的数据。她说义人会确保外记忆保持完整,他们会找到地下老大,将其绳之以法。人群中发出愤怒的低语。
她说话期间,伊斯多瞬目大道的公共外记忆,查找广播源。外记忆里没有她,只有听众,倾听着空气。
“该死。”他们把她封杀了。
民声的记忆突然出现,带着压倒性的力量与情绪,压得伊斯多险些当街跪倒。他记起来了:义人在散播谎言。他记起他们是佐酷的帮凶,记起佐酷人企图摧毁忘川的生活方式。民声向来只是提出建议,像一个微弱而烦人的声音,让你记起还有什么事情没做。但这一回——这一回它直接而暴力。记忆烙进他的大脑,无法忽视。他记起他应该回家去,开启完全隐私模式,直到事态平息,记起无论城市机器发生什么故障,都不过是轻微的虎怖机感染引起的,有关方面正在妥善处理。
他摇摇头,用力将自己从这些记忆中扯出来,就像逃离流沙。
“不对啊,”的士司机揉着太阳穴,“不对啊,我明明听见她刚刚说的话了。”
不远处传来叫喊声,广场边缘有人斗殴。一群穿革命军装的男男女女推搡着一个模仿佐酷打扮的男青年。“佐酷的狗腿子,”他们吼道,“量子奸细!”愤怒与暴力如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此外还有另一种动静:一股缓慢的人流静静涌来,其步调完全一致。一对中年夫妇从伊斯多身旁走过,眼里有种奇怪的呆滞神情。她说对了,伊斯多暗想,这不是游戏。
他抓住的士司机摇了摇,“马上载我去尘区,我给你一个百万秒的命时。”
那人眨巴着眼睛,“你疯了吗?这些人正往那儿去呢,准把佐酷殖民地撕个粉碎。”
“那你最好比他们先赶到。”
司机眯起眼睛打量伊斯多,“嘿,你是那个义人的小跟班,对吧?你知道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伊斯多深吸一口气,“一个星际窃贼正用我们的城市建造超微技术机器,与此同时,地下老大正操控人们去摧毁佐酷殖民地,好阻止义人破坏自己的统治。”他说,“这两方我都想阻止。”他顿了顿,“另外,我觉得那个窃贼是我的亲生父亲。”
司机满眼茫然地看了他一秒钟。
“噢噢,”他说,“上车!”
蜘蛛的士仿佛魔鬼附体的昆虫,蹦蹦跳跳地离开大道,抄小路切进迷宫区,发疯般跃过一条条街道。黑针矗立在迷宫区上方,还有几个义人飘浮在它周围。迷宫区仿佛变成了孩子的拼图,被巨大的手抓住、移动,随处可见坍塌的建筑和破损的街道,满眼都是黄色的救援与医护默工,其行动缺乏统一调度,毫无章法可言。整个外记忆里时常震荡,不断闪现出似曾相识的画面。
尘区活像雪景球。一个Q粒子气泡将它包裹,扭曲了里面的一切,让佐酷建筑仿佛被拉长了一般,显得极端超现实。一切都在动,在折叠,在改变着形状。
狂暴的人群正从下方的街道向这里前进,不过他们的努力看样子注定徒劳无功。地下老大的计划肯定不止这么简单,伊斯多暗想,他们总不会指望一群暴徒就能弄垮佐酷——
“喏,没办法了。”司机说,“要我掉头吗?咱们可没法穿过那东西。”
“把我带到附近什么地方就行。”
司机把他放到一条偏僻的小巷,正好在Q粒子场之外。Q粒子场跟肥皂泡一模一样,只是大到不可思议。它弯向天空,仿佛直立起来、五彩斑斓的地平线。
“祝你好运,”司机说,“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士再次跃起,在脚在人行道上擦出火花。
伊斯多摸摸气泡。感觉非常光滑,没什么实质,但他越是用力推,气泡的反作用力越大。他再怎么推也只是从它表面滑开。他想到琵可茜。让我进去。然而没有回音。“我要跟大长老说话。”他大声说,“我知道王国的事了。”
起初一切如常,但没过多久,他手下的气泡屈服了,差点害他摔倒。他走进去:气泡留在皮肤上的感觉跟肥皂泡完全一样,又湿又痒。
佐酷殖民地里一片忙碌。钻石建筑不断折叠,越叠越小,还改变了形状,仿佛它们只是纸折的城堡,正被人拆解、装箱。满眼都是佐酷生物,形状各式各样:有的用功能雾构成云状面孔,有的是绿色怪兽,都在用手势操控物质。
他面前出现了一个成人大小的Q粒子圆球,出现过程就像肥皂泡破裂的倒带镜头。琵可茜走出来,仍然披甲佩剑,一脸不快。
“外面是怎么回事?”她问,“我们的劫掠被取消了,整个佐酷都准备离开。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只不过——”她无助地摸摸自己的佐酷珠宝。
“我懂,我懂,资源最优配置。我们这儿好像要革命了。”伊斯多说,“我得跟大长老谈谈。”
“哦,妙极了,”琵可茜说,“也许这次你能彻底惹毛她。”
Q粒子气泡把伊斯多和琵可茜带进藏宝的洞穴。这里同样忙成一团:一个个黑色立方体腾空而起,消失在一座座银色传送门里。大长老置身于一切活动的中心,呈闪光的女巨人形象,无数悬浮的珠宝环绕着她宁静的面庞。
“年轻人,”她说,“无论何时都非常欢迎你来拜访。但我得说,你选了一个特别糟糕的时机。”她的声音仍然是伊斯多见过的那个金发女人的嗓音,深沉而温暖。
伊斯多抬头看着大长老,在这位后人类面前尽可能聚起内心的全部愤怒,“你们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要帮助地下老大?”
琵可茜瞪着他,满脸难以置信,“伊斯多,你在说什么呀?”
“你知道地下老大和义人今天在外面说什么?还记得那个虚无空间吗,你说是德雷斯朵拼凑的?好吧,那就是王国。忘川人对革命和革命之前的记忆全部来自那里。你们佐酷帮忙做到的。”
“胡说!”她眼冒火星,瞪着伊斯多,“无稽之谈!”她转向大长老,“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大长老沉默不语。
琵可茜道:“怎么可能?”
“我们别无选择。”大长老说,“协议战争之后,我们垮了。我们需要一个能躲过索伯诺斯特的地方疗伤。于是我们跟他们合作。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不了:我们自己就总在改写自己的过去和记忆。所以我们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琵可茜抓起伊斯多的手,“伊斯多,我发誓,我根本不知道。”
“我们创造你就是为了要与他们相像,为了能走进他们中间。”大长老说,“所以你也必须和他们一样蒙在鼓里。”
伊斯多问:“你们就任他们为所欲为?”
“不。”大长老说,“看到后来发生的一切,我们有些……后悔。于是我们创造了义人——把技术和支持给予忘川年轻的理想主义者,希望他们能成为反制力量。显然我们错了,而你的那个窃贼又来把水搅浑了。”
“告诉我一件事,”伊斯多说,“这里过去是什么地方?”
大长老顿了顿,平静的脸上闪过悲伤的神情。
“不是很明显吗?”她说,“忘川是座监狱。”
<ol><li>
希腊神话中的神谕,解开此结者可以为王。亚历山大大帝用剑砍开了这个死结。
</li><li>
佐酷殖民地不同于忘川其他地方,是用钻石打造的。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