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侦探与死结(1 / 2)

伊斯多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恢复过来。医疗默工坚持往他身体内灌满合成生化纳米医生,否则拒绝放他离开。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各种想法同时朝所有方向飞奔。可等他回到家,极度的疲劳接管了身体,他瘫倒在床上睡去,一夜无梦。

休息并未带来任何答案,他满心懊恼地在早餐桌旁坐了很久,透过厨房的窗户盯着外面的世界。义人、窃贼、命时、记忆宫殿,他想弄清每一样东西的位置,弄清缝隙在哪里,它们又是如何整合起来的。墙纸再度变成复杂的埃舍尔式丛林,在明亮的日光中十分刺眼。一条欢快的隔弗罗请求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说:“早上好。”

“唔。”伊斯多哼道。同屋今天的打扮比平时用心,耳垂上还有珠宝闪光。她朝伊斯多微笑,用造物机做早饭。西班牙煎鸡蛋。

她问:“咖啡加食物?”

“好,多谢。”伊斯多发现自己饿极了,热腾腾的食物帮他恢复了少许,“谢谢你。”

“别放心上。看你的样子,很需要吃点儿东西。”

“对了,我给你那小东西取了个名字。”伊斯多在两口食物的间隙说。

“你管他叫什么?”

“夏洛克。”

她哈哈大笑,“好名字。侦探的买卖怎么样了?我简直不敢问你呢。你又上了《先驱报》:派对、窃贼和死亡,你的生活真是精彩呀,博特勒先生。”

“唔。”伊斯多按摩太阳穴,“有高潮也有低潮。眼下嘛,我简直不知所措。一切都那么费解。我实在想不通这个窃贼在干吗,或者他究竟算不算窃贼。”

林轻轻捏捏他的胳膊:“你肯定能想明白,我相信你。”

“你呢?有什么事情吗?你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

“啊,”林伸出一根手指抚摸桌面的木纹,“我认识了一个人。”

“噢。”不知怎么,他竟有些失望;他无视那种不该出现的感受,“太好了。”

“谁知道呢?走着瞧吧。其实我们彼此有感觉已经好一阵子了,只不过现在才……才决定不再兜圈子。”她笑了,“希望能持续一阵子,坚持到能在这儿开个派对什么的。如果你能带你女朋友来,我们还可以一起做饭。对了,突然想起来,佐酷人也吃饭吗?”

“眼下情况有些复杂,”伊斯多说,“我不大确定还能不能管她叫女朋友。”

“听你这么说我很遗憾。”林说,“真好笑,不管你有多聪明,遇上这种事也照样理不出头绪。我觉得吧,还不如把它当成戈耳迪死结,索性一剑下去。简单明了。”

伊斯多抬起头,连咀嚼也忘记了,“你知道吗?你真是天才。”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又一口喝干剩下的咖啡,飞奔回自己房间。他抓起外套,拍拍夏洛克的脑袋,然后冲出门外。

林喊道:“你去哪儿?”

伊斯多说:“去找人借剑。”

这一次,佐酷殖民地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玻璃大教堂的尖顶、边缘和突起都异常锋利。伊斯多站在门前,努力思考对策。

“哈罗?”毫无反应,该怎么弄来着?琵可茜说过的,“想要”就能得到。

他摸摸大门冰冷的表面,想象琵可茜的脸。手指刺痛。回复来得突然而猛烈,过去使用缠结指环时从没有如此尖锐的感觉。

走开。随之而来的感受仿佛身体受到攻击,仿佛脸颊上狠狠挨一巴掌。

“琵可茜。”

我现在不想跟你讲话。

“琵可茜,我们见见好吗?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都有时限。比如我。我很忙。

“很抱歉一直没跟你联系。情况有点疯狂。能让我进来吗?或者你出来见见我?不会很久的,我保证。”

二十分钟后我要去劫掠。给你十分钟。现在闪开。

“什么?”

闪开!

一个大家伙破门而出。大门表面微光闪烁,荡起涟漪。琵可茜跨坐在一头巨大的黑色怪兽背上。那东西有点儿像六条腿的马,不过更大。它身披一片片金银盔甲,眼睛充血,利齿雪白;琵可茜则穿着复杂的战铠,肩甲很宽,像日本武士。表情凶狠的面具推到前额上,身侧悬着一把剑。

怪兽喷着鼻息,朝伊斯多猛扑猛咬,吓得他忙不迭往后退,直到后背顶上一根柱子。琵可茜从坐骑上一跃而下,拍拍怪兽的脖子。“没事。”她说,“这是辛德拉,你见过的。”

坐骑大吼一声,震得伊斯多的鼓膜咚咚响。空气中一股腐肉的臭气。

“我知道咱们赶时间,”琵可茜对怪兽说,“但你不必吃掉他,我自己能应付。”怪兽转身消失在门里。

“抱歉,”琵可茜说,“辛德拉非要跟着一起来,想告诉你她对你的看法。”

“哦。”伊斯多膝盖发软,只好在台阶上坐下。琵可茜蹲到他身边,战铠咔嗒作响。

她问:“那么,是什么事?”

伊斯多说:“我一直在思考——”

“真的呀?”

他责备地看她一眼。

“我有权嘲弄你,”她说,“男女交往就是这样。”

“好吧。”他咽口唾沫。想说的话很难说出口,它们卡在他嘴里,形状古怪。他想起了德摩斯梯尼的故事,那位伟大的演说家嘴里含着小石子练习说话。他咬咬牙,往下讲。

“不会有结果的,我们。”说完他停顿片刻,她没吭声。

“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与众不同。”他说,“但我读不懂你,没法理解你。刚开始这样很有趣,但也仅此而已,不会再有别的。

“而且我从没把你放在第一位。你从来都只是……别的,我脑子里那个让我分心的声音。我不希望这样待你,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她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但他很快发现她只是假装严肃,“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你花了这么久,就想通了这件事?这么大的大发现,你一个人就想通了?”

“事实上,”他说,“夏洛克也帮了忙。”她好奇地望着他,“当我没说。”

琵可茜在伊斯多身边坐下,把剑放在台阶上,自己倚着它。

“我也一直在思考。”她说,“我觉得我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你让长老们抓狂,瞧着特别逗,而且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缠结,没有束缚。你这个人脑子又有点儿笨,这些也让我喜欢。”她朝他吐舌头,又拨开他额前的一缕头发,“蠢蠢的,不过挺好看。”

伊斯多使劲抽口气。

“最后那部分是开玩笑,”琵可茜说,“基本上。”

他们并肩坐着,沉默片刻。

“瞧,不难嘛,”琵可茜说,“咱们早该这么干了。”她看着伊斯多,“你伤心了?”

伊斯多点点头,“有点儿。”

她用力拥抱他,盔甲狠狠压进伊斯多胸口,但他不管,还是拥抱她。

“好了,”她站起来,浑身叮咚响,“我得去杀怪了。而你嘛,听说还有个偷儿要抓。”

“对,说起这个……”

“嗯?”

“记得你说过,你能告诉我绅士是谁?这句话也是玩笑吗?”

“爱情和战争这两件事,”琵可茜挥舞长剑,“我从不开玩笑。”

伊斯多走到尘区边缘,传了一段共同记忆给绅士:我知道你是谁。他在一处喷泉边找了张折叠椅坐下。这里靠近佐酷殖民地的边缘,正好是石头变成钻石的地方。

他闭眼听着水声,任自己的心随声音起伏。突然间,他仿佛变成了流淌在石头上的水,像感受石头一样,感受到了之前一直无法捉摸的那个形状。它像一片巨大的雪花,在他脑中展开。怒火充满了他的胸膛。

风乍起,他睁开眼。绅士从一圈热浪中走出来。有片刻工夫,她的功能雾光晕从喷泉的水雾中显现出来,她的面具在阳光下闪烁。

“最好是要紧事,”她说,“我很忙。”

伊斯多微微一笑:“实在抱歉,蕾梦黛女士。不过我得跟你谈谈。”

银面具融化成红发女人长雀斑的面孔。她用一份紧凑的隔弗罗合约将两人锁定。她显得很疲惫,“好吧。”她抱着膀说。她真正的声音仿佛铃声,深沉而悦耳,“我听着呢。你是怎么知道——”

“作弊,”伊斯多说,“我找人帮了忙。”

“琵可茜,当然。那姑娘的嘴巴永远闭不上。原本我还指望你太过骄傲,不屑开口。”

“或许你只是自以为了解我。”伊斯多说,“有些事情比自尊更重要。”

“你要我来总不是为了让我欣赏你的机智吧?也不像是要感谢我保住了你的脑袋。对了,说到这个,不用客气。”她声音冰冷,同时却不肯与他对视。

“不,”他说,“我们来这儿是为了解谜。但我需要你帮忙解开谜题。”

“等等。”她传给他一段共同记忆。他接受了,立刻回想起一股刺鼻的气味,令他联想到父亲有一次留在他工作室的变质食物。

他问:“是什么?”

“很快会传给整个忘川的东西。”她说,“继续。”

“自从你提到地下老大这个词,我就一直在思考。”伊斯多说,“他们操纵外记忆,对吧?”

“对。他们的手段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有种主密钥,能读取任何当过默工的人。”

“而你们跟他们对抗。”

“是的。”

“而且你们一直在跟那个窃贼合作,赌王若昂。当然,那也许并不是他的真实身份。”

她有些吃惊,但还是点点头,“对。可你怎么——”

“等会儿告诉你。他对安如的所作所为,那是在获取证据,对吧?对比他进入复活系统前后的大脑,检查是不是有改动。你们让他帮你们干脏活,一个外星罪犯。”

蕾梦黛用拳头堵住嘴,“是的,是的,正是如此。但你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