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意愿神秘难解啊。飞船说,你还好吧?
“不好。”没有了身体,没有了声音,米耶里想哭。“他说得对,我错了。可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的确没有。女神的命令只能遵从,就这么简单,至少眼下如此。我真的很抱歉。
“我还破坏了承诺。我需要乞求伊尔玛塔的原谅。”
我敢说她能理解。我敢说你跟她打交道准比跟另外那位女神来得强。别担心,那女人跟偷儿天生一对。
飞船声音平静温和,令人安心。“没错。”米耶里说,“再说了,我们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
正是。
突然间,米耶里周围的黑暗不再空旷,她来到了又大又复杂的数据模拟界。它朝她低语,向她阐释自己:两株由节点与线条构成的大树相互重叠,代表克里斯蒂安·安如大脑与记忆的两个版本。
我亲吻米耶里的身体,仿佛在吻一个彼此间一直存在性张力的老朋友。只不过这个吻跟我想象中的全然不同:有种凶猛的力量,让我呼吸困难。而且当然了,她比我强壮得多,我很快就只好扭开头、补充空气。
我气喘吁吁地挤出一句:“你是谁?”
她躺回沙发的靠枕上,小女孩似的咯咯直笑。然后她伸长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跷起二郎腿。
“有恩于你的人、带给你自由的人。你的女神、你的母亲。”看见我惊恐的表情,她的笑声越发响亮。“我开玩笑呢,亲爱的。当然,你也可以叫我精神上的母亲。许久之前,我教会了你很多事情。”她拍拍身旁的坐垫,“过来坐。”
我遵命行事,动作里带着小心。
她的手指滑下我的脸颊和我敞开的领口,在我体内激起一道道冰冷的波浪。“说起来,我们应该检查检查,看你忘了没有。”她用力吻我的脖子,轻轻咬我的皮肤,我发现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怒气上。我浑身绷得紧紧的。
“放松。你喜欢这具身体,我知道你喜欢,而且我还确保你的身体……也很乐意。”最后几个字变成耳语,她滚烫的呼吸落在我皮肤上,把愤怒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活了很久之后,你就会懂得欣赏一切,尤其是那些你很少有机会品尝的东西。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找个时间教你如何生活。这儿的东西太重、太笨拙,在固伯尼亚会好得多。不过也挺有趣的,你说呢?”她用力咬我的耳垂,又突然一缩。
“哦,这愚蠢的生理信号。可怜的米耶里,老是疑神疑鬼。我把它关掉好了。你不会逃走吧,嗯?”
“不会,”我喘息道,“可我们得谈谈。”
“过后再谈也是一样,你觉得呢?”
上帝啊,我完全同意。
别忘了,有些东西我也不全明白,培蝴宁说,不过数学魂灵儿懂。这是他隔弗罗树的一个根节点。在米耶里看来,复杂的数据结构活像阿利内中难解的幻象。她的视点悬浮在一个交叉点上方,无数线条汇聚此处,形成一个充满符号与大脑三维切片的球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变化。区域内的物体改变了颜色。米耶里碰碰那个区域,吸取信息,然后沉思片刻。
“这是他的程序化记忆。”她说,“这样设置以后,它能让他在特定情况下做出特定的行为。比方说投票支持民声。”
对。还有些别的改变,这里和这里,但都不大。最有趣的是,我们可以追踪到修改的源头。
飞船从联结到这个节点的线里挑出一条,加以高亮显示,还附上复杂的数学方程作为补充信息。隔弗罗的工作方式是产生一对一对的公共/个人密钥,形成密钥树。每当使用者有了想要指定隔弗罗权限的新记忆、新领域或新经验,一对新密钥就产生了。这对新密钥同时还要用树状结构中位于自己上方的那对密钥加密。理论上,应该只有这个人自己才拥有访问树根的权限。
“只不过——”
只不过所有树根似乎同时还有另外一种产生方式,来自另一对公共/个人密钥,你可以管它叫总密钥。谁掌握了这些总密钥,谁就有了访问忘川所有外记忆的权限,访问加改写。对于当过默工的人,相当于他们的整个大脑都受到他人控制。安如大脑的新修改就是这么来的。地下老大肯定有某种自动化系统,用来更改每个当过默工的人的意识。
“伊尔玛塔母亲啊,”米耶里低声道,“也就是说,理论上——”
——只要他们愿意,对于当过默工的人,他们可以查看和修改每段记忆、每个念头。当然了,这样的海量信息,任何人都没法完全掌握,所以我猜他们有某种自动化辅助手段。看看安如的大脑,他们只做了微小的改动,我猜他们并没有无限的资源来做这项工作。
不过说到底,原来忘川不是遗忘之地,不是隐私的天堂。它是座全景式监狱。
距离上一次已经太久太久,所以一开始,肌肉、皮肤、嘴唇、爱抚、撕咬全部混杂在一起,匆匆融成一团火热。她比我强壮多了,而且不怕让我知道。她还拿米耶里的强化性能逗我玩儿,指尖上冒出一个滚烫的Q粒子来撩拨我。她咧嘴笑得像只猫。
到第三回合,我们发现她的翅膀很怕痒,于是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我们该怎么利用这点?”
唔,根权限没办法动手脚,不过——这是魂灵儿说的——我们可以在所有这一切上头再增加一个加密层。这以后,我们就能用盗版者的引擎伪造忘川身份了。我们已经做了几个假身份,用的是自己的密钥,而不是忘川密钥生成界面产生的密钥。
“然后呢?”
有了这些,我们就能制造出地下老大永远拿不到权限的共同记忆。跟我们分享过这些共同记忆的人就等于注射了疫苗,不管有没有当过默工,他们都再也不会受地下老大操纵了。疫苗是病毒式的,你想传给多少人都可以。我们还制造了另外一段共同记忆,让你忘记已经形成的修改。说起来,偷儿建议我们把它们刊登在报纸上——
“等等,偷儿建议什么?”
没错,这事儿我跟他聊过了,在你唱歌的时候。这些事儿数学魂灵儿做起来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
“这些他都已经知道了?他手里有你们制造的共同记忆吗?”
对。飞船沉默片刻,我被他耍了,是不是?混账东西。米耶里细细琢磨半晌,“没错,没错,就是这样。而且依我看,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要被他耍了。”
我们停下来休息时已是清晨。中途我们把战场搬到了我的房间。我靠在枕头上,半闭着眼睛看她。她斜躺在床的另一侧,除了临时命表一丝不挂。她的翅膀依然半张着,映着拂晓的晨光。
她问:“我确实把你教得很好,不是吗?”
“的确。说起来,我俩现在是不是……你知道,独处?”
“啊,你担心伤害了可怜的小米耶里的感情?你可真是好心,还替她着想。我承认,我自己对她也有点儿感情用事。就好像你最喜欢的钢笔,或者幸运符。”她伸个懒腰。就连她脸上的伤疤也显得与之前不同,更淘气了,“不过别担心,她跟飞船在一起。这里只有我们俩。眼下你全归我。早该这样了,不过你知道,我的分身不是无穷无尽的,数量只有那么多。”
“真不敢相信,我竟会忘了你。”我说,“只不过——我刚从监狱出来时,有段记忆一闪而过。另一座监狱,在地球上。我正在读书——”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说,“那时你只是个街头小混混,在大城市闯荡,脚趾头缝里还夹着沙漠带来的沙子。那么原始,那么勇敢。瞧你现在,就像一粒钻石。至少很快就会变回钻石了。到那时——”她微微一笑——“到那时你再好好感谢我吧。”
“你听到我对米耶里说的话了,对吧?”我说,“你跟地下老大做的那些事,我并不赞同。”
她一挥手,“胡扯。若昂,这里的真实情形你根本毫无头绪。他们把这地方打理得很好。忘川模式行得通,忘川人很幸福。就连你也自以为很幸福——在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她看着我,眼里有一丝怨毒,“依我看,你的理想主义跟政治没多大关系,只不过是想打动那个脸上长雀斑的小婊子罢了。”
“监狱就是监狱,不管你知不知道它的真相。”我说,“而我对监狱很有些成见。”
“可怜的宝贝儿,这我知道。”
“你知道我还对什么事儿有成见吗?不守承诺。”我咽口唾沫,“我知道我欠你的情,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我不会食言,哪怕是为了你。”
“那么,你又准备用什么法子履行你的诺言呢,我的花儿王子?”
“这个吗,”我说,“我保证过要当个好孩子。要做好孩子,第一步就是让人逮捕我。”
“什么?”
“你知道我造的那只Q蜘蛛吧?偷时间的把戏?唔,其实我造了两只。”我看看自己的命表,“这一手在米耶里身上绝不会奏效。我不得不说,她对我的了解似乎比你深刻多了。而且你似乎更容易被人……分心。你该看看我昨晚是怎么对她施展魅力的,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不过你就不同了,你的命时马上就要用光了。”
她的动作快极了,我根本看不清。她的膝盖重重撞进我的胃里,双手卡住我的喉咙,她的脸化作愤怒的面具。我没法呼吸,但我能看见她命表的指针,正滴答滴答走向零——
她尖叫道:“我——我要——”
命表“叮”的一声,发出轻柔的乐音。她变成了静止的黑色雕塑。不管你对忘川的技术有什么意见,他们给访客的临时隔弗罗系统还是相当不错的,几乎像军事级别的纳米功能雾。你不会变成默工,但它会将你与世界的其他部分切断,关闭你的生命功能。抓紧我脖子的手松开了,她倒在床下一动不动,仿佛长翅膀的黑色大理石雕像。
我吹起口哨,淋浴,换衣服。下到酒店大堂,正好看见穿白制服的移民官进门,还带着两个体格庞大的默工。我碰碰帽檐敬了个礼——我这人最欣赏办事高效的公务人员了。
我走到室外,今天天气一准不错。我戴上蓝色墨镜,去找蕾梦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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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更靠近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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