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蝴宁根据探测器的数据拼凑出了三维地图;米耶里收到地图,开始寻找逃生路线。
偷儿问:“咱们是不是该赶紧跑起来?”
“嘘。”超脑皮质提出建议,计算与对手遭遇可能性最低的线路。她可没兴趣一路打出去。成了:一条可能的路线,从这间屋往上,然后穿过——
地面与墙壁在颤抖,传来巨大的呻吟声。地图变了。她这才明白地图上的热源和能量,还有大块大块的人造肌肉是什么意思:巨型默工。它们负责平衡城市的平台和内部结构,肯定就在迷宫区正下方,变化最多的部位。复活师想用这些默工堵住他们的出路,困住他们。也就是说只能战斗,除非——
“这边!”她朝偷儿大吼一声,领头顺着隧道往前跑,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说起来,”偷儿道,“我们不是应该避开它们吗?”米耶里懒得跟他争辩,干脆通过生理信号链接轻轻给了他一拳。
“你这是干吗?压根儿没必要!”
贯穿地穴的隧道是宽阔的圆柱形,越往前越宽。她的超脑皮质探测到了前方默工和复活师的回声,但她对他们不感兴趣。
他们跑进一间低矮的房间,直径足足一百米。合成生化管道中透出黯淡的荧光,此外再无照明。其中一堵墙是有机物,表面粗糙,不断脉动,那是活物带鳞片的外壳:巨型默工身体的一侧。米耶里召唤战斗孤独症,描绘出周边下界的几何图形:平台、接缝,以及所有的碎片是如何结合到一起的。
一个声音喊道:“住手!”房间另一侧进来一群戴兜帽的复活师,体型庞大的战争默工侍立两侧。
米耶里用摄魂枪朝巨型默工体侧射击,发射的是最简单的奴隶魂灵儿,几次迭代后就会自毁。墙和地面开始颤抖,默工墙痉挛起来,鳞片破碎。随着巨大的破裂声,房间一分为二,阳光从地板张开的缝隙射上来。米耶里抓起偷儿,纵身跃下。
两人从城市身体的伤口下落,鲜血般的合成生化溶液飘洒在周围。他们很快就到了室外,朝明亮的日光眨眼,城市的腿像树林一样围绕着他们。
坠落时米耶里张开翅膀,将两人包裹在隔弗罗里,飞回活人的城市。
回到酒店,我情绪高涨。
在隔弗罗底下,我满身污泥,再一次被米耶里的飞行吓得浑身发抖,同时却又兴高采烈。我的一小部分大脑仍在思考是谁控制了安如,但想要庆祝的多数派很快便将它压制下去。
“来吧,”我对米耶里说,“咱们非得庆祝不可,这是传统。而你已经是荣誉窃贼了。说起来,这本来应该是窃贼落网的时候:因为分赃不均起了内讧,或者搞砸了逃脱计划。可咱们居然成功了,简直难以置信。”
我脑子嗡嗡响。过去的几个钟头,我当过小行星带的移民,还当过侦探、命时乞丐和尸体。过去的生活肯定就是这种感觉。我简直静不下来。
“你干得漂亮,真像亚马逊女战士。”我在胡言乱语,但我不在乎,“你知道,等这一切结束,说不定我会回这里定居,回归平淡的生活。种玫瑰,偷走姑娘们的心,再时不时偷点别的。”
我要了酒店造物机能提供的最昂贵的饮品:用真葡萄酿造的王国葡萄酒。我递给米耶里一杯,“也敬你,飞船!量子魔法玩得漂亮。”
培蝴宁说:从今往后,我要把自己想象成喜欢炸飞东西的疯子科学家了。
我哈哈大笑,“她还懂流行文化!我爱上她了!”
顺便说一句,我从数据里找到了有趣的东西。
“别急!以后再说,我们先得把自己灌醉。”
米耶里神情古怪地看着我,我再次为读不懂她而遗憾。真可惜,我们的生理信号链接是单行道。不过她接过了我递去的酒杯,倒让我吃了一惊。
她问:“对你来说每次都是这样吗?”
“亲爱的,等我们花几个月工夫策划闯入固伯尼亚大脑你就知道了。这算什么,小火花而已,那才是真正的焰火。不过现在的我是沙漠里饥渴的迷路人,有这个就不错了。”我用酒杯碰碰她的杯子,“为犯罪干杯。”
偷儿的狂喜很有感染力,米耶里发现自己也高高兴兴地醉了。过去她也曾实施过需要精心策划的行动,比方说劫狱那回,可她从未体验过偷儿这种狂喜。他的表现也确实不错,就像她的柯多兄弟。现在他身上找不出任何反叛的迹象,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我还是不明白,”米耶里靠在沙发椅背上,任凭酒精带着她飞翔,“它的乐趣在哪儿?”
“这是游戏。你在奥尔特从没玩过游戏吗?”
“我们赛跑,还比赛手艺和瓦奇歌。”她突然思念起了过去的生活,“做手工,用珊瑚制作,我很喜欢这个。你构思出一个形象,找到表达它本质的语言,然后对着瓦奇把它们唱出来。它会生长、制造出你唱的那东西,最后你就得到了一件真正属于你的东西,世上从未有过的新东西。”她转开视线,“培蝴宁就是这样做出来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知道吗?”偷儿道,“对我来说,偷东西跟你这个完全一样。”他突然严肃起来。“可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你为什么不回去,回去创造?”
“不过是在做不得不做的事,”米耶里说,“从来如此。”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不想让阴暗的情绪吞没自己。
“好吧,但今晚不是这样。”偷儿说,“今晚,我们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要去找乐子。你想吗?”
“唱歌,”米耶里说,“我想唱歌。”
偷儿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再合适不过了。”
肚皮区。该区位于反转的高塔之间,尽是地下小街与通道,低头就能看见默工的点点光亮。报纸智能机在贩卖消息,讲的都是白天早些时候城市的地震,还有之前一晚及时行乐派对上的怪事。
小酒吧名叫红丝巾。墙上贴满音乐家人生投影的招贴画,将闪烁的光线投射在一张张小圆桌上。店里还有一个小舞台,向客人开放。听众是几个年轻的火星人类,一脸什么都见识过、永远不会被打动的表情。但偷儿坚称这就是目的地。他给她报了名,然后压低嗓门跟店主喃嘀咕咕。她在吧台等着,味道古怪的酒精饮料装在小酒杯里,她喝了一杯又一杯。
偷儿坚持要她换身打扮,培蝴宁也跟着起哄,于是她同意了。造物机吐出一身套装、一双松糕鞋和一把雨伞。偷儿取笑说她活像是去参加葬礼。她说完全可能是他的葬礼。见他吓得一缩,她居然笑了。奇装异服仿佛盔甲,她感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无所畏惧。她知道这一切都有假装的成分:一旦发现麻烦的苗头,超脑皮质会立刻冲刷掉所有醉意和不必要的情感。但装一装感觉也挺好的。
情况如何?她对培蝴宁低语,你真该下来跟我们一起。我要唱歌呢。
台上有个戴超大号墨镜的姑娘正在表演,她的创意是把诗歌、抽象临时物质图像和自己的心跳结合起来,把偷儿看得直打寒战。
抱歉。飞船说,忙着跟一千个数学魂灵儿合作,解决高维度格子密码问题。不过你能开心我就高兴。
我想她。
我知道。我们会把她带回来的。
“米耶里?该你了。”米耶里有些畏缩。走了,该我唱歌了。她压下一个酒嗝。
“我竟被你说动干这事儿,真不敢相信。”
“这话常有人对我说。”偷儿答道,“你知道,在这里我真正能信任的只有你一个人。所以别担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米耶里点点头。她觉得自己喉咙里似乎堵了什么东西,又或许是他的喉咙。她走上舞台,脚步略有些踉跄。
歌声倾泻而出。她唱的是冰、唱的是伊尔玛塔从燃烧的世界走出来的漫长旅程、唱的是翅膀带来的欢乐以及居住在阿利内中的祖先。她唱起创造飞船的那支歌。她唱起封印柯多之门、挡住黑神的那支歌。她唱起家乡。
她唱完之后,台下一片寂静。然后,一个接一个,观众开始鼓掌。
很久很久之后,两人一起走回酒店。偷儿挽着她的胳膊。不知怎么,她觉得这种举动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回到酒店房间,该说晚安了,可偷儿并没有松开她的手。生理信号链接传来他的兴奋和紧张。她摸摸他的面颊,将他的脸拉近自己的脸。
接着,笑声像之前的歌声一样,从她体内不断涌出。他脸上深受打击的表情越发让她笑不可遏。
“抱歉,”她笑弯了腰,眼里满是泪水,“我忍不住。”
“我向你道歉,”偷儿说,“因为我看不出哪里好笑。”他满脸自尊心受伤的表情,米耶里觉得自己一定会笑死在当场。“好吧,我去给自己倒杯喝的。”他猛一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她一边抽气一边抹泪,“对不起。谢谢你有那种想法,只不过……太逗了。不过真的,今晚谢谢你。”
他面露微笑,只是一点点。
“不用谢。没错吧,有时候就该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说:“但不是随时随地。”
“没错。”偷儿叹口气,“也许不是随时随地。晚安。”
“晚安。”米耶里压抑住又一阵笑意,转身要走。
她的隔弗罗突然波动,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房间里还有别人。
“天哪,”一个声音说,“希望我没打扰什么好事吧。”
阳台上,一个人坐在偷儿平时爱坐的地方,正抽着一支小雪茄。突如其来的浓烈烟味仿佛一段令人不快的回忆。那人很年轻,一头黑发向后梳。他的外套搭在椅子上,衬衣袖子卷起。他咧嘴微笑,露出一排尖利的白牙。
他说:“我觉得是时候了,咱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