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伊斯多第二次看见安如的尸体。千年富翁的模样远不如前一晚那么平静:苍白的脸扭曲成骇人的怪相,前额和太阳穴都有红印,手指弯曲成爪子的形状。
地穴温度很低,伊斯多呼气成霜。这里的隔弗罗是锁上的,让一切都带上了不真实和捉摸不定的感觉。护送他来的复活师始终沉默,进一步加剧了不适感。这三个红袍的身影将面孔藏在隔弗罗和阴影中,纹丝不动地站着,没有半点儿小动作,似乎连呼吸也没有。
“感谢你们让我下来这里,”他对着胸口有金色无限符号的男人(或者是女人?)说,“我明白这举动有些……超乎寻常。”
对方没有回答。但伊斯多几乎可以确信,在复活之家与自己交谈的正是此人。一想通窃贼的计划,他立即去了那里;城市地震之后,他们带他来这儿,让他看发生了什么。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人说过半个字。
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偷走那么一点点时间,唯一可能的目的就是把它还回去、在下界进行某种犯罪活动。可怜的安如。拼图的碎片怎么都合不拢,让伊斯多忐忑不安。
他用放大镜研究现场。地板上有两种不同的防腐凝胶,凝结程度也不一样:一种属于安如,另一种属于另一个人。这与他对窃贼潜入方法的推测完全一致:先想办法装死,再为全副武装的同伙打开通道。他暗暗提醒自己:命时乞丐等死的所有“勿忘死亡”广场,它们的外记忆都要彻查一番。
安如的指甲底下有一种奇特的人造细胞,比忘川制造的合成生化身体的细胞复杂得多。这表明安如曾和对方搏斗。他头上的印记以及脑组织的伤痕都表明曾发生强制上传。
“有没有可能让他复活,只一小会儿?”伊斯多问复活师,“我们需要他的证词,好弄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他的要求,红袍的下界守护者报以沉默。不过他并不吃惊:复活师最不情愿的就是违反复活法,哪怕是为了破案。
他一面思考,一面在屋里来回走动。一个复活师正在治疗被窃贼的同伙打伤的默工。子弹伊斯多已经检查过了。那是一小块钻石,已经融为坚固的一团,完全看不出它从前的内部结构。
让他烦恼的是找不到动机。派对事件,再加上这个,它们与他读到或调查过的魂灵儿盗版案件毫无相似之处。窃贼自始至终都不曾企图接入安如的隔弗罗。这是一起没有罪行的罪案。一点点命时被盗,然后又物归原主;安如的大脑有了两份拷贝——但没有他的隔弗罗密钥,拷贝全无用处。他甚至连那点儿命时是怎么被偷走的都不知道。
“介意我看看这个吗?”他拿起安如的命表,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千年富翁手上的链子,“我想找人调查调查。”
胸口饰着无限符号的复活师缓缓点头。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只朴实无华的命表,又用仪杖先后碰碰新旧两只命表,然后把新命表放在之前命表的位置上,将安如那只精美的黑色命表给了伊斯多。
伊斯多说:“谢谢。”
复活师掀开兜帽,又稍微打开自己的隔弗罗,露出一张友好的圆脸。他清清喉咙,“抱歉……我们同默工兄弟们……一起的时间太久……很难……”
“没关系的,”伊斯多说,“你们帮了大忙。”
那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我的搭档……就是那位……”他指指地板,“不做默工时……他是你的……粉丝。”他咳嗽两声,“所以我想……也许……能不能请你……签个名?”
对方递来的是一份剪报,蒙了一层临时物质薄膜。阿德里安·吴的文章。
侦探一边叹气一边接过剪报,从口袋里掏出笔来。
日光让伊斯多直眨眼。能离开阴沉的复活屋,他打心眼里高兴。从冰冷的下界出来,稳固大道的风感觉热烘烘的,人类的声音让他精神一振。
视觉基因攻击带来的眩晕感一直没有消退,还稍微有些头疼。所有客人都接受了医护默工检查,没有发现任何持久性感染的痕迹。病毒也已经被默工分离出来。伊斯多和奥黛特搜查城堡时,还发现了用来传播病毒的那朵花。为防万一,伊斯多用智能物质气泡把花包好,装进自己的挎包里。
他一宿没睡,但脑中飞驰的思绪依然不肯放他休息。每当想起窃贼,他腹中总有一丝羞耻的刺痛。他们离得是那么近,面对面——而对方不仅偷走了伊斯多的容貌,还偷了他的缠结指环。至于身份,盗窃是如何完成的,这又是一个未解之谜。伊斯多怎么都想不通,窃贼怎么会有自己的隔弗罗权限?
另外,窃贼也没在花园的外记忆留下任何痕迹;唯一一次没戴隔弗罗面具出现,就是在跟伊斯多谈话期间。很明显,他能随意改变自己的容貌。侦探心底隐隐有个念头:或许心中的不安有一部分根本就是恐惧,或许自己压根儿不是赌王的对手。
他在一株樱桃树下站定,吸进花香,帮自己醒醒脑子。他的对手不过是个寻常的魂灵儿盗版分子,只不过多了些名气,多了点儿花哨的派头。赌王同样会犯错,而伊斯多一定会找到他的错处。
他咬着牙朝大道侧面的小巷走,去命表师的店铺。
“有意思。”命表制作师透过一只很大的黄铜镶边接目镜打量着安如的命表,“嗯,我想我能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
目镜的镜片上闪烁着数码信息。命表师是个中年男人,又高又瘦,穿了件撕掉了袖子的黑色T恤。他一头蓝发,胡须枯黄,耳朵被嵌入设备和耳环拉得长长的。他的工坊是量子物理实验室和钟表匠工作间的结合体,嗡嗡叫的漂亮盒子周围飘着全息图像,木制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满微型机械和各种工具。背景音乐十分狂暴,命表师一面工作,一面随着节拍发疯般猛点脑袋。伊斯多把安如的事告诉了他,命表师表示非常乐意帮忙。不过这人不时向伊斯多投来色迷迷的目光,他很费了几分力气才能当这种目光不存在。
命表师的手套指尖带着钳子,相当于一只长着指头的迷你小手,可以进行分子水平的操作。他用钳子从命表里夹出一样东西。即使对着灯光,那东西也只是勉强可见:一只肉色的小蜘蛛。他把它装进一只临时物质小气泡,将它放大。它变成了昆虫模样的怪物,足有手掌大小。伊斯多拿出自己的放大镜,惹来命表师好奇的目光。
“这小宝贝儿肚子里有EPR态。”命表师说,“它拱进储存命时的离子阱里,用肚子里的东西缠结离子阱的量子态,再发个什么信号——砰,量子态就被传走了。量子机械手册里最古老的把戏,不过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用这种办法偷命时。”
伊斯多问:“接收的人在哪儿?”
命表师双手一摊,“哪儿都有可能。库扑特并不需要很强的信号,接收方甚至可能在太空里。对了,这小虫子肯定不是本地居民。要我猜的话,我赌索伯诺斯特。”他朝地板上啐了一口,“希望你逮住他们。”
“我也一样。”伊斯多道,“谢谢你。”他环顾商店,玻璃柜台里的命表有种熟悉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的心弦——
一只命表。一个沉甸甸的黄铜表盖。一条银表带。一个词:提贝美斯尼尔——
这段记忆是打哪儿来的?
“你还好吧,孩子?”命表师问。
“嗯,我没事,坐会儿就好。”量子钟表匠给了他一把椅子,伊斯多坐下来,闭上眼,重新检视派对的外记忆。在那儿:就在他跟窃贼说话之后、在窃贼偷走安如的命时之前,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看见了重影。这是当然!如果窃贼用了伊斯多的身份密钥来伪装成伊斯多,那期间创造的外记忆伊斯多自然有访问权限。
“能请你把音乐关小些吗?”
“当然,当然。要不要喝杯水?”
伊斯多揉着太阳穴,仔细筛选记忆,将属于自己的记忆与不该属于自己的记忆分开。他看看他的命表。那是他的命表。还有其他念头:一闪而过的建筑图纸、脸上有疤的美丽女人、翅膀闪烁的蝴蝶飞船。还有情感:傲慢、自信、浮夸。伊斯多怒火中烧。我一定会抓住你。他暗想,等着瞧吧。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睁开眼接过对方递来的水,猛灌一大口。“谢谢你。”他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个问题,之后我就不再烦你了。你见过这只表吗?”他将刚才那只表的共同记忆传给命表师。
那人琢磨了一会儿,“原物怕是没见过,瞧着倒像老安东尼亚的手艺。她的铺子离这儿两条街,告诉她是贾斯丁让你去的就行。”他朝伊斯多挤挤眼。
“再次感谢,”伊斯多说,“你帮了大忙。”
“别这么说。如今很难遇到欣赏命表的年轻人了。”他咧开嘴,没戴手套的那只手放到伊斯多大腿上,“当然了,要是你真的有心表达谢意,咱们总能想出些法子——”
伊斯多拔腿就跑。在他身后,音乐的轰鸣再度响起,夹杂着大笑声。
“对,我记得。”安东尼亚说。她一点也不老,至少外表不老:或许已经换了三四具身体了,如今是个小个子、深色皮肤的印第安女性。她的店明亮又整洁,钟表旁摆放着赞西设计的珠宝。收到伊斯多给的共同记忆,她马上用临时物质打印出一个模型,拿在手里掂量着,用鲜红的指甲敲打它。
“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她说,“看这设计,大概二十个地球年。客人想要一个特别的小机关,可以把东西藏在里面,按下几个字母组合才能打开。多半是送给情人的礼物。”
伊斯多问:“买它的那个人,你还能想起点什么来吗?”
女人摇摇头。
“店铺隔弗罗,你也知道,我们很少获准保留那些记忆。恐怕我想不起来了。大多数人都对自己的命表讳莫如深。”她皱起眉头,“不过么——我觉得这东西应该是个系列,总共九块。全都是同一个客人,设计也类似。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图纸。”
“那真是好极了。”伊斯多道。安东尼亚点点头,伊斯多脑海中突然充满复杂的机械与量子计算设计图,随之而来的还有又一阵剧烈的头痛,痛得他直眨眼。安东尼亚朝他微笑。“希望贾斯丁没吓坏你。”她说,“这个行当很寂寞。工作时间长,又乏人欣赏,有时他难免忘乎所以,尤其是遇到你这样的年轻人的时候。”
伊斯多说:“听着倒跟当侦探挺像的。”
伊斯多在蒙哥菲区一家飘浮小餐馆午餐,边吃边整理思绪。即便在这里也有人认出了他——他跟安如及时行乐派对的牵扯已经被《先驱报》大肆渲染。不过他满脑子都是命表,顾不上用隔弗罗躲避旁人好奇的目光。南瓜蛋饼他也几乎没尝出是什么味儿,只顾专心回想命表的设计。
它们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刻的字眼不同:善、伟大、永恒、权力、智慧、意志、美德、真实、荣耀——没有一样会让人联想到赌王若昂。不过现在看来,千年富翁的猜测只怕站不住脚:安如事件并非赌王一时心血来潮,拿忘川的野蛮人逗乐子。那个人显然跟火星有些牵扯,而且这种关系至少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他喝着咖啡,俯瞰下方的城市,花了一个钟头瞬目那些词。它们曾一起出现在中世纪的文档里:十三世纪的作品,《上帝的威仪》,作者雷蒙·卢尔,涉及卡巴拉教的传统和一种失传的……记忆术。卢尔有个名叫佐丹奴·布鲁诺的追随者,他完善了记忆宫殿的艺术,让脑中的画面储存在有形的物理地点,这样一来,记忆内容就好像储存在了大脑之外似的。有意思,忘川的外记忆也是同样的原理:利用无处不在的计算力量,把所有人想到、体验到和感受到的东西都储存在真正的大脑之外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