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们是某种乌托邦主义者吗?要让世界更美好之类的?”
“你说的‘你们’是指‘布勒的手下员工’?”
他耸耸肩。
“我有点乌托邦主义,这我承认。不过不是因为这个。你知道亨利·福特在巴西建立的那些劳动营吧,叫‘福特世界’的,还对橡胶种植园工人推行严格的行为规范。他规定凯匹林纳鸡尾酒为非法,以汤姆可冷士酒取而代之,因为后者更有教养。”
“你的意思是,布勒就不会这样做?”
她来回摆了摆头,思考着这个问题。“大概不会。如果我要求的话,也许会。”她捂住嘴,仿佛不小心泄漏了什么机密。
“你和他有——有过……?”
她笑了。“从来没有。完全是理智层面的。你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来的吗?”
他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
“好吧,你当然知道。可如果你看的都是官方资料,就会觉得他只是在金融界运气好,赌对了几次。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在和市场对着干,以疯狂的立场操控其他交易者的信心,其实大多都是忽悠,但偶尔也有动真格的。谁都没他聪明。他能让你相信,你即将错过百年不遇的大买卖,或者已经错过了,或者马上就要发大财了。有时他会让你相信一些真实的信息,但大多都是唬人的。你跟他做些交易,结果他从中赚取的利润比你一辈子见过的钱都多,只有这时候你才会意识到被他耍了,只能捂着脸追悔莫及,自责不已。他耍了各国的国家银行,操纵了美元汇率,把美联储搞破产之后,呃,这时大家才意识到他是个特殊的人,他能创造出信号,让你的大脑不假思索就照单全收。”
“太可怕了。”
“可不是吗,非常可怕。如果是在过去,他们会把他当巫师烧死,或者让他用黑曜石刀子剜出你的心脏。不过有一点:他永远,永远不会耍我。一次也不可能。”
“他竟然还留你活口,不怕这事儿被披露出来?”
“噢,他喜欢这样。他的现实扭曲力场扰乱了他的内心。他很难搞清自己需要什么,渴望什么,有什么东西会让他难过。我是他不可或缺的人。”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糟糕的念头。他什么也没说,但她肯定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了。
“怎么了?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哪句是真的呢?也许你只是在耍我。也许这些都是假的——喷气背包,还有其他事。”他咽了口唾沫,“抱歉。我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儿冒出来的,但它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
“说得好。不过有一点,可能会让你崩溃: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假的,我是在耍你呢?”
他们很快就尴尬地笑着换了话题。最后他们在一张公园长椅上坐下,颇有兴致地看着附近的跳舞熊一家。
“它们看起来很开心,”他说,“这是我感兴趣的。仿佛跳舞是所有熊的秘密爱好,这三只熊则是最先想到怎么靠它赚钱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三只庞然大物以优雅而无疑十分欢快的摇摆舞步笨拙移动着。音乐——根据熊的动作幅度不停变化,是软件生成的音乐,不知疲倦地取悦着它们——叮当作响,流行曲风,用的是断奏的拍子,一、二/一二三、四五/一、二,熊合着拍子,动作就像是醉酒蹒跚,看起来很有趣,像是一盒子小狗崽。
他察觉到了寂静。“好开心啊,”他又说,“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和看大象表演不一样。看那些老视频,它们似乎,你知道吧,它们似乎——”
“很顺从。”她说。
“对。不是不开心,但也并不跃跃欲试地想要踏上皮球保持平衡,就和马拉犁的状态差不多。可看看这些熊!”
“你发现了吗?其他人谁也不会盯着它们看很久。”她说。他也注意到了。周围的长椅都是空的。
“我觉得是因为它们太开心了,”她说,“个中奥妙一览无‘鱼’,熊也没办法。”她对自己的双关语露齿微笑,随后又闭上了嘴。“我的意思是,你能看出这是可能的:设计一头熊,让它从节奏中获得脑部奖励,把它喂得饱饱的,向它提供取之不尽的摇滚乐,就有了这一家子快乐跳舞熊,它们可以与那些上班、买菜、推着婴儿车以及在长椅上卿卿我我的人类和平共处——”
几只熊现在正在休息,懒洋洋地躺着,舌头开心地耷在嘴角。
“这是我们制造的,”她说,“也是不顾我的建议制造的。这种发明没有什么巧妙之处。从社会评论的角度来看,它就像一把锤头过大的卡通锤。可发明它的艺术家说服了布勒,他是我们投资的一家公司的总裁,整个职业生涯中一直对基因工程的副业很有兴趣。布勒看出,为这项发明提供资金之后,大量分支许可需求可能会带来丰厚利润。的确如此。可看看吧。”
他看了。“它们好开心啊。”他说。
她也看了。“熊不应该这么开心的。”她说。
***
卡梅拉跟他打招呼,一如既往地灿烂,但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他用西班牙语问道。他已经习惯了跟她讲西班牙语,因为他俩西班牙语都有点生疏,而且这像是他俩之间的一个小秘密。
她摇摇头。
“一切都好吗?”意思是,咱们公司要关门了吗?这有可能发生,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也没有任何提前通知。这是他——他们所有人——都理解的。驱动他们的金钱是自主的、不可知的,这是一股外力,更像是一种突现特征,而非意志。
她又摇摇头。“由我来讲不合适。”她说。这更让他确信他们是要完蛋了,因为卡梅拉什么时候说过她不合适做什么?
“现在你让我担心了。”他说。
她把头歪向后面的办公室。他注意到,将前台与A特公司其他区域隔开的古寺门边,来自另一时代的精美衣架上挂着三件外套。
他往里走,经过两侧落地玻璃隔开的办公室,中间是格子间,都整洁而安静,就像是等待着客人即将来用餐的餐厅。
他看向活客厅,可里面没有人,于是他开始查看其他会议室,从极端保守到超级疯狂,各种风格应有尽有。他发现他们在名为“爱尔兰舞厅”的会议室里,这里的地板像谷仓,还有舒适的石头壁炉,沙发暗藏机关——看似没有弹簧的旧货,其实拥有适应性基因算法触感,无论你在上面怎么翻滚,它都会自动调整,提供适当的支撑力,所以即便一把老骨头,也可以像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地在垫子上四仰八叉。
爱尔兰舞厅的沙发上坐着布劳提甘、丽娅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她的年龄在布劳提甘和丽娅之间,但她努力摆出一副紧绷的面孔,仿佛心里清楚如果她让任何一个毛孔或任何一条皱纹流露出一丝软弱,这个世界就不会把她当回事。他想他大概知道这人应该是谁,她一张口便确认了他的猜测。
“利昂,”她说,“我很高兴你来了。”他听过这个声音。正是这个声音通过电话录用了他,让他来到纽约,告诉他第一天上班应该去哪里。是珍妮弗·托里诺,可以说她就是他的老板。“卡梅拉说你经常过来干活,所以我心想今天可能你会来,这样我们可以谈谈。”
“珍妮弗。”他依次打招呼。对方点点头。“丽娅。”她今天换上了一本正经的面孔,就像花岗岩一样捉摸不透。她穿着破损牛仔裤和飘逸的棉质上衣,而且她今天穿着鞋子,脚放在地板上。“布劳提甘。”布劳提甘咧嘴笑着,就像是圣诞节早晨要拆礼物时一样。
珍妮弗毫无表情地看向他旁边的某个地方,他很熟悉这个把戏。她说:“为表彰布劳提甘先生的出色工作,我们决定对他升职,今天开始生效。他现在是重大客户经理。”布劳提甘满面喜色。
“祝贺。”利昂边说边想,什么出色工作?A特公司的历史上,谁也没有实现公司的首要目标啊!“干得漂亮。”
珍妮弗的冷酷目光牢牢地看着那块空白的安全区域。“你也知道,我们和所有重大客户都没能达成交易。”他控制着自己没翻白眼。“因此布劳提甘对我们管理这些客户的方式进行了详尽研究。”她朝布劳提甘点点头。
“非常混乱,”他说,“根本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有汇报关系,没有收支情况,没有系统。”
“对此我没有异议。”利昂说。他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珍妮弗说,“你来这里时间不长,我知道你自己在深入研究A特公司的组织结构,对吧?”他点点头。“所以布劳提甘先生提出请求,希望你能在他手下担任战略研究负责人。”她微微一笑,“祝贺你自己吧。”
他说:“谢谢。”语气平淡。他看向布劳提甘。“不过,什么是战略研究?”
“噢,”布劳提甘说,“就是你一直在做的这类事:搞清大家都在忙什么,汇总情况,提出能让我们在设计和部署方面更有效率的组织结构建议。就是你擅长的这些东西。”
利昂咽了口唾沫,看了看丽娅。她面无表情。“我不禁注意到,”他说着,强迫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静,“你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呃,客户的事。”
布劳提甘点点头,努力抿住嘴,以免咧嘴笑起来露出马一般的大牙。没成功。“是啊,”他说,“的确。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来发挥长处,而你的长处就是——”
他举起一只手。布劳提甘不吭声了。三个人都看着他。他瞬间意识到,他们都处于他的权力范围之内,就在那一秒。他可以大喊“呸!”,把他们从椅子上吓得掉下去。他们都在等待着,看他是否会发疯,还是接受职位并开出更高的价码。但他却选了另一条路。
“跟你们工作很愉快。”他说。随后,他拒绝了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最美好轻松的工作。他在离开时对卡梅拉用西班牙语说再见和晚安,强迫自己不要在大门口转悠,看是否有人追上来。
***
房地产经纪人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是在说他疯了。“在如今的市场上,你这房子绝不可能卖到两百万。”她说。她很年轻,严肃,是黑人,在下东区长大,她在广告里特意提到:要买本地房,请找本地人。
“我不到一年前买的时候,房价是两百万。”他说。当时他对80%的抵押有点担心,但A特公司承担下来,把利率降到2%以下。
她指指角落里的大落地窗,从窗子可以俯瞰布鲁姆街和格兰德街。“数数有多少待售的牌子,”她说,“我是为你好。那房子条件很好。我希望能有个好买家,像你这样的正经人,而不是什么开发商”——她恶狠狠地啐出这个词,就像是在念诅咒——“或者集体公寓经纪人,按周短租给VIP。这个街区需要真正住在这里的、真正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要赔钱?”
她对他微微一笑。“是的,亲爱的,你得赔钱了。你掏两百万买这房子的时候,他们跟你说的那些话,比如‘他们不会再造出另一个曼哈顿了’还有什么‘黄金位置’,都是骗人的。”她一脸同情,严肃起来。“这么说是为了让你焦虑,冲昏头,让你掏出比预期价格更多的钱。这种方法用了一阵子,结果抵押太多,房子太少,或者说在这个层面上是房子太多。然后,得,市场底线崩塌,一切都像酥皮点心一样分崩离析。”
“你说话倒是挺直接的啊。”他从A特公司出来直接就去了她的办公室,既没打车也没租喷气背包,而是坐了地铁。他得艰苦朴素了,即刻生效。他的脑子似乎背着他提前偷偷准备了一份节约清单,仿佛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似的。
她耸耸肩。“我也可以拐弯抹角,如果你希望的话。咱们可以在钱上吞吞吐吐数个回合,我也可以拉着你的手,共同度过悲伤的五个阶段。市场低迷的时候我经常这么做。但你看来像是喜欢有话直说的人。要不我重来一遍?或者,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给你开价两百万或者甚至两百二十万,我可以用你这则售房广告来证明另外一间一百九十万的复式公寓很划算。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他说,他觉得愤怒和麻木有点消退了。他喜欢这个女人。她对他的判断完全准确。“那么告诉我,你觉得我能卖多少钱?”
她用拳头撑着下巴,目光迷离地望向远方。“我上次卖那间房子是,呃,八年前?就是在你之前的那一家子。他们把房子卖给你的时候我看过一眼房子——他们用的是另外一个经纪人,就是那种不介意下家是短租公寓中介的房地产经纪。我可不会干这种事,这你清楚。不过房子售出时我看过。你后来对它有什么大的改动吗?”
他蠕动了一下。“没有,但我记得房产经纪人好像动过。我买的时候已经配好了家具,而且都是档次不错的东西。”
她浮夸地翻了个白眼。“不可能是什么高档玩意儿。哪怕是城里最好的样板间过来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只要是批量的,就好不到哪去。至多不难看就不错了。”她抬起头,朝右边看了看,又低下头。“我在算,既然他们动过房子,应该打多少折扣。我想,嗯……一百八十万吧。我估计我能开到这个价。”
“可我的房贷只还了二十万。”他说。
她那会说话的棕色眼睛对着落地窗外的待售牌子眨了眨。“那又怎样?你基本能不亏不赚,或者可能要赔一点。对吧?”
他点点头。他本来可没打算赔一点。可等他付完所有手续费和税——“我大概要亏百分之一或百分之二。”
“你有这么多吗?”
他不喜欢谈钱。丽娅的一个优点就是她从来不真的谈钱——当然会说到用钱做了什么,但从来不谈钱本身。“理论上有,是的。”他说。
“好,理论上的钱也是钱。那你这么想:你买了个房子,下东区的优质房,比纽约公寓平均面积大五倍。你在里面住了多久?”
“八个月。”
“快一年。你花了房子市价的百分之一。房租可是这个价钱的十一倍。你赚了——”她在做心算,“大概百分之八十三。”
他还是一脸悲惨表情。
“怎么了?”她说,“干吗对我拉着个脸?你不是希望我实话实说么?”
“只是——”他放低声音,尽量不让语气中出现自怨自艾,“呃,我本来希望卖了房能赚点。”
“为什么?”她轻声问。
“你懂的,升值嘛。财产升值。”
“你做什么改善房子的事了吗?”
他摇摇头。
“所以你没做什么有价值的劳动,但还想拿钱,对吧?你想没想过,如果人们不劳动,只是因为拥有某样东西就获得奖赏,咱们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
“你真是房地产经纪人吗?”
“行会认证的,而且业绩也非常出色。”
他咽了口唾沫。“我没想什么都不干就拿钱,可你要知道,我刚刚辞职了。我只是希望能换点现钱,在找到下家之前渡过难关。”
经纪人微微点点头。“前头有困难日子等着呢。风向又要变了。你得调整心理预期,利昂。现在你能期待的最好结果就是,在下次支付抵押贷款之前成功搬出来。”
他下颚和大腿中的脉搏怦怦跳动,遥相呼应。“可我需要钱来——”
“利昂,”她说着,声音开始变得坚硬,“你是在讨价还价。悲伤的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消沉、接受。这是正常的,没什么,但这样并不能帮你卖掉房子。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可以换个房产经纪人,也许他会讲话委婉一些,帮你卖房的时候顺便把他手头的其他房子的价格也抬上去。第二,你可以让我继续推进,打几个电话,看看能联系哪些潜在买家。我自己有份名单,都是我希望住在这个街区的人,他们也都让我帮忙留心合适的房子。你那房子是百里挑一,我大概能很快帮你转手,如果你让我继续操作的话。”她翻了翻文件。“噢,还有第三个选择,你也可以回家去,就当没有任何问题,等着下次房贷从你的银行账户上扣走。那算是否认,如果你都开始讨价还价了,应该是在否认之后两个阶段了。你打算怎么着?”
“我得想一想。”
“这个主意不错。”她说,“记住,讨价还价之后是消沉。去买桶冰淇淋,下载几部催泪电影。别喝酒,酒只会让你情况更糟。回家睡一觉,你可以早上醒了之后再来。”
他麻木地对她表示感谢,出了门,踏入下东区的街道。卖酒的商店竟然有一系列口味丰富的冰淇淋,于是他买了名字最花哨的那一种,里面满是巧克力颗粒、甜酱和果料,一路拿回家,因为太大桶,他开门的时候膝盖竟然有点颤抖。那位房地产经纪人说对了,接下来是消沉。
***
布勒一个月之后向他发来请柬。那是用激光蚀刻在一块古老皮革上的,送请柬的信使的喷气背包安静极了,他从请柬上抬起头来想要感谢她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走了。他的新公寓是个临时住处,按周结算的房租是年租的五倍,但和他在下东区那房子的开销相比还是九牛一毛。屋里堆满了他没舍得扔掉的东西,这会儿他在这堆东西里想要刨出一件好西装,对所有破烂都心怀诅咒。
他放弃了。请柬上说:“会面时间悉听尊便。”反正入瓮的千万亿富翁也不会在乎他那件过气设计师设计的面试西装。
已经一个月了,没人打电话来。他把简历投给产品设计、市场、研发或广告公司,全都石沉大海。他每天都去公园散步,看看跳舞熊,因为是免费的,而且能激发他的创造力。后来他发现,每次一出家门,他就会在各种小小的必需品上花钱,加起来数目就相当可观。一想到出门,大脑的节俭中枢就会让他陷入焦虑,所以他已经很多天没出过门了。
现在他要出门了。一个箱子里有些干净衣服,只是邋邋遢遢的牛仔裤和T恤,不过曾经也是昂贵的邋遢风格。他还有些短裤和衬衣,每隔几天想起来就丢进小洗衣机转一转,状态还不如这仔裤和T恤。他最后一天上班时花两百美元剪的发型也已经变得蓬乱,不那么精神了。于是他只是飞快冲了个澡,把头发梳得尽可能平整,然后穿上他那双建筑师设计的鞋子,出门前把鞋在裤腿背面蹭了蹭。这让他想起父亲在安圭拉岛上班前的情景,这是毫无体面可言的人追求体面的可悲行为。想到这一点,他深深叹了口气,就像胃上挨了一拳。
他叫了辆出租车,前往中央车站的直升机停机坪,与此同时,他的节俭腺体简直要发狂了。它分泌了太多省钱胺,他有几次不得不掐胳膊转移注意力,否则就会因为想到花了太多钱而全身陷入恐慌状态。可布勒远在罗德岛,利昂不敢奢望让对方等太久。他知道,要想跟金钱对话,你自己就得做出有钱的姿态——要跟金钱阻抗匹配。他要是坐火车或地铁,金钱可不会等他。
他在出租车上用车后座的电脑预订了私人直升机。在A特公司时,这类杂事都是卡梅拉替他安排。他还会让卡梅拉帮他做其他很多事。在那个失落的久远年代,他拥有的钱和帮助超乎他最疯狂的想象,而现在的大部分时候,他都想象不出当时是什么诱惑驱使他放弃了这一切。
直升机划破空气,带他飞上高空,远离曼哈顿,模型般的钢铁峡谷在他身下伸向远方。直升机噪音很大,根本不可能讲话,于是他没和飞行员寒暄,飞行员也没和他搭腔。有那么一会儿,她的这种友好态度让他假装自己是身居高位的总裁,正满不在乎地搭直升机飞遍全国。他们飞向海岸线,看到一排排壮观的风车和来回摆动的漂浮房屋。冲浪者乘浪而行,人工填平的地面上有推土机划出的带状条纹,顶上建起防波堤,仿佛大地上涌起巨蛇坟冢。
利昂的耳罩使大海、直升机等一切声音化作千篇一律的嗡嗡声,在这种嗡嗡声中,有那么一阵子,他的思绪和恐惧似乎消退了,仿佛它们无法盖过白噪声。他离开A特公司之后,那些恼人而疑惑的声音第一次消失了,利昂第一次与自己独处。之前,他胸口仿佛被扎进一颗大钉,此刻钉子终于移除了。他感觉很轻松,眼里涌起泪水,还有一种美好的毁灭感,他终于可以暂时不去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是哪里。
直升机降落在纽波特州立机场的一块直升机停机坪上,巨大的X标志一侧是一片密林,都是新造林,用来固碳的速生树种,伴生繁茂的苔藓和藤蔓。机舱门一开,他便嗅到浓重的泥土气味,让他想起活客厅,又想起丽娅。他谢了飞行员,付了小费,抬起头便看到丽娅,仿佛是他的思绪把她召唤来的。
她脸上微微挂着笑意,并不确定,还有些孩子气,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尝试判断他是否还是她的朋友。他对她露出微笑,心里庆幸直升机发出轰鸣,这样他们就没法讲话了。她和他握了握手。她的手温暖而干燥,接着,他突然一冲动给了她一个拥抱。她柔软而结实,人到中年依然身材很好,又不过分苛求体重。这是他离开A特公司以来第一次触碰另外一个人类。伴随着直升机的噪音,这种想法并没给他的伤口上撒盐——反而让他的伤口愈合,于是他感觉好些了。
“准备好了?”直升机起飞后她问道。
“有一件事,”他说,“这里有镇子么?我记得降落时看到一个。”
“有一个很小的镇子,”她说,“以前要大一些,不过我们希望它就保持这么小的规模。”
“镇上有五金店吗?”
她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你要买什么?斧子?钉枪?要做什么改进?”
“我觉得应该带个门把手去。”他说。
她咯咯笑了起来。“噢,他肯定会喜欢的。没问题,咱们去五金店。”
***
布勒的安保人员给门把手做了毫米波雷达扫描和气体色谱分析,之后才肯放行。丽娅带他走进一间接待室,整个过程中都在陪他聊天,只是些随意的话题,比如天气,还有他的房子问题。她温和地带着他在整间屋子里转了一圈,还更换了几次角度。他问:“我是在接受扫描吗?”
“这里也有高频雷达,”她说,“全身成像。别担心,我每次来的时候也都要过一遍。这是标准程序。”
他耸耸肩。“这是我碰到过的最有礼貌的安检了。”他说。
“是这个房间给你的印象,”她说,“大小,颜色,都有关系。安检符号学一般总会让人觉得自己要么是载玻片上的细菌,要么根本不值得搭理,但如果我们必须进行安检,那也没办法。于是我们就选择了……呃……温柔一些的方式。”这间屋子的确感觉很温柔,像是一个单身妈妈的小书房,在家里开辟了个小角落写她的秘密小说。
出了这间屋子之后——这地方太棒了。
“这里像是大学校园。”他说。
“噢,我们这儿的材料可比大部分大学都好。”丽娅轻快地说,不过他看得出,她听了他的话很高兴。“不过的确,我们这里有大概一万五千人,像个小城市。有些很不错的咖啡馆、健身房、电影院。还有几个驻地艺术家,一个相当不错的华德福学校……”整洁的道路从各色建筑之间穿过,从小平房到公共机构大楼都有,不过都像是研究场所,而非金融写字楼。这里的人年龄各异,穿着随意,三三两两地走着,大多都在投入地交谈。
“一万五千人?”
“这是总部的人数。大部分人都是搞医学的。我们在世界各地还有很多其他办公地点,和这里不一样。但我们正在尽快让他们的工作都和总部保持同步。这种工作方式很好。人才流失率低得难以置信。我们甚至得让人每十年出去待一年,这样他们才能跟世界接轨。”
“你现在就是这样吗?”
她挽住他的胳膊。“你觉得我在这里会开心?不,我一直住在校园外。我通勤过来。我不是个合群的人。不过没关系,就连独行侠在这里也能找到自己的荣耀之路。”
他们现在走在草地上,他发现红枫大得超乎寻常,没有他印象中的纤细模样,它们的枝条搭成一条小路,就像是《瑞士罗宾逊一家》中的工程成了现实。树上还有绳梯和带滑轮、篮子的小平台用来上上下下。上面的人疾步而过时喋喋不休地问候彼此,对相向而行的人擦肩而过的尴尬放声大笑。
“这东西会过时吗?”他对着空中小路抬起眉毛。
“对某一类人不会,”她说,“对某一类人来说,这种小路的趣味永远不会消失。”她说“某一类人”的样子让他想起她说的那句“熊不应该这么开心的”。
他指指一条长凳,那其实是树枝搭起来的椅子,材料是桦木枝条、绳子和铁丝,全都捆绑在一起。“咱们能坐一会儿吗?我的意思是,布勒会介意吗?”
她打了个响指。“布勒的时间安排是他自己的事。如果咱们晚了五分钟,会有人给他找些有利有用的东西填上那五分钟的。不用担心。”她在长椅上坐下。那椅子看起来很脆弱,似乎难以承受一个成人的体重,可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他坐下的时候,几乎没有感到形变。椅子造得很结实,制造它的人很懂行。
“好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丽娅。你先跟布劳提甘一起抢我饭碗,把我流放到西伯利亚——”他举起一只手,阻止她开口讲话,结果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胸口也在颤抖,他在压抑不敢承认的怒火。“你本来一句话就能阻止这事。你们这些来自入瓮神的信使,你们就是A特公司的绝对君主。你就算叫他们把布劳提甘的皮剥了,鞣了,做成靴子,他都会亲自给你量脚的尺寸。可你放任他们这么做了。
“而现在,我作为一个闲人来了,即将做些让布劳提甘欣喜若狂的事,即将亲眼见到那批老人中的一个,就在他自己的瓮中。他大概会活到一千岁,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的话,他是一个国家,具有主权,不容侵犯。我现在就想问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神秘,绕这么多弯子,在对话中插入那么多意味深长的停顿?为什么?”
丽娅在等一群研究生蹦蹦跳跳地从头顶经过,他们正激烈地讨论着端粒,他们讲话的喧闹和赤脚踏过小路的声音足以作为缄口不言的理由。利昂脉搏狂跳,腋下流汗,他意识到他可能刚刚捅破了他们之间的非现实泡泡、他们就有关一切正常的幻象达成的共识,无论正常的定义是什么。
“噢,利昂,”她说,“我很抱歉。这里的习惯——有些东西,不能在乌托邦里随便说。你说话习惯不假思索。但是,你知道,你告诉人家他家花园里有条蛇,这样就把人家的花园毁了,这么做不太好。所以,对,我要直说了。我喜欢你,利昂。A特这种地方的员工一般都是欲望的无底洞,想要找出别人可能有什么欲望。我们数十年来一直和他们保持联系,那些有能力的,重要的员工,那些能够通过筛选和筛选背后的筛选的人,我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你的工作不一样。你一被A特公司雇用,我们就生成了一份你的档案。我们看了你的毕业设计。”
利昂咽了口唾沫。他的简历强调的是成绩,不是毕业设计。他根本没提毕业设计。
“所以我们想,呃,这回有点不一样的了,没准他真能给我们的门把手配栋房子。但我们知道,如果让你在A特这种地方放任自流会发生什么事:他们会政变你,塑造你,要么让你脱胎换骨,要么让你一事无成。我们自己也经常这样。招来一个前景大好的年轻人,让他适应可怕的布勒文化,一种令他格格不入的文化,他要么尖叫着逃跑,要么……融入我们。后者还不如前者呢。所以我们确保你右肩上站个仙女,来平衡你左肩上的魔鬼。”她做了个鬼脸,假装拍了下自己脑袋。“说话又不直接了,真是个坏习惯。不过你懂我的意思吧。”
“然后你们让我受到冷遇……”
她表情严肃。“我们估计你打杂不会坚持很久,估计你会想辞职。”
“这样你们就可以雇我了。”
“噢,我们什么时候都可以雇你。我们可以把A特公司买了。A特公司就会把你交给我们——记得关于把布劳提甘做成靴子的那段话吗?它在这种情况里也成立。”
“所以你们想让我……怎样?先在荒野里历练一下?”
“现在是你绕着弯子说话了。这会传染的!咱们走走吧。”
***
他们给了他一件净化服,必须穿上才能进入布勒的心脏。他先通过略加正压力的双扇门,往里走的时候,无菌空气弄乱了他的头发。房子天花板很低,材料是毫无特点的褐砖,没有窗户,就像是净水工厂或干货库房。里面贴了优质瓷砖,都是暖色,靠近底部有很多红色和棕色,让墙壁看起来像是窑炉内部。建筑内部很安静,两个警觉的便衣保安紧盯着他们换上净化服。那是宽松的微孔连衫裤,配塑料面罩。净化服内都有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型空气循环系统,由腕部的罐子提供空气,保安帮忙拧开阀门时,利昂发现面罩周围安装了巧妙的喷气口,可以在不让眼球干燥的情况下消除面罩上的雾气。
“够了吗,丽娅?”两个保安中个子比较高的问。他穿的像是被叫去女朋友家吃晚饭的大学生:宽松运动裤,裤脚有点磨损,熨过的短袖棉衬衫,能看出他的胸肌、二头肌和脖子上的肌肉块。
她把自己的罐子举到面罩前看了看。“三十分钟够了,”她说,“我估计他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给我们了!”她转向利昂,说:“我觉得空气供应这事太大动干戈了。但它的确可以避免会面时间过长。”
“废气都去哪儿了?”利昂在净化服里扭动着问道,“我的意思是,这肯定是为了避免我把什么东西传染给,”他咽了口唾沫,“布勒。”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词来真正描述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概念。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个词所指代的那个人现在离他很近。
“这里,”她说着,指了指脖子后面鼓起的一个泡泡。“你会膨胀起来,一次一个泡泡,最后就像是米其林轮胎人。很搞笑。”她做了个鬼脸。“你要是经常来这儿,可以做件长期净化服,那就没这么尴尬了。不过布勒喜欢这种尴尬。”
她带他走过一条走廊,这里有更多的人,要么穿着净化服,要么穿着比较合身、泛着虹彩的耐久使用的连衫裤,还挺好看。
“真的?”他边说边跟上她的步子,“我想到的是优雅,不是尴尬。”
“当然了,在那扇气密门另一侧是优雅。但我们现在是在布勒的身体里。”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微笑起来。“不不,我不是绕弯子。气密门这一侧的一切都是布勒。这是他的肺、循环系统和边缘系统。瓮内的确装有他的肉身,但这一切都是确保延年瓮的运转的。你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外来机体,嵌入他的组织。这是很私密的。”他们经过另外一道门,进入一间他大学时篮球场那么大的大厅,仅有的几个外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她放低声音,他凑近才能听到。“在外面的时候,你是通过布勒的许多触手和他讲话,比如我,或者甚至电话,他拥有全世界的权力。他是个巨人。但在这里,他的身体里,他非常非常虚弱。这些净化服就是用来平衡力量对比的。完全是观念和象征意义。而且这只是马克1号,布勒经过那次……事故之后,我们用来应急的系统。他们正在距离这里大概五英里远的地方建造马克2号,延伸至地下半英里。等它造好后,他们会炸出一条隧道,把他弄到那边去,连他外延躯体的皮肤也不会有丝毫损伤。”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当时出的是什么事故,他怎么到这儿来的。我猜是中风或——”
丽娅摇摇头,微孔料子窸窣作响。“不是。”她说。
现在他们到了大厅的另一头,朝门走去。“这间大厅是做什么用的?”
“以前的布局留下来的,那时候这地方只是用做生物工程研发的。当时这个大厅用来召开全体会议,有时候搞点小型研讨会。现在太大了。安保规定任何一间屋子不得容纳超过十人。”
“是暗杀?”他不假思索地问,快得就像撕下创可贴。
料子再次窸窣作响。“不是。”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进入下一间屋子。“我开始觉得这儿有点瘆人了,丽娅,”他说,“他不会捕猎人类什么的吧?”
“不会。”他不用看她的脸就能感受到笑意。
“或者需要器官?我记得我不是稀有血型,而且我得告诉你,我对自己的器官打理得不怎么样——”
“利昂,”她说,“如果布勒需要器官,我们在这儿立刻就能造一个出来。3D打印大概四十个小时,新鲜出炉。”
“你的意思是,我不会被摘掉器官或者干掉?”
“这种可能性极低。”她边说边推开门。下一间屋子里更暗,光线柔和得像烛光,从地板下来传来有节奏的振动和呼呼的声音。
“这是他的呼吸。下面是过滤系统。”她用脚尖点点地板上一个平板门。“头顶上方是循环系统。”她说。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金属栅栏,沟槽里满是整齐排列的管子。
还有一道门,又一间凉爽幽暗的房间,几乎没有声音,房间尽头又是一道气密门,门前又是一个便衣保安。一间玻璃门侧屋里,人们忙忙碌碌,专注地盯着屏幕。利昂发现保安是个女人,一把圆托手枪用尼龙搭扣光明正大地粘在她的净化服侧面。
“他在那扇门里,是吧?”利昂指着气密门说道。
“不,”丽娅说,“不。他就在这里。我们在他体内。记住这一点,利昂。他不是瓮里的那团东西。在某种意义上,你下了直升机之后就在布勒体内了。他的传感器阵列网络一直延伸到停机坪,就像你脖子上的汗毛末梢,它们能感觉到他周围吹过的微风。现在你是在他的体内穿行,你目前大概在心脏或肝脏的位置。”
“或者大脑。”这时,一个温暖而愉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大脑被高估了。”利昂看看丽娅,她在面罩后面翻了个白眼算是回答。
“调过的声音,”她说,“开玩笑的小把戏。布勒——”
“等等,”布勒说,“等等。这很重要,大脑真是被高估了。古埃及人认为大脑是用来冷却血液的,你们知道吗?”他哈哈大笑,利昂感觉这声音仿佛从他的腹股沟上方开始,沿着他的脊柱上升,非常愉快,有扩散性。“他们认为,心脏才是人类自我的所在地。我以前会琢磨这个问题。他们难道不觉得在听觉器官之间、视觉器官后面的那个东西,才应该是人类自我吗?不过这只是大脑在玩愚蠢的小把戏,找补解释。我们认为大脑显然是人类自我的居所,因为大脑已经知道自己是这个居所了,也无法想出任何其他可能性。如果大脑认为自我位于胸腔,它也会很乐意把这种观点合理化——它当然在胸腔里了,你……在胸口感受到悲伤、欢乐、满足、饥饿……大脑,啧啧,大脑!”
“布勒,”她说,“我们现在要进来了。”
门口的护士兼保安显然只听到了对话中他们的这一部分,但也没有表现出困惑。她站到一侧,利昂通过时,她对他微微一点头。他也点头回应,随后快步赶上正在气密门内侧等待的丽娅。外面的门关上了,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彼此紧紧靠在一起,他脑海中突然出现狂野而色情的想法,兴奋感从自我可能的另一处所在释放出来。
随后,外侧的门开启,他见到了布勒——他试图回忆丽娅说的话:这并不是布勒,布勒无处不在。但他还是不禁觉得这就是布勒。
***
布勒的瓮出乎意料地小,跟古埃及人墓室里的石棺差不多大。他尽量不往里看,但无法控制自己。瓮中漂浮的人体已经萎缩,满是皱纹,周围缠绕着一千根光纤,都从小孔深入裸露的皮肤。有很多管子:在腹股沟里,通过一道疤上安装的阀门伸进肠道里,在鼻子和耳朵里。光头被推到一侧,就像是在地里生长时没翻过个儿的南瓜,而且没有皮肤,只有白色的骨头和一层细金属网以及更多破碎凝结的疤痕组织。
眼睛隐藏在一条纤细的护目镜后面,有人靠近时瞳孔便会张开,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异常明亮,像弹球一样,深陷在淤青的眼眶中。鼻管下面的嘴呈现一个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就像是牙膏广告。布勒开口说话了。
“欢迎来到肝脏部位。或者心脏。”
利昂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子卡了壳。这就是他在外屋听到过的声音,温暖,友好,属于一个你可以信任的人,可以照顾你的人。他在自己的净化服上摸索着,拍打着。“我给你带了个门把手,”他说,“但我现在拿不出来。”
布勒笑了,不是他之前听到过的咯咯的笑声,而是真正放声大笑的“哈哈”,以至于管子和光纤都波动起来。“有意思,”他说,“丽娅,他真有意思。”
这句赞扬让利昂的耳朵尖热乎起来。
“他是很出色,”她说,“而且他是在你的请求下跑了老远过来的。”
“你听听,她又提醒我有什么责任了。你们俩都坐下吧。”丽娅推来两把椅子,利昂在其中一把上坐下,感觉到椅子无声地调整着,承受着他的体重。一面小镜子打开,然后第一面镜子的下方又打开两面,他发现自己正看着布勒的眼睛,看着他的脸,反射在镜子里。
“利昂,”布勒说,“跟我说说你的毕业设计,让你在班里得了最高分的那个。”
利昂脆弱的冷静消失了,他开始出汗。“我不想谈这个。”他说。
“这让你感觉很脆弱,我懂。但脆弱也没那么糟。比如我,我本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以为自己能随心所欲创造和毁灭这个世界。我以为自己明白人类大脑是怎么运转和崩溃的。
“然后有一天,在马德里,我正在套房的早餐室里和一个老朋友一边聊天一边吃燕麦粥。我的老朋友拿起沉甸甸的银质咖啡壶,跳上我的胸口,把我打倒在地,有意要用咖啡壶把我的脑浆砸出来。那壶大概有一公斤半那么重,不算里面滚烫的咖啡。她只打了三下,他们就把她拉开带走了。不过那三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我是个老人了,”他说,“骨头老,组织也老。第一下打裂了我的颅骨,第二下把它打碎了,第三下把碎片打进了我的大脑。医生们到达时,从技术层面讲我已经死了大约174秒了,误差大概一两秒吧。”
里昂不确定瓮里的老家伙是不是说完了,但故事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为什么?”他把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话说了出来。
“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个?”
“不是,”利昂说,“你的老朋友为什么想杀你?”
布勒笑了。“噢,我觉得自己确实罪有应得。”他说。
“你打算告诉我为什么吗?”利昂说。
布勒的惬意笑容消失了。“我想不会。”
利昂发现自己使劲喘着气,尽管喷气口在努力清除面罩上的雾气,但雾气还是没消退。“布勒,”他说,“你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诉我你很脆弱,这样我就会告诉你我的故事。但这个故事并没让你变得脆弱。你被打死了,可是又活下来,变得更强大,变成了这个”——他挥挥手指指四周——“这具身体,像怪物一样,足有一座城镇大小的巨人。要说脆弱,你他妈就和宙斯差不多脆弱。”
丽娅轻柔但毫无疑问地笑了。“跟你说过的,”她对布勒说,“他很出色。”
布勒面孔下部是裸露的,现在像拳头一样紧绷着,他们周围机器的噪音似乎也变了半个调。随后他露出一个显然是挤出来的微笑,哪怕在这张支离破碎的脸上,也能看出不真诚。
“我以为,”他说,“这个世界上的很多问题都可以靠对未来的积极展望来解决。我们花了太多时间担心生活中难得出现的糟糕事。小孩被绑架啦,恐怖分子炸城市啦,机密泄露毁掉生意啦,愤怒的顾客在几乎不可能获胜的诉讼中打赢官司获得巨额赔偿啦:这些让人烦心、揪心、闹心的恐惧。”他的声音像牧师般抑扬顿挫,利昂费了好大劲儿才控制住自己没跟着他摇头晃脑。“与此同时,我们忽略了有可能发生的事:交通事故,坠机,溺死在浴缸里。就好像大脑不停地想着各种怪事,却一直遗忘有可能发生的那些。”
“继续说,”丽娅说,“讲得很好,但是没有回答问题。”
他通过镜子对她怒目而视,金属网里的弹球眼睛爆出血管和红色蛛网般的血丝,就像是魔鬼的眼睛。“人类思维搭错了弦,但是可以纠正。”他的声音明显很兴奋。“想象一下,如果有这么个产品,能让你感觉到什么东西是正确的——如果有人听到‘乐透,必须买了才能赢’,他立刻就会知道这是瞎扯。从统计学来讲,赢乐透的几率并不会因为买了一张彩票而显著增加。想象一下:对人们解释反恐战争,却让他们笑弯了腰,这是什么情景!如果资本市场靠对风险的现实评估来运转,而非嫉妒、焦虑和贪婪,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那你就会比现在穷得多。”丽娅说。
他翻了翻白眼。
“这想法挺有意思,”利昂说,“要是能纠正,不管是什么方式,我都愿意接受。”
眼睛突然看向他,目光炽烈,简直要将他穿透。“问题就在这里。唯一愿意接受纠正的人都是不需要它的人。政客、商人、投机者,他们都知道概率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也知道,养活他们的民众一点也不懂,所以不能让他们变得理性。因此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利昂忍不住脱口而出:“跳舞熊。”
丽娅笑出了声。
“该死的跳舞熊。”布勒表示同意,他的语气充满了厌世感,利昂简直想给他一个拥抱。“对。作为社会改革工具,我们不能就这么把它交给愿意接受纠正的人。所以我们——”
“把它变成武器。”丽娅说。
“到底该谁讲话?”
利昂感觉他净化服的四肢部分逐渐变得僵硬,他排出的废气使衣服变成了气球。而且他想小便。而且他不想动。
“你给人下药了?”
“利昂,”布勒的语气仿佛是在说,得了吧,我们能做的比这个厉害,“他们同意担任医疗研究对象。实验奏效了。他们不再杞人忧天,到处大喊天要塌啦,而是变得——充满禅意。快乐,冷静,安稳。没头苍蝇变成了目光坚毅的空管员。”
“你最好的朋友打你——”
“是因为,”布勒用米老鼠的假声说,“对大众进行如此广泛的改造是不道德的。”
丽娅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差点忘了她还在场。
利昂移动了一下重心。“我觉得你没告诉我全部。”
“我们本打算把它作为抗焦虑药物推广上市。”
“然后呢?”
丽娅突然站了起来。“我在外面等。”她没再说别的,走了。
布勒又翻了个白眼。“怎么才能让人们服用抗焦虑药物呢,很多很多人?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把这项任务交给你,给你一笔预算——”
利昂既想去追丽娅,又想继续留下听布勒讲话,他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利昂。他耸耸肩。“和任何一个制药公司一样。搞定诊断标准,扩大受众人数,让新闻媒体大肆报道焦虑传染。很容易。恐惧有助于销售。一种传染恐惧的瘟疫?老天,太容易了,轻松搞定。拉保险公司入伙,给医生回扣,这样就可以把它开在处方里,作为治疗的一部分,这就比花时间给病人解释他不能吃这种药更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