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卖给瓮中人(1 / 2)

科利·多科托罗

科利·多科托罗出生在多伦多,现居伦敦,他既是著名科幻小说作者,同时也在政治活动领域十分活跃,主要关注版权开放、个人数字设备自由、经济巨头对创新的破坏趋势等问题——这些问题对很多人来说仍属于科幻的范畴。有两个科幻奖项以杰出而脾气暴躁的编辑约翰·坎贝尔命名,或许可以说,科利·多科托罗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这两个奖项都获得过的作者,因为多科托罗的多项事业都以坎贝尔敦促自己麾下作者的那句话为指南:“提出下一个问题”。

多科托罗的早期短篇小说为他赢得了2000年的约翰·坎贝尔新人作者奖,此后不久,他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魔法王国受难记》并获得轨迹奖。经出版社许可,小说上市的同时,他在知识共享许可协议下发布了小说的免费电子版,自此之后,他所有的小说和其他书籍都以这种方式发行。2008年他出版了第一部青少年小说《小兄弟》,该书位列《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讲述了一群熟知科技的少年与自负的国土安全局对抗的故事。这个故事设定在未来的美国,但也有可能转眼变成现实。该书广获赞誉,并获得约翰·坎贝尔纪念奖。此后他出版了更多面向青少年和成年读者的小说,包括2013年出版的《小兄弟》续集——《祖国》。在科幻写作之余,他还担任极受欢迎的网站Boing Boing的合作编辑,并为《卫报》《出版人周刊》和《轨迹》写专栏。他还频繁旅行,发表演讲和组织活动。

《把它卖给瓮中人》是为了向弗里德里克·波尔致敬的而创作,其中出现了喷气背包、一个讨人喜欢的主角,还有一个永生的超级富豪,将自己泡在巨瓮里。这个故事也提出了很多“下一个问题”——包括幸福的性质、强加的幸福是否比自由意志更糟糕,还有超级富豪渐渐脱离大众,不仅自己上了天堂,还想断了别人上天堂的路。

利昂在广告部学到的第一课:广告部没人把你当朋友。

比如今天吧:布劳提甘要去一家真正的诊所,面对一座真正的延年瓮,里面装有一位真正的目标客户,可他却不打算带上利昂。

“别生气,带你去不合适。”布劳提甘说着,对他露出一个抿嘴微笑,那排像马似的喜感大牙几乎没露出来。这样雪白闪亮的大牙很能让人放下戒备。“带你去是不可能的。要想获得和延年瓮会面的机会,得花上一两个月呢。背景检查,生物测定,向会面申请者的心理咨询师了解情况,还有体检:他们要清查你体内的菌群。这些都需要时间,利昂。你以为自己就像蜉蝣,急得不行,可入瓮者有的是时间。就算你等上一两个月,他也不会少层皮,你最终还是能见到他的。”

“胡说,”利昂说,“这些都是表面工夫。他们在前面筑起高墙,可后头开着门呢。这些规定总有例外,肯定有。”

“等你到了一百八十岁,困在瓮里,你就不会给人开后门了。只要你还想活到一百八十一岁就不会。”

“你的意思是,如果这个老怪物突然得了罕见的肝癌,病情发展迅速,如果整个该死的世界上只有一位肿瘤专家能治他的病,你的意思是,这位专家就因为‘不,谢谢,我们没事,你没有获得与病人会面的许可’,就被送回法国老家?”

“我的意思是,这个怪物没有肝。他没有人的身体和器官,只有机器、营养液和各种辅助系统。”

“要是有哪台机器坏了怎么办?”

“发明机器的那哥们儿也为这怪物工作。他带着全家都住在怪物的私人地产上。他们的菌群和怪物的一样。他不仅掌控他们的生活,也掌控他们的肠道菌群的生活。如果他发明的机器停止运转,用不了两分钟,他就会出现在瓮旁,带着他的手下,都穿着一次性无菌服。手下们低声说着令人安心的废话,他则冷静而专业地接上十台备用机中的一台,他每一天都亲自检查这十台备用机,确保它们在运转。”

利昂张开嘴,又闭上了。他禁不住冷笑了一声。“真的?”

布劳提甘点点头。

“如果所有机器都不运转呢?”

“机器发明者的对手,有史以来第二出色的肝脏替代技术发明者,也同样住在怪物的地盘上,渴望着在入瓮者身上尝试一下——如果第一个人搞不定,第二个十分钟就能到场;而第一个人,还有他的家人则会——”

“被处决?”

布劳提甘发出失望的叹息。“得了吧,他是千万亿富翁,不是007电影里的反派。不,那人只是会被降职到最底层,但还有一丝机会可以获得救赎,那就是发明一种新技术,比入瓮人当前使用的肝脏替代技术更好,这样就能恢复原职,华服、财富、特权也就都回来了。”

“如果他失败了呢?”

布劳提甘耸耸肩。“那么入瓮人就会损失掉难以计算的那么一丁丁点个人财富。他接受损失,为这笔钱申请研究税收减免,然后把它从他每年屈尊寄给国税局的那点钱里扣除。”

“老天。”

布劳提甘拍拍手。“很邪恶,是吧?这么多钱,还有权力,还有钱,还有钱?”

利昂竭力让自己记起,布劳提甘并不是他的朋友。他的大牙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放下戒备了。布劳提甘长得很像一匹马,简直让人想喂他吃方糖,谁会怀疑这种人呢?“不,是因为别的。”

“现在你对入瓮人群体的了解已经比普通人多一万倍了,但其实你对全局的了解还差得远呢,伙计。A特公司花了几十年跟入瓮人搞好关系,才能成功向他们售出第一件产品。”

而那之后我们还没卖出过任何东西呢,利昂心想,但他没有说出口。A特没有人会讲这个。公司自诩行业翘楚,是成功界的成功者。要想为“超高净值个人”提供服务,就应该找这家公司,可……

他们只做成过那一桩生意。

“而那之后我们还没售出过任何东西。”布劳提甘毫无羞愧地说,“然而,这整栋楼,整个公司,所有职员、设计师、顾问:所有这些开销都是从那笔财富里分出的那么一小杯羹。也就是说再谈成一桩——”

他指指四周。办公室很奢侈,为了给入瓮人的财富管理人留下深刻印象。一穿过门,光线、气味和风的把戏便会让人感觉身临古老森林中的空地,尽管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森林。前台桌面是坑坑洼洼的大理石墓碑,老式打字机经过精心修复,被当作不那么老式的键盘,打字机四周的桌面上布满光滑得难以辨识的墓志铭。前台女孩——现在正以逼真的敬业态度无视他们——以穿着、打扮和化妆传达着美丽、智慧和慈爱。A特雇了一个小型造型师团队,为所有需要面对公众的员工设计造型。利昂那天早上刚耐着性子把浅褐色头发剪了个略呈蓬乱的造型,还在外套袖口和肘部精心打造了磨损效果。

“所以,不,利昂,伙计,我不会带你去见我的入瓮人。可我会让你开始朝这个方向发展,如果你在这里很出色,证明了自己,有一天你就可能会见到入瓮人。等你尽了应尽的责任之后。”

利昂已经尽了很多责任——比布劳提甘这只风烛残年的癞蛤蟆一辈子尽的责任都多。可他只是露出微笑,像一只乖乖听话的小虫一样抽了抽鼻子,在心里痛恨自己。“好啊。”

“事情是这样的,咱们这六年来一直在研发面向入瓮人的产品,但无一成功。很多人走进这扇门,踏上你现在的岗位,他们每个人都想了无数点子,可每一个点子都落空了。我们从来没给这些点子做过系统整理,没有给它们归类列表,否则我们就能确定我们已经探索过的领域,以及还有什么空白需要填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利昂。

“你想让我把公司史上所有失败的推销品分类整理。”利昂没有掩饰失望之情。这种活儿是给实习生做的,不是初级业务经理应该操心的。

布劳提甘的两排大马牙敲在一起,发出马一般嘶鸣的笑声,离开了A特的办公室,吸进一口真实世界的无聊空气。前台小姐向利昂发出慈爱关怀的信号。利昂倚向她,她的手指敲击着改装过的安德伍德无声打字机的机械按键,宛如一挺机关枪扫射。他等到她忙完,她又对他露出慈爱的微笑。

“都放在你办公桌上了,利昂——祝你好运。”

***

在利昂看来,延年瓮里长生不死的千万亿富翁面对的问题似乎和照旧生老病死的凡人没什么两样。一旦任何东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3D打印出来,那么所有东西也就都变得几乎一文不值了。没有人需要再发现什么——只要混合重组或者发明创造就行了。然后按下一个按钮,就可以在桌面工场上把它打印出来,如果工序复杂一些,那就交给本地作坊,如果打印机搞不定,还有很多应召手艺人,他们在某个遥远国度有工人,一夜之间就能造好,第二天一早就装在密封的联邦快递盒子里送到你桌上了。

翻阅A特公司档案之后,他发现自己不是唯一持这种思路的人。所有业务经理都想到了一些无法被3D打印的东西的点子——需要专业师傅才能制造的珍奇玩意儿——或者不是3D打印制造出来的东西——古董、仅此一件的珍品、以前的玩赏物件。所有这些点子都在入瓮人那里遭遇淡漠反应,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雇用任何一位师傅,也可以买下整仓库整仓库的古董。

他们向一般的超级富翁提供各种体验:前往太空的船票,捕猎某个珍稀物种最后一只动物的机会,搭乘深海潜水艇前往马里亚纳海沟底,等等。可这帮人在入瓮之前已经有过多次这类体验了。现在这些超级富豪改变了形态,变成了浸在刺鼻溶液中的肉块,一百台巨大的机器在癌症扩散和各种器官衰竭的同时,尽心尽力地维持着他们的生命。在那团管线之间的某个地方,有某个东西,在严格意义上它仍然是一个人,也是一个公司,在很多情况下,也是一个主权国家。

每宗财富的聚集都像一台卓有效率的机器,以一百万种方式与凡人的经济相纠缠。在购买汉堡包、网络服务、电影票、音乐、图书、电子产品、游戏、交通时,你都是在和延年瓮打交道——钱从你的手里转移,经过他们的管线过滤,再被循环回这个世界,落入其他凡人之手。

但是,要想触碰到最集中、最纯粹的钱,可没那么容易。它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之初的一种理论上存在的极致密元素,钱在如此集中之时,就不再发挥钱的作用。它如此集中,你撬下一小块来,它便改变了形态。

利昂的诸多前任都精明聪慧。入瓮人就是钱,就是国家,就是延年瓮。他们详尽研究过向这样的人提供服务和产品的空间。谆谆教诲都来自这些失败的尝试——比如利用光线与空气营造出森林效果的点子。

利昂受过良好教育,自然学过多维空间数学。他一直忙着在A特公司失败发明图表上画叉,标出它们的共同点和差异的各个方面。渐渐浮现的图形很容易理解。

他们已经尝试过了一切。

***

布劳提甘的嘶鸣可能是利昂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听到过的最侮辱人的声音。

“不,你当然不能知道我们卖给入瓮人的是什么!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所以酬金才那么高。谁也不知道我们卖给入瓮人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掌管公司的老太太也不知道。这笔交易的经手人?他多年前就拿钱走人了,那以后谁也没见过他,也没有他的消息。隐名合伙人、优先股、控股权——但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只能通过律师找他,这些律师再找另一些律师。据说那些律师要想跟他交流,只能靠写纸条,纸条要留在皮特凯恩岛上一个小墓地的一块墓碑下,然后他们再靠手划小艇来岛上获取他的指示。”

这种夸张让利昂很难受。他在这个职位上才第三天,阳光斑驳、空气清新的伪森林感觉已经像是旧健身包一样充满陈腐气息(其实他桌子底下就有个旧健身包,等着他按时下班去免费健身房的那一天)。布劳提甘比这种夸张更让他厌烦。

“我不是浑蛋,布劳提甘,所以不要把我当成浑蛋一样跟我讲话。你雇我来是为了干活,可你对我只有差遣、调侃和遮遮掩掩。”他竟然不经意间押了韵,不过他就是擅长这种事。“我想知道的是:我明天还有没有那么一个理由要来上班?还是我坐在家里领工资就行了,直到你受不了我白拿钱,把我炒鱿鱼为止?”

这话不完全是由衷的。利昂的工业心理学背景很不错——他在学校是全优,还获得了博士后的邀约,可他对这些东西的兴趣远不如把说服他人的有趣学问应用于实际。他知道布劳提甘是在给他施压,想看他的潜能底限在哪里。广告人最擅长这个——如果你能用甜言蜜语让人渴望某样东西,那你也能哄骗他同样强烈地憎恨某样东西。这就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而已。

布劳提甘假装愤怒,但利昂已经花了三天研究他的话,看得出这种情绪和他的所有其他方面一样虚伪。利昂谨慎地翕动鼻孔,挺起胸,抬起下巴。他将自己的怒火作为商品出售,把它当成薯片、合法的证券、非法的减肥药。布劳提甘也想出售怒气作为应对。利昂坚决不买账。可布劳提甘买账了。

“有个新的。”他密谋般低语道。

“新的什么?”利昂也低语问道。他俩仍然气鼓鼓的,颤抖着用肢体语言传达愤怒,但利昂让自己大脑的另一部分来处理这件事。

“新的怪物,”布劳提甘说,“他才一百零三岁就入瓮了。是最年轻的入瓮者。不是他计划的。”他抬起头,低头,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是一次事故。简直不可能的一次事故,但他确实经历了这么一场事故,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不是事故。”利昂说,“警察?”完全不受布劳提甘发电报似的讲话风格影响是不可能的。这也是一种说服能力,他很清楚。一旦你的说话风格变得和他一样,你就能理解对方。反之当然同样成立。他们在同一个身份上相聚,彼此联系起来。这种关系很强烈,就像是同事之间的补偿性爱。“他是三重君主。非洲的一个共和国、一个岛、还有某个波罗的海小国,在国际元音线的另一侧,那里的语言发音佶屈聱牙,净是辅音,Mxyzptlk什么的。他们因为他在世贸组织和联合国受到惩罚——专门为他制订了整套整套的国际贸易法。所以不是普通警察,是外交上的事了。还有,他当然没死,所以事情就更复杂了。”

“为什么?”

“死人会成为公司,由董事会管理,而董事们的行为就算不是理性的,也是可以预测的。活人嘛,浮夸多变,难以预料。不过,换句话说——”他摆摆眉毛。

“换句话说,他们会买东西。”

“每隔很久很久,他们的确会买点东西。”

***

利昂的生活中,最重要的是条理。他曾听一位减肥大师说,保持苗条的关键是真正“聆听身体”,在身体发出饱足的信号之后就停止进食。利昂聆听了自己的身体。它每天都想吃整整三张腊肠蘑菇比萨,外加一大块蛋糕。还有麦芽奶昔,老式的那种,用一台鳄梨色的塑料古董汉密尔顿海滩机在自家厨房也能做,装在红色电镀铝制高脚杯里。关于想吃什么这个问题,利昂的身体极其聒噪。

于是利昂没理它。每次他的大脑对他说,它想在沙发上一边看那种根据观众神经活动调整节目内容、以便提高观众专注程度的电视节目,一边打瞌睡,他对这一要求都置之不理。他会下定决心坐在床上,阅读打印出来的堆成山的提高自我的书籍。

每天早上,利昂的大脑边缘系统叫他在闹钟响后再赖一小时床,他也置之不理。他对早餐前完成一小时瑜伽和冥想之后的疲劳信息也置之不理。

他用意志把自己绷得紧紧的。上楼时,是意志驱使他捡起衣服;在踏入主卧所附的巨大更衣室时,是意志驱使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这间公寓是A特公司签约奖金的明智花法——考虑到汇率浮动等问题,这样做比手里攥着现金保险。这一百年来,在曼哈顿买房都很划算,比债券、金融衍生品或基金都稳定。)是自律驱使他每次都按时支付账单。也是自律驱使他每天吃完饭就洗掉所有的碗盘,每晚下班回家路上去食品店补充前一天耗尽的商品。

他父母从安圭拉岛过来看他,对他的井井有条开玩笑,说他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小胖墩,六年级因为走到哪儿都留下一条食物痕迹,被老师发了个“汉塞尔和格蕾特尔奖”。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仍然是那个小孩,所有认真、精确、严谨、苛求的习惯其实都是因为他无情而坚决地不想变回那个孩子。他不但漠视自己内心对比萨的渴望、赖床的心愿、打车代步的想法、懒洋洋地开着电视随便换台虚度光阴的需求——他甚至积极否定这些东西,怒吼着让他内心的声音屈服,将它关起禁闭,让它再也不见天日。

而这——这——这就是他要搞清如何向入瓮人再次成功推销的原因:因为,如果有人能聚集这样一大笔财富,在扩张永不停息的机器王国中转投永生,那他一定是一个一生都在否定自己的人,而利昂对这种感觉再清楚不过了。

***

下东区这些年来历经兴衰:贫民区、富人区、中产区、巨富区、贫民区。前一年,房子都样式时髦,带有这个光速逐利时代之前的旧式夜夜笙歌的浪漫风格。下一年,房子只剩下夜夜笙歌的痕迹,房东破产,接管人竖起纸般的薄墙,把敞亮的高顶大公寓隔成一间间出租房。街角商店向衣食无忧的信托嬉皮士出售经过基因改造的玩意儿,用来卷烟抽,可以干扰某些极其具体的脑部结构;后来他们又向不肯与他们目光相接的绝望母亲出售凭票购买的牛奶。店主具有感知风向变化的天赋,可以随之调整进货。

利昂在他这个街区行走,也嗅到了风向变化。店主似乎把打折幅度加大了,货架上的高热量酒精饮料变多了,配有美国食品局规定的解释营养成分小册子的高档的低卡能量食物变少了。招租告示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一片建筑工地上已经一星期不见人影了,挂着锁的工头棚屋上浮现出斑驳青苔。

利昂不在乎。他有过苦日子,而且不只是学生那种清苦。他父母从罗马尼亚来到安圭拉岛,追逐着避税天堂,梦想着靠开书店和当保安大发一笔。他们算错了移民时机,空降在灾难性经济大衰退时期,结果只得住在一栋曾是豪华酒店的贫民窟大楼里。他们和偷渡来的墨西哥人一起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奴隶。作为其中唯一的罗马尼亚人,他们帮这些文盲墨西哥黑工给墨西哥领事馆发出绝望信函,条件是他们教利昂西班牙语。墨西哥人渐渐少了。与法律意义上的奴隶相比,实际意义上的奴隶的优点是经济衰退时,可以直接撵走他们,把他们的食宿开销从账本中划掉——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一家人。没了人群的庇护,当地政府发现了他们,他们只好转到地下。回布加勒斯特是不可能的——机票太贵了,就像逃税者和重度赌徒往返安圭拉机场的私人飞机一样遥不可及。

苦日子变得更苦了。利昂家过了三年地下生活,沿街叫卖,太阳把他们晒成了难以判断民族的棕色皮肤。十年后,他父亲终于成功开了小书店,母亲面向游轮一日游的旅客开了一家服装店,那些日子像一场梦。一旦他离家前往美国上大学,他发现自己周围都是娇气的富二代,他们的财富都是他父亲列表统计过的,于是他突然全都想了起来,琢磨着这些穿着精心撕破的衣服的孩子,是否能在垃圾堆里找饭吃。

下东区的粗糙之处让他觉得自在,让他觉得自己仍然在游戏中领先,拥有某种邻居们永远不会有的能力——在富人与穷人的世界之间游走。他确定,这些世界中的某处藏着一个秘密,让他可以从这个世界的某笔巨大财富中分一杯羹。

***

“你有访客。”卡梅拉说。卡梅拉是前台小姐的名字。她是波多黎各人,但已经是不知第几代移民了,他的西班牙语都比她说得好。“我让他在活客厅等你。”那是A特公司三间会议室中的一间,这个名字是个很烂的双关语,房间里面的每件家具都是活的树木和灌木做成的绿篱雕塑。这里出乎意料的舒服,极其轻柔的微风送来一阵甚至更为轻柔的忍冬芳香,感觉极其逼真,他甚至怀疑是从另一层楼的花圃里泵过来的。要是他来设计,他就会这么做:最理想的仿真就是使用真品。

“是谁?”他很喜欢卡梅拉。她很正经,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她的公事就是提供同情心,在你需要哭泣的时候伸出可以依靠的臂膀,她这里也是完全不漏口风的全公司八卦集散地。“是一位入瓮人信使。”她说,“这位入瓮人叫布勒。我在我们的档案里查询了他的面孔和名字,算是一无所获。我只知道他原籍是黑山。”

新的入瓮人给他派来一位信使。他的心开始怦怦跳,袖口突然感觉有点勒。“谢谢你,卡梅拉。”他解开袖子。

“你看起来不错,”她说,“我叫厨房待命,对讲机那头有人随时等候我的指令。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说。”

他朝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这就是她处于整个公司核心的原因,她是A特公司的灵魂人物。谢谢你,他无声地用口型表示道,她用一根手指向他挥了个礼。

***

这位信使在A特公司显得很格格不入,但她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他踏进活客厅不过几秒钟就发现了。她站起身,把双手在薄薄的牛仔裤上抹了抹,将几绺铁灰色的头发从脸上拂开,朝他露出一个微笑,仿佛在说:“呃,咱们俩,竟然在这里,像这样见面,真是有趣。”他估计她四十来岁,很嬉皮,有点皱纹,但似乎毫不在意。

“你一定是利昂了。”她说着,和他握了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手掌暖而干燥,握手很坚定。“我爱死这间屋子了!”她挥挥胳膊,做了个囊括四周的手势。“实在太棒了。”

他发现自己立刻喜欢上了她,可还没说一句话。“很高兴认识你,请问怎么称呼——”

“丽娅,”她说,“叫我丽娅就好。”她在一张树篱椅子上坐下,踢掉脚上舒适的暇步士鞋子,把双腿放在椅子上盘了起来。

“我从来没在这间屋子里尝试过光脚。”他边说边看了看她满是老茧的脚——她没少光脚走路。

“试试嘛,”她边说边做出奔跑的动作,“你一定得试试!”

他踢掉手工鞋子——是一个建筑师设计的,此人放弃了文学评论,转投制鞋行业——用脚趾脱下袜子。他脚下的地板——是温暖还是凉爽?完美无瑕。他说不出是什么质感,但让敏感脚心的每一根神经都有愉悦的刺激感。

“我觉得大概是有什么东西直接进入神经了,”她说,“肯定是。实在太棒了。”

“你对这地方比我还熟悉。”他说。

她耸耸肩。“这间屋子的设计显然就是为了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要是因为装酷而放弃体验它也太蠢了。我的确印象深刻。还有,”她把声音压下来,“还有,我在想,有没有人曾经溜进来,在这玩意儿上打炮。”她严肃地看着他,他也努力摆出一副正经面孔,可还是没憋住咯咯的笑声。一旦绷紧的那根弦松开,随之而来的便是放声大笑,她也憋不住了,两人都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

他走向另一张树篱安乐椅,随后又停了下来,弯下腰,在布满苔藓的地上坐下来,让它摩挲着他的双脚、脚踝、手心和手腕。“如果没人这么干过,那可真是太他妈的可惜了。”他用半开玩笑的严肃口吻说道。她微笑起来,露出酒窝、笑纹和鱼尾纹,整张脸都呈现出微笑。“你想吃点什么吗?喝的呢?我们这儿基本上什么都有——”

“说正经的吧。”她说,“我不想失礼,可食物不是什么要事。我想吃什么随时都能搞来。我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事。要事,利昂。”

他深吸一口气。“要事,”他说,“好,咱们说正经的。我想见见你的——”应该怎么称呼呢?雇主?老板?主人?他挥挥手。

“你可以管他叫布勒,”她说,“反正母公司叫这个名字。你当然想见他了。你还没这么想的时候,我们的整个商业情报部门就知道你会想见布勒的。”利昂一直认为他的办公场所和通讯都被雇主监听,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任何一个系统,如果在最初设计时就考虑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监视他们的话,那该系统对想要获取情报的第三方来说同样也是一座宝藏,因为他们可以利用系统本身的功能对监视对象掩藏他们的窃听行为。

“了不起,”他说,“你们监听所有可能想向布勒推销的人?还是……”他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噢,东听听,西听听。我们还有一支竞争性的情报小分队,负责监听可能想向我们推销或者推销与我们构成竞争的东西的所有人。这网撒得就大了。再加上可能对布勒构成威胁或为他创造机遇的个人,呃,这么说吧,有相当一部分比例的人类活动都在我们的密切注视之下。”

“能有多密切?感觉你们这也是大海捞针啊。”

“我们在捞针方面比较强,”她说,“我们一直在寻找捞针的新办法。你在这方面可以向我们推销推销,这你知道吧。”

他耸耸肩。“如果我们有办法更好地在海量数据中搜索相关性,我们就会自己用这法子找出应该向你们推销什么了。”

“说得好。那换个话题。布勒为什么应该见你?”

他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我们拥有良好记录,在设计面向他这类……”说到入瓮人的话题,句子总是会变成省略句。也许布劳提甘就是这样养成那种发电报般言简意赅的讨厌习惯的。

“你们曾设计出一个这样的产品。”她说。

“这已经比几乎任何人都多一个了。”还有两家A特这样的公司。他在脑海里管它们叫塞芬和奈恩公司,仿佛想到它们的真名可能会让它们现身似的。“我是新来的,但我不是单枪匹马。我们密切合作的对象包括一批最出色的设计师、工程师、科研工作者……”又是省略。“你想听要事。这不是要事,丽娅。你们有聪明人,我们也有聪明人。我们有而你们没有的,是对于你们的组织来说阻抗不匹配的聪明人。每个组织都有些小怪癖,导致它不适合与一些出色的人和出色的点子合作。你们和其他人一样有禁区。我们擅长的就是挖掘它,这片禁区、你们视野中的盲点,找出你们需要的东西。”

她点点头,鼓起掌来,像是要开始做木工活似的。“讲得很好嘛。”她说。

他觉得有点脸红了。“我思考了很久了,在心里练习过。”

“挺好,”她说,“说明你上道了。你喜欢达菲鸭吗?”

他歪过头。“我更喜欢兔八哥。”他最后答道,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去下载一集动画片,名字叫‘疯狂推销员’,然后再联系我,好吗?”她站起身,在苔藓地面上扭了扭脚趾,随后穿上鞋子。他爬起来,在腿上擦了擦手掌。她肯定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她脸上又出现了酒窝、笑纹和鱼尾纹,随后她亲切地拉住他的手。“你干得很好,”她说,“咱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她松开他的手,跪下来,把手在地板上蹭了蹭。“话说回来,你这工作挺不错的,不是嘛?”

***

原来,《疯狂推销员》讲的是达菲鸭作为旅行推销员,下定决心要向一个在郊区平房藏身的银行抢劫犯成功推销商品。达菲鸭展示了一系列越来越异想天开的货品,每次都遭到坚决拒绝。最后,达菲鸭刚刚再一次转动门把手,他的前一次推销尝试却导致抢劫犯藏身的房子被炸飞了。抢劫犯和达菲鸭飞在空中,达菲鸭在对方面前挥舞着门把手,大喊道:“嗨,伙计,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了!你需要一栋房子来配这个门把手!”

利昂第一次看的时候,对这句点睛台词鄙夷地笑了笑,但重看的时候,他越来越不觉得搞笑了。对,他的确是在尝试找出布勒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需求——他假定布勒是男性,但谁也没法打包票——然后满足这个需求。利昂猜想,从布勒的角度来看,如果利昂放弃尝试,再也不来烦他,天下就太平了。

***

可是,丽娅人这么好——善解人意而且温柔,他觉得这肯定另有原因。而且她还特意跟他说他的工作“挺不错”,他得承认,的确如此。他和A特公司签了五年合同,如果他们提前解聘他,他还能拿到一笔丰厚的红利。如果他向布勒或其他某个入瓮人成功推销,那飞黄腾达的程度就是根本不敢想的了。

与此同时,A特公司负责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可公司空空荡荡的——他对此很惊讶。A特的产品团队有一百个人,都是他这样的聪明人,其中大部分人都只把办公室用来存放一些小玩意,向外地亲戚显摆。A特公司雇用了最出色的人,把不可能的任务交给他们,然后便对他们放任不管。他们迷失了。

卡梅拉当然认识他们所有人。她简直就是A特公司的辅导员。

“咱们应该全都聚在一起,”他说,“比如每周开一次员工会议?”

“噢,他们试过。”她说着,从永远放在手边的三层过滤的水杯里啜饮着。“大家都没什么可讲的。每个人的研究进展都在合作平台上自动更新,建议引擎也会确保大家大致了解和自己手头工作相关的所有信息。”她耸耸肩。“这地方的首要作用是展示。我一直觉得,对于创造型的人才,要给他们空间,他们才能保持创造性。”

他仔细想了想。“你觉得,如果他们一直没能向入瓮人成功推销任何东西,这地方能维持多久?”

“我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她轻快地说,“我猜,要么我们没有任何发现,没时间了,公司倒闭——那我也无能为力;要么我们及时发现了什么东西,继续维持下去——对此我同样无能为力。”

“真让人沮丧。”

“我觉得是如释重负。就像那位女士说的,利昂,你这工作挺不错。你可以造出任何你想象得出的东西,你万一打中一个全垒打,就能进入轨道,永远不用再进入大气层。”

“其他业务经理也会来听你给他们打气吗?”

“每个人时不时都需要点帮助。”她说。

***

丽娅和他约在中城一座略破旧、曾有过门卫的大楼,十一层的一间公寓起居室是个私房菜俱乐部,他们在这里吃午餐。厨师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是泰国人,女的是匈牙利人,食物不拘一格、清淡、辛辣,混合了多种辣椒,吃得人鼻涕都下来了。

时间尚早,小小的餐室里除了他们只有另外两位客人。一对情侣,是两个年轻的男同性恋,荷兰来的游客,穿着防皱运动外套和几乎跟光脚没什么两样的徒步鞋。他们英语说得极好,礼貌地聊着他们迄今为止在纽约看过的景点,最后终于切换回荷兰语,让丽娅和利昂把注意力集中在彼此和食物上。菜色源源不断地从厨房递出来,一道比一道精彩。

在吃着蓬松的焦糖炸香蕉配泰式冰咖啡时,丽娅热情洋溢地向主厨夫妻赞扬了食物,随后耐心地等待利昂再夸一轮。夫妻俩非常高兴他们吃得满意,开心地聊起菜谱、长大成人的孩子们以及多年来服务过的其他食客。

外面是三十四街,位于莱克星顿大道和第三大道之间,一片凉爽的夏日晚风和淡紫的夏日暮色。利昂拍拍肚子,闭上眼睛,呻吟起来。

“吃多了吧?”她说。

“就像是吃我妈做的饭——她不停地给我添。可实在停不下来。”

“你吃得满意吗?”

他睁开眼睛。“你开玩笑呢吧?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棒的饭。就像是美食的平行维度。”

她使劲点了点头,以友好而亲密的方式拉起他的胳膊,领他朝莱克星顿的方向走去。“你有没有发现你在那儿的时候,时间似乎停止了?你的大脑中一直在想‘然后呢?然后呢?’的那一部分似乎消停了?”

“没错!就是这样!”他们逐渐走近街角,莱克星顿大道上的喷气背包愈来愈响,仿佛天上有一千只蟋蟀。

“烦死这些玩意了。”她怒视着呼啸而过的喷气背包使用者,他们的围巾和斗篷在身后飘动着。“简直就像是灵魂被撞了一千次。”她夸张地啐了一口。

“不是你们造的吗?”

她笑了。“看来你查了关于布勒的资料?”

“能找到的全看了。”他买了布勒担任实际所有者的所有公开上市公司的小额股票,账单都是A特公司的经纪账户付的,然后通读了这些公司的年报。他感觉有很多秘而不宣的东西:还有更多公司的更多股票被做了保密委托。这是标准公司结构,飞面大神般盘根交错的领导关系、离岸财产、逃账避税和似乎要吞并自己的外国嵌套公司。

“唉,”她说,“可怜孩子。那些不必当真。就和睡美人周围的荆棘一样,不过是用来困住那些有勇无谋的骑士,阻止他们追求高塔里的处女。对,撇去一两层拙劣的误导措施,布勒是全球最大的喷气背包生产商。”她看着上城方向的人流,他们用鳍和手套在空气中划着,调整着方向,摇摇摆摆的轨迹纯粹是炫耀和开心。

“他为我做了一件事,”她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喷气背包过去几年间的改进?变得更安静了?这是我们搞的。我们花了很多心思做宣传。很多赃车店从摩托车时代起就一直号称‘大排量噪音拯救生命’,小屁孩们都想买跟推土机一样吵的喷气背包。许多市场人才共同努力,这才反转潮流趋势。我们推出一款低端型号,以远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在分贝上和那些高噪音大排量的玩意儿差不多。它样子难看笨重,质量也不行。当然了,我们是让一个分公司负责销售这种型号的,logo、定位等等,都截然不同。随后我们开始发挥优势,开发高端型号,与此同时,我们的工程师把它们设计得越来越安静。我们还试生产了一种喷气背包,它不但极其安静,而且还能吸收噪音,可别指望我给你解释,除非你有一两个整天的闲工夫花在心理声学上。

“所有时髦的中产阶级都竞相购买更安静的喷气背包,低端型号只有大型重噪机车客户青睐。低端型号的竞争不到一年就结束了,随后我们又自己搞了一些消费者保护诉讼,‘迫使’——”她深吸一口气,“我们自己召回大噪音型号,给它们加装经过重新设计和调音的排气管,它们都能在乐团里当木管乐器用了。所以就是现在这样了。”她指指空中呼啸而过的飞行者们。

利昂想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严肃。“你的意思是,布勒赔了……大概十亿?”

“最后大概是八十亿。”

“八十亿卢比,就为了让天空变得更安静?”

“说实话,”她说,“我们也可以用很多别的方法实现这个目的,有些方法会更便宜。我们可以花钱制定法律,或者花钱买断竞争对手,改换他们的产品线,可是这样非常,呃,缺乏美感。我们选择的做法比较贴心。最后大家都心想事成:更快的速度、安静的天空、安全廉价的交通工具。三赢。”

一个老派飞行者飞过,他的喷气背包像碎冰机一样轰鸣不止,身后几千人都对他怒目而视。

“那哥们儿真是执著,”她说,“他以后得自己制造备用零件。现在没人再生产这种型号了。”

他想讲个笑话:“你不会在他经过联合广场前派布勒忍者干掉他吗?”

她没有微笑。“我们不搞暗杀,”她说,“这正是我想要告诉你的,利昂。”

他崩溃了。不知怎么的,他搞砸了,竟然让人觉得他是个粗野的乡巴佬,而这正是他害怕的。

“对不起,”他说,“我想——呃,很难完全理解。这数额实在太大了。”

“这些数字没有意义,”她说,“这才是重点。数字只是操纵权力的一种便捷方式。权力才是重要的东西。”

“我不想冒犯你,”他小心翼翼地说,“但这种说法很可怕。”

“现在你开始理解了。”她说着,再次挽起他的胳膊。“喝一杯?”

***

冻唇蜜鸡尾酒里用的青柠是屋顶温室周围的树上摘的。这些树很健康,果子结了不少,调酒师颇为专业地审视着几只柠檬,随后摘了将近一篮,然后回到吧台将青柠汁挤进搅拌器。

他们在屋顶坐下,看着飞行者飞速而过。“只有会员才能在这里喝酒。”丽娅说。

“我并不意外,”他说,“会费肯定很贵。”

“花钱是进不来的,”她说,“必须花工夫。这里是个合作社。这一整排树都是我种的。”她挥挥胳膊,把一点冻唇蜜泼在他们脚下的古怪草皮上。“那边的薄荷园也是我种的。”那块小园子很美,以岩石装点,还有一条小溪淙淙而过。

“请不要生气,”他说,“不过我想说,你肯定能挣很多钱吧。很多很多,我是这么想的。”

她点点头,毫无尴尬之意,甚至还摆了摆眉毛。

“所以你可以——呃,我不知道——布勒在曼哈顿拥有的任何一栋楼,你大概都可以在顶上弄这么一个花园。不费吹灰之力。还可以雇几个员工,向高级经理们分发会员身份,作为额外津贴。”

“说得对,”她说,“我的确可以。”

他喝了口冻唇蜜。“我应该自己搞清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对吧?”

她点点头。“的确如此。”她也喝了一口。她的脸上焕发出愉快的神情。他花了一点时间专注于舌头向他发送的信号。这杯酒非常美妙。就连酒杯都很美,厚实,手工吹制,形状不规则。“听着,利昂,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希望你能成功。没有多少东西能让布勒感到出乎意料,愉快的出乎意料就更少。如果你能找到一个……”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使劲儿盯着他。他感到很局促。他以前竟然觉得她和蔼可亲?她现在看起来仿佛能领导一支游击队,仿佛能把一个抢劫犯摔倒在地,把他的屎都踢出来。

“所以我成功就意味着你成功?”

“你觉得我是想要钱,”她说,“你还是没明白。想想喷气背包的故事,利昂。想想那样的权力意味着什么。”

***

他本想回家,却没成功。双脚穿城把他带到A特公司办公室,他通过生物识别和出入口令进了公司,看着美妙斑驳的灯光渐渐亮起,沐浴在美好而宁静的光线中。还有微风,现在是夜间的森林,比白天更富有苔藓气息,更厚重。要么是有人真的在产品设计上下了大工夫,要么就是楼里什么地方真有座室内森林,在模拟日光的光线下生长,它的存在仅仅是为了给公司办公室提供令人慰藉的森林般的空气。他觉得这种解释更像真的。

他在卡梅拉的办公桌前站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上她的椅子。是把很普通的椅子,很结实,做工好,有一点弹力。那雕塑一样的搞笑小键盘的键帽经过她指尖的多年打磨,已经变得光滑,办公桌上手腕位置的花岗岩也变得闪闪发亮。他用手掌捂住脸,呼吸着夜间森林的空气,试图理清当晚的事。

活客厅像夜一样幽暗,但光脚、裸露胸膛和双腿贴着地面的感觉依然很好。他穿着内裤趴在地上,想要搞清他神经末梢的这种感觉应该叫什么,最后认为“期待”是最合适的词,就像是有人在帮你挠后背时,被挠处旁边那块皮肤的感觉,期待着接下来它也会被舒服地挠一挠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全世界多少人有机会体验这种感觉?A特公司批准在几家精品酒店也使用这种技术——他第一次和丽娅谈过之后就查了查——但仅此而已。也就是说,全世界只有不到三千人体验过这种美妙感觉。可全世界总共有八十亿人。他想算个百分比,但总是数不清位数。百分之一的千分之一?还是百分之一的万分之一?安圭拉岛上没人体验过:贫民窟大楼里的工人没有,可住在大房子里、拥有共享喷气机的那些区区百万富翁也没体验过。

想到这儿……

他希望能跟丽娅再谈谈。她让他害怕,但也让他感觉愉快。她仿佛就是他毕生一直在寻找的向导。到了这个年纪,布劳提甘也凑合了。任何人,只要能帮他,能帮他搞明白整个职业生涯中最大最令人心生畏惧的机会是什么样。

他肯定是睡着了,因为接下来他意识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灯亮了,他几乎全裸地瘫在地上,一抬头看到布劳提甘的脸。他强颜欢笑,在利昂眼前打了几下响指。

“早安,阳光!”利昂搜寻着在每个墙角发出暗淡亮光的鬼魂般的钟表,那是一块稍微暗一些的放射性涂料,要不是使劲注视着它,它就会飘浮在清醒意识的边缘。凌晨四点十二分。他压住了一声呻吟。“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他瞧着布劳提甘问。

他敲敲马一般的大牙,咯咯笑了一声。“早起的鸟儿,吃虫来了。”

利昂坐起来,找到衬衣,开始系扣子。“说真的,布劳提甘。”

“说真的?”他在利昂身旁坐下,两只大脚伸展在身前。他的鞋和利昂的是同一个建筑师设计的。利昂认出了这种风格。

“说真的。”

布劳提甘挠了挠下巴,突然萎靡下来。“我很吃惊,利昂。我真的很吃惊。”

“你去见入瓮人见得怎么样?”

布劳提甘盯着建筑师设计的鞋子。鞋上有个古怪的耀斑,就在脚趾后面,快到鞋带的位置,非常优雅。利昂猜这可能是标准的正态分布曲线。“我的入瓮人……”他叹了口气,“很不合作。”

“没有以前那么合作了?”利昂问。布劳提甘解开鞋带,脱下袜子,用脚趾碾压着苔藓。他的脚发出一股闷热的气味。“你以前见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态度?”

布劳提甘歪过头。“什么意思?”

“他这次不合作,那其他时候呢?”

布劳提甘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

“以前你从来没见过他?”

“这次见面是有风险的,”他说,“我以为面对面的时候我可以说服他。”

“但是?”

“我彻底失败了。是——是——一切。地点、人,所有这些东西。那儿感觉像是个城市,一个主题公园。他们住在那里,有好几百人,负责事无巨细地管理他的帝国的一切。就像是宫廷太监。”

利昂对此有点迷惑。“太监?”

“宫廷太监。他们有整套文化,随着我对他的接近,我意识到,他们其实完全可以买下A特公司。化们可以毁掉我们。他们可以把我们搞成非法的,把我们全都送进监狱。也可以让我当选总统。什么都行。”

“你目瞪口呆。”

“正是如此。那地方倒不是说像城堡之类的。它只是个普通地方,一片建得很好的建筑。在韦斯特切斯特,你知道吧?那里以前是小镇中心。他们把一切都保存完好,只是在上面加盖。效果……还挺好的。你还是新人,还没注意。”

“注意什么?A特公司一团糟?我早就发现了。工资单上有几十个高薪天才,多少个月来也没见他们在办公桌前出现过。咱们本可以成为创意工厂,可现在更像是某个人的面子工程。”

“犀利。”

利昂不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可谁在乎呢?“可是我没说错啊。就像是钱进入这里之后就有了自主意识,自动进入自我复制的模式。但这模式很糟。它想向入瓮人推销东西,但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所以它只是,呃,绞尽脑汁。有一天,钱用完了,于是……”

“钱不会用完的,”布劳提甘说,“你错了。要想用完,咱们烧钱的速度得达到目前的至少十倍。”

“好吧。”利昂说,“所以公司永生不死。这样说行了吧?”

布劳提甘退缩了。“嘿,其实没这么疯狂。还有一个完全没人涉足的市场。就像是,共产主义国家,计划经济。他们需要某些东西,他们有购买力,但是没有市场。”

“嗨,伙计,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什么了!你需要一栋房子来配这个门把手!”利昂惊讶地发现自己演达菲鸭演得还不错。布劳提甘对着他迷惑地眨了眨眼。利昂意识到他有点醉了。“只是在模仿我前两天听到的一句话,”他说,“我对我的入瓮人派来的那位女士说,我们可以提供他们公司文化所没有的东西。我在想,你知道吧,日本武士禁用火器。咱们可以想到、做到那些人想不到和做不到的事情。”

“台词不错。”他砰的一声躺了下来。七分裤和智能围裹式衬衣之间露出一寸苍白的肚皮。“入瓮的怪物。有点皮肤,有点肉。一堆管子。透明的硬塑料方块之间夹着一点皮,照耀在某种医用光线下。没有眼睛,没有本应是眼睛位置的脑袋上部。只有一张光滑的面皮,看向每一个方向,天花板、地板、墙壁。我移开视线,我没法和它目光相接,结果发现我正在看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大概是肝。”

“呃……长生不老就是这样嘛,对不对?”

“我开口说:‘很高兴见到您,我很荣幸。’对着肝说的。眼睛从来也没眨过。怪物说话了:‘你是低资本、高风险、高回报的长线投资,布劳提甘先生,我可以不断给你钱,这样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奇妙工厂去,试图想出让我惊奇的新点子。所以你在这方面不用担心。’就是这样。我想不出任何话可说,我没有时间。一眨眼我就离开了,已经在门外了。豪华轿车等着我。一位先生跟我说怪物很高兴,他一直很期待跟我见面。”他挣扎着用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你呢,怎么样?”

里昂不想和布劳提甘谈论丽娅。他耸耸肩。布劳提甘脸上露出刻薄而受伤的神情。“别这样。兄弟,伙计,哥们儿。”

利昂又耸耸肩。问题在于,他很喜欢丽娅。跟布劳提甘谈论她仿佛就是把她当成……当成一个推销对象。如果他是在和卡梅拉聊,他就会说:“我觉得她希望我成功,就好像我的成功对大家都很重要。但我也觉得她可能并不认为我真能成功。”但面对布劳提甘,他只是耸了耸肩,没有理会对方像蜥蜴似的眯着眼睛的怒视,而是站起身,穿好裤子,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

如果你在A特公司的写字台前坐得够久,最终就能见到公司的所有人。卡梅拉认识所有人,消息灵通,向他担保每个人至少一个月会来一次。有些人一星期来好几次,他们桌上放着植物,想亲自来浇水。

利昂和每一个人都出去吃了次午饭。这并不容易——有一次,他甚至得拜托卡梅拉派公司的司机去接那人的小孩放学(那天下午学校没课),再把孩子们送到保姆那里,这样对方才有空跟他吃饭。不过午餐本身都非常顺利。他发现,A特公司的人都出乎意料的有趣。噢,他们都是怪胎,自恋、易怒的天才,可一旦你习惯了,就会发现这些人其实聪明得要命,脑子在高速运转。他见了设计活客厅草地的那个女人。她比他年轻,从柯柏联盟学院的平庸校园生活直接掉进她根本没有概念的财富和自由里。有一大群人想要获得她的发明的使用许可,她却跟他们兜圈子,看他们当中是否有人有什么高明的点子,能让她尝试着推销给那寥寥数个幸运的入瓮人。

就像利昂一样。所以他们都和他见了面。在丽娅的帮助下,他毫无知觉地坐上了全公司的顶级位置之一,这种权力经纪人的位置是其他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他对自己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毫无头绪,也不知应该如何利用它,大家对此并不吃惊。他在A特公司的同事们将与入瓮怪物们有关的一切都视为绝对不可知的风险,就像是流星撞击地球一样难以预测。

难怪他们都不来办公室。

***

丽娅这次见他时穿了另一条牛仔裤,膝盖处有破损,打了补丁。她上身穿着一件宽松飘逸的丝绸衬衣,边缘有些毛边,一条旧手帕扎起头发,手帕颜色已经褪得难以辨识,就像A特公司门外的古老纽约人行道一样。他和她握手的时候感觉到了她手上的茧子。

“你看着像是要去搞园艺。”他说。

“今天俱乐部轮到我值班,”她说,“整个下午我要修剪柠檬树,打理薄荷园和黄瓜架。”她微笑起来,用手势示意他停下步子。她俯身从小路旁未经修剪整齐的绿地上揪下一片草叶。他们身置中央公园,这地方像是片原始森林,而非城中心精心修剪打造的园林。她打开水瓶盖子,把水倒上去——它看起来像草——用拇指和食指擦了擦。随后她把叶子扯成两半,分了一半给他,将另一半放在自己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吃了下去,慢慢咀嚼着,鼻子像兔子一样皱起来。他也照做了。一股柠檬气息,清新芬芳。

“是柠檬草,”她说,“当然了,也是野草。不过味道很好,不是吗?”他点点头。那味道在口中萦绕。

“特别是,想想这种味道是怎么来的——雾霾雨、狗尿、充满污染的空气,还有阳光和DNA。从如此怪异的组合里竟然能够诞生这么奇特的味道!”

这句话让柠檬草的味道没有那么美妙了。他照实说了。

“我很喜欢这个观点,”她说,“变废为宝。”

“关于喷气背包……”他说,因为他一直在思考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