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的声音(2 / 2)

半小时后,我们准备完毕。纳米装配机吐出几张黑色的塑料碟片,飞艇上的黄蜂机将它们送去音乐厅。我感到胃里的金属蝴蝶又开始折腾了。我们径直走向化妆间。负责人已经在那儿等我们了:从地板上的烟蒂来看,他已等了一段时间。烟臭味让我不由皱了皱鼻子。

“你们来晚了,”我们的经纪人说,“我希望你们清楚自己他妈的是干什么的。这场演出可比都灵克隆人的生日宴会重要多了。”

“你说得对。”我一边接话,一边让化妆师艾内特帮我喷化妆雾气。那味道弄得我鼻子痒痒,打了个喷嚏。我嫉妒地瞄了一眼猫:和平常一样,它与自己的形象顾问相处得好极了。“我们简直比耶稣还受欢迎。”

他们急匆匆帮我们穿上DJ的衣服。那是顶级西服手工缝制圣地萨维尔街的最后一位人类裁缝亲手制作的。“真是身好行头,”艾内特说,“带了点儿紫的红褐色。”她又说了些别的,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音乐已经在我脑海中响起,那是主人的声音。

***

猫救了我。

我不知道它是否有意救我,直到现在我都很难理解。它弓着背,对我嘶嘶叫,然后跳过来挠我的鼻子——火辣辣地痛,就像一块烧红的炭。尽管虚弱,我还是大为光火。我狂吠,追着猫跑遍甲板。最终,我崩溃了,精疲力竭,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甲板下,主人舱室里的自动厨房仍旧在运行,我知道该怎么要吃的。可等我回来,主人的身体已经消失:垃圾清理机器人把它扔到了海里。就是那时,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独自蜷缩在他的床上,床上残存的神的气味成了我的所有。此外,还有那只小动物。

那晚,在梦的彼岸,它来到我身边,可这次我没有追它。它坐在沙地上,用红色的小眼睛看着我,等待着。

“为什么?”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带走主人?”

“你不会明白的,”它说,“至少现在不会。”

“我想知道,我想明白。”

“好吧,”它说,“你做的每件事,记忆、思考、闻气味——所有事情——都会留下痕迹,就像沙地上的脚印。而且这些东西是可以解读的。试想一下,你跟着另一只狗:你知道它在哪里进食、小便,也知道它做的其他任何事。人类可以这样解读思维的踪迹。他们可以记录这些踪迹,然后在一部机器里制造另一部机器,就像你主人以前会观看的那个没有气味的镜像人。不同之处在于,镜像狗会认为它自己就是你。”

“即使它没有气味?”我疑惑地问。

“它认为自己有气味。如果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也可以给它一个新的肉体。这样等你死后,你的拷贝依然可以代替你好好活着,没人瞧得出其中的区别。人类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这么做了。你的主人便是最早那批人中的一个。在很远的地方生活了很多拥有机械身体的人。这些人永生不死,根据经济条件的不同,体型也有大有小。即使是已经死去的人也能复活。”

我试着理解:没有气味,这太难了。但它的话却唤醒了一个疯狂的希望。

“那是不是意味着主人能活过来?”我激动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不行。你的主人违反了人类法律。自从人类发现了思维痕迹的秘密,他们便开始制造自己的拷贝。有人造了很多,甚至比这海滩上的沙子还多。那引发了混乱。到处都是那样的机器设备,其中都活着一个已死的疯狂的大脑。人类将那些拷贝称为量产品,对其畏惧不已。他们确有理由畏惧。想想看,如果你家住了一千条狗,但却只有一个球,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想到那一幕,我不禁抖了抖耳朵。

“人类也有同样的感受。”小动物说,“因此他们通过一项法律:每个人只允许有一个备份。维克科技的人发明了在人脑中植入水印的方法,这种权利管理软件的目的是阻止复制行为。但有些人——例如你的主人——发现了清除水印的方法。”

“假主人。”我轻声说。

“没错,”小动物继续说道,“他不想当一个非法的量产品,所以他告发了你的主人。”

“我想将主人复活。”我说道。愤怒与渴望像笼中的鸟儿般在我胸口奋力拍打翅膀。

“猫也是这么想的。”小动物轻声说道。直到那一刻,我才注意到猫也在这里,就挨着我坐在沙滩上。阳光下,它的眼睛闪烁着微光。它看看我,喵了一声安慰我。

***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小动物都陪着我们,教育我们。

我非常喜爱音乐。小动物教会我如何将音乐转换成气味,并发现其中的模式,就像陌生的大型动物留下的痕迹。我研究了主人的旧唱片与他留在虚拟桌面上的海量图书,试着将其混合成我喜欢的气味。

我不记得是谁先提出了营救主人的计划。或许是猫,那时我只能在梦里的小岛上与它交谈,并通过沙滩上的图纹了解它的思绪;或许是小动物;或许是我自己。经过无数个探讨商定的夜晚,我已经想不起整件事的起点。但计划确实是在这座小岛上开始的,我们在这里将化作箭头,射向靶心。

我们终于准备启程了。主人的机器人与纳米装配机为我们制造了一架像鸟一样羽翼洁白的开源滑翔机。

在我最后一场梦里,小动物向我们道别。听我讲完我们的计划,它喃喃自语。

“梦里请记得我。”它说。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我困惑地问。

“我的世界在这儿,”它说,“现在轮到我睡个好觉,走进梦乡了。”

“你究竟是谁?”

“并非所有的量产品都消失殆尽。其中一部分逃入宇宙,在那里建立了新世界。即便现在,那里的战火依然没有平息。或许有一天你会加入我们的行列,大狗们都生活在那里。”

小动物的大笑。“看在过去的分上,请记得我。”它潜入海中,开始奔跑,逐渐化身成一只浑身洁白、体格强壮的伟岸大狗。最后一次,我追上它的脚步。

我们启程时,天刚蒙蒙亮。猫戴上目镜,用神经界面启动飞机。我们掠过暗黑的波涛,正式踏上旅程。钻塔逐渐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污点。我看着它离我越来越远,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找到那个球。

一道闪电落下,一根黑色的水柱从钻塔那里升起,连入天空。我没有忧伤,我知道小动物已经不在那里了。

***

抵达快城时,太阳即将落山。

小动物的教导让我知道可以抱有哪些期待,但我无法想象外界是什么样子的。每一栋高达一英里的摩天大楼都堪称一个独立的世界,拥有自己的人造等离子太阳、盆景园与微型购物中心。每栋楼都是一个小人国,里面住了十亿可怜而灵敏的人类:他们的意识全都建立在一枚没有指尖大的纳米计算机上。人类能够长生不死之后,地球人口急剧膨胀,个人能够消耗的资源甚至不如老鼠。城市四周环绕着一圈发光的精灵,这些机械躯体扇动翅膀,像人形萤火虫一样飞来飞去,超频躯体内的余热覆盖了城市,仿佛一片人造暮光。

城市主脑智能将我们引至降落场。还好开飞机的是猫,因为我只会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些嗡嗡作响的东西,担心自己会溺死在这声音与气味的海洋之中。

我们把飞机当废品卖了,然后像哥斯拉一样在这喧闹的城市里游荡。小动物介绍给我们的社交中介早已被淘汰了,不过他们还是可以帮我们融入当地的社交网络。我们需要钱,需要工作。

于是,我成了一名音乐家。

***

舞厅位于飞艇中央,是个半球体。现在里面已经挤满了。无数的小人如同点燃的蜡烛在空中闪烁。那些拥有肉体、身穿套装的富人也同样彰显出毫不逊色的异国情调。一个只穿了几片秋叶的女人微笑地看着我。还有好几个小仙女围着猫飞来飞去。我们的保镖——全副武装的黑曜石巨人——帮我们从人群中开辟出了一条直通向舞台的道路。留声机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一阵沙沙声从人群中传来。我知道四周的空气正孕育着幽灵,那是一百万粉丝的虚拟替身。我摇摇尾巴。这里的气味令我沉醉:香水、鲜活的肉体、无味的机械躯体以及假主人那堕落之神的味道,他正藏匿在人群之中。

我们拿义足作支撑,用后肢登上舞台。身后丛林般的留声机设备隐现,上面的喇叭宛如一朵朵盛开的金花铜花。当然,我们事先动了手脚:虚拟的音乐,真实的留声机,黑胶碟上的音轨不足一纳米厚,唱针头上装的是量子点。

我们深鞠一躬,台下顿时掀起一阵掌声的风暴。

“谢谢,”待雷鸣般的掌声结束,我说道,“我们一直尽可能对这次音乐会的目的保密。现在我终于能告诉大家了,这是一次慈善义演。”

我嗅到空气中的紧张感,铜和铁的味道。

“我们很想念一个人,”我说,“他叫下田武,如今他已离开了我们。”

猫举起指挥棒,转身朝向留声机阵列。我跟着它,走进我们建造的声音空间。在那里,音乐既是气味,又是声音。

主人就在这音乐之中。

***

想达到事业巅峰需要五个人类年的时间。我学着热爱我的观众,这样我就能嗅出他们的情绪,为他们创造出最合适的音乐。很快我便不再是小人国里的一只DJ大狗,而是转变成人腿林立的舞池里的一只小猎犬。猫干了一段时间的角斗士,但很快便加入了我,在我设计的虚拟戏剧中担任演员。我们在快城、东京与纽约为有钱的肉体人表演。我很喜欢这种生活。我在静海朝天上的地球号叫。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

***

我们将他变成了音乐。维克科技拥有他的大脑、记忆与思想。但我们拥有音乐。

法律也是一种代码。现在有十亿人正聆听主人的声音。十亿个大脑正在下载嵌在其中的国内法数据包,对量子审判委员会狂轰滥炸,直到他们将主人还给我。

这是我干得最出色的事。猫悄悄跟上了基因演算法丛林,让主题肆意生长,然后猛扑过去一口吞下。我也对其展开了追逐,当然只为享受追逐的乐趣,并不在乎能否真的捉到。

这是我们最棒的演出。

然而结束时我才发现,根本没人在听。观众全被冻结了。小精灵与小人如同被困在琥珀里的苍蝇,静静悬浮在空中。机械躯体仿佛静止的雕塑。时间停滞了。

一双手在台下鼓起了掌。

“我以你们为荣。”假主人说。

我整了整领带,狗模狗样地浅浅一笑,却感到腹中有一条冰冷的蛇在盘绕。神的气味扑面而来,告诉我我应该扑到地上,摇起尾巴,将我的喉咙露给面前这个神圣的存在。

但我没有。

“你好,小钳子。”假主人说。

我强行压下喉咙里即将迸出的咆哮,问了他一句话。“你做了什么?”

“我们把他们都暂停了。通过硬件上的后门,数字权利管理。”

那张红褐色的脸依旧光滑,他看起来一点儿都没老,穿了一套深色西装,戴着维克科技的领带夹。不过,他的眼神疲惫。“你们真的很了不起,居然能掩盖自己的行踪,令人钦佩。我们原以为你们不过是些毛绒动物,直到我发现——”

远处一声雷鸣打断了他的话。

“我答应他要照顾你们,所以你们才能活到今天。你们不必做这种事。你们什么都不欠他的。瞧瞧你们自己,谁能想到你们竟混到这个地步?为了某种返祖的动物忠诚感,你们就打算舍弃一切吗?当然,我并不是说你们还有选择的余地。你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猫发出嘶嘶的吼声,像爆发的蒸汽管道。

“你误会了,”我说,“音乐会不过是障眼法。”

猫冲了过去,像一团黄黑相间的火焰。它的爪子寒光一闪,假主人的脑袋与身体分了家。我低声抱怨血腥玷污了神的气味。猫则舔了舔嘴唇,白衬衣上沾了一块深红的污渍。

齐柏林飞艇晃动起来,虚拟装甲也迸出火花。飞艇四周漆黑的天空上到处是口吐火焰的甲壳虫。我们迅速穿过舞厅里那些人形雕像,冲进实验室。

猫负责脏活,我得以暂时逃入虚拟世界中。我不知道多年前主人究竟如何破坏了维克科技的保护水印。无论我从小动物那里学来多少东西,我都做不到相同的效果。因此我不得不耍些小手段,从其他地方拷贝一份数据,将有水印的区域覆盖。

假主人的大脑。

诞生于小动物之岛上的那一部分自我接手了这个任务,将假主人的部分模式碎片与主人的大脑拼合在一起,就像玩一个拼图游戏。拼上了!在极短的一刹那,主人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这次是真的。

猫已经穿好带爪战斗服,就等我了。我也穿上我自己的。在我们周围,卡拉巴斯侯爵号正分崩离析。想要真正送主人上路,我们不得不解除这里的装甲。

猫轻轻叫了两声,递给我一件红色的东西。一个布满牙印、散发着阳光与海水味道的旧塑料球,里面还有几粒咔哒作响的沙子。

“谢谢。”我说。猫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了进入齐柏林飞艇护甲的大门。我轻声下达指令。现在,主人已经在中微子流的处理下射向蓝海上的一座小岛。在那里,神与大狗将获得永生。

我们一起跃出大门,潜入无尽的光明与火焰。

<blockquote>

符瑶 译

</blockquote> <ol><li>

静海,美国阿波罗11号飞船在月球的着陆地点。

</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