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拜托。阿卜杜勒·卡里姆和那些恶棍不一样。他是我见过的最和善的人!尽管整个镇上流言到处乱飞,但现在还不知道那些暴徒是谁。阿卜杜勒,请坐下来!我们生活在一个多么悲哀的时代,我们对彼此咆哮。神啊!堕落时代真的已经降临了。”

阿卜杜勒·卡里姆坐了下来,但他浑身发抖。所有关于数学的念头都从他脑子里消失了。他厌恶那些犯下暴行的野蛮人,反感整个人类。我们这个物种是多么堕落啊!以罗摩、安拉、耶稣之名,在各种高尚的名义之下,烧杀抢掠——这就是我们的历史。

那个舅舅摇了摇头,离开了房间。甘加达尔给阿卜杜勒·卡里姆讲起了历史,为老人的言语道歉。

“……政治操纵的结果,”他说,“英国殖民者寻找并发现了我们的弱点,挑动我们彼此对立。打开地狱之门非常容易,但关上它可就难了。在英国统治之前的那么多年,我们和平相处,生活在一起。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关上那扇被他们打开的门呢?毕竟,什么样的宗教会教唆我们杀戮自己的邻人呢?”

“有用吗?”阿卜杜勒·卡里姆苦涩地说,“人类是堕落的物种,我的朋友。我的穆斯林同胞向仁慈的安拉祷告;你们印度教徒,向你们法力无边的神灵祷告;基督徒宣称挨耳光时,要把另一边脸颊也凑上去。但每个人的双手都沾着鲜血。我们颠倒了一切——先知和圣人训诫我们要和平,我们却把他们的戒条变成武器,自相残杀。”

他颤抖得那么厉害,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在数学里……只有在数学里,我才见到了安拉……”

“别说话了。”甘加达尔说。他吩咐仆人为先生倒点水。阿卜杜勒·卡里姆喝过水,擦了擦嘴唇。行李箱从屋里搬了出来,一辆出租车正等在门口。

“听着,我的朋友,”甘加达尔说,“你必须注意安全。现在赶紧回家去,锁好门,照顾好你的母亲。我要把自己的家人送走,我会在明后天和他们碰头。等骚乱过去,我会回来找你的。”

阿卜杜勒·卡里姆步行回家。到目前为止,一切看上去还算正常——风吹动街旁的垃圾碎屑,嚼烟小铺开着门,人们拥挤在公交站台。这时他注意到,等车的人群中没有一个孩子的身影,尽管现在正在放暑假。

蔬菜市场非常热闹,人们像疯了一样抢购所有东西。他买了一些土豆、洋葱和一个大葫芦就回家了。他锁上门。他的母亲已经煮不动饭,只是看着他煮饭。吃完,他扶她上床,然后走进书房,打开一本数学书。

一天过去了,也许两天——他不记时日。他惦记着照顾好母亲,但他自己经常忘了吃饭。他的母亲还活着,越来越滑向另一个世界。他的兄弟姐妹听闻不断升级的暴力冲突非常焦虑,从其他镇子打来电话。他告诉他们不必担心。等事态恢复正常,他们会来看望他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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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不可思议,这宏大的秘密

只有真诚的爱人才能理解!

——布勒·撒,十八世纪旁遮普苏菲派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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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仅仅容忍直觉的征服。

——雅克·阿达马,法国数学家(1865-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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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早晨,他出了黑暗的书房,走进阳光灿烂的庭院。墙外,骚乱的老城区在燃烧。但阿卜杜勒·卡里姆看到的、听到的,只有数学。他坐在藤椅上,拿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开始在泥土上画数学符号。

一个法里斯特站在他视阈的边缘。

他缓缓转过身。黑影站在那儿,等待着。这一次,阿卜杜勒·卡里姆脚步很快,不顾膝盖上突然的刺痛,他走向那道门,迎向那个召唤的手臂,走了进去。

一时间,他头晕目眩——他转过一个不同的维度,进入了一个隐藏空间。接着,他眼前的黑暗消散了,他看到了奇迹。

一片静谧。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土地,从没见过的诡异天空,地表上矗立着金字塔状的黑暗物体,巨大的纪念碑,献给超出他理解的某物。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个巨大的多面体,悬挂在淡橘色的天空上,朦胧的亮光弥漫整个天空。他看着他的脚,脚上依然穿着他熟悉的破旧拖鞋。他转头四顾,在沙中,小鱼般的生物在扭动,产卵。一些沙溜进他的脚趾间,温暖、有弹性,完全不像沙子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闻到奇怪的味道,像烧焦的橡胶混合着自己的汗水。那个黑影站在他身旁,看着终于像一个实体了,样子几乎和人类一样,但是没有脖子,体肢却多了点,数量还随时在变化——阿卜杜勒·卡里姆数到有五条。

黑影头上的黑暗小孔开开合合,却没有发出声音。但阿卜杜勒·卡里姆感觉到,一个思想被放进了他的脑袋里,那是一个等待他开启的包裹。

他和黑影走过沙漠,来到一片寂静海洋的边缘。海水,如果这真是海水的话,轻柔地泛起浮沫和水泡。深处,他看到鬼魅般的形体在移动,隐约可见水下存在复杂结构体,繁复的纹理在深深的水下形成、崩解,又汇聚。他舔了舔干千的嘴唇,尝到金属和盐的味道。他看着他的同伴,对方示意他停下脚步。一道门打开了,他们跨进去,进入另一个宇宙。

这一个宇宙又不同了,到处是空气和光,整个空间里悬挂着巨大、透明的网,网的每一根线都是一个中空的管子,流态的造物浮游其中,更小的固态存在则漂浮在网线的空当处。他默不作声,悄悄把手伸向一根网线。它很精致,让他想起妻子佩戴过的银脚镯。令他惊讶的是,一个微小的漂浮的存在停了下来,它像一个圆鼓鼓的水做成的逗号,透明,没有任何他能辨认出的五官,但他有种感觉,自己正被注视着,检视着,对方也惊叹不已。那根网线触摸着他,他感到它凉凉的,指尖有一种奇异的柔软感。

一扇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

这是一趟令人眼花缭乱的狂野旅行。有时,他也瞥见他自己的世界,树和街道、远处蓝色的山丘。这些闪过的画面摄取自不同的时间点——在一个时间点,他看到一支庞大的军队,无数头盔反射着耀眼闪光,他一定是在罗马帝国时代。另一个时间点,他回到了家里,因为眼前展现了他自己的庭院。但那儿有一个老人坐在藤椅里,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着图案。一个影子投射在地上,他看到一个人正悄悄接近那个老人。那陌生人手上亮光一闪,是掖着一把刀吗?他看到的是什么?他想要呼唤,却发不出声音。画面变模糊了——一道门打开,他们又走了进去。

阿卜杜勒·卡里姆浑身颤抖。他刚刚见证的,是自己的死亡吗?

他想起阿基米德的死法——他在地上画着圆,沉迷于一道几何学难题,一个蛮族士兵来到他背后,杀死了他。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他迷失在一连串的宇宙中,每一个都与众不同,光怪陆离。黑影带领他走过那么多宇宙,阿卜杜勒·卡里姆数都数不过来。眼前的奇境层出不穷,他把死亡的念头抛在脑后,沉浸在赞叹中。

他的同伴打开一扇扇门。那张脸毫无表情,除了那个开合的小孔,完全看不出来黑影在想什么。阿卜杜勒·卡里姆想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当然知道那个古老的故事:一天晚上,天使加百利来到先知穆罕默德身边,带他游历了一番天堂。但黑影看着不像一个天使,它没有脸,没有翅膀,性别不明。再说了,为什么天使加百利会屈尊关照一个卑微的小镇数学教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但是,他到了这儿。也许安拉有信息要传达给他,毕竟,他的道是不可言说的。在见过一个又一个奇迹之后,阿卜杜勒·卡里姆心中充满了狂喜。

最后,他们悬停在一片黄色的天空上。阿卜杜勒·卡里姆体验到眩晕的失重感,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然后恶心感慢慢消退了。他在半空中转身,注意到天空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覆盖着精致的镶嵌纹:几何形状交织融合,又分化出新的形状。颜色也在变化,从黄色变成绿色、浅紫色、紫红色。突然间,天空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渐次睁开,他缓缓转身,看到所有的宇宙都在他眼前闪过。一个万花筒,大得超乎他的想象。他正在它的中央,在所有空间的中央地带,他能感到全身的骨头无序地微微悸动,像一面鼓在敲。嘭,嘭。嘭,嘭,嘭。渐渐地,他意识到,他看到的、感觉到的,是一幅巨大图景的一部分。

这个时刻,阿卜杜勒·卡里姆迎来了他等待一生的领悟。

长久以来,他一直在摆弄超越数,想要深究康托尔的概念,同时,黎曼关于素数的观点也让他着迷。有时,他很好奇,在更深的层次上,它们是否有关联。尽管素数显然是随机的,但其出现仍有规律性,就像未经证明的黎曼猜想所暗示的。他终于明白,如果你把素数看作一片广阔的土地,假设你的视角是一个二维飞机,在离表面的一定高度的位置,以某个角度贯穿这片地形,你看到的景象当然是随机的:一座座山头、一片片山谷。只有飞机越过的那部分地形,才会显现在你眼前。除非你能看到整个多维的地域,否则这拓扑图毫无意义。

此刻,他看到了:在这儿,创造的精髓,所有的宇宙分叉之处,宏宇宙跳动的心脏。透过脚手架,多重宇宙的骨架结构美妙地呈现了出来。康托尔曾经瞥见过这个宏大的拓扑结构,他领悟了,仿佛宏宇宙开口对他说了话。他看到,所有的超越数之中,只有一些(仍然有无限个,但并非整个集合)是通往其他宇宙的门,每一扇门上都标注着一个素数。没错,没错。为什么会如此,这反映了什么更深层的对称,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他所在世界的物理学家意想不到的自然法则和规律性,这些他就不知道了。

此刻他正看着素数所存在的空间——无尽宇宙的拓扑结构。人类设想过的所有微不足道的函数都无法涵盖其宏大,无法描绘这个结构不竭的美。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用熟悉的数学符号来描述它,当他体验到,作为这个更宏大、更灿烂的现实的必然推论,黎曼猜想是正确的,他却无法坐下来,用传统的证据去验证它。所有的人类语言、数学或其他符号系统,都不能描述这个他确信的真理。也许他,阿卜杜勒·卡里姆,将创始一门这样的语言。伟大诗人伊克巴尔不是叙述过先知的天堂之旅吗?可见天堂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一个震动,一扇门打开了。他跨进了自家的庭院里。他转过身,庭院里空无一人。那个法里斯特已经消失了。

阿卜杜勒·卡里姆抬眼望向天穹。积雨云席卷天空,黑得像无法描述的爱人的发丝;疾风之中,荔枝树在他的头顶上方狂舞。风声淹没了这座被蹂躏的城市。院墙外吹来一朵红花,飘落在他脚下。

阿卜杜勒·卡里姆的头发又变回了棕色,一种无名的狂喜充盈着他,他觉得安拉的气息拂过了自己的面庞。

他向着风中说道:

亲爱的仁慈的神啊,我站在您的宏伟宇宙之前,心中满是敬畏;帮助我这个脆弱的凡人,使我的眼光能超越每日繁芜的琐事、渺小人性的挣扎和争斗……引导我看到您的创造之美,从红丝棉树的繁花到精妙优雅的数学法则,举步间创造无数的宇宙。现在我知道,我之所以存在于这个可悲的世界,只为谦卑地立于您的荣光之前,用尽一生,唱一首赞美的诗篇……

他快乐得有点虚脱。风吹着落叶像疯癫的托钵僧一样在庭院里乱舞;雨开始滴落,打糊了他用树枝在泥土上划下的方程式。很久以前,他已经失去了成为数学天才的机会,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数学教师,比一个政府小职员还卑微——然而安拉赋予他如此伟大的洞见。也许他现在够资格,可以和拉玛努金,和阿基米得,和所有的大师对话。但他想做的,是跑出庭院,跑上街头,向这个城市呼喊:看啊,我的朋友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我所看到的吧!但他知道他们会把自己当成疯子;只有甘加达尔会理解……他理解不了数学,但他能理解这个发现的重要性。

他跑出屋子,跑上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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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污浊的光线,这昏朦的拂晓,

这黎明不是我们所期待的……

——法伊兹·艾哈迈德·法伊兹,巴基斯坦诗人(1911-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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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已破碎,

每一个灵魂都饥渴交加,

每一个眼神都充满迷茫,

每一颗心都沉重忧伤,

这是个世界,还是场灾难?

——撒西拉·卢德希安维,印度诗人(1921-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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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怎么回事?

街道上空无一人。到处都是砸碎的玻璃瓶。邻居们的窗门都紧紧关闭,上了插闩,像紧闭的眼睛。雨声中,他听到远处传来叫喊声。为何有股烧焦的味道?

他记起来了他在甘加达尔家里听到的话。他把身后的屋门关牢,开始奔跑,竭力甩开老迈的双腿。

市场在燃烧。

尽管在下雨,滚滚浓烟还是从被捣坏的店铺门口冒了出来。人行道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一个木头玩偶遗落在道路中央,没了脑袋。写满一列列整齐数字的纸页被打湿泡软,吹得四散零落,那是一个账本的遗骸。他快步穿过马路。

甘加达尔的家已成了废墟。阿卜杜勒·卡里姆走过一扇扇敞开的门,扫视着被烟熏黑的墙壁。家具几乎都不见了,只有那张棋桌,毫发无损地摆在客厅的中间。

他焦急地搜遍整幢房子,第一次走进了房子的内室。就连窗户上的窗帘都被扯掉了。

这儿没有人。

他跑出屋子。甘加达尔妻子的娘家——他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怎么才能知道甘加达尔平安无事?

隔壁住着一家穆斯林,阿卜杜勒·卡里姆只在清真寺里碰见过他们。他上前敲门,依稀听到门后有动静,看到楼上的窗帘微微抖动,但没有人为他开门。最后,他放弃了,手在流血,他慢慢地走回家去,一路惊恐地四下张望。这真是他的城市,他的世界吗?

安拉,安拉,你为何抛弃了我?

他已经目睹安拉宏伟的创造,但这又算什么?所有那些宇宙,那些现实,难道只是一场梦吗?

雨下如注。

有一个人俯身躺在路旁的沟渠里,雨水打湿了他后背的衬衣,鲜血直流。阿卜杜勒·卡里姆向他走去,心中疑惑这人是谁,是死还是活?看着很年轻,从后背判断,年纪与拉姆达斯和依姆兰差不多。他看到,在那人身后的街道入口处有一群年轻人,有一些也许是他的学生,他们可以帮忙。

可是,他们气势汹汹地涌来,吓到了阿卜杜勒·卡里姆。他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棍子,攥着石头。

他们像一场飓风、一阵闪电,在行进的道路上留下死亡和废墟。他听到他们在雨中大喊大叫。

阿卜杜勒·卡里姆害怕了。他奔向自己的房子,冲进门,插上闩,关上所有窗户。他察看了一下母亲,她正熟睡。电话线断了。木豆在锅里煮糊了。他关掉煤气,走回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他不敢冒险从窗户往外张望。

他听到那群年轻人在雨中奔跑而过。远处传来一阵齐射的枪声和更多跑动的声音,之后,只剩下雨声。

是警察来了吗?军队?

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在挠门,阿卜杜勒·卡里姆顿时被吓呆了。他站在那儿,透过啪嗒啪嗒的雨声,竭力分辨。在门外边,有一个人在呻吟。

阿卜杜勒·卡里姆打开门。街上空无一人,雨声哗哗。他脚边躺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双眼圆睁,穿着一件绣花褶边短袖袍,已被剥得半裸,长长的头发浸着雨水和血,贴在脖子和肩膀上。衣服上也有血迹,血从她身上一百多个鳞细的伤口中汩汩涌出。

她的目光转动过来。

“先生。”

他吓了一跳。他认识她吗?也许是一个昔日的学生,已经长大了?

他半拖半拉,很快把她弄进屋子,关上了门。他颇费了点力,小心翼翼地扶她躺上客厅的长沙发椅,她的血沾在了上面。她咳嗽起来。

“我的孩子,这是谁干的?我去找个大夫……”

“不,”她说,“太迟了。”她呼吸急促,又咳了起来,眼泪涌上了黑色的双眼。

“先生,就让我死吧!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不想他们看到我临死的样子。看着我这样死去,他们会难过的。他们会想复仇……拜托……请割开我的手腕……”

她抬起手腕伸向他。他一脸惊恐,只好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她的手。

“我的孩子……”他说,但不知该说什么好。在这暴乱施虐之时,他上哪儿去找大夫呢?他会包扎伤口吗?他这样考虑时,他知道她的生命力正在消散。沙发椅上积满了血,淌到了地板上。她已经不需要他来割开手腕了。

“告诉我,是哪些暴徒干的?”

她低声说:“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刚走出屋子一会儿。我的家人……不要告诉他们,先生!等我去了,请告诉他们……就告诉他们,我死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孩子,你丈夫叫什么名字?”

她的眼睛睁大了。她疑惑地盯着他,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飘去了另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她是穆斯林还是印度教徒。也许她在前额点过朱砂,但早已被雨水冲刷掉了。

他的母亲站在客厅的门口,突然大哭起来,扑到那具垂死女人的身旁。“阿耶莎!阿耶莎,我的心肝啊!”

泪水从阿卜杜勒·卡里姆脸上滑落。他想要拉开母亲,他想让她明白,这不是阿耶莎,这是另一个被那些施暴的男人蹂躏过的女人。最后,他不得不抱起母亲,她的身体如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折。他把她抱到床上,老人蜷缩成一团,抽泣着,呼唤着阿耶莎的名字。

回到客厅,年轻女人的目光转向他。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先生,割开我的手腕……我恳请您,以全能的神之名!把我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我死吧!”

接着,一层阴翳又覆上了她的双眼,她的身体软了下来。

时间为阿卜杜勒·卡里姆停止了。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他缓缓转过身。那个法里斯特在等待。

阿卜杜勒·卡里姆抱起那个女人,费力地把沾满血迹的沙发罩盖在她半裸的身体上。空中,一扇门开了。

他的膝盖有点软,摇晃着站稳之后,他走进了那扇门。走过三个宇宙之后,他找到了那个地方。

这里很宁静。一块岩石矗立在一片青绿色的沙海之中。蓝色的沙粒冲刷着石头,发出柔缓的咝咝声。明朗的天空中,长着翅膀的造物们不停发出灿烂的光线,联络着彼此。夺目的闪光让他眯起了眼。

他合上她的双眼,把她深深埋在石头根部,埋在流淌的蓝沙之下。

他站在那儿,精疲力竭,喘着粗气。他的手被割伤了,他觉得该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他甚至不知道她是穆斯林还是印度教徒。之前和他对话时,她是怎么称呼她信仰的神灵的?是安拉还是伊希瓦,还是说得很含糊?

他记不起来了。

最后,他祷念了《法谛哈》,又磕磕巴巴背了一小段他记得的印度教经典,以一句“神无处不在”告终。

眼泪淌下他的脸颊,流进蓝沙,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那个法里斯特等待着。

“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阿卜杜勒·卡里姆冲着黑影大喊,他跪倒在蓝沙之上哭泣。“为什么,如果你真是个法里斯特,为什么不拯救我的姐妹?”

他现在明白自己一直都是个傻瓜——这个黑影生物不是什么天使;而他,阿卜杜勒·卡里姆,也不是先知。

他为阿耶莎哭泣,为这个无名年轻女人哭泣,为那具躺在沟渠里的尸体哭泣,为他失踪的朋友甘加达尔哭泣。

黑影朝他俯了过来。阿卜杜勒·卡里姆站起身,往周围看了一眼,走进了那扇门。

他一步跨进了自己的客厅。他一眼就发现,母亲已经死了。她看上去非常安详,躺在床上,白发披散在枕头上。她仿佛在沉睡,脸上的表情如此平静。

他在那儿站了好久,忘了哭泣。他拿起电话筒——仍然没有拨号音。他有条不紊地清理客厅,打扫地板,拿走沙发上的罩子。之后,当雨停歇,他把沾满血迹的罩子拿去庭院里烧掉了。在这个四处起火的城市里,谁会注意到这一把火呢?

当一切清理完毕,他像小男孩一样,躺在母亲的尸体旁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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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离开,我的兄弟,带上这本书

书中,写尽了我一生的故事……

——法伊兹·艾哈迈德·法伊兹,巴基斯坦诗人(1911-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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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了,城市笼罩在一片不安的寂静之中。母亲的葬礼办完了,亲戚们来了又走了——他的小儿子回来了,但没有留下;大儿子从美国寄来一份慰问明信片。

甘加达尔的房子依然空着,一处焚黑的废墟。阿卜杜勒·卡里姆每一次冒险出门都会去打探他朋友的下落。他最后一次听闻的传言,说当一伙暴徒袭来时,甘加达尔独自一人留在房子里,他的穆斯林邻居保护了他,直到他赶去了妻子的娘家,和妻儿重逢。但时间已过去那么久,他不再相信这个说法了。他还听说,甘加达尔被拖出房子,撕成碎片,烧成了灰烬。

城市已经平息了下来,军队已经入驻,但流言仍然漫天飞。成百上千的人失踪了。人权组织排查了镇子,采访居民,在媒体上发表愤怒的简短声明,谴责政府的不作为,揭露某些暴力事件中警察的包庇行为。一些人权组织的工作人员还来到他的屋前,他们都是非常正直的年轻人,满怀着理想主义的激情,尽管来得有点晚。看到他们的努力,也算一种安慰。他没有提起那个死在他臂弯里的年轻女人,但他每天都在为那个悲惨的家庭祈祷。

好几天来,他一直不去理会那个站在他身后的阴影。但现在他知道,被背叛的感觉终会消退。这究竟是谁的错?毕竟是他自己一厢情愿,把这个造物当做天使的。再说了,天使就能拯救自相残杀的人类吗?

这些造物,怀着孩子的好奇心观察着我们,他想,但他们不理解。正如我们无法理解他们的世界,我们的行为方式他们也根本不懂。他们并非安拉的仆从。

诸多宇宙分岔之处——宏宇宙的中心——现在离他很遥远,像一个梦。他为之前的自傲感到羞愧。他怎么可能在一瞥之间就看透安拉的造物?一个有限的头脑,在短暂的生涯里,不可能真正理解安拉意图的宏大和辉煌。我们能做的,只是偶尔发现一丁点真理的片段,以此称颂他的伟大。

但现在,阿卜杜勒·卡里姆的灵魂深处积蓄了那么多痛苦,那种描述无限的新语言,他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写下。他亲眼目睹的恐怖场景、他母亲的遗容、那个死在他臂弯里的女人的遗容,这一切都让他噩梦连连。他甚至不能祷告,仿佛安拉已经最终抛弃了他。

每天就这么活着——醒来,行过净身礼,把小壶放在煤气炉上烧水,泡一杯茶,独自一个人喝茶——这太让人无法忍受了!在那么多人死去之后,继续活着——没有母亲,没有孩子,没有甘加达尔……每一样东西都那么疏离:镜子里苍老的脸庞、这间老房子,甚至庭院中那棵荔枝树。孩提时代熟悉的街道承载着那么多回忆,仿佛也不再属于他了。外面,邻居们正在哀悼;阿米恩·可汗老先生在为他的孙子哭泣;拉姆达斯没了,依姆兰也没了。风中依然吹来焚余的灰烬。他发现到处都有一小堆一小堆的灰烬:庭院水泥地的缝隙里,街道旁的树根之间。他闻到死亡的气息。他如何才能重振信心,在这个悲痛的世界上活下去?这个世界容不下他这种人;容不下一双摇着孩子入睡,散发着指甲花香的手;容不下一双捯饬庭院的老妇人的双手;更容不下数学的朴素之美。

他正沉思着,一道人影掠过地面,落在了他面前。他正坐在庭院里,用小树棍在泥土上随意写着数学表达式。他不知道持刀的人是他的儿子,还是一个愤怒的印度教徒。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死亡。那些守护了他那么久的造物会满怀好奇,见证这一刻。有懵懂的他们在场,令他略感安慰。

他转过头,站了起来。是甘加达尔,他的朋友,他正伸出双手迎向自己。

阿卜杜勒·卡里姆任由自己的泪水滴落在甘加达尔的衬衣上,心头涌起一股欣慰,他知道这一次他又和死亡擦肩而过,但死亡终会到来。他已经看到过,死亡终会到来。阿基米得、拉玛努金、海亚姆、康托尔,他们离开这个冷漠的世界时,都曾吐露顿悟的话语。但此刻是永恒的。

“赞美安拉!”阿卜杜勒·卡里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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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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