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醒来有多久了?”他问。
“几个小时。你起得挺晚,一定是累到了。”
拉斐尔啜饮着凉掉的烟熏茶,“因为房里太暗了。我已经习惯让阳光把我唤醒。”
他母亲开始用稻草笤帚打扫硬地板,小心翼翼地避免离他太近。拉斐尔看着她扫地。这种隔离仪式还剩下九天。
祖父火烧可里之后,他和他的军队驻扎在村落的边缘,以遵守克瓦尔蓝戒律。他们唱着血与火之歌,歌声回响在隔离带之上,直到克瓦尔蓝戒律结束后他们才进入村庄。贾伊人遵从古法。自己当初竟然认为祖父会张开双臂迎接他,真是荒谬。
他母亲将灰尘扫出门外,然后转过身,犹豫地咂着嘴,终于开口说道:“有个女孩儿我想让你见见。她的家庭非常好。”
拉斐尔笑着喝茶,“您这就开始说媒了吗?”
“那女孩是来拜尔·哈德兹家探亲的,来看她阿姨。她可是个好贾伊女孩。”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我还有一周多才能结束克瓦尔蓝戒律。”
“马拉就快回她锅石村的家了。那时如果你想见她,就必须去那儿,这样你还得在一个陌生的村子里完成克瓦尔蓝戒律。马拉愿意现在见你,你们俩可以在外面相见,在清澈的阳光底下。”
拉斐尔强忍住戏谑的笑容,“您不遵循古法了吗?”
“在清澈的阳光下见面没什么坏处。她并不怕你。你从可里回来,现在都还活着,说明以后也死不了。”
“但祖父不会同意。”
“没被人踩到的蝎子不会伤人。”
“但您一直是位举止得体的贾伊女士。”
她母亲咂咂嘴,“我的钩刀也依旧锋利。”她用下巴指指他喝完的茶杯,“把你的杯子扔掉,确保它在清澈的阳光底下摔碎。现在没有人可以再用那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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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做不了枕头,可里人做不了朋友。”
——贾伊谚语,由帕什·埃杜阿德于CS1404年记录。(修复文件,《干枯盆地巡游》,XI33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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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瓦尔蓝戒律进入第五天时,拉斐尔在村子外围见到了有可能成为他未来对象的人,两人之间隔了两米洁净的阳光。马拉的发卷在明亮的太阳底下熠熠生辉。她用一种可里女孩喜欢的眼影画了黑色的眼线,使双眼显得格外深邃。马拉的裙子和上衣有着古老的贾伊图案,黑色与红色交织出菱形,金线从中穿过。她的手臂上没有镯子,表示她还在等待某个男人娶她进门,为她裹上蓝色的衣裳。
拉斐尔的母亲和拜尔·哈德兹虽能看见他俩,却听不见他俩交谈。这两个中年妇女坐在黄色的平地上,蓝色的衣袍在风中翻滚,手上的金镯子在阳光下发出晃眼的光。旧城静静屹立在远处,黑色的骨架指向天空。拉斐尔回忆起自己探索旧城废墟时的场景:老鹰在那里栖息,土狼傲慢地在街上游荡。那儿的街道比可里最宽敞的大道足足宽上两倍。他记得自己曾在狼藉的旧城里收集空弹壳,搜寻那些毁灭此地的旷日持久的恶战所留下的纪念品。
风开始肆虐,两名陪伴在一旁的妇女系紧了身上的蓝色裙子。马拉拉下了她的静电围巾。拉斐尔注意到这条围巾来自可里;尽管上面织着贾伊图案,但它的太阳能包明显不同。他抛开这个念头,打量起了女孩棕色的皮肤和光滑的轮廓。她像是一只小鸟,有着瘦削优雅的脸庞。她的颧骨棱角分明,但仍然非常美丽。看到她质询的眼神,拉斐尔连忙拉下自己的围巾,彼此观察着对方。
终于,她开口说道:“尽管有那么多文身,但你本人比照片要英俊不少。”
“你以为我会很丑吗?”
马拉笑出声来。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弄到脑后,露出弧度如刀刻一般的喉咙和下巴。“我本以为你年龄挺大的。这么年轻就成了帕什,我还以为我阿姨在吹牛呢。”
拉斐尔回头瞧了瞧两位身着蓝色衣服的已婚妇女,她们正一边闲聊,一边好奇地看着他俩,想知道两人是否能成。“拜尔·哈德兹在这方面向来实话实说。我表兄就是她做的媒。”
“我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帕什。”
“我的老师们很敬业。”
“你在可里待了多久?”
“十年。”
她摇了摇头,“换了我连一礼拜也撑不过。水太多了,我祖父说那里雨一下就是好几个月。”
“那儿很美。雨水滴落到湖面,荡起涟漪,成千上万的涟漪浮现在湖面上。你可以站在大理石桥上,看着雨水像轻盈的羽毛一样落下来。”
女孩转身将目光投向旧城,“我永远也没法在雨里生活。”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黑色的废墟,“大家说可里的人喜欢握手,连陌生人也握,而且还吃鱼。”
拉斐尔点点头,“说的没错。我亲眼见过。”
她抱住双臂,打着哆嗦。“真恶心。拜尔·哈德兹跟我说,等你回来后,你祖父要杀了你。”
拉斐尔耸耸肩,“他很传统,不喜欢我去可里。”
“大部分家庭都会欢迎一位帕什加入。”
“你听说过我祖父是什么样的人了?”
“哦,是的。我祖父和他一起参加了对可里的圣战,在焚毁可里时战死了。”
拉斐尔想起米里纳雕像上的裂痕,不知她祖父是否属于那些没能成功推翻雕像的铁钩手之一。又或者他曾肆虐在帕什的图书馆里,杀人放火,砍下刚刚学有所成的帕什们的脑袋,把它们摆在被毁坏的柏拉图和爱因斯坦的雕像旁边。他停止了联想,“锅石村里的人在歌颂他吗?”
“当然。人们一直纪念他。”
“很好。”
马拉转过身,用漆黑的眼睛审视着他。“我阿姨觉得一个帕什很适合做我对象。”她一顿,将头发拨到耳后,再一次扭头望向远处城市的废墟,继而又看向他,轻轻耸了一下肩。
最终,拉斐尔开口说道:“但你却不这样想。”
“我的丈夫应该是我家乡的人。”
“盆地仍然是我的家。”
“可你祖父和你断绝了关系,我的家庭非常传统。”
“你阿姨认为这不是问题。”
“她不住在锅石村,可我得面对我的家庭。”她摇了摇头,打量着他,“你身上有些地方不大对劲,不大像个贾伊人。”
拉斐尔皱眉,“你觉得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仰起头,观察着他,“很难说。也许是你体内有了可里的污秽。也许某个像水中玫瑰一样,扎着黑色辫子、腰间系着银腰带的女孩已经虏获了你的心。我听说可里的女孩非常温柔,不像贾伊的女孩,也不像沙漠里的女孩。我们是鹰,她们只是弱小的麻雀。”她笑了,“是的,我觉得你不适合我。我是个很传统的女孩。”
拉斐尔笑道:“你认为自己很传统?你戴着可里的围巾,画着和可里女孩一样的眼线,你还自称是贾伊人?”
她耸肩,“我并不指望你能理解。”
“我是贾伊人,我的钩刀依然锋利。”
“你自以为罢了。”她摇着头,“回可里去吧,拉斐尔。找个温柔的水边女孩,也许她会爱上你身上残存的沙漠风情。你祖父是对的,你不属于这里。”她用围巾遮住了脸。
拉斐尔看着她离开,晃着身子走入风中,裙子上凸显出臀部的轮廓。突然间,他很想跟上前去,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因为追上去只会带来羞辱。他转身,趁着两位监护人还在观察、没发现他被抛弃了之前,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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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什之道绝非阅读而已。知识具有危险性。这是第一纪时期留下的教训,那时人们像蚂蚁一样迅速地不断学习。我们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那个年代留下的痕迹迄今已所剩无几。知识总是把双刃剑,益处中存在着危险,善良中隐藏着邪恶。大意和贪图便捷终会导致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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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什所做的并非仅仅是获取知识,而是要让自己配得上知识。我们的图书馆上了锁,里面的理念被分成不同的学识级别。我们并非如外人常常控诉的那般,因贪恋权势而将这些知识束之高阁。我们这样做是出于对这些知识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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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帕什的过程并非学习,而是智慧的获得。米里纳深知知识需再次传播开来,不过这次,不能再让毁灭伴随知识传播。知识与技术不能让任何想得到它们的人轻易获取,否则只会带来灾难。在第一纪人们已见证过,我们因进展过快而受到了惩罚。这一次,我们必须像乌龟一般缓慢谨慎地前行,并祈祷不会出现第二次大净化。”
——帕什·邱·甘,CS580年《帕什智慧》第Xx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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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去相了亲。”
老葛瓦坐在房子大门外,身旁是一堆堆晾晒的红辣椒。辛辣的味道浸入空气,拉斐尔不禁咳嗽起来。老人得意地笑着,从不同的辣椒堆上拾起一些干辣椒,若有所思地将它们夹在粗糙的手指间,然后放进研钵,碾成红色粉末后倒进陶土瓮。“瞧瞧,我的孙子又回来看望我了,是吧?”
“您和拜尔·哈德兹说了些什么?”
老人笑了,“马拉拒绝你了,是吗?”他观察着拉斐尔愤怒的脸,寻找答案,接着又继续磨他的辣椒,晃着头咧嘴笑道:“即使你那没脑子的母亲也应该知道,不该安排你去见那女孩。”
“您在她面前诋毁了我的名声。”
他祖父大笑着将更多辣椒捣成粉,“我没有。”他的动作幅度很剧烈,扬起一阵红色的粉雾,“但我一点儿也不惊讶。她祖父曾和我并肩作战,还像一头沙漠雄狮那般战死沙场。我们曾在可里的桥上战斗,突袭他们的塔楼。马拉为此非常自豪,她绝不会嫁给一个吃鱼的家伙。我不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想的。我很勇敢,但也不会挥着铁钩参加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他往储物瓮里倒入更多磨好的辣椒粉,“你该去拜访雷纳里家,他们有个女儿。”
“倒卖可里米酒的那家子?”拉斐尔皱眉,“您未免太小瞧我了。”
老人笑道:“哦?看来我孙子终究还是个贾伊人咯?”
“我一直没有改变。”
“你敢放火烧了可里吗?”
“战争早已结束了。”
“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们的货物和人至今还在侵蚀我们,就连马拉这样的好女孩也戴上了可里的围巾。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变得像凯伊人一样,变成另一个穿衣打扮和说话方式都与可里人无异的部落。这样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如果你想证明自己仍是贾伊人,那就帮我重新发起战争,把可里人打回老巢。”
拉斐尔笑道:“您还能发起什么样的战争?”
老葛瓦抬头瞄了一眼拉斐尔,又继续低头研磨,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我的钩刀依然锋利。即使现在,盆地里好几个村子也得听从我的建议。许多人都希望向可里开战,如果你是贾伊人,就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拉斐尔摇着头,“帕什不参与战争。若您想为村子带来更多的水,我会帮忙。若您想让孩子们吃得更好,我同样能做到。但这个要求,恕我办不到。”
“办不到,还是不愿意?”老人注视着拉斐尔,然后笑了,露出一嘴发黄的烂牙。“无所不晓、对知识慷慨无私的帕什。”他啐了口唾沫,“张开一只手露出天目,另一只手却拿着绞索藏在身后。看看那群肮脏的凯伊人,早已被可里人奴役。正因为那群人接受了你们的知识。”
“我们到来之前他们没有文字,也没有基本的卫生常识,常常饿得没饭吃。现在他们个个膀大腰圆、生活安逸。”
“也变得与可里人毫无分别。帕什给予了他们文字,也让他们不再是凯伊人。”他又吐了口唾沫。
拉斐尔偏着头,“您将我的知识称为可里的知识。如果我们只把知识传授给可里人,您的话是对的。但如果我们为了造福贾伊人而运用知识,那知识便是贾伊的知识。知识没有主人。您抱怨我们用的都是可里产的静电设备,却不愿用我的知识来解困。”
“贾伊人绝不会进工厂工作,我们也不是商人。我们雨季时种植,旱季时打仗。这才是贾伊人。”
“那样一来贾伊必定衰亡,而可里却将昌盛。”
老人笑道:“不,可里会被烧毁,我们会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写下他们的墓志铭。我向盆地各个角落派去了铁钩手,已经得到了数千人的响应了。别那么吃惊,可里人对我们的侵蚀够多了。瞧瞧他们的阔轮车、围巾、酒,还有无孔不入的信号频道吧。如果你还算是贾伊人,就会帮我们彻底铲除可里。”
“帕什保持中立,从不参与战争。”
老人愤怒地挥起一只手,指向拉斐尔,手上还沾着干辣椒的残渣,发着红光。“你觉得你没有身处战争中吗?就因为没见到小巷里血流成河?今天是可里的静电设备和化妆品,明天耳机也该来了吧?你们帕什赠给可里的那些礼物每天都在残害我们,何时是个尽头?直到贾伊人也开始吃鱼吗?无论帕什或是你们的门徒如何解释,这无疑就是场战争。”他直直地瞪着拉斐尔,黑眼睛里喷着怒火,“如果你还算贾伊人,就会用你皮肤上的知识协助贾伊,点燃战火。”
拉斐尔紧皱着眉,“祖父,您这么迫切想要的到底是哪种知识?能让辐射污染可里的湖泊和鱼类的知识?能让可里的女人患病、男人绝育的知识?还是一种能植入气候中的病毒,让他们的桥上尸积如山,千湖湖面只剩下阵阵阴风的知识?”拉斐尔挥手指向村子的边缘,“旧城已经告诉我们贪图毁灭性力量的后果。就因为愚蠢的古老教条,现在我还得坐在离您五步远的地方。”
“用不着你给我讲大道理,小子。我自学过前一千个章节。”
“然后你就试图摧毁帕什辛苦缔造的一切,是吧?简直就像个沮丧的小孩,仅仅因为手里的陶杯不是自己满意的模样,就要把它砸个粉碎。”
“是的!我就是不愿意被铸成他们的模样!他们的光明之路就是贾伊的死路。千年之后,哪里还能把我们和可里人辨别开来?也许我们的女人会系上银腰带,又或许他们的女人会戴上金镯子?然后呢?到底什么才是贾伊人?”
拉斐尔摇着头,“您要的我没法给您。只需几个博学的人便能扫清整个星球,让人类尸骨无存。正是因为这个,所以如今知识才由我们帕什引导。我们的祖先进展得太快、太快了,像蚂蚁一般急于求成。我们现在必须小心谨慎,缓慢前行。我们清楚知识是一片必须跨越的恐怖之海,但愿能在海的对岸寻找到智慧。知识不是用来取乐的玩具。”
老葛瓦满脸讽刺,“说得真动听。”
“修辞罢了。帕什必须善于言辞,否则只能客死他乡。”
“你的高谈阔论只是为了遮掩黑暗。你们眼睁睁让面黄肌瘦的孩子饿死,让战场上负伤的人流血而死。你们拥有那些知识,我们却只能连蒙带猜。我们知道你们手握钥匙,能打开通往上千种学识领域的锁。然而按照帕什的计划,你们只肯拿出极少的一部分。”
老人拿起一个辣椒扔进研钵,又扔进去另一个。“太少了。”他抬起头看着拉斐尔,“我不想要帕什所谓的‘恰当的’知识,我想要贾伊人生存下去。等后人将可里遗忘、将凯伊称为奴隶时,我想要贾伊人来书写历史。贾伊人畅饮梅兹酒,身戴金饰而非银饰,会为他们征服的敌人书写墓志铭,然后看着沙漠的狂风将其吹散。这才是贾伊人的模样。帕什想抹去这副形象,让我们与没牙的奴仆民族融为一体。但我不允许。我告诉你,孙子,可里将被焚毁。而最好笑的地方是,它之所以被焚毁,是因为可里人没能从你们自私的文身中窥探到任何能帮助打仗的知识。”老人微笑着说,“我得感谢你们帕什保持中立,这种做法对我极为有利。回可里去吧,孙子。告诉他们葛瓦·卡·古朗姆又要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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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什在巡游途中必须时刻对人恭敬有礼。人们排斥一个外人和他的理念是很自然的事。任何时候,耐心与敏锐都是帕什最好的工具。我们的工作已持续了好几代人,在完成之前仍需好几代人的努力。切不可心急,正是求快之心给我们的祖先带来了灾祸。勤思、慢行、等待,如果一处新地方不欢迎我们,我们就必须继续前行,等待有人邀请。如果遭遇挑战,我们必须屈膝认输。知识与影响力极为脆弱。我们的中立、道德、仁爱的名声必须取代钢铁和声波武器。人类会发动战争,帕什永远不会。”
——帕什·纳里纳·德赛,CS955年《第121篇演讲:关于巡游旅行之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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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回来后的第九天,天下雨了。厚厚的乌云在地平线上堆积,不断累积,直到充斥整个南方天空。乌云穿越盆地,沉甸甸的腹内积攒着雨水。慢慢地,雨水从里面落下,空中布满灰色颜料似的雨水线条。太阳消失在遮天蔽日的雨云背后,黄色平原被阴暗笼罩。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扬起灰尘。大雨从空中瓢泼而下,几分钟后灰尘便成了泥巴。拉斐尔持克瓦尔蓝戒律的第十天,村子外围的黄色平原上长出了一片明艳亮丽的绿草,散发出新生命的光泽,而倾盆大雨仍在继续。
家里,拉斐尔母亲正准备庆祝宴会,雨水的到来让她更加喜悦了。火炉旁摆满了一碗碗辣羊肉、冰酸奶和浓浓的红豆汤。她面带微笑地看着雨水,在火上的罐子里搅着。尽管从遥远山上拾来的柴火被突如其来的雨水打湿了,她也毫不抱怨。她不停伸手触碰拉斐尔,不断重复这近乎迷信的动作,以确信她的儿子现在真的再次回家团聚了。
下午,她让拉斐尔去接他的祖父过来,还让他带上从可里商人那儿买来的伞。那是一把很大的黑伞。拉斐尔拒绝说,不带也没关系。她咂着嘴,非让他带着走,说真正会做雨伞的只有可里人,没必要耻于用他们的伞。
拉斐尔穿过村子,避开水流成河的小巷和从屋檐上垂下的水帘。天空中划过闪电,远处传来雷声。一个身着红黑两色衣服的年轻女孩从巷子里朝他跑来。他没有戴静电面具,看见他裸露的脸后,女孩露出微笑。由于打着伞,他没怎么淋湿,而那女孩湿透了,却毫不在意。拉斐尔转身看她从容踏进黄色的水流,溅起泥巴和雨水,虽被淋湿却还放声大笑。
祖父的院子里空荡荡的,红辣椒已经搬进了室内。拉斐尔身上滴着水,站在外面。
“祖父?”
回应他的粗糙嗓音似乎很惊讶,“你还没离开吗?”
拉斐尔拨开帘子走了进去,在门外小心地甩了甩雨伞,然后把它靠在外头。祖父坐在火炉旁,正在打磨一把钩刀。他脚边还放着好几把刀,全都闪着油光,锋利得发亮。
“拜尔请您去吃晚餐。”
老人哼了一声,“不愿住在我屋里,却请我去吃晚餐。”他抬起头,注视着拉斐尔暴露在外的脸,“看来你已经完成克瓦尔蓝戒律了?”
“就在今天完成。”
“你一回来连大地都变绿了。这是个好兆头,而且你也没回可里。”
拉斐尔叹了口气,坐到夯实的地板上,挨近祖父的双脚。“我是贾伊人,祖父。无论您怎么想,这里是我的家,我回来就不会走了。”
“能看见你的脸总归是好事,尽管上面有文身。”
拉斐尔拧干长袍褶边的水,上面沾了泥巴,水从他手指间渗出。“我觉得自己终于回家了。”他看着灰色雨帘从外面的屋檐落下,“我很惊讶自己竟然曾经讨厌雨声。可里一年到头都在下雨,没人在乎。他们倒可能讨厌雨。但我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贾伊人。如果你再拾起钩刀,我几乎能相信你是我们的一员了。”
拉斐尔摇着头笑道:“帕什是中立的,祖父。”
老人发出一阵讥讽的笑声,伸手拿起一瓶梅兹酒。“那就同我喝几杯吧,帕什。”
拉斐尔站起身来,“这次让我为您斟酒吧,我在来的第一天就该这么做了。”
“不惜违背克瓦尔蓝戒律吗?你恐怕不会。”
拉斐尔从祖父手里拿过酒瓶,将陶土杯放到地上。
“您说得对。我们理应遵循古法,这是我们与可里人的不同之处。我们对历史怀抱真诚之心。”他开始倒酒,帕什长袍的长袖垂到了杯子旁边。
“别洒出来!”他祖父斥责道。
拉斐尔笑了,挽起袖子。“我还没习惯穿这身袍子。”两只杯子都盛满清澈明亮的酒后,他小心地盖上酒瓶,将一只杯子递给了祖父。
两人对天举起酒杯,洒下些许酒给祖先,然后同时一饮而尽。没过多久,葛瓦的杯子从他手中无力地掉下,摔得粉碎。夯实的地上到处是杯子的碎片。老人的下巴动弹不得了,他努力想要呼吸,空气嘶嘶地在他紧咬的牙齿间进出。“是梅兹酒吗?”这句话他是从口中挤出来的。
拉斐尔抱歉地低下头,双手合十向他道别。
“未蒸馏过的梅兹。许多贾伊人因此而死。您是对的,祖父。战争从未结束,您告诉过帕什这点,他们也从未忘记过。您至今仍活在他们的噩梦中。”
他祖父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奋力从紧咬的牙关里吐出最后的一句话,“帕什与可里结盟了?”
拉斐尔抱歉地耸耸肩,“知识必须得到保护,祖父——”他祖父开始抽搐,打断了他的话。老人的嘴角溢出白沫,拉斐尔靠上前,用白色长袍的袖子替浑身发抖的祖父擦了擦口水。“我很抱歉,祖父。可里人过于软弱,抵挡不住贾伊发动的圣战。您会像宰羊一样把他们赶尽杀绝,并让帕什的成就化为泡影,包括可里的图书馆、医院、工厂。我们帕什无法承受一场光明正大的战争,所以梅兹酒成了最佳的选择。”
他祖父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咕哝着想要说话。老人全身又一阵抽搐,于是拉斐尔握住了他的手。他浑身绷紧,拉斐尔靠上前去听他说话。
“你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拉斐尔摇摇头,“不,祖父,我只背叛了您。无论对于贾伊人和可里人,追寻知识都是天生的权利,您那血腥的圣战只会为我们的后代留下一片废墟。而现在,我会教导我们的人民开凿水道,让他们哪怕是在旱季最热的日子里也能种植作物,而不是让他们打仗。我们终会兴旺起来的。永远不要害怕,祖父,无论您对我的帕什文身有何种想法,我仍然是个贾伊人。您的钩刀已经钝了,但我的仍旧锋利。”
老葛瓦的身体僵硬不动了,头也耷拉下来。拉斐尔拭去死去祖父嘴角的白沫,这是他生命最后的痕迹。外面的雨还在持续。带来生命的雨水湿润着空气,灌溉着饥渴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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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傲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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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文中人物的命名方式,女子出嫁后改名为“拜尔”(Bia),意为“母亲”,后接其子女的名字(或是职位,如下文的拜尔·帕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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