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燥的风中弥漫着粪便燃烧的味道,辛辣刺鼻。拉斐尔·卡·古朗姆深吸一口气,品尝包含在风中的记忆,随即用他的静电围巾遮住脸,转身从坐在阔轮车上的乘客手中接过行李。
狂风肆虐。人们的围巾被吹得松开来,在刺骨的风中上下翻飞。他们伸出褐色的手,抓住一条条随风舞动、噼啪作响的破布条,重新卷回身上,遮住沾满灰尘的鼻子和嘴巴。一名男子,戴着凯伊部落的十字架,身着可里部落的丝绸衬衣,递下拉斐尔的皮背包,然后合掌低头,行了个老式的告别礼。拉斐尔向他回礼。剩下的乘客——一群形形色色的盆地居民——紧紧挤在阔轮车里的床上,出于对拉斐尔的帕什长袍与学识标识的敬意,纷纷行礼。
阔轮车缓慢驶离,球形的橡胶轮胎碾过干枯盆地的沙砾地面。拉斐尔目送着这辆陈旧的车辆远去,车上的乘客也回头看着他。对这个在沙漠中央下车的可里帕什,他们眼里充满了疑问。拉斐尔转身面对他的村庄。
贾伊部落圆形的房子挤在贫瘠的盆地中,像一小群头戴锥形帽子的难民,尖尖的头顶紧靠在一起,泥土砌成的“袍子”上洒满白色的贾伊式几何图形。房子周围,耕过的泥土早已凝结成块。风从上方吹过,形成尘卷风升上天空,又降临到灰暗的平地上舞动。远处,盆地里矗立着大片钢筋水泥的残垣断壁。那是旧城的骨架,在久远到连贾伊人也记不起的几代人以前,便已陷入荒芜的死寂。
拉斐尔解下围巾,再次深吸一口气,吸入家乡的味道,让乡愁充溢他的肺部深处。远处山坡吹来一阵混合着尘土、燃烧的粪便和鼠尾草的气味,是村里的某处正在烤肉。也许是土狼或兔子,多半先被声波击晕,还未恢复意识便被剥了皮,脂肪滴落在露天的炭火堆上。拉斐尔再次吸气,舔了舔干燥开裂的嘴唇。早已适应了可里的湿润气候的皮肤紧绷在脸上,仿佛一个随时可能掉落的面具。
他回头惆怅地看着远去的阔轮车,它像个孩子的玩具,朝着远处蓝天黄土最终相交的模糊地平线缓慢蠕动。拉斐尔叹了口气,扛起背包,朝村庄走去。
几栋散布在村庄外围的房子很快进入视野。它们的厚墙紧密相连,形成狭窄的小道。街道弯弯曲曲,任何入侵者都会陷入死胡同,遭遇灭亡。声波灯泡悬挂在头上,张着大嘴,仿佛急切地想要尖叫。
按照儿时的记忆,拉斐尔漫步在贾伊部落的防御工事里。他认出了拜尔·吉欧默的房子,想起自己曾为她挑井水,她则用糖石作为报酬。他认出了通往艾薇娅家院子的蓝色大门,想起自己曾和她一起躲在她父母的床底下,使劲憋住笑,听着她父母在他们头上呻吟、床板咯吱作响。他母亲曾写信告诉他拜尔·吉欧默已不在人世,艾薇娅现在已经改名叫拜尔·多塞罗,搬到了清泉村。
拉斐尔拐过街角,认出了蹲坐在自家房子外头的老马蒂兹。老头在干粪火堆上煮着红豆,红豆渐渐溶化成粥。拉斐尔笑着准备向他打招呼,可马蒂兹刚看到他,便连忙端起煮豆的锅向后爬去,不顾一切地恪守克瓦尔蓝戒律。
拉斐尔匆忙系上围巾,遮住脸,低下头表示歉意。马蒂兹这才缓和了情绪,放下锅,向他双手合十。拉斐尔也向他回礼。他可以告诉马蒂兹这种克瓦尔蓝戒律礼数的来历,以及它是怎样在大净化时期传播开来的,但估计老马蒂兹不会关心。对于贾伊人来说它只是个习惯,这就够了。在可里,人们只是握手致意,几乎不会按照克瓦尔蓝戒律行事。贸易文化使得历代相传的缜密传统被轻易抛弃。但贾伊人没有忘记。
按照戒律规定的日光下两米远的距离,拉斐尔绕开马蒂兹,向村子更深处走去。小巷变窄,化作两堵墙壁间逼仄的细长小道。他谨慎地斜身通过一处杀敌用的狭槽,两侧的墙抵到了他的胸和肩膀。走出狭槽末端后,他停下脚步,徒劳地拍了拍沾在白色长袍上的泥土。
耳边响起一阵孩子的笑声。那是一群年轻的贾伊男孩,他们沿着小巷朝着拉斐尔跑来,明亮的绯红色长袍擦过房屋上暗淡的黄色土块。他们忽地停下脚步,注视他身上的白色帕什长袍和学识标识,然后合上褐色的双手,低头向他表示深深的敬意。然后他们便绕过了他,继续互相追逐,像一只只盆地蜥蜴般灵活地溜进了狭槽。
拉斐尔转身望着他们,想起自己也曾冲进同一条小巷,追逐着朋友,假装他是有铁钩手的圣战者,领导着对抗可里的战争。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男孩们随风飘舞的红色长袍消失在狭槽后,只剩拉斐尔独自站在小巷中。
拉斐尔清清嗓子,吞了几下口水,试图缓解郁积在心头的干燥。他再次深深吸了口气,饥渴地嗅着家乡的气息。他吸着这死气沉沉的空气,围巾被吹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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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什的责任错综复杂。试问何人能预先知晓一次行为带来的后果?帕什的职责在于窥视各种隐藏的可能性,并慎重行事。渐变乃美德,一个社会若要在技术剧变中存活下来,其种族与文明便需适应这种变化。灵敏的双手能在数天之内学会耕地,但这远远不够。文明同样必须为其扩张的人口、向农耕的转变,以及引入技术之后不可避免的动荡而未雨绸缪。若无恰当的道德与哲学上的准备,哪个文明能被赋予信任,去拥有一项如枪炮般能够恣意施暴的技术?”
——帕什·贾尔斯·马丁,CS152年《关于道德转变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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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很骄傲,拜尔·帕什。”拜尔·汉娜说这话时还冲着拉斐尔微笑。她嘴里的金牙闪闪发亮,沙漠般荒凉的双眼周围鱼尾纹愈发深了。
“骄傲?”拉斐尔的母亲笑了。她从灶火上拿起一壶刚刚煮好的茶,转身看了看拉斐尔。他坐在离她们三米远的地方,用静电围巾遮着脸。“为我唯一的儿子抛弃家庭十年之久而骄傲?为他背叛家庭去投靠可里和那儿的千百湖泊而骄傲?”她摇摇头,给拜尔·汉娜的陶土杯斟上茶。这是一种浓浓的黑色液体。茶叶是在她自家的灶火上烘干发酵的。蒸腾的茶香飘散开来,拂过光滑的土墙。
“但他可是一名帕什,一名贾伊帕什。”拜尔·汉娜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接过热气腾腾的茶杯,手上的结婚镯子叮当作响。她和她所有的朋友都坐在拉斐尔家的屋子里,围绕在他母亲身边。这群身着蓝色衣服的已婚妇女说笑着,因为自己能被邀请参加这次家庭聚会而兴高采烈。
拜尔·汉娜的金牙再次晃到拉斐尔的眼睛。她的植牙手术是在可里边境做的,她为此十分自豪,总是咧开嘴笑。“不,你肯定很骄傲。你的儿子回到了身边,还成了一名帕什,而且他这么年轻。”她面带赞赏地轻啜了一口茶,“你做的烟熏茶是最棒的,拜尔·帕什。”
“别老叫我什么拜尔·帕什了。无论我那愚蠢的儿子做了什么,我以前是拜尔·拉斐尔,现在仍是拜尔·拉斐尔。”拉斐尔的母亲转身给另一个女人的杯子续茶。她一只手灵巧地握住发黑的钢壶,另一只卷起蓝色的褶裙边沿,免得它垂到地上。拜尔·汉娜笑道:“你太谦虚了。他那些学识标识多帅啊。”她指着拉斐尔,“看他的手,贾伊拜尔们。他脸上那些字,皮肤上有那么多知识——那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都在他那剃过的头上呢。”
拉斐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妇女们突如其来的关注让他略有些尴尬。左手手背上是他的第一批学识标识:用小字写的古字母表。从那里开始,凝血色的文字一直延伸到他的双臂,钻进他的长袍底下。那是不断晋升的级别符号,按例被逐年涂画在他身上。它们是针对一万章节知识的助忆符号,历来以吟诵相传。它们与帕什的知识核心环环相扣,每一个都能辅助记忆,也是段落的标记。这些以古人刚劲书法写成的符号覆盖了他的身体,有时仅仅一个符号便对应一大册书的知识。这些符号有助于回忆,以确保所有受完训练的帕什能时刻饮到永恒的智慧之泉。
拉斐尔抬起头,刚好瞥见母亲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拜尔·汉娜同样察觉到了他母亲一闪而过的喜悦之情。他母亲转身给另一名女人倒茶时,拜尔·汉娜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哈,看哪!看见了吗,贾伊拜尔们。儿子的成就让这个母亲多么自豪啊,她的脸都红了。你们等着,没等太阳落到盆地边缘,她就会开始给她儿子物色老婆了。”她咯咯直笑,嘴里的金牙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看好你们的女儿,贾伊拜尔们。她想一个不剩地留给她带文身的儿子呢。”
其余女人纷纷笑出声来,加入戏弄她的行列,讨论着拜尔·帕什的好福气。她们朝拉斐尔投去微笑和估量的眼神。他的母亲也笑了起来,接受了众人的玩笑与恭维:她不再是拜尔·拉斐尔了,而是拜尔·帕什,一位帕什的母亲。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看哪!他渴了!”拜尔·汉娜大声说道,指着拉斐尔空空如也的杯子,“你们都忘了我们的新帕什!”
拉斐尔笑道:“没关系,拜尔。我只要能在你们说笑的间隙里插上两句就行。”
“没规矩的帕什!要不是遵循克瓦尔蓝戒律,我肯定打肿你的屁股。别忘了逮到你拔豆苗的人可是我,那时你还没到我屁股高呢!”
女人都笑了。拜尔·汉娜在她的观众前表演起来,激动地舞着双臂,“他还说他只是想帮忙——”
“那是真话!”
“——可你都留下了些啥?一地的碎叶子!仿佛被尘卷风袭击过似的。还好他现在有了新工作,拜尔·帕什。不然的话,他回来以后,你地里的作物可就活不成了。”
贾伊女人们放声大笑,拜尔·汉娜继续叙说着拉斐尔儿时的种种劣迹:眨眼的工夫,女人的糖石便消失不见了,静电面具被翻了过来,羊的尾巴被点着……这些故事从她镶金牙的嘴里一股脑儿倾倒出来。终于,她的记忆之泉总算枯竭了。于是她停下来看着拉斐尔,“告诉我,尊敬的帕什,可里人真的吃鱼吗?直接从他们的湖里捞上来的鱼?”
拉斐尔笑了,“他们还问我们是不是真的吃土狼呢。”
“是的,是的。但是传统……拉斐尔,你没有吃过鱼,对吧?”
女人们陷入了沉寂,注视着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待他回答。拉斐尔轻声笑道:“没有,当然没有。”
拜尔·汉娜笑了,“瞧瞧,贾伊拜尔们。血统是不变的。即使贾伊人去了可里,但血统是不变的。血统总是不变的。”
女人们会意地点着头,装出满意的模样。但她们的眼神并未显露出对于他没有违背贾伊传统的放心。贾伊人宁死也不会吃肮脏的肉,他们严格遵循古法。
女人们再次开始聊天,谈论起哪天会下雨,以及拜尔·蕾娜多的女儿好几次被人看见和一个已婚的铁钩手在一块儿的事。她们完全忘记了拉斐尔的存在。
拉斐尔的目光瞄向门口。门后的院子里骄阳似火。男人的声音与外面的热气和亮光交织,透进屋来。那是父亲与他的铁钩手朋友们。他很快也会加入其中。他们会把盛有梅兹酒的仪式用杯推到他跟前,然后遵照克瓦尔蓝戒律退后一步。十次心跳过后,他会从院子的石板地上举起杯子,与众人一道向蓝天敬酒,把些许酒水倒在土里,接着开怀畅饮,直至炙热土里的烈酒蒸发殆尽。他们将一再地重复仪式,乐此不疲地倒酒、畅饮,喝到酩酊大醉,直到太阳碰到地平线,余晖为旧城的骨架披上一层红色。
倘若拉斐尔听得仔细,便能辨出男人们的谈话内容。他父亲的声音大笑着说:“他的聪明不是从我身上继承的,肯定是来自他祖父。”想到老葛瓦,所有铁钩手都笑了。老葛瓦挥起钩刀来如同龙卷风,对那些他在可里圣战期间杀死的帕什,他还唾弃他们的坟墓。真是来自传奇时代里的传奇行为。而现在,可里的阔轮车在干枯盆地里自由行驶,却不会受到惩处;贾伊的孩子们耳机里听的全是可里的信号频道,嘴里说的是可里的俚语;连老葛瓦的孙子都从头到脚被可里帕什的秘密玷污了。
拉斐尔想起他的祖父:一个憔悴瘦削的老头,总是敞着红色长袍,这样所有人就能看到他骨瘦如柴的胸口上长着一簇簇彰显男性气概的白色毛发。尽管已有一百五十岁高龄,他仍旧是男人中的男人,一名伟大的贾伊人。拉斐尔想起了祖父那鹰一般锐利无比的黑色眼睛。祖父常把他拉到身边,向他轻声讲述自己浴血奋战的故事,传授他贾伊人对于生命的理解,低声告诉他黑暗的事情,直到被他母亲逮到——她一把将拉斐尔拉开,责怪老葛瓦不该吓唬孩子。而葛瓦总是瘫坐在椅子里,面带微笑,满意地用那双布满血丝的黑色眼睛看着他的孙子。
想到这些,拉斐尔摇了摇头。即使远在可里,祖父也会在梦里向他讲述浴血奋战的故事。拉斐尔很难忘掉他,特别是身在可里之时。那里到处是祖父的遗迹:可里牺牲者的纪念碑,被燃烧残渣毒害的湖泊,大理石雕像上钩刀劈砍的痕迹,被焚毁之后没能重建的残垣断壁。凡是能让拉斐尔梦到祖父的地方,都是可里人的梦魇所在。
拉斐尔小心翼翼地站起,裹紧长袍。女人们纷纷后退,不自觉地遵守着克瓦尔蓝戒律:室内三米远,日光下两米远,未来十天都要如此,除非拉斐尔死了。这是传统。在可里,人们已不再遵循古法;而在这儿,习俗根深蒂固,就跟饭前洗手、雨天之前播种一样被严格执行。
拉斐尔走进烈日炎炎的院子,父亲和其他铁钩手在叫他。拉斐尔挥挥手,却没有加入饮酒的行列。他很快就会加入进去,然后喝得烂醉如泥,但得等他先完成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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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饮用梅兹酒是有毒的。即便量少,长期饮用仍会让毒素累积起来,削弱早已不合比例的男性人口。
“贾伊人仍旧使用沙漠植物蒸馏制酒。这种酒毒性略低,习俗也允许他们保留一定比例的毒素。对梅兹酒酿造方法的早期改革遭到了激烈反对。如果帕什意图改变其方式,宜从部落内部发起,因为贾伊人对于外界所施的影响怀有强烈的不信任感。”
——帕什·埃杜阿得CS1401年(修复文件,《干枯盆地巡游》,XI13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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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栋旧房,比村里大部分房子都旧。它坐落在村庄中心附近,连接着三条小巷,具有得天独厚的战略视野。房子的墙壁很厚实。它被建造之时,枪林弹雨可不仅是人们口中的传说。一代代人都无数次在这些巷子里流过血。
近看时,房子的年龄便显露无遗。裂缝沿着泥土墙壁向下延伸,一条条长线如藤蔓般穿插在墙表,崩塌的征兆已在建筑内部萌芽。房子的厚木门开着,脱落的天蓝色门漆和开裂的镀银木头暴露在外。破损的静电门帘随风摇荡,黑红交织,是典型的贾伊传统风格。
拉斐尔站在挂着门帘的门口,凝视着屋里的黑暗。屋内传出金属有节奏的擦碰声。这声音让人安心,它是属于贾伊的声音。他的成长过程总是伴随着类似的摩擦声,那时他常坐在祖父腿上,听他讲故事。金属擦碰的声音在继续。拉斐尔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嘴里吮吸着糖石,蹲坐在祖父身旁,听他轻声讲述当年的浴血奋战。
“我把可里部落烧成了一片焦土。”说这话时,老人家眼睛放光,似乎仍能看见当时掠夺的场景。“赫里、瑟里,还有可里统统被我付之一炬。我最后烧的是可里。那儿的河渠压根儿没起作用。他们的绿色花园葬身在我们投掷的汽油弹的火海中。可里的女人在我们面前四处逃窜。那些扎着长黑辫子和系着银腰带的女孩可真笨拙。我们烧掉了整座城市,让那些软弱的傍水民族知道了什么样的人才能统领贾伊部落。没有官僚能统治我们。贾伊人的命运由自己决定,我们不是那些选择了奴隶制而且毫无怨言的肮脏的凯伊人。我们每天早上洗澡,下午给声波武器充满电,晚上就在星光下给我们的敌人写墓志铭。”他笑出了声,“我们烧毁了可里,烧得一干二净。”
拉斐尔朝阴暗的屋里呼唤:“祖父?”
金属擦碰声停了下来,接着再次响起。不远处的一堵墙外,孩子们在用石头玩游戏,不让彼此砸到中央的木桩。孩子们时而兴奋时而失落的声音在酷热中回响。
“祖父?”拉斐尔又喊了一次。
金属擦碰声戛然而止。拉斐尔屈身靠近门口的帘子。风在院子里飒飒刮过,热浪吹得帘子轻轻摇摆。拉斐尔竖起耳朵,屋里传出一声缓缓的叹息声。一个粗糙的嗓音终于说道:“你总算回来了。”
“是的,祖父。”
“让我瞧瞧。”
拉斐尔拨开帘子走了进去,手指因为触碰到帘子上的静电而有些刺痛。屋里很凉爽。他系紧围巾,牢牢遮住自己的脸,等待双眼适应屋里的阴暗。视野渐渐变清晰后,他见祖父坐在火炉边,一旁投下颓然的身影,钩刀和磨刀石在他手里发着微光。火炉冰冷乌黑,房间一侧放着祖父的床,上面的被褥没有收拾,揉作一团。衣服随意扔在四处,只有墙上的一把把钩刀经过细心打理,刀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耀。它们是从已死之人那里得来的战利品。
老人的身影开始移动,手里的钩刀在闪光。“帕什。可里帕什。”
“是的,祖父。”
“你母亲肯定很开心。”
“是的。”
老人笑了,接着咳嗽起来。“没脑子的女人,总把手扭来扭去,好让手镯咣当响。没准已经开始帮你找老婆了。”他又笑了,“你文上了一万章节的助忆符号,我猜你已经把自己当作大人物了吧?”
“没有。”
老人猛地把头凑向墙上的一幅照片,“为什么不呢?你的照片已经比你先到了。”
拉斐尔转身端详那张照片。里面的他身穿帕什长袍,微笑着与可里帕什的一名元老站在一起。他皮肤上新纹的刺青仍然墨色清晰。而那位长者的文身则深深沉淀进了皮肤的凹陷处,那些被文上的知识仿佛已与老帕什的身体融为一体。“我从不要求人们崇敬我。”拉斐尔说。
“可人们仍然会崇敬你。啊,他们当然会这样。帕什委员会自然会安排,让你的走狗们先你一步,传播你的形象,讲述关于你智慧的故事。”老人笑道,“无论帕什说什么,人们都会相信。无所不晓、仁慈济世的帕什。有了帕什,谁还会从一个贾伊人那儿求取智慧?”
“我既是贾伊人,也是帕什。两者并非水火不容。”
“你这样认为吗?”老人黑暗的身影在咳嗽中笑出声来,剧烈的大笑最后变成吃力的喘息。闪光的钩刀开始移动——他又开始磨刀了。金属在石头上摩擦,刺耳而有节奏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他粗着嗓子说:“我一把火烧毁了可里,你能做到吗?你其他的帕什朋友都在那儿,可里部落的姑娘们也在那儿。我把他们杀了个精光,这才是贾伊人该做的。”
拉斐尔蹲坐在房子坚硬的泥土地上,与祖父保持着三米远的距离。他提起脚边的长袍,盘腿席地而坐,“烧毁一座傍水之城绝非易事。”
老人诡秘地抬头一看,放下手中的活,“水也能着火。”
“汽油弹。人们本该忘掉这种武器。”
“那是帕什们,但贾伊人不会忘记。我们记录自己的历史,我们有更悠久的记忆。难道不是吗,孙子?”
“可里人也是这样,那里的人仍然记得您的名字。”
“是吗?”
“他们谈到您时会吐口水。”
老人发出呼哧呼哧的笑声。“很好。”他停止了磨刀,抬头看着拉斐尔,眯起的眼里带着怀疑。“你会和他们一道吐吗?”
“您觉得呢?”
老人用钩刀指着拉斐尔。“我觉得,你的皮肤在为可里的清澈湖泊而呐喊,你的手指在触碰到可里姑娘柔顺的辫子时会兴奋。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他继续磨刀,“我觉得,你的鼻子在嗅到千湖旁的丁香花香时会抽搐。”
“我的确是在可里学习,祖父。但我仍然是个贾伊人。”
“你只是说说而已。”老人喃喃道。他放下手中的刀和磨刀石,转身走向身旁的一个架子,用细长的手指取下一个厚玻璃瓶。
“喝酒吗?”
拉斐尔连忙敛起长袍,站起身,“我来斟酒。”
老人笑着后退一步,“你要破克瓦尔蓝戒律?”他摇了摇头,“你在可里待得太久了。保持点儿距离,孙子。”他拔开瓶塞,往两个陶土杯里倒满梅兹酒,新鲜刺鼻的酒香弥漫了整个阴暗的房间。老人一边小心翼翼地低下腰,一边将杯子往前推到自己与孙子中间,然后瘸着腿缓缓地回到阴影中,坐回靠在火炉墙边的座位上。拉斐尔等规定的十次心跳过后,倾身向前,将杯子挪近。
“敬我们的先祖。”老人朝天举起杯子,随后洒下一点儿到地上,“愿他们不被后代所遗弃。”
“愿我们光宗耀祖。”拉斐尔重复祖父的动作,将酒倒在地上。酒滴聚集在一起,像土里的蛋白石。他喝下酒,酒的炽热炙烤着他的胸口。
他的祖父看着他将酒喝下,“不如可里的米酒顺口,是吗?”
“是的。”
“那你运气还算好,现在可里人把酒卖到这里来了,很多人都喝。”
“我见到过。”
老人身体前倾,“孙子,为什么他们要在干枯盆地叫卖他们的酒?他们不知道这里是贾伊人的地盘吗?不知道自己在这儿不能做生意吗?”
“如果您看不惯的话,也可以卖梅兹酒给可里人。”
“梅兹酒属于贾伊人。巴吉酒才是可里人喝的。”
拉斐尔叹气,“难道您喝了他们的米酒,就会丧失贾伊人的特质吗?米酒流入一个人的体内,难道就会把他变成另一个人吗?”他又啜了一口灼热的梅兹酒,“就连您也喝过米酒。”
老人不屑一顾地挥挥手,“我只在洗劫他们的水滨城市时才喝过。”
“但是,米酒仍然触碰到了您那属于沙漠的舌头。”拉斐尔笑道,“难道您变成可里人了吗?”
老葛瓦脸上闪过一丝勉强的笑容,“去问问可里的人吧。”
“喝哪种酒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你?你不过是条被拴起来的宠物。你那张沙漠之嘴已经被拔光了牙。当你戏耍着咬可里人时,他们一定很享受。你不属于贾伊人了,你现在是他们的一分子。”
“并非如此。可里人很容易辨认出我来自贾伊:我的口音、眼睛、钩刀、笑声,以及我对古法的遵从。不论我走过多少座可里的桥,游过多少个可里的湖,也永远成不了可里人。”
老人露出一副被激怒的神情,“就因为可里人拒绝了你,所以你才认为自己是贾伊人?”
拉斐尔举起盛着梅兹酒的陶土杯,敬他的祖父,“我认为我是。”
“胡说!”老人挥手拍掉他手中的杯子。杯子摔碎在地,酒水四溅,留下一地的碎片。他用手扫开碎片,全然不顾其尖锐的边角,“你根本不是贾伊人!如果你是,你就不会坐在那儿说话。你会抽出钩刀捅向我,因为我羞辱了你。”
“贾伊人不是这样,您才是,祖父。”
老人伸手扶住火炉边缘,缓缓撑起身来。这个男人像是一只瘸腿且骨瘦如柴的鹰,眼睛因过往的杀戮火焰而熠熠生辉。他紧扶住火炉的烟囱撑起身体,沙哑的嗓音中透着坚韧。
“我所做的正是贾伊人会做的。我就是贾伊人。”他将身子撑得更高了,“你们帕什想让贾伊人放下我们的钩刀,埋葬我们的声波武器,这样一来便没人能听到它们的哀号。你们不让我们接触科技,却转手把它们献给可里部落。但你们没法否定历史。我们贾伊人有文字,我们记录着过去的事情。我们知道帕什们诡计多端,所以当我火烧可里时,那些帕什像麦子一样倒在我的钩刀之下,鲜血浸红了他们的长袍。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他们已经将我遗忘,他们并不想把贾伊部落埋葬掉?”
“那些已是陈年旧事了。我们贾伊人不再与可里人打仗,也不再与恰巧住在那里的帕什们打仗。”
老葛瓦淡然一笑,揉了揉瘸掉的那条腿,“战争永远不会结束。我教过你这点。”
“您仍然活在可里人的噩梦中。”
“只可惜他们没有吸取教训,老老实实待在群山的另一边。”老葛瓦咯咯笑了,然后放松身体,缓缓坐回座位上,“下次我们火烧可里时,绝不会有半点儿慈悲之心。不能再让可里的口音玷污我们孩子的耳朵了。”
“但您无法永远让干枯盆地与世隔绝。”
“帕什也说同样的话。我的亲孙子,你回来就是为了背叛我们。”
“同可里人一样,获得知识是一个贾伊人天生的权力。”
“别跟我扯这些鬼话。你就是个典型的帕什,伸出一只手拽住知识,同时又想用另一只手抓住权势。你跷腿而坐,像古时的智者一样冥想,接着又建议我们的人去开凿水道,帮你们一起修路、建设工厂。但我知道你们真正的目的。”
“我们是在建造文明,祖父。”
“你们是我们的死神。”
“就因为我们让贾伊部落的水井贮满了水,哪怕是在延长了两倍的旱季里吗?”
“这就是你们给的好处?”老人苦涩地笑道,“让水井总是满的?让红豆生长得更好?让我们的生活过得更舒适?让我们的孩子活得更久?”他摇摇头,“对于你们的天目崇拜我见识得够久了,你们打的算盘我一清二楚。可里人再崇拜你们,在我们发动攻击之时,也没法通过你们满是文身的拳头得到解救。我们贾伊人像宰羊一样杀掉了那些软弱的傍水民族。你们不是救世主,而是我们的死神。滚出去吧,孙子。滚出我的家。无论你是什么,你绝不是一名贾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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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写是生存的关键。一个会书写的文明能记住过去,也能广泛地传播它的知识。第一个学识标识必定是字母表,这是所有知识的关键。有了字母,即便一千年后的某位青年学生从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仍能通过我留在纸上的文字学习我今日写下的内容。当我们都化为尘土之后,我们的学问不会消亡。我们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文明能再次兴旺。”
——帕什·马里昂姆·米里纳CS13年《关于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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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母亲刺耳的咂嘴声吵醒了他,声音是从他房门附近轻轻响起的。
拉斐尔梦到了可里。他梦见自己站在帕什图书馆面前,注视着米里纳的雕像,手指拂过雕像底座上的钩刀划痕。然后他抬头看着这位帕什戒律的创始人。大理石雕出了他逃跑的姿态。米里纳逃跑时一只手伸向前,手掌上是睁开的帕什天目;另一只手臂紧紧夹着一摞被扯毁的纸页,它们正散落开来。他的头扭向后方,双眼紧盯着自己要逃离的杀身之祸。
拉斐尔母亲又开始发出啧啧声。他睁开眼,正好看见她往羊毛帘子后面退去。她放下帘子,手腕上的结婚镯子叮当作响,而阴暗重新笼罩了房间。他完全清醒过来,其他属于早晨的声音也传入耳中:雄鸡刚健的打鸣声似乎在挑战邻村的同类,孩子们在高高的窗户外吵闹。阳光穿透进来,形成一条条细小的光束,照亮了母亲走动时扬起的尘埃。
在帕什高塔的时候,他每天都伴着晨光醒来。他的宿舍朝东,很早便能充满洁净的阳光。他会起床走到窗边,注视着明亮的晨光闪耀在平滑如镜的千湖湖面,自己也沐浴在晨光中。湖面反射的阳光很刺眼,好似云母里的斑点,好像要熔化他视野所及的大地,令他睁不开眼,可里绿色的桥梁也化成了一团模糊。
用不了多久,他的师父便会来到他门前。师父是个温和的可里男子,可里湖泊里的鱼肉让他身体健壮,文身恰如其分地嵌在他皮肉上。“来吧,沙漠帕什。”他会笑着说,“让我们瞧瞧毁灭者葛瓦的孙子今天早上会向我们展示些什么。”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贾伊人、可里人,都没什么不同。学习才是关键。
“拉斐尔?”他母亲低声细语道,“帕什?”帘子后头又传来一声她咂嘴的声音,试图打探寂静房间里的虚实。
拉斐尔慢慢坐起身,“母亲,您用不着称我‘帕什’。我仍然是您的儿子。”
她低声回答:“也许是吧。但是你皮肤上覆满了知识,再说大家现在都叫我拜尔·帕什。”
“可我还是我。”
他母亲没有作声。
拉斐尔一脚踢开毯子,挠着干燥的皮肤。由于干燥,他已经开始脱皮。他打了个哆嗦。盆地的晚上有点儿冷,这件事他早已忘记。只要到了晚上,哪怕在旱季里,这里都很冷。而在可里,即使太阳已经下山,晚上依旧很热。那里的一切都被湿润和温暖所渗透。有时他躺在床上,甚至会觉得如果用拳头握住空气,就会有温水流出、滑过他的手臂。他又挠了两下,怀念以前那被水一般的温暖抚摸过的光滑柔软的皮肤。盆地的空气仿佛是个敌人,像昨天他祖父一般攻击着他。
拉斐尔穿上长袍,遮住身上锐如尖刀的学识标识文字。这是一种古老的语言,比贾伊语更加简洁,在冲动时的用语更直接,不怎么注意避免激怒他人。这是种没有耐性的语言,是随性冲动之人说的话。他系上长袍的腰带,掩住身上的学习指引:《百册佳书》《来去之仪式》《科学准则》《净化仪式》《躯体要论》《生物学逻辑》《克瓦尔蓝戒律仪式》《化学知识》《动植物观察》《矩阵》《物理矩阵》《建筑学原理》《地球研究》《核心技术:纸张、墨水、钢铁、塑料、瘟疫、生产线、自动推进武器、肥料、肥皂……》等等。这一万章节以吟诵相传,配有相应的韵律和符号来巩固持有人对它们的记忆。知识被锁进了韵文之中:在那个书籍很难印刷、保存的年代,帕什们如同蒲公英的种子,穿行在散落天南地北的村落间,举起手掌展示天目,乞求获准自由行动,以尽可能地将他们的大脑所能载下的知识种子传向远方,并希望种子能生根,他们能建立学校,将新的帕什播撒到更远的地方。
“拉斐尔?”
母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匆忙穿好衣服,拉开帘子。
母亲抽了口凉气,“拉斐尔!你忘了围巾!”说完她连忙转身退开,以遵守克瓦尔蓝戒律的规矩。
拉斐尔低身走回房间,找到静电围巾,围住脸。他走出房门,只见母亲站在他们公用房间里远远的一侧,伸手指着离火炉三米远的一杯烟熏茶。这是个安全的距离。拉斐尔绕过火炉,蹲坐在茶旁,旁边是一碗凉了的甜豆粥。烧过的煤炭泡在一桶灰色的水里,又黑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