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决战直播(2 / 2)

决战奇点 萧星寒 7729 字 2024-02-18

“跳出族群的限制,站在更高的地方,审视人类,我们会发现:在最本质的地方,人类是如此相似。不用说,美好的一面极其相似,就连黑暗的一面也是如此相似:自私、贪婪、无耻、偏执、分裂、癫狂。归根结底,虽然一度分布在不同大陆,但人类还是一个物种,数十万年来,基因与文化的相互交流,从未断绝。

“最初,既无东方文明,也无西方文明。文明由无数的风,无数的雨,无数的生与死,无数的血与泪,无数的征战与杀戮,浇灌而成,融汇而成,镌刻铸造而成。

“现在看似一体的文明,不管是东方文明,还是西方文明,其实都是由无数的碎片拼贴、组装、嵌合而成。这些碎片,有人称之为文化因子,来自不同时期、不同地区、不同部族的发明和发现。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粹的独立起源的文明,不同文明,哪怕是在最为远古的时期,当我们还是直立人的时候,部落与部落之间也存在战争、贸易与交流。

“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文字,我们的风俗习惯,我们的饮食,我们的宗教,我们的服饰,我们的审美观念,我们的艺术,我们驯养的家禽和家畜,我们种植的粮食和果树,我们的DNA……都不是百分之百的本地特产,在很久以前,它们就受到了别的地方、别的部族、别的文明的影响。

“其中一些,因为年代久远,我们以为是自己的祖先发明或者发现的,并以此为傲,然而,仔细追溯起来,它很可能是别处传来的。另一些东西,我们以为是从别处传过来的,反而可能是我们自己的祖先发明或者发现的。”

萧菁问道:“是不是说侵略不存在?当敌人打进来的时候,我们举手投降就是?因为按照你的这种说法,我们迟早会变成一家人?”“不,我没有这样说。”卢文钊摇摇头,“侵略是真实存在的,侵略中的血腥杀戮更是不能遗忘与原谅的,而所有的抵抗都值得赞美与歌颂。即便是后来融为一体了,这抵抗的行为与精神,也是其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是这样的。”萧菁说,“我很清楚自己是混血儿,这种身份给我带来了独特的体验。在我身上混合的,不只是基因,还有东西方文化。东和西,在很久以前就不只是方位词了,各自都有着深刻的内涵和广泛的外延。有时候,我能很清楚地知道,这句格言、这个观念、这种做法是来自东方还是西方;有时候却很糊涂,难以明晰地做出判断。有时候,我在东与西之间进退自如;但更多的时候,我却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东,还是西。你知道吗?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为此非常苦恼。后来又自己释怀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其实知道来自哪里也没有什么用嘛;在很久以前,东与西,还有其他区域性文明,就开始交融、浸润和博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现代文明的社会结构就是这样形成的。

“那么,人类与铁族会不会通过不断地演化和博弈,最终发明一种全新的社会结构?这件事情真的会发生吗?一旦发生,不论怎么估计它的意义都不过分。这种社会结构很可能延续数百年,并且成为未来数百年间最重要的历史角色。问题是,在我们灭绝之前,我们能找到这样的社会结构吗?

“50多年前,铁族刚刚诞生的时候,人类认为铁族是纯粹的异端,对他们心怀恐惧,多数人恨不得将他们全部消灭掉。50多年过去了,孩子们是在有铁族的环境下长大,铁族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已经是世界本来秩序的一部分,而死亡30亿人的深仇大恨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与我们的父辈相比,我们这一代人,更容易接纳铁族的存在。要是再过50年,碳、铁两族又将有什么样的故事?是依然相互仇恨,彼此屠杀,还是已经组成了一种新的社会结构?”

“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的问题是……一次直播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那我就只解决其中一个……我知道该怎么说啦!”卢文钊近乎疯狂地抱住了萧菁,狠狠地亲吻了几下。“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我的缪斯!”他不停地说,然后丢开她,乐呵呵地跑开了。

萧菁看着他的背影,一丝不安浮上她的心头。她转身去找戴维。

<h3>05.</h3>

过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它不仅仅意味着地球又绕着太阳转了一圈,而且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意味着旧日结束,新的一年开启。

暗影堡垒在地球同步轨道上,距离最近的地面也有36000千米,时间上与所有太空军一样,采取的是格林尼治时间。2077年12月31日,404团组织了喜庆但简短的庆祝活动。戴维对卢文钊说:“以往的庆祝活动要隆重得多。今年这个情况,你也知道……”卢文钊无心欣赏节目,他心底惦记着那件就要发生的大事。

“必须去做吗?”庆祝活动的间隙,萧菁悄声问卢文钊。

“泰德在他的信里写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脑子里就有一个时钟,嘀嘀嗒嗒地提醒我,时间在流逝,时间在流逝,时间在流逝,我的一生不能空过。过了50岁,这闹钟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急切。它不断地提醒我,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更为辉煌的成功。’”卢文钊说,“这就是我此时的感受,非常特别的感受,仿佛我脑子里有个洞,我必须做点儿什么才能将那个洞填补上,否则我这辈子就完了。”

“可是……”

卢文钊回身,用一个吻止住了萧菁的反驳。

不久,预定的时间到了,卢文钊、萧菁和戴维三个人偷偷进了会议室。那里有顶级的上网设备,功率强大,足以完成他们要做的事情。

卢文钊坐到椅子上,戴维将一系列装置安放到他的身上,使他看上去一半像人,一半像机器。

卢文钊对萧菁说:“等我起来的时候,就是2078年1月1日了,再说新年快乐有些晚了,所以提前说一声:萧菁,我的小菁菁,新年快乐,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

萧菁挤出了一个笑容,说:“提前说的不算,等这件事结束,我要你亲口对我说。”

卢文钊嘻嘻一笑,启动了浸入式上网。瞬间,他的神经系统被截断了,所有的下行神经信号不会传递到任何执行器官,所有的上行神经信号也被电信号取代,他感受到的是量子寰球网要他感受的一切。

他眼前一黑,随即看到星空下,一片被无垠的大海包裹着的大海滩上,聚集了数以百计的人。他知道,那里是汤加岛,欢度新年的网络现场。

全球化的一个遗产就是公历新年成了全球性的狂欢,而其他历法的新年,早就式微,只在极少数地区还有化石一般的残余,供民俗学家和古文化爱好者研究。量子寰球网建成后,在网上“追逐时区,追逐阳光,追逐新年”成为时尚。每次过年,数十亿人会以浸入式上网的方式聚集到大洋洲汤加岛(位于日界线西侧)的网络现场,第一次欢呼元旦的到来,然后自西向东,进入下一个时区。在每一个时区的网络现场和新加入的人群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就这样,激情四射、不知疲倦的人们会绕着地球赤道转一圈,最后在萨摩亚岛(距离汤加岛不过数十千米,但位于日界线以东)的网络现场,第24次欢庆元旦的到来。

下一微秒,卢文钊已经置身于狂欢的人群之中。他在这些虚拟的形象中穿行,东张西望,心里充满了好奇。在这里,人们被准许以任何形象出现,因此,除常见的俊男美女之外,还有很多特别的打扮。虽然他也参与过这样的虚拟狂欢,但看到一根会行走的巨大阴茎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虚拟现场并不特别拥挤,但后台程序告诉卢文钊:此刻聚集在这里的至少有20亿人。之所以感觉不拥挤,是因为量子寰球网进行了分时调配,使得到虚拟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独立的视野,并根据用户的需要,对另外的用户进行屏蔽,或者加强。

所以,看到行走的巨大阴茎是量子寰球网根据我的需要而特意让我看到的?这说明我也是个俗人嘛。想到这里,卢文钊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紧张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了许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汤加时间越来越接近午夜,进入虚拟现场的人也越来越多。25亿,30亿,35亿,最后,终于突破40亿——世界总人口的50%。

“历史纪录是世界总人口的66%,今年估计没有那么多。”戴维曾经告诉卢文钊,“除去25亿不准安装植入系统的婴幼儿和青少年,基本上就剩15亿老古董没有参加新年网络狂欢。所以,这是劫持全人类的最佳时机。”

卢文钊继续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走。

夜空中突然出现了玫瑰色的巨大数字10。那数字至少有10千米长,由无数的玫瑰花纹构成,海滩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自然是新年倒计时了。等候的人们期待已久,一起跟着倒计时声嘶力竭地狂喊:9,8,7,6,5,4,3,2,1,0!新年到!

当那玫瑰色的数字变为0时,忽然放射出无穷的白色光芒,随即烟花一般爆裂成无数的亮点。每一个亮点,都在刹那间幻化为一颗陨石。数以千计的陨石曳出一道道闪亮的火焰一般的尾巴,划破长空,向着海滩上狂欢的人群砸落下来。

肯定有人想起了“萧瀛洲的流星雨”,也有可能会有少数人想起“死亡扫帚”,但不会有人在乎,因为这里是网络上的虚拟现场,再真实的场景也不过是虚拟的,呼啸而来的流星雨不过是系统生成的画面,是欢庆仪式的一部分,伤害不了任何人。

他们错了。

那些陨石,晶莹剔透,犹如巨大的紫水晶,砸落到地面,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立刻碎裂成无数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物质,泼溅出去。被这物质沾上的人立刻动弹不得,宛如冰雕,不但不能在网络里自由活动,就连退出网络,重回现实都办不到。

陨石雨铺天盖地砸落下来,只一会儿工夫,海滩上的所有人都变成了冰雕,所有参与这场新年狂欢的人都被“布龙保斯之火三代”劫持了。

除了卢文钊。

40亿人,那是什么概念?卢文钊曾经琢磨过这个数字,但怎么也无法感知,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感知能力,只觉得就是一个字:大。那,劫持40亿人,又有什么感受呢?他更是无法回答。眼下,他有一些感受,但来不及细细体会。因为量子寰球网的安全系统肯定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要将这次前所未有的网络攻击,史上最大规模的黑客行为击败。

他有三分钟的时间——最多有五分钟,理论上的。

“大家好,我是卢文钊,欢迎大家收看今天这期的《科技现场》。”卢文钊说。他启动了身上的全套设备,共情分享系统能将他的情感放大到足以感染任何一个人,而“布龙保斯之火三代”会保证他说的话传递到40亿人的脑海里。此刻,他有40亿个化身,在同一时间,对着肉身遍布全球的40亿人布道。每一个被劫持的人都会觉得卢文钊是面对面对他说话。

“铁族是人类眼前最大的危机,人类如何应对铁族是现在以及将来——如果人类还有将来的话——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主要问题。关于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会有无数的话要说,我也不例外。”卢文钊说,“我准备了很多话,想对大家说。可千言万语,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时间也不够。所以,我决定讲一个故事,一个鬼故事。

“从前,东城有一个远近闻名的猎人,善于骑射,又熟悉山林洞窟,外出狩猎从不空手而归。这天半夜,猎人听到窗纸淅淅作响,不久又听到窗下传来窸窣之声。猎人胆大,披上衣服,厉声叱问:‘谁在那里?’立刻有声音回答道:‘我是一个鬼,有事来求你,你不要害怕。’猎人问鬼,有何事相求。鬼喋喋不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自古以来,狐与鬼是不能居住在一起的。但是,这个鬼的墓在村北3米多远的地方,有一家狐趁他外出,举家迁入,反将他驱逐了。

“那鬼对猎人说:‘我想与狐争斗,然而我本是文士,肯定打不赢;我又想到土地神那里告状,即使有幸胜诉,过后那狐终究会来报复我,最终我还是输。思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有请你,远近闻名的猎人,去打猎的时候,绕道经过我的墓,则那些狐必定惊恐而逃走。’

“听了鬼的要求,猎人觉得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同意了。鬼又补充道:‘倘若与狐相遇,也请猎人不要伤它们性命。’猎人不解,鬼解释道:‘我怕此事泄露出去,狐会更加恶毒地怨恨于我,而我就更不得清静了。’

“猎人照着鬼所说的,骑马狩猎,数次从那鬼的墓旁经过。不久,那鬼又来找猎人,说狐已经迁走,特来感谢。

“这个故事不是我编的,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在故事结尾,作者纪晓岚发表如下感慨:‘夫鹊巢鸠据,事理本直,然力不足以胜之,则避而不争;力足以胜之,又长虑深思,而不尽其力,不求幸胜,不求过胜,此其所以终胜欤?孱弱者遇强暴,如此鬼可矣。’

“如今,人类陷入困境,我们该怎么办呢?盲目仇恨,并不可取;一味地忍让,也不是办法。我们该怎么办?

“在我看来,铁族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团结一致,而人类却四分五裂,内耗甚多,总是形不成合力。在历史上,75000年前,多巴超级火山爆发,促使人类想象出比部落规模更大的组织,实现了心智结构的剧变,最终使人类走出非洲,占领了全世界。现在,新的危机出现了,又到了需要人类做出改变的时候,这次改变,是75000年前那次心智革命的进一步延伸和拓展。这一次,我们需要想象,想象人类是一体的。想象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想象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想象太阳系里的每一个人,想象你自己,都是人类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在这个大家庭里,我们休戚相关,我们荣辱与共,我们风雨同舟。

“请你记得,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还要告诉你的孩子,如果可以,也请铭刻在基因上:人类是一体的。

“时间有限,科技无限。本期《科技现场》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的欣赏。”

卢文钊眨了眨眼睛,海滩上已经空无一人,只剩远处的海浪永不止息地拍击着海滩。夜空暗淡下来,星星先是一颗一颗熄灭,然后是成批成批地熄灭,转眼之间,所有的星星都熄灭了。潮水声消失了,因为海浪消失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片黑暗。

卢文钊一阵恐慌,他有些迷糊。这里是哪里?我在这里干什么?他隐隐约约记得一些事情,好像有谁在等他,等他说“新年快乐”,那又是谁呢?似乎是个女的,但想不起她的容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海滩,极大,又极小。身前是白色的沙子,身后是白色的沙子。左边是,右边也是。卢文钊惶恐地在海滩上匆匆行走。不久,他看到前面有一串凌乱的脚印,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脚印走。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他麻木的脑子突然间意识到:这脚印不就是我先前踩下的吗?原来我一直在原地转圈啊!

这时,巨大的恐慌将他的身心全部笼罩。他好害怕,害怕找不到回家的路。因此,只能继续走,继续走,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h3>06.</h3>

小时候,萧菁在等待中度过了非常多的时间。

最初是等奶奶。奶奶别的都好,就是做事慢条斯理,进超市买瓶酱油都可以买半天。小菁菁就只能在超市门口(还有别的地方)等奶奶。无数次地等。

后来是等父亲。父亲从来就不喜欢别人等自己,做事总喜欢提前,但这个别人不包括萧菁。他似乎认定,萧菁等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此,小菁菁在学校门口等父亲来接,在太空军总司令部的休息室等父亲开完会,在家里等父亲和母亲的冷战结束。无数次地等。

更大一些,萧菁不等人了,轮到别人等她了。

现在,萧菁再次体会到等待的滋味。

先前,她去找过戴维·查莫斯。

“有危险吗?”

“怎么没有?喝水会呛着,吃饭会噎着,就连走路都会踢着。”

“别扯远了,我要听实话。我也进行过浸入式上网,知道其中的危险。告诉我,有多危险呢?”

戴维正色道:“即使有布龙保斯之火三代,还有这些外置设备的帮助,浸入式上网也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更何况我们要做的事情史无前例。”

“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迷失心智,被虚拟空间困住;或者心智成为无数的碎片,无法汇聚为一个整体。”

“太可怕了。你能阻止他这样做吗?就说布龙保斯之火三代无效!”

“你觉得这样就能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答案是否定的。父亲说,我母亲结婚后做的唯一的事就是阻止他做任何事。而我,不会成为我母亲那样的人。所以,此时此刻,萧菁望着椅子上斜躺着的卢文钊,焦急万分地等待他醒来。

“怎么样了?”

“计划中的任务已经完成。量子寰球网的安全系统全面反击,已经将布龙保斯之火三代全部清除。我做了技术处理,他们还暂时查不到我们所处的位置——多亏了暗影堡垒的这套网络系统。”

“卢文钊呢?”

“他迷失了。刚才的直播,他相当于把自己分成40亿份,现在要重新把这40亿份碎片整合起来。非常困难。”

“怎么办?我能做些什么?”

“除了祈祷,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祈祷卢文钊的神经足够坚强,回家的信念足够强大,祈祷幸运降临到卢文钊头上。”

萧菁握住了卢文钊的手,看着他微闭的眼睛,深情地说:“快快醒来吧,卢文钊。醒来之后,立刻对我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