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恩诺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超级烈焰给我。”他说。
卢文钊犹豫了片刻,随即从挎包里取出一只小号无痛注射器,递给恩诺斯。恩诺斯接过注射器,瞅瞅里边微微泛红的液体,那就是超级烈焰,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挎包里。
“怎么你……”
“因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恩诺斯说,“线粒体炸弹的原理是在瞬间将细胞内所有的物质燃烧殆尽,制造出的高温高热对生物体的伤害更大,而对于铁族——就算你把每一个细胞都变成线粒体炸弹,也不能干掉多少金属结构的铁族,更不要说庞大而坚固的铁族战舰是用特殊合金制造的。”
“可我总得做点什么吧?”卢文钊焦灼而无力地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
“照我说,你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球人灭亡。”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卢文钊大惊失色。寝室门有智能关锁系统,不会对寝室成员以外的人开启。但这时候,寝室门轻轻打开,洪之锋穿着动力装甲,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恩诺斯老朋友,听说你生病了,我特意过来看你。”洪之锋说,“没想到却听到了一场针对铁族的阴谋。”
“没有什么阴谋,只是随便聊天。”恩诺斯说,“洪,你不要乱说。”
“我什么都听见了。”洪之锋对卢文钊说,“碳族军团授命我暗中监视陆战队员。哈,卢文钊,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私下购买大量烈焰,还找人提纯为超级烈焰,这些我都知道。你上网查询线粒体炸弹的制作过程,你在网上的每一个活动,我都一清二楚。哈,今天又被逮了一个现行,你还有什么话说?”
卢文钊咬紧嘴唇,旋即说:“我要向铁族举报你,你跟碳族事务部有直接联系。你篡改过一个安德罗丁的程序,将他改造为泰德·卡钦斯基,并促使他制造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导致了今天碳铁之间不死不休的局面。”
“哈,这个你都知道?”洪之锋骄傲地说,“没错,是我干的。泰德的记忆里,参观养鸡场和看几维鸟的故事,是我的亲身经历。不过,举报有用吗?”
“怎么没有?碳族事务部一直在找你。逮捕玛丽的罪名是恶意损毁铁族成员,碳族事务部也将以同样的罪名逮捕你。”卢文钊有些激动地说,“铁族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成员被恶意损毁。我查过了,在铁族法律中,这是极重的罪名。玛丽被判了1500年,你知道吗?我死很容易,而你要在铁族监狱里关押1500年,你想吗?”
“别他妈吓唬我。”洪之锋恶狠狠地说,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骂骂咧咧起来,“别在老子面前装圣人。老子早就把这一切看透了。”
“洪,为大家着想。”恩诺斯劝道,“你们谁也不要举报谁。没有必要。”
“不说玛丽还好,一提玛丽,我就怒从心头起。”洪之锋说,“就因为你的告密,天启基金被铁族一锅端。老子早就想干掉你了。”
说着,他抽出了腰间悬挂的电磁枪。
<h3>04.</h3>
洪之锋是穿着动力装甲进来的;而卢文钊因为准备去参观立方光年号,只穿着便装;至于恩诺斯,原本躺在床上装病,现在坐在床上,也只穿着便装。他们的动力装甲和电磁枪还斜挂在墙壁上。所以,两个人手无寸铁,面对着全副武装的洪之锋。
“四乙基铅,你住手。”恩诺斯忽然喊道。
“干吗?”洪之锋的疑惑溢于言表。
“难道你忘了,我是大伊万,天启四骑士之一?”
“哈,我是四乙基铅,没错,但你怎么会是大伊万呢?我知道大伊万是谁,别逗了。”
“我不是大伊万,那大伊万究竟是谁?”
“他已经完成任务,死掉了。”洪之锋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他就是麦金利号航天母舰舰长弗雷德·赫希奇。”
果然是他!卢文钊看过审判萧瀛洲的视频,在视频中,薛飞舰长怀疑过弗雷德·赫希奇,苦于没有证据。
整件事情的脉络越来越清晰了,所有事情都是天启基金削减地球人口,甚至灭绝人类的计划的一部分:泰德·卡钦斯基制造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将碳、铁两族引入战争状态;“大伊万”弗雷德·赫希奇在远征舰队飞向火星的途中,一直在向铁族发送远征舰队的坐标,使铁族准确地掌握了远征舰队的行踪,用暗物质炸弹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整个舰队,使得碳铁之战不可避免地扩大,进入不死不休的局面;至于洪之锋……
“你加入碳族军团,就是确保铁族能够彻底达成天启基金的目的,大量削减人口,”卢文钊低声吼道,“甚至灭绝人类!”
假如碳、铁两族有和解的可能,洪之锋定会出手阻止,加以破坏!
假如铁族一时心慈手软,洪之锋完全可能亲自上阵,制造更大更多的灾祸!
最恨人类的不是铁族,而是人类!
洪之锋说出“大伊万”的真身,令卢文钊脑子里豁然开朗,但同时为那个极为可怕但极为可能出现的结局而心惊胆寒,仿佛每个细胞都已经冻结。
“聪明,”洪之锋并不否认,“难怪玛丽老是这样表扬你,一门心思想招揽你加入天启基金。”
“我拒绝了。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拒绝。”卢文钊说。这话里蕴藏的暗示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个时候可不是激怒洪之锋的好时候,快想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吧!面对洪之锋黑洞洞的枪口,卢文钊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被冻住了,完全想不出办法来。
“我们还可以选择的。”恩诺斯说道。
“没有选择的,碳族从树上下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没有选择了。”洪之锋嘴角朝上,摆出一副“不要试图来当我的老师,老子懂的比你们这些渣渣多得多”的表情,激动地说,“灭亡是碳族注定的命运。不要以为碳族已经占据了全球,还在向月球和火星开疆拓土,就以为碳族的存在是永远的。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错觉。知道北京人吗?他们在北京地区生活了50万年之久,而碳族满打满算,最多20万年;若以时间计算,北京人可比碳族成功得多,可最后,他们还是烟消云散,只留下几块骸骨和遗迹作为纪念。历史上,肯定还有很多古文明,悄悄地存在,悄悄地灭亡,连骸骨和遗迹都没有留下。你凭什么认为碳族不会灭亡?”
“就凭这个!”
恩诺斯说完,就见洪之锋的动力装甲闪过几束火化,随即委顿在地。
“为了回到地球,我还是准备了几样东西的。”恩诺斯从被窝里拿出一样东西,扬了扬。那是一件可调节式高功率电击器,不能对付动力装甲,但能越过装甲,直接对付装甲包裹着的人。
在恩诺斯的催促下,两人来到墙边,迅速穿好动力装甲。
“下边怎么办?”卢文钊还惦记着炸毁立方光年号动力系统的事,他被这个英雄壮举给迷住了。
“去56号逃生飞船。”恩诺斯回答。
“逃生飞船?”卢文钊不解,旋即明白恩诺斯的意思了,“可是,逃生飞船不是和飞船主控电脑相联系,只有在飞船主控电脑判断飞船处于最高等级的危险之中,才准许使用逃生飞船的吗?”
“我写了一个小程序,插进了主控系统,只需要启动它,飞船主控系统就会准许使用56号逃生飞船。”
“为什么一定要逃呢?”
“你以为你还能在碳族军团继续待下去吗?”恩诺斯兴奋地说,“而且,这不是逃,是回家。”
恩诺斯走向寝室大门:“走不走?路线我都设定好了。”
卢文钊心中踌躇。
“时间不多了,我已经启动那个小程序了。”
卢文钊踌躇着。他不是怕逃跑,而是不知道回到地球之后能干什么。外婆已经过世,我能去哪里呢?地球虽大,但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啊!
恩诺斯看了卢文钊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跑走。
卢文钊咬了咬牙,跑出寝室,跟上恩诺斯。
在动力装甲的帮助下,两个人很快进入从寝室区到逃生舱的紧急通道。就在这时,报警声陡然响起,卢文钊的植入系统收到来自飞船主控系统的通知:发生紧急事件,请所有碳族军团成员放下武器,原处待命。
“被发现啦!继续跑!快!”
紧急通道已经到了尽头,前面就是逃生区,一艘艘逃生飞船被锚定在桁架上。
“这是最后的机会!快!快跑!”恩诺斯喊着。
已经能看到编号为56的逃生飞船了。卢文钊内心还在纠结,他不得不警告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你听警报声,响得那样凄厉……忽听身后传来一连串的枪声,身边的恩诺斯“哎哟”一声,扑跌到甲板上。
“逃不掉了,你这个浑蛋!”是洪之锋的声音。刚才的电击,只是让他暂时昏迷。因为愤怒,他变得极为粗鲁,“老子救过你的命!你却向老子开枪!把你的命还给老子!”
卢文钊伸手去扶恩诺斯,恩诺斯却拒绝了,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进逃生飞船!快!”他说着,开启了逃生飞船的舱门。卢文钊钻进逃生飞船——这飞船设计了六个人的位置。卢文钊转头对恩诺斯说:“快进来!”
恩诺斯却摇了摇头,把舱门关上。
卢文钊疯了一般大喊着:“别这样!恩诺斯,你快进来!快打开舱门!别管那个疯子……你不是要回家吗?”
没有回应。56号逃生飞船颤动两下,从桁架上脱离,向着漆黑的太空飞去,蔚蓝色的地球在不远的地方无言地等着。但卢文钊无心关注这个,他的心思全在恩诺斯身上。和恩诺斯结识以来,他一直把成熟稳重的恩诺斯当作兄长。他猜不透恩诺斯为什么突然就放弃准备了很久的逃生计划,放弃了回家这个长久以来的愿望,转而去面对那个“单纯而敏感”的人。他何时这样冲动过?这不合常理,不合逻辑!却是事实!难道就因为洪之锋曾经救过他一命?
突然间,逃生飞船颠簸起来,似乎有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摇晃着它。惨绿与火红混合的光线在舷窗外疯狂地闪烁起来。不用回头看,卢文钊也知道那是大力士号运输船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卢文钊不想知道这爆炸是谁制造的,更不想知道这爆炸是否与超级烈焰有关。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情绪都囤积在心中,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逃生飞船再次剧烈颠簸,所有的警报器都尖叫起来,然后又在瞬间变成哑巴。即使再无知,卢文钊也知道,逃生飞船的动力系统与主控系统全部遭到了破坏。在那一瞬间,卢文钊彻底感受了什么叫绝望。
<h3>05.</h3>
56号逃生飞船凭着惯性,在无垠的太空中飞着。
已经这样飞了好几个小时了。当然,更为准确地说,是“飘”。失去了动力系统与主控系统的逃生飞船,只是依靠先前的惯性在月球和地球之间广阔的空域“飘行”,比一块大号的陨石好不了多少。
比陨石好一点儿的地方,第一是飞船上有座位,第二是飞船上储备着氧气。但这两点好处,只让卢文钊体会到命运的叵测,而不是幸运。他很想能够像以前一样乐观(“我从两亿选手的竞赛中胜出”),但眼下的情形,换成任何人都会绝望。
早就看不到立方光年号了。随着逃生飞船的远去,卢文钊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斑,消失在亮晶晶的群星里。立方光年号没有派出飞船来追击56号逃生飞船。是不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卢文钊不想知道答案。
蓝汪汪的地球还在,大小和先前看到的差不多,有时在头顶,有时在脚下。这取决于飞船“飘行”的姿态。正因为如此,卢文钊也无从知道逃生飞船到底是往哪里“飘”。恩诺斯说他为逃生飞船设定好了路线,目的地应该是地球的某个地方——然而最想回到地球的人如今却不在逃生飞船里。
我这个当初抛弃了地球,同时也被地球抛弃的人却在逃生飞船里,等着死神降临。这可真是莫大的讽刺。卢文钊这样想着,渐渐合上了双眼。舷窗外的景色非常单一,他早就看腻了,虽然精神上还在抵抗(不能睡着,睡着就意味着死掉),但身体早就变得极为疲倦。因此,双眼合上又勉强睁开,反复几次后,他身体的需要战胜了精神上的亢奋,终于睡着了。
是什么在敲击卢文钊的肩膀?他奋力睁开眼睛,有好几秒钟没有分辨出自己所处的地方,这让他心底生出无限恐慌。因为他的方位感一向都很出众,但这次……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宇航服的人。“你怎么样?”那人问。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卢文钊恍惚忆起自己身处失去了动力的逃生飞船之中——但那声音,那说话人为什么会既熟悉又陌生?倏地,他瞪大了眼睛,透过玻璃面罩,看到了眼前这个人正是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萧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