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天地大冲撞(2 / 2)

决战奇点 萧星寒 6978 字 2024-02-18

当时,20岁的萧瀛洲还不知道全球现场直播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照常锻炼身体,照常撰写飞行日志,照常与地面联系,照常检修各种管线,有时还吹吹口琴。与此前的太空生活相比,唯一的不同就是他需要去货舱看那两枚核导弹。

对于武器,萧瀛洲了解得不多。即便如此,他也知道,2025年5月2日,铁族发动全球袭击时,主要袭击对象就是各个大国的核武器。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全世界的所有核武器,以及研发和制造核武器的实验室和技术人员,全部被铁族消灭,“五年浩劫”由此引发,数十亿人在“浩劫”中死去,地球也因此回到了无核时代。据他所知,目前还没有谁,包括国际科技志愿组织,宣布能够重新制造核武器。那么,这两枚核导弹是谁制造的呢?

两枚核导弹静静地躺在货舱一角的货柜里。整个货柜其实就是一个核导弹发射器。从货柜的自检系统可以知道,两枚核导弹大小不一。大的那个有12米长,代号“大男孩”;小的那个有7米长,代号“瘦子”。不管是谁给这两枚核导弹取的代号,萧瀛洲都觉得他一定在暗地里偷笑。众所周知,多数时间里,核武器都是各个大国相互恫吓的资本,而唯一用于实战的两颗原子弹就分别叫作“大男孩”和“瘦子”。

还有,这个“货柜”发射器是怎样安装到凤凰号货舱里的?要知道,这相当于给凤凰号增加了好几吨的负重,在火箭发射中,增加1千克的重量,都会给火箭发射带来极大的麻烦。增加几吨,那肯定是一场灾难。铁中棠说“燃料也早就准备充足”,这件事也显得诡异。本来,凤凰号的任务只是到近地轨道维修量子099卫星,根本没有考虑到要飞往深空,也没准备多余的燃料。

也就是说,这件事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

这些事情,萧瀛洲当时都不知道。要是知道有这么多人在关注他的话,他肯定会疯掉。

距离阿波菲斯越来越近。从探测器扫描后合成的画面来看,它的样子就像略扁的马铃薯,并不大,看上去黑漆漆的,完全无法想象它会是人类的终结者。

又飞了20个小时——在这20个小时里,在地球上能上量子寰球网的人都在不眠不休地看着萧瀛洲——凤凰号抵达指定位置。他调整凤凰号的姿态,从侧面靠近阿波菲斯,花了三个小时,调整了四次路线后,进入了与毁神星阿波菲斯并排飞行的轨道。两者相距200千米,速度都略微超过第二宇宙速度,方向都是朝着地球的北极。萧瀛洲想起一个很可能是编造的故事: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有个战斗机驾驶员看到旁边有只苍蝇在飞,伸手一抓,竟然抓住了一颗飞行中的子弹,原来是敌机从后边射来的,子弹和飞机同向而行,速度也差不多,对驾驶员而言,那子弹就像是静止的,因此伸手一抓,就抓住了……那么我现在是不是伸手一抓就能抓住阿波菲斯呢?萧瀛洲摇摇脑袋,将这个念头逐出去,专心做眼前的事情。

萧瀛洲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就是按照预先设置的程序——就如那位在量子寰球网上侃侃而谈的专家所说的那样——发射两枚核导弹,先是“瘦子”,后是“大男孩”,萧瀛洲就算是完成拯救地球的任务了。

问题是,货柜发射器不能在货舱里直接发射,需要用两只长15米的机械臂,将货柜发射器搬运到凤凰号外边,才能发射核导弹。

萧瀛洲操纵机械臂完成这一简单至极的任务时,机械臂突然停止工作了。

<h3>06.</h3>

此前,萧瀛洲在地面上曾经多次在模拟器上操纵机械臂搬运货物。后来,在两次太空任务中,他也有三次操纵机械臂的实践经验。但现在,拯救地球的最关键时刻,机械臂罢工了。

货舱舱门已经打开,两条机械臂的触手牢牢抓住货柜发射器,往舱门外搬运的途中,它突然停住了。

机械故障的警报声在驾驶舱里回响,也回响在每一个正在观看末日直播的人的耳朵里。后来有学者估计,警报声响起时,全世界至少有50万人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心理压力,选择了自杀。

萧瀛洲让电脑系统自检,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警报声还在继续,萧瀛洲关掉了它。地面指挥中心的专家组经过紧急讨论,一致认为:问题可能出现在机械臂的复合轴承上,但要证明这一点,需要萧瀛洲亲自去检查。

萧瀛洲花了20分钟,穿上了复杂的舱外宇航服——这已经是史上最快速度了,早期宇航员在别人的帮助下还需要六个小时。然后穿过过渡舱,进入暴露在太空环境中的货舱。机械臂抓着货柜,僵直在半空中,货舱门敞开着,远远地可以望见一面蓝色的镜子。萧瀛洲没有心情欣赏风景,抓紧时间,启动喷气式背包,飞离地板,靠近机械臂去逐一检查。

检查机械臂花了60分钟。

无比漫长的60分钟。

全世界都屏息凝视,在萧瀛洲的呼吸声里备受煎熬。

结果出来了,是机械臂复合轴承上的固体润滑油出问题了。这些原本在-180℃也能正常工作的固体润滑油不知怎么的,碎裂成了极小的颗粒,无法发挥润滑的效用。于是,整个机械臂罢工,萧瀛洲拯救世界的行动也差点儿失败。

找到了问题之所在,解决起来就容易得多。萧瀛洲又花了40分钟,给所有复合轴承更换了固体润滑油。

“那120分钟,是整个拯救地球行动中,真正危险的120分钟。”“天狱”的会客室里,老迈的萧瀛洲对女儿说。

萧菁说:“其他的都不过是华丽的表演。”

萧瀛洲沉默片刻,说:“你说得对。”然后,继续讲述往事。

机械臂发生故障时,距离发射核导弹的最后时机不到140分钟。维修机械臂就用了120分钟。计算表明,适宜核导弹发射的窗口时间前后不足8分钟。在那之前或者之后发射核导弹,都不足以拯救地球。要不是铁族提前通知,凤凰号提前到位,那么这次拯救地球的行动,很可能因为微不足道的润滑剂失效问题而失败,人类也就会因此而灭绝。萧瀛洲因此总结出一句人生哲理:“凡事只有提前,才会有充足的时间解决意外。”

萧瀛洲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驾驶舱,换下舱外宇航服,再次坐到电脑前。这一次,一切顺利,机械臂很快把货柜发射器搬运到舱外,进入发射位置。萧瀛洲向货柜发射器发出了一个指令,预先设置的程序启动,货柜发射器与飞船主控电脑建立起无线连接,海量的数据在两者之间相互传递。

萧瀛洲望望窗外,依然看不到毁神星的踪迹。200千米的距离,完全杜绝了肉眼看到毁神星的可能性。萧瀛洲又看看显示屏,马铃薯一样的阿波菲斯缓慢地旋转着。

一切准备就绪,萧瀛洲按下了发射键。他感觉凤凰号摇晃了几下,“瘦子”发射出去。

30秒后,“大男孩”发射出去。这次凤凰号摇晃得更为厉害。

追踪数据显示,一切正常。

但萧瀛洲没有时间等待发射的结果,立刻命令凤凰号调整姿势,脱离与阿波菲斯并排飞行的轨道。

核导弹的飞行速度为每秒10千米,只需要20秒,“瘦子”就能飞到200千米之外的阿波菲斯上。即使加上钻进阿波菲斯的地下所花的时间以及延迟爆炸的设定,留给萧瀛洲逃跑的时间也不超过60秒。而在太空里,200千米的距离远远称不上安全。

大约过了1分钟,凤凰号刚刚转身,主发动机刚刚启动,“瘦子”爆炸所产生的巨大闪光就追上了它。刹那间,凤凰号上所有的显示器全部过载,所有的警报在响过一声之后就全部变成了哑巴。

第二道闪光比第一道闪光强烈千百倍。

就像千百个太阳争先恐后地钻进眼睛里,尽管受到凤凰号坚固船体的保护,萧瀛洲还是眼前一黑,失明了。

<h3>07.</h3>

没有失过明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眼前明亮的一切突然变成黑暗的恐惧。以隐忍坚毅著称的萧瀛洲在失明的时候,也忍不住连连尖叫。有好一会儿,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没有,甚至连昏迷都没有。他一直清醒地感受着飞船在他身下震颤、摇晃、痉挛,像一头掉进陷阱的猛兽,深受致命重伤,却努力挣扎,想要逃脱出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凤凰号的飞行变得平稳。

“呼叫萧瀛洲,你还好吗?”

是铁中棠的声音。

“不好,很不好。”萧瀛洲说,“我瞎了。”

“没关系,我们会治好你的。”铁中棠说,“你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想的好得多。”

照本宣科而已。“毁神星怎么样了?”萧瀛洲问。

“就如最初预计的一样,瘦子钻进去炸出一个洞,大男孩紧跟着,在大洞里爆炸,将阿波菲斯炸成了数以兆计的碎片,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一辆小汽车。它,现在该叫它们了,对地球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铁族也是地球的孩子。”铁中棠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那为什么是我?我是说,你们为什么选择我来做这件事情?”

“巧合。事情发生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计划飞向太空。”铁中棠说,“现在,准备回家吧,拯救了地球的超级大英雄。”

凤凰号按照预定的轨道向地球飞去。

对萧瀛洲个人而言,除了每天都生活在直播里之外,成为超级大英雄的收获之一,就是2041年在美国堪萨斯的一次宣传活动中结识了年轻漂亮的安柏·希尔娜,并且一见钟情。三年后,他们举行了神圣的婚礼,规模空前,数以千计的社会名流争先恐后地参加,量子寰球网直播了这次“世纪婚礼”。此外,2049年成立地球太空防卫军时,萧瀛洲成为众望所归的太空军第一任司令。

<h3>08.</h3>

“世纪婚礼?”2077年的“天狱”里,23岁的萧菁对父亲揶揄道,“对不起,我没能参加。”

“盛名之下,我确实做了许多违背本心的事情,但肯定不包括跟安柏结婚。”萧瀛洲近乎有些口吃地说,“我们的确因为宗教信仰的分歧而多次争吵过,尤其是在你出生以后,在你是否应该信教的问题上……结婚时,她以为可以将我改造为天主教徒,而我以为,一个无神论者可以和一个天主教徒携手一辈子,谁知道……六年前我们离婚了。但那不是……不是我后悔的原因。我只后悔没能更好地照顾好你妈妈。”

萧菁知道父亲想说他还爱着母亲,但不知为什么,父亲就是无法说出口,这让萧菁更增添了几分恨意与不屑。“这就是事实的全部?”她看着老迈不堪的父亲,“铁族提前通知你毁神星要来?铁族准备好了威力强大的核导弹,还有一切拯救计划?就因为他们也是地球的一分子?那他们为什么不亲自上阵扮演救世主?”

萧瀛洲看着萧菁——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满是怜惜:“关于毁神星事件,刚才所讲的,只是事实的大部分,并非全部。毁神星回归是真的,毁神星撞击地球将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是真的,我两次发射核导弹——瘦子和大男孩,炸毁阿波菲斯是真的,发射之前的机械故障是真的,数十亿人目睹的一天一夜的流星雨也是真的,量子寰球网直播中人们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毁神星会撞击地球的说法不是真的。

“被炸毁时,毁神星距离地球2000万千米,比月球还要远50倍以上,根本不会对地球造成威胁。如果不是那两枚核导弹,它将和往常一样,与地球擦肩而过,继续在围绕太阳的轨道上运转。这是一场虚构的拯救行动。

“那场所谓的末日直播并不是直播,而是录播。铁中棠通知我毁神星要来,不是提前29个小时,而是12天,我飞到了2000万千米之外的深空,用两枚核导弹炸毁了无辜的毁神星。整个过程被精心录制下来,然后在4月10日,靳灿在量子寰球网全球启动仪式上,宣布毁神星来袭,只有你父亲能拯救地球,随后借助量子寰球网,向全世界进行所谓的拯救地球现场直播——事实上,那个时候,我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萧菁的嘴惊讶得圆成了O形:“难怪有人质疑时间不对!还有人翻出2013年的研究资料,说毁神星不会撞击地球,只会从离地球很远的地方掠过!原来这些谣言都是真的!”随即,萧菁的情绪变得无比激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靳灿真与铁族有勾结?真有碳铁秘密协议?铁族助他夺取人类的领导权,而他作为铁族的代理人,为铁族牟利?是铁族灭绝人类计划的一部分?”

“典型的阴谋论。”萧瀛洲摇摇头,“根本没有什么碳铁秘密协议,更没有什么灭绝人类的计划。要是铁族真想灭绝人类,只需要任由人类自相残杀就够了。或者改变毁神星的轨道,让它在下一次回归时撞上地球就行了。用不着帮助人类建立空前庞大、空前团结的世界政府,再来把人类全都杀死。”

“也许是因为人类还有什么用,对铁族而言。一定是这样。”

“你为什么这么仇视铁族啊?”萧瀛洲几乎是在咆哮。

但萧菁毫不犹豫地进行了反击,父女间的矛盾如天地大冲撞一般,在此时此刻彻底爆发了:“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铁族啊?铁族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是铁族的忠实走狗吗?”

萧瀛洲瞪着女儿,胸中郁积的怒气似乎就要如火山一般喷薄而出,然而,下一秒钟,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所有的愤懑竟然都在刹那间消失不见了,连瞪大的眼睛都微微闭上,好像所有的勇气都随着那一声长叹而流走。

这就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的超级大英雄?这就是我曾经无比崇拜、无比骄傲的父亲?那个我曾经视之为一切的父亲?萧菁看着颓丧的父亲,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霍地站起来,说:“那就这样吧,我走了。”

萧瀛洲问:“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我会把你刚才告诉我的,公之于众,告诉全世界。这个世界谎言已经太多了,能减少一个是一个。”萧菁说。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怒火再次在萧瀛洲眼里燃烧起来,萧菁更喜欢父亲此时的样子,因为那更像是一个敢作敢当的英雄,而不是逆来顺受的窝囊废,“难道当初我不应该发射瘦子和大男孩吗?难道铁中棠告诉我毁神星要撞击地球我应该袖手旁观?你要知道,毁神星距离地球2000万千米的这个事实我也是回到地球上才知道的!”

“飞15万千米和飞2000万千米的时间差距那么大,你怎么都没察觉出异样来?还是你根本就是在配合铁族演出啊,大英雄?”萧菁敏锐地捕捉到父亲的疏漏。

“我睡着了。”萧瀛洲苦笑着说,“在和靳灿总干事通话后,我去睡觉了,醒来之后就开始末日直播。忙上加忙,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发现我在睡袋里整整睡了11天——我猜那是早期冬眠试剂造成的。”

“这么说,靳灿伯伯事先知道铁族的计划?”

“我不知道。”萧瀛洲费力地摇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本来我想过要问的,可后来的局势对国际科技志愿组织越来越有利,我也就没有问出口。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当初的所作所为。”

“理解?你理解过我吗?”萧菁反问道,“算了,不争论这些问题了。你说过,3年一条代沟,10年一条山谷,20年就是一条深渊。你和我之间,就横亘着一条宽阔无边又深不见底的深渊。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你也别奢望我能理解你。”

萧瀛洲再次无可奈何地低下了脑袋。

“要不要宣布和你这个大骗子断绝父女关系呢?我还没有想好。”萧菁继续说,“到时候看,心情好,就不宣布;心情不好,那就难说了。”

事实上,萧菁并没有做出决定。此刻,她五味杂陈,似乎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又似乎没有,新的疑惑又生发出来。比如,铁族在毁神星事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它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又比如,自己真的会狠心到宣布与父亲断绝父女关系吗?有时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下一秒却又迁延不决,质疑并直接否定了自己的答案,后悔刚才说出如此刻薄决绝的话。少数时候,她脑子里空空荡荡,宛如婴幼儿般,无所思,也无所忆,多数时间却翻腾起诸般互相矛盾、彼此纠缠的情绪与想法。

然而,这些复杂的心事,萧菁没有表露出来,就像以隐忍坚毅著称的父亲一样,她把一切隐藏到愤怒的面孔之下,没人可以知道她的心事。她仿佛一只骄傲而孤单的孔雀,毅然决然地转身,连再见也没有说,就快步走出“天狱”会客室,同时也逃出了父亲焦灼而疲惫的视线。

她走得心急火燎,匆匆忙忙,内心最深处却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告诉她:这就像逃避自己的影子一样,越是逃避,越是紧紧跟随。你以为你宣布不是萧瀛洲的女儿,就真的不是萧瀛洲的女儿了吗?你逃不掉的……

泪水已经充盈了她的眼眶,她强忍着不哭出来,只是继续在甬道里不管不顾地快步疾走,好像这样就能够把所有的悲伤、苦痛与烦恼化解,把父女之间的矛盾化解。

显然不行。所以,她依然只能疾走,走向完全未知或者早已经注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