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玛号呢?”
“萧总司令,”薛飞亲自回答,“珠穆朗玛号442型核聚变发动机出现故障,无法启动。原因暂时不清楚。动力部正在紧急检修,争取在15分钟内查明原因,并修理完毕,随时准备听从总司令的命令,重新点火。”
“好,你继续。”
萧瀛洲稳定了一下情绪,点开对所有战舰的公开频道。“远征舰队的所有舰长和所有舰员,你们好。”萧瀛洲说,“现在出现了紧急情况,我命令:唤醒所有休息的舰员,大家都到各自的岗位上,做好自己的事情,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事件。这不是演习,战斗随时可能打响。我要求,三分钟内,所有人员必须到位。现在开始计时,行动。”
萧瀛洲将立体投影切换为全局。他看到各个战舰上的舰员们都行动起来,走廊上充满了呐喊声和跑步声。导弹操作台前,士兵奔跑到位;激光炮控制器前,士兵们按下了按钮;飞行员们跳进空天战机的驾驶舱里,在驾驶舱合上的同时,打开了空天战机的主控电脑……
这时,阿空加瓜号舰长查利·萨维奇切进萧瀛洲的私人频道:“总司令,我这边发现一个异常情况。”
“说。”
查利舰长有些犹疑:“我有一个手下,是天文爱好者。整个航行期间,只要不值班,他就拿一个天文望远镜到处看。不是常见的那种,而是很老式的光学望远镜。他说,他几分钟前看到了一个东西,在舰队前方50千米的地方。”
“是什么?”
“他说,是一艘飞船。”查利·萨维奇舰长的样子非常为难,似乎羞于自己要说出的话,“样子很像新闻中出现过的火星运输船。”
“什么?”
“总司令,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有飞船飞到舰队前面50千米的地方而舰队没有发现。但是,我亲自看了,它确实存在。”
“我明白了。把它的坐标传过来。”
“好的,总司令。”
萧瀛洲得到了一串数字。他把这个坐标发到公共频道:“请有光学望远镜的人把你们的镜头对准这个位置,看看那儿有什么。如有发现,马上汇报。”
萧瀛洲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各个战舰的观察结果来了,指挥平台将他们汇报的情况归纳整理,并将最后的结果以立体投影的方式呈现出来。萧瀛洲看见,在舰队正前方,50千米的地方,悄悄地悬浮着一艘火星运输船。在宇宙尺度下,这几乎就等于飞船已经飞到眼睑上,而眼睛还没有看见。
<h3>06.</h3>
战争进入太空后,传统的侦察、警戒与探测手段没有用了。比如超视距雷达利用短波不能穿透电离层而被其反射的特性,可以监测到3000千米外的目标,这在地面上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把超视距雷达搬到飞机,制造出预警机,飞上蓝天,可以监测5000千米范围内的目标。这是在地球大气层中所能探测的极限了。但在太空里,最大功率的超视距雷达也只能监测方圆10000千米的目标。在宇宙尺度下,这个10000千米比大海里的一滴水还要微不足道。因此,军事科学家们研发了很多适用于太空作战的探测器。
红外线和紫外线成为重点观测对象,但这两种探测方式十分容易被欺骗。军事科学家们研发出了一种革新性的探测方式——“引力摄动”。
引力摄动的原理并不复杂。天体之间的万有引力会影响双方的运行轨迹,1846年海王星的发现就是这一理论的指导结果。在太阳系内部,由于主要星体的引力轨迹已经确定,只要建立可靠的计算模型,就可以通过探测引力的异常来发现监控区域内敌方舰队的情况。计算表明,一艘宇宙飞船,不管多小,只要在引力网中飞行,都会造成引力的变化,而只要引力摄动监测器足够灵敏,就足以发现任何监测范围以内的目标。
现在的问题是:超视距雷达没有发现那艘火星运输船,红外线和紫外线监视器也没有发现那艘火星运输船,就连最先进的引力摄动监测器也没有发现那艘火星运输船,倒是最为古老,最为落后,最为人瞧不起的光学望远镜发现了它。
要是再靠近一点儿,恐怕肉眼都能看到了吧。萧瀛洲一边想一边把这个消息通知给全体舰队:“舰队前方发现不明来历的飞船,舰队前方发现不明来历的飞船。只有一艘。请大家注意。只有一艘。”
各舰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厄尔布鲁士号请求攻击!”斯坦尼斯拉夫舰长兴奋地喊道,“攻击那艘火星运输船。”
“不忙。”萧瀛洲命令道,“阿空加瓜号,尝试与火星运输船进行联络。”
查利·萨维奇舰长照做了。不久,他报告说:“我在所有波段上对火星运输船进行呼叫,它没有回应。”
“会不会是遇难呢?空无一人?”
“不是。”查利舰长解释道,“保罗,就是那个最先发现火星运输船的下士,刚才说,他发现那艘火星运输船有运动的迹象,它不是死的。总司令,它也不是因为意外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远征舰队飞往火星的航线上。”
“而且是在整个舰队的核聚变发动机同时出现故障的时候。”薛飞舰长把严谨到极致的查利舰长没有说出的那句话补充出来。
萧瀛洲扬声道:“厄尔布鲁士号,准备炮击。”
“好嘞,总司令大人!”斯坦尼斯拉夫舰长得意地大笑,“我这就去把那杂碎轰成玻璃碴子!”
一道道口令传下去,厄尔布鲁士号全舰行动起来,开始了复杂的发射准备工作。
厄尔布鲁士号本身就是一门炮,一门人类目前为止制造出来的功率最高、威力最大的超级X射线激光大炮。“在5万千米的轨道上,以犁地的方式,持续照射3到10秒,将一座100万人聚居的城市完全‘玻璃化’,轻而易举。比吐口唾沫去淹死蚂蚁还容易。”斯坦尼斯拉夫舰长曾经这样形容过。
5分钟后,激光炮发射准备就绪。斯坦尼斯拉夫舰长一声令下,厄尔布鲁士号的舰身颤抖了好几下,一束白亮带红边的光自舰首倾泻而出……
“报告战果!”
“持续照射3秒,无效!持续照射5秒,无效!”
“继续!”
“10秒,无效!目标还在!完好无损!”
“停止攻击!”
萧瀛洲知道,受输入能量的限制,厄尔布鲁士号那门超级X射线激光大炮最多只能持续照射12秒。再持续下去,会对激光大炮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他可不想战斗还没有打响,就先损失一艘主力战舰。
“厄尔布鲁士号,检查激光大炮各部分运行情况,做好下一次发射的准备。”萧瀛洲继续发布命令,“阿空加瓜号,准备好发射后羿级星际导弹。”
“已经准备好了,请总司令指示。”查利舰长报告。
“总司令,”薛飞舰长抢道,“要不要先派一架侦察机过去?”
“发动机没有问题吗?”
“珠穆朗玛号的发动机还在检修之中。”薛飞答道,“空天战机的发动机一切正常。”
萧瀛洲犹豫了片刻。他盯着指挥平台上舰队的立体投影前方,那艘小小的火星运输船。是什么,使它能够抵挡厄尔布鲁士号与太阳核心温度一样高的激光的照射?它沉默而阴冷,却以一己之力挡住了整支太空舰队的前进,就像一尾沙丁鱼,不知死活地挡在了蓝鲸的前面,蓝鲸因此却不能动弹。这是怎样一幅诡异的场景啊!
“总司令,它发射了!”薛飞急切地报告。
“发射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萧瀛洲已经在指挥平台上方看到了,那艘火星运输船发射了一个球状的物体。放大了看,整个样子很像鹅卵石,直径也就5米左右,泛着黝黑的光。速度很慢,不超过5米。它既不像导弹,也不像飞船。说是陨石,表面又过于光滑,显然是被加工过的非自然造物。
红外线和紫外线都看到了那鹅卵石,都尖叫起来。在红外线显示屏上,鹅卵石红得可怕,温度高达2000℃,而且还在不停地上升;在紫外线显示屏上,鹅卵石呈现出一片波动着的黑灰色,说明鹅卵石的形状其实一直处于诡异的变化之中。
叫得最凶的是引力摄动探测器。所有的数据都在最短的时间里超过警戒值,尤其是根据引力摄动计算出的鹅卵石的质量。在萧瀛洲注意到的时候,它的数值已经从18000吨攀升到了250万吨,下一次看时,已是1000万吨……也就是说,鹅卵石在飞向远征舰队的时候,质量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不断增加!可这根本就不可能啊!鹅卵石的体积并没有增加,大小还是最初发现的样子,但质量为什么会增加呢?新增加的质量是从哪儿来的呢?更为重要的是,它这样做,对舰队有什么危害?刹那间,萧瀛洲心中突然明白鹅卵石质量不断增加的目的了,无限的恐慌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他赶紧命令:
“阿空加瓜号,用星际导弹攻击那颗鹅卵石!各个战舰,将火力集中到鹅卵石上,全力以赴,击毁它!”
整个舰队行动起来。有的发射了导弹,有的发射了激光,有的弹射出了空天飞机……行动迅速而有序。
但还不够。在以秒为单位计算时间的太空战中,这样的行动还是太慢太慢了。我们的对手是铁族,他们是以纳秒为单位进行活动的啊!萧瀛洲焦灼地想:说我们没有轻敌,其实我们已经轻敌了。
数百万摄氏度的激光照射到鹅卵石上,就像手电筒照到无尽的夜空,毫无效果。星际导弹飞到鹅卵石附近,忽然就失去了控制,以更快的速度和诡异的路线,撞向鹅卵石。这是因为,鹅卵石质量不断增加,使它的引力不断增加。当它的质量超过5000万吨时,飞过双M形阵形前面的中心点,进入舰队时,所形成的引力已经开始影响舰队了。
“总司令,”一直没有说话的麦金利号舰长弗雷德·赫希奇切入通信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暗物质炸弹。”
“你说什么?”萧瀛洲大奇。
一贯直白与粗俗的弗雷德舰长冷笑道:“当它的密度达到每立方厘米1亿吨,你就知道了。”
密度每立方厘米1亿吨?萧瀛洲记住了这个大到骇人的数据。简单检索,这个数据说的是中子星。难道铁族在这里制造了一颗中子星?可是,中子星不是由恒星坍缩而成的吗?当比太阳大二三十倍的恒星到生命的最后阶段时,星体完全坍缩,巨大的压力会把电子压缩到原子核中,与质子中和为中子,使原子变得只由中子组成。中子星就是一个巨大的原子核。如果把地球按照同样的标准压缩,其直径将只有22米!问题是,这里,火星与地球之间,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恒星?更大的问题是,中子星的质量非常大,以至于巨大的引力让光线都只能呈抛物线挣脱。
弗雷德·赫希奇说:“事实上,远在鹅卵石演化为中子星之前,远征舰队就已经不复存在,永远消失了。”
萧瀛洲想要痛骂,可弗雷德在几十千米之外的麦金利号上,痛骂毫无价值。舰队的阵形已经在鹅卵石的作用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且——体积只有65立方米的鹅卵石或者暗物质炸弹的质量已经陡增到9000万吨——很可能正常的无线通信马上就不能进行了。他打开公共频道,进行广播,最后一次广播:
“各舰请注意,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方式。那颗鹅卵石,有可能演变为高度致密、引力巨大的中子星,无线通信立刻会中断,我命令各个战舰自行作战。如有需要,大家各自逃生。这是我最后一次发布命令。再强调一次,如有需要,大家各自逃生。”
这时,鹅卵石形状的暗物质炸弹已经飞到远征舰队双M阵形的中心地带。它的质量已经莫名其妙地超过1.25万亿吨,但它的大小还是最初的样子:直径5米的鹅卵石。但它所产生的引力,已经影响到了周围数万千米的空域。引力所及,所有的可见物质都不由自主地往引力源头聚集,包括核聚变发动机失灵的远征舰队所有战舰。
萧瀛洲看到:靠近暗物质炸弹的马丘比丘号和库库尔坎号已经不受控制地向鹅卵石飞去,天津号和布宜诺斯艾利斯号倒着飞向鹅卵石,喀麦隆号与亚马孙号撞在了一起……接下去,指挥平台上的立体投影乱成一团,无数的线条扭曲着,互相纠缠。旗舰珠穆朗玛号与其他战舰的无线电波联系被彻底切断。但萧瀛洲可以毫不费劲地想象所有战舰都不受控制地冲向鹅卵石的场景。
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薛飞冲进总司令指挥室:“这里危险,总司令!”他大叫着,果断地带走了萧瀛洲。
<h3>07.</h3>
主审法官问:“你说,所有的战舰突然间失去了动力?原因不明?”
“是的。”萧瀛洲回答,“核聚变发动机技术是铁族给我们的。我听动力部一些技术人员讲,他们并不完全懂得这种以氦-3为燃料的高科技产品。”
“你又说,一块鹅卵石摧毁了整个远征舰队?”
“单纯从形状上以及过程上讲,可以这样说。”
“鹅卵石或者你说的暗物质炸弹为什么会在体积不变的情况下质量无限增大?”
“我不知道,物理学家也许知道。但暗物质炸弹这种说法不是我说的,是麦金利号舰长弗雷德·赫希奇说的。”
“但他已经牺牲在死亡之海了。”
“没错,活下来的人只有我、薛飞舰长,还有另外五个人。根据现有情报,弗雷德·赫希奇舰长和麦金利号航天母舰以及远征舰队的其他23艘战舰,两万多名太空军战士一起牺牲在了那片陌生的星空。”
“关于暗物质炸弹,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那是一种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超级武器,至少地球人类还没有掌握。但我希望地球同盟科学技术院能够尽快展开相关研究。否则,未来我们还会吃更多的亏。”
“谢谢你对地球同盟的建议。请具体说明,你们七个人是怎么逃脱的?你刚才说,中子星的质量非常大,以至于巨大的引力让光线都只能呈抛物线挣脱,而据我所知,我们根本没有制造过近光速的飞行器。”
“我和薛飞,还有另外五个人登上逃生飞船的时候,鹅卵石的密度还没有达到中子星的标准。”
“这么说,你逃得真够及时!”另一位法官感叹道。
萧菁完全能感受父亲此时此刻的愤怒。但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父亲强忍住了心中的怒火,没有出言反驳,而是问:“从无到有,这么剧烈的引力变化,地球上的天文学家就没有观察到吗?”
“据我所知,没有。”主审法官斩钉截铁地说。
“下面请薛飞出庭做证。”公诉人宣布。
薛飞阔步走上证人席。
公诉人问:“薛飞,你身为远征舰队旗舰珠穆朗玛号舰长,你认为萧瀛洲在整个远征火星的过程中,是否有不当、不妥乃至渎职、失职的言行?”
薛飞答道:“在整个远征火星的过程中,我一直在萧瀛洲总司令身边。萧瀛洲总司令非常优秀地履行了一个总指挥的职责。我没有看到任何不当、不妥、渎职和失职的行为。”
“很早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了,你是萧瀛洲的忠实下属。不用再强调了。”公诉人问,“那么,刚才萧瀛洲的当庭陈述,相信你已经看到了,你有什么补充吗?”
薛飞答道:“萧瀛洲总司令所说的,都是事实。我想补充一点,这一点确实是萧总司令所不知道的。在整个远征舰队航向火星的过程中,我的部下,负责内部事务的,曾经多次截获舰队中某艘战舰发送的无线电信号。刚才大家也听见了,萧总司令命令舰队静默航行,发送无线电信号,本身就是违反军令的行为。更何况,那些无线电信号传输的内容,正是远征舰队不断变化的空间与时间坐标。”
“你所说的某艘战舰到底指的是哪艘?无线电信号的接受者又是谁?”
“不知道。”薛飞说,“发送信号的人非常狡猾,根本无法用技术手段获取他的具体位置。古怪的是,他发送的无线电信号并没有加密,也没有特定对象,只要有相应设备的人,就能获知信号的内容。所以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接收信号的人。”
“你上报了吗?”
“刚才已经说过了,萧瀛洲总司令并不知道这件事。我没有上报。”
“这样重要的消息,你为什么不上报?”
“我担心,是某个主力战舰的舰长干的这件事。但我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我的担心。”薛飞说,“我想等我有了确凿无疑的证据之后再上报。”
“你怀疑谁?”
“弗雷德·赫希奇,麦金利号航天母舰舰长。”
“有证据吗?”
“没有。就算有,如今也消失在死亡之海了。”
公诉人说:“我没有可问的了。”
薛飞注视着萧瀛洲,似乎想说什么,但嗫嚅着,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敬了一个军礼,转过身,大踏步离开证人席。
主审法官说:“法庭调查阶段到此结束。被告萧瀛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薛飞出庭做证的时候,萧瀛洲坐回了椅子上。听主审法官这样说,他站起来,说:“当我们在太空中作战的时候,我们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地球上。富勒的教训不是我们的教训。然而,事实已经告诉我们,鱼也好,马汉式作战也好,航天母舰加空天战机也好,都不能适应太空作战的需要,都只是历史惯性的巨大产物。”
“这么说,你不认为你有罪?”
萧菁看到父亲的眼角流下眼泪来。她见过父亲忧郁,见过父亲愤怒,见过父亲无助,但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泪。她自己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珠穆朗玛号、麦金利号、阿空加瓜号、厄尔布鲁士号,还有乞力马扎罗号。”萧瀛洲轻声念着那些太空战舰的名字,就像念着自己已经逝去的亲人的名字,“马丘比丘号、赫拉克勒斯号、库库尔坎号、赫维德奥佐号、芝加哥号、天津号、开普敦号、悉尼号、雅加达号、喀麦隆号、亚马孙号、青尼罗河号、密西西比号、布宜诺斯艾利斯号、阿姆斯特丹号……24艘太空战舰,28863名太空战士,全都长眠在那片死亡之海里。而我,太空军总司令,火星远征舰队总指挥却苟活于人世。我承认,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