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01.</h3>
在“死亡扫帚”威胁火星期间,卡瓦略城的人口在短时间内陡增到80万,是它预计承载人口的10倍。“死亡扫帚”的威胁一解除,新增的人口又瞬间消失,如同海滩上堆起的城堡,被海浪一卷,便无影无踪了。三个沙弥各自离开,而卢文钊是留下的少数人之一。
卢文钊不走,原因很简单——他不知道去哪里。在“双蛇行动”期间,他曾经长期居住的科普瑞城和奥林匹斯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早已物是人非。他不想去这两座城,但又能去哪里呢?战争还在继续,似乎哪里都不是安全之地。尤其是在看了《萧瀛洲庭审纪实》的视频剪辑之后,这种不安全感更加强烈。
宝瓶月16日,火星到达近日点。卢文钊收到了这样一条新闻:
今日凌晨两点,中川有香在重庆家中被地球安全部拘捕。她是靳灿秘书长重病期间的护士长。安全部发言人回答记者提问时说:“不是拘捕,而是邀请中川有香协助调查靳灿秘书长的一些事情。”此前,关于靳灿秘书长不是自然死亡的传言已经甚嚣尘上。
看过无数新闻,卢文钊还是被这条新闻惊到了。怎么,靳灿是死于谋杀?他立马开始搜索,围绕靳灿的话题,已经从对他的评价,转移到他“突然、诡异、阴谋”的逝世上。有许多种说法:有的细节丰富,栩栩如生,就像靳灿逝世的时候他就在靳灿的床头,但也因此可以认定是小说家言;有的纵横捭阖,精彩异常,牵扯到地球同盟执委会内部的权力斗争,其中隐隐有织田财团和龙泉宗的影子;有的荒诞离奇,说靳灿根本没有去世,而是被铁族将其灵魂扫描进了网络,靳灿由此获得永生,铁族这么做,是为了报答当年靳灿没有赶尽杀绝之恩。
卢文钊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在新闻界里摸爬滚打得太久,他觉得自己早已经分不清“事实”和“新闻里的事实”了——更不要说这些来历不明的谣言了。然而,无数的事实又早已经证明,谣言里偶尔也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何为真?何为假?真假混杂的时候,几分真算真?几分假算假?他心烦意乱,前所未有的迷惘,就关掉植入系统,离开宾馆,去卡瓦略城的大街小巷,没有目的地乱转。
也不知道转了多久,卢文钊来到卡瓦略城的最上面一层。时值深夜,星光灿烂,照得地面一片透亮。四周空无一人,寂静笼罩着他。他的郁闷与迷惘有所舒缓。透过透明的穹顶,他毫不费劲地找到了那颗蓝色的小星星。与在地球上看火星相比,在火星上看到的地球明显要大一些,这是因为地球本身比火星要大1/4,而且火星的大气层更薄一些。
卢文钊伸出手去抚摩地球,去感受那柔和到极点的光。
人类的绝大多数历史都在上边,绝大多数人的喜怒哀乐都在上边,悲欢离合都在上边,都在这颗蓝色的小小的石子上。
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悲伤与冲动:到了火星,看起来是壮举,其实不过是来到地球的“街对面”;如果碳铁之战继续下去,那么这很可能是人类最后的辉煌!我得做点儿什么啊,再不做,人类的历史就要终结了!
物理学家费米曾经有一个疑问:宇宙那么大,星球那么多,历史那么久,如果有外星人,早就该来到地球了,但他们并没有来,为什么?这被称为“费米悖论”。有一段时间,科学家非常热衷于监听宇宙。他们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动用最先进的天文设备,对宇宙中最可能有外星人的星域进行监听。根据“绿岸公式”,仅仅在银河系,就应该有3000万种以上的智慧生命。可宇宙一直沉默着——这被称为“大静默”——没有向科学家们透露一丁点儿关于外星人的消息。难道整个宇宙就只有地球孕育出智慧生命?理论与现实出现了巨大的鸿沟,科学家和科幻作家纷纷提出自己的假说。对于“费米悖论”和“大静默”,有这样一个解答:生命发展到智慧阶段后,就会面临一系列的自我毁灭的可能,每一种可能就是一个“文明过滤器”,只有度过了所有“文明过滤器”的文明,才有资格突破恒星系的限制,在星系团里自由航行,成为宇宙级的文明——拉尼亚凯亚,“无尽的天堂”,靳灿曾经有过这样壮阔的梦想。天外陨石曾经充当过“文明过滤器”,核弹曾经被认为是“文明过滤器”,环境污染也曾经被认为是“文明过滤器”,然而现在,铁族横亘在人类面前,犹如无法逾越的大山,比任何时候的任何东西都更像是“文明过滤器”。
难道铁族真是人类的最后一样伟大发明?
我得做点儿什么啊!
也许结局早就注定,不管人类怎样挣扎求存?
不管怎样,我总得做点儿什么啊!
回到宾馆,躺在床上,卢文钊继续琢磨。没有任何头绪。无所事事中,他打开了植入系统,一条新闻吸引了他的注意:
铁族发言人铁木真今日宣布成立碳族军团,所有在火星的适龄碳族均可以参加。他强调说,成立碳族军团,体现碳、铁两族之间的平等与合作,更能使生活在火星上的碳、铁两族携起手来,为保卫火星的和平与安宁而战。
卢文钊打了一个冷战:这是要人类互相残杀啊!转念一想:这不就是一个接近铁族军事机构的绝好机会吗?瞬间,卢文钊做出了参加碳族军团的决定,不再犹豫。他的内心因此充满了喜悦,因为那个迁延不决的卢文钊不见了,认为“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的卢文钊又回来了。
<h3>02.</h3>
卢文钊在官方网站上报了名,提交了资料,一天后收到了回信,让他去新斯大林格勒报到。辗转两座城市,在双鱼月22日,卢文钊来到新斯大林格勒。这是位于克里斯平原的一座中型城市,常住人口40万。
碳族军团总部占据了新斯大林格勒整整一层的面积。报到后,有人对卢文钊的身体进行了全面的检查,随即告诉他,他已经被正式批准成为碳族军团的一员。“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更换你的植入系统。”那个人说,“军用和民用是两个标准。”
按照指示,卢文钊来到手术室。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那儿排队。没有人交谈,大家都沉浸在网络世界里。在等待的时候,卢文钊仔细查了植入系统的资料,他这才发现自己对于植入系统所知不多。
植入系统是植入式智能系统的简称,在此之前,智能系统经过了桌面式、手执式、穿戴式三个阶段。21世纪50年代末,植入系统成熟后,开始大规模市场推广(织田财团在其中发了大财)。
植入系统主要包括六部分:
位于颈动脉的两台血液发电机,利用只要是活着就永远在奔流的血液来发电,所发的电极其微弱,人体根本感受不到,却足以为植入系统的其他部分提供能量。
位于海马体前方的大脑信息拾取装置,内置功能强大的纳米级DNA计算芯片,通常说的植入系统“内核”指的就是它。用于直接分析进出海马体的信息,将其中关于植入系统的信息过滤出来,并发送给植入系统的相关装置具体实施,因为海马体是大脑左右半球的信息交换中心,神经元处理的任何信息都必须经过海马体。
位于脊椎与脑干交界处的纳米级人体信息收集装置,这是用于关注人体自身状况的,一般情况下,它只会默默地工作,收集心脏、肾脏、肝脏、脾脏、胃、大肠、小肠等器官的工作资料,一旦这些器官发生异常,就会向主人发出警报。
位于两侧听骨上的内置式拾音震颤器,它能把植入系统接收到的声音信号转换为极为轻微的震颤,直接敲击到听骨。这样,不用喇叭等外放工具将声音播出,也不用经过耳膜的传递,你也可以听到——也就只有你能够听到——植入系统模拟的任何声音。绝大多数人都承认,通过拾音震颤器敲击听骨“听”到的声音,比通过耳膜听到的声音更为精准和悦耳。
位于两只眼球后面的内置式视网膜投影仪,能发出微弱的激光,将文字、图片和视频直接投射到视网膜上。在使用者看来,就像是在正常视野中,叠加了一个可以自由调控的画面。如果需要,可以用这一电脑绘制的精致画面完全取代肉眼看到的并不完美的画面。
有些人不满足植入系统内核的功能,在大脑上外置了功能特别强大的处理器,能对实时观察到的场景进行同步加工渲染,这样,他就能“看到”他喜欢的画面,“听到”他喜欢的声音,有些甚至还能闻到、摸到甚至尝到指定场景的内容。比如,喜欢童话的,就能将眼前看到的一切同步置换为童话风格,这种风格甚至可以精确到具体的影视剧;而色情狂们则会看到满大街的丰乳肥臀。
此外,位于手掌内的手势辅助操作系统,用于辅助内核,有时,比如在挖掘式上网时,也会扮演极为重要的角色。
终于轮到卢文钊了,他走进手术室。执行手术的居然是两个钢铁狼人。“这次手术,会清除你原有的植入系统,安装上全新的植入系统,你的所有个人资料都已经保存好了吗?”一个钢铁狼人问。卢文钊点头说:“都保存好了。”另一个钢铁狼人示意卢文钊躺下:“不用害怕,只需要10分钟,就可以完成。”想到钢铁狼人会把自己身体切开,他还是有些恐慌。然而,钢铁狼人已经不由分说,将麻醉器塞到了他的嘴里。他嘟囔了两句以前如何如何,意识模糊了,陷入了深度麻醉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卢文钊感觉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脸。他努力了好几次,总算把酸涩的眼睛睁开了。此刻,他置身于另一间屋子的病床上,同样的病床一个挨着一个,摆满了整个房间。每一张病床上都有一个碳族军团的新战士。
麻醉作用还在,卢文钊觉得自己浑身肌肉松弛,有些部位又酸又软,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并集中精力,向植入系统下达了开机的命令。内置式视网膜投影仪开始工作,在肉眼看到的画面上,叠加了一个绿色的方框,里边显示着一行行滚动的文字:
“血液发电机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大脑信息拾取装置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人体信息收集装置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内置式拾音震颤器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手势辅助操作系统自检完毕,一切正常。”
…………
30秒后,所有分系统自检完毕,卢文钊看到了一个漂亮的欢迎画面:一束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绽放。这是新植入系统的开机场景。然后,就进入了技术性能介绍。卢文钊大致浏览了一下,新增加了17项功能,调整了31项功能,修补了12项错误,总体运行速度比前一代系统快了210%。
“看上去不错。”卢文钊说。
“那是当然。这是军用的,标准比民用的高好几倍。何况,你们安装的,还是铁族最新开发的版本。”刚才拍打卢文钊脸的护士说,她正在用同样的方法唤醒下一位,“你应该试一试场景设置功能,它将现实增强与虚拟技术融为一体,并发挥到极致,特别有意思。”
“哇噢!”卢文钊转动脑袋,四处瞧瞧,感叹道,“真漂亮,简直就跟真的一样!”
“单就分辨率而言,它已经能够以假乱真。要是一个人从小就生活在现实虚拟与增强技术制造的环境里,他是没有办法分别现实与虚幻的。”另一边床上坐着的人说,“因此,有人将它称为灵界之眼。它可以使你彻底摆脱灰暗的现实。”
卢文钊觉得这声音很熟悉,扭头去看,正好看见恩诺斯·德特维勒对自己笑吟吟地说:“你好啊,卢。”
卢文钊心旌摇荡,高兴之余,对恩诺斯真实身份的怀疑浮上了心头。
<h3>03.</h3>
恩诺斯·德特维勒向卢文钊简单介绍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在攀爬奥林匹斯山后,在山脚时,他听说了俄斐航空港大爆炸,泰德·卡钦斯基把地球特使玛蒂尔达炸死了(这事想想就觉得可怕,我一直觉得他这个人不简单,但没有想到会不简单到去搞恐怖袭击);急匆匆赶回科普瑞城,卢文钊已经被碳族事务部带走了,他按照第一视觉的指示,完成了几期《直击火星》的节目制作(收视率嘛,倒是近年来少有的高,大家都关注火星上发生的事啊);“双蛇行动”中,科普瑞茨城也挨了织田敏宪的轰炸(问题比新闻报道的要严重得多),这时与第一视角总部的联系也中断了,他只好离开那里,四处瞎逛,寻找落脚点,同时寻找返回地球的契机。
“你知道我一直想回地球。要不是这该死的碳铁之战,我早就在地球的家里舒舒服服地过我的小日子了。”恩诺斯感叹道。
这时,两个人在走廊上边走边聊:“所以你想到了参加碳族军团?”
“是的,我要回地球!这种冲动一出现,就如同镌刻在心上的条令一般,不可清除,不可撤销。回地球曾经很容易,给钱就行。但现在不容易了,因为火地战争,火星到地球的商业航班已经停止飞行好久了。那么,该怎样回地球呢?火星到地球,距离之远,不是划个小舢板就可以回去的。”恩诺斯说,“这时我一见到铁族要组建碳族军团的消息,就知道碳族军团肯定会被派到地球上去。所以我就在这里了。”
“这代价会不会太大呢?”
“大?你不是我,你不了解我回地球的决心有多大。”恩诺斯说,“我要回地球——我曾经多次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回地球——我也曾经对着火星寒冷而干燥的天空喊。”
卢文钊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对此颇为感慨。
“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一会儿被通缉,一会儿又取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很精彩。”恩诺斯转移话题。
“精彩,确实非常精彩。”卢文钊苦笑着,将这段时间的经历拣要紧的说了说。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可以用跌宕起伏来形容。恩诺斯也是啧啧赞叹,说:“别的东西都可以学到,唯独人生阅历这一块,是任何学校都无法教授的。你的经历,堪称传奇啊。”
“丧家之犬而已。”卢文钊说,“你瞧,现在又被不可捉摸的命运驱赶到了碳族军团,要拿起枪对付自己人。”
“谁是你的自己人?”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卢文钊吃了一惊。他扭头去看,那人又瘦又高,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谁了。
那人继续说:“织田敏宪派空天战机轰炸火星城市的时候,可没有想过你是自己人,把火卫一炸成‘死亡扫帚’,想把全部火星城市清扫干净,也没有想过你是自己人!那种疯狂的想法,根本就是屠杀,想想就是战争罪行!更何况他还真正行动了呢!要不是有铁族的护卫,我们的坟头上都已经长草了。”
“洪之锋,你也加入碳族军团啦?”恩诺斯惊喜地问。
卢文钊也想起来了:洪之锋,就是那个给泰德·卡钦斯基办理临时证件的人,火管会媒体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记得当时他说和恩诺斯是老朋友,但后来又对碳族事务部的铁游夏撒谎说,他没有给泰德办理临时证件。
“怎么,不相信我能上阵杀敌?”洪之锋说着,与恩诺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好朋友。卢文钊不无苦涩地想:他不只救过你,还从碳族事务部的监狱里救过我。
“几年前,我到水手谷去探险,遇到了危险,是洪之锋救了我。”恩诺斯向卢文钊介绍说,“别看他瘦高瘦高的,身体灵活着哩。当时我被卡在一个塌陷的窟窿里,氧气也快耗尽了。洪之锋靠着灵活的身手——别人根本完成不了那么复杂的动作——把我从死亡边缘救了出来。”
“我们见过。”卢文钊说。
“是的,见过。”洪之锋放肆地大笑,“我还在铁族的通缉令上见过你的尊容。”
“我们的卢文钊现在成名人了。”恩诺斯也跟着笑道,“要不要给我签个字,等待以后升值啊?”
卢文钊低下头,沉默不语。
<h3>04.</h3>
报到的第二天早晨,碳族军团全体新战士到广场上集合。大家都穿上全套战斗装备,精气神与昨天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主席台上,站立了一排共计12个钢铁狼人。铁族发言人铁木真送来一段视频,欢迎大家加入碳族军团,请大家搞好训练,为将来反攻地球做好准备。
果然是要反攻地球,果然是要我们去当炮灰。卢文钊暗忖,事实上,以铁族的军事实力(不费吹灰之力就用暗物质炸弹灭掉了萧瀛洲的远征舰队,又有惊无险地用强大的火力破解了织田敏宪的“双蛇行动”),完全用不着碳族军团。可铁族是出于什么目的建立碳族军团呢?
洪之锋代表新战士上台讲话。他先念了一首诗,叫卢文钊大为吃惊的是,这首诗居然是徐志摩写的《毒药》的一部分: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
我口边诞着狞恶的微笑,
不是我说笑的日子,
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利刃;
相信我,
我的思想是恶毒的,
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
我的灵魂是黑暗的,
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
我的声调是像坟堆里的夜鸮,
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
我的口音像是冤鬼责问他的仇人,
因为一切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
洪之锋的声音尖厉而干涩,听上去犹如指甲盖相互摩擦的声音。朗诵完毕,他咬牙切齿地说:“站在这里,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杀回地球去。那些昏庸腐朽堕落的土著不配占据我们的母星,地球已经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洪之锋对于地球人的恨意溢于言表,深入骨髓。
卢文钊站到队伍中,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猜测哪些人的想法是和洪之锋一样,是出于对地球人的恨而来参加碳族军团的(这样的人多吗?),哪些人又是和自己一样,想借这个机会接近铁族的军事机构(这样的人有几个呢?),或者如恩诺斯一样,就是寻找回到地球的机会。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卢文钊不觉得自己是这个集体中的一员。这里的每一个人,应该都有自己加入碳族军团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