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启基金(1 / 2)

决战奇点 萧星寒 9763 字 2024-02-18

<h3>01.</h3>

对于靳灿的评议,在他的葬礼前后达到了高潮。数以千万计的文章和视频在网络上流传,正面的,负面的,功过相抵的,负三正七的,嗤之以鼻的,不一而足,充分说明了靳灿的影响力。然而,如今是后信息时代,再热门的消息也不能长时间占据新闻头条,每天都有新鲜热辣的事情发生,每天媒体都在寻找新的热点来吸引受众的关注。葬礼结束之后,靳灿的关注度迅速下降,很快回到与靳灿逝世前一样的水平。

甚至可能低于之前的水平,卢文钊悲哀地想,人啊,真是善于遗忘的动物。他没有相关的超级数据工具,只是纯粹依靠感觉,得出的这个结论。作为媒体人,他当然知道看一个人是否有名气的“光环定律”:当一个人有名气之后,吹捧他与贬低他的人才有市场;名气越大,这个畸形的然而真实存在的市场就越大;如果吹捧与贬低他的人都没有市场了,那么就充分说明这个人没有名气了。但很多时候,他还是无法接受众人对于靳灿的遗忘。

斯人已逝,至少我不会忘记靳灿做过的一切。

卢文钊在网上漫无目的地瞎逛,有时搜索,有时挖掘,偶尔浸入。从一个链接跳到另一个链接,从一家网站跳到另一家网站。文字、图片、视频,在脑海里匆匆流过,有的留下只言片语,有的只有模糊的印象,大多数毫无营养、毫无价值、毫无意义,即使看过,事后也完全不记得。他想停止这种无聊的纯属浪费时间的举动,但不行,完全停不下来,他下意识地在网络世界里游走,机械地漫溯,如同泥鳅被困在冻僵的淤泥里,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直到看到新一期的《真相真精彩》,卢文钊才算找到点儿正事做。“乌鸦医生”阿里属于与第一视角传媒集团齐名的赫耳墨斯新闻公司,因为《真相真精彩》与《科技现场》都定位于科技史,所以集团总监克劳迪娅老是拿阿里跟卢文钊做比较。在她眼里,卢文钊连灰尘都不如,拿卢文钊跟阿里做比较,完全是对阿里的侮辱。“看看人家的收视率!”克劳迪娅尖叫着说,“再看看你的!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你还有脸说你在节目里说的是真话!记住啰,集团要的是收视率!收视率!收视率!有收视率,你就是英雄;没有收视率,你就狗屁不是!”

在新的一期《真相真精彩》中,“乌鸦医生”阿里把矛头对准了靳灿:

众所周知,靳灿的一大成就是提出了量子智慧假说。该假说认为,大脑新皮质是人类智慧的生物学基础,而量子计算是人类智慧的物理学基础,两者的完美结合,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基础。智慧、情感、个性、自我意识、抽象思维与逻辑思维等都是从大脑新皮质与量子计算的结合中涌现、生发和相辅相成而来的。

然而,距离提出量子智慧假说已经50多年了,该假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验证。说来好笑,正是靳灿领导下的科技伦理管理局以违反生命伦理为理由,禁绝了科学家们对于人脑的研究。个中原因,诸位可以自行琢磨。更好笑的是,量子智慧假说千疮百孔,错得不值一驳,它还不是靳灿的原创,而是靳灿抄袭的。

靳灿说自己是在2029年灵感突现,想到量子智慧假说的,然而仔细检索历史,你会发现,真正提出这一观点的人是罗杰·彭罗斯。

彭罗斯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他生于1931年,是著名数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对广义相对论与宇宙学的发展做出过特殊贡献。1989年,彭罗斯在《黄帝新脑》一书中,明确指出:“大脑有某种不依赖于计算法则的额外功能,这是一种非计算过程,不受计算法则驱动;人脑与电脑的根本差别,可能是量子力学不确定性和复杂非线性系统的混沌作用共同造成的。”

《皇帝新脑》一书缺乏对量子过程在大脑中如何作用的详细描述。麻醉师斯图亚特·哈梅罗夫读到了彭罗斯的书,灵感突发,提出了微管结构作为对大脑量子过程的支持。他们俩在20世纪90年代早期共同建立了“和谐客观还原模型”。

支持神经元的细胞骨架蛋白主要由一种微管构成,而微管由相隔约2纳米的微管蛋白二聚体亚单元组成。哈梅罗夫认为这些单元内的电子之间距离很近,足以形成量子纠缠。哈梅罗夫进一步提出,这些电子能在扩展脑区形成宏观尺度的量子特征。当这种扩展的凝聚波函数坍塌时,就形成了一种非计算性的影响,而这种影响与深植于时空几何中的数学理解和最终意识体验有关。

这种观点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争议,遭到了一些经验主义思想家的严厉批判。更糟糕的是,哈梅罗夫还胡乱运用他们的结论。比如人的濒死体验。

2012年,哈梅罗夫在纪录片《穿越虫洞》中指出,意识是一直存在宇宙中,并且很可能是从宇宙大爆炸时期开始的。他说,当人的心跳停止,人脑中所存储的信息不会随之消逝,而是继续在宇宙中扩散。根据他的观点,这一理论可以解释很多经历过临床死亡的人回忆起自己在“深长的隧道里”或者看到“一束白光”这一现象。

基于意识量子理论,哈梅罗夫表示:“当人的心跳停止,血液停止流动时,微管失去其量子状态,但存在于其中的量子信息不会被破坏,所以它们就在宇宙中传播散布。所以如果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存活下来,他们多会讲述那‘一束白光’或者看到自己如何‘灵魂出窍’;如果病人去世,那么量子信息就会在不确定的期限内存在于肉体之外,即‘灵魂’。”

当时的反对者认为,这一理论非常类似于佛教和印度教理论——人类的意识或者说有智慧的那一部分是宇宙的主要部分,也类似于西方哲学中的唯心主义,但和科学关系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纯粹的胡思乱想加胡说八道。

当时的主流观点是:尽管有科学家声称发现了大脑中的量子波衰变,但没有更多的证据表明,在大脑里面发生了大规模的宏观量子相关性,大脑没有利用任何量子动力学执行任务。

因此,所谓的“和谐客观还原模型”很快就被遗忘了。哪里知道,过了十多年,靳灿会大胆提出“量子智慧假说”,进行明目张胆的招摇撞骗呢?真当所有人都对科技史一无所知啊!

这不是靳灿“量子智慧假说”第一次遭到质疑。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专家或者学者跳出来,声称推翻了“量子智慧假说”,说它没有任何科学根据,纯属杜撰,并非事实。“人类的智慧不可能基于不可靠的量子计算。”他们反复强调。

与别的漏洞百出的质疑甚至谣言相比,阿里的水平高出好几个档次。乍一看,阿里的说法有扎实的理论,有无可辩驳的事实,有逻辑严密的推理,有冷静中隐藏着热情的情绪指向,很能吸引一批自以为会思考的人。

然而真正细究起来,阿里的考据与他的结论是没有相关性的。在科技史上,一项发明或者发现同时出现,或者曾经出现过,但是被历史埋没了,后来重新发现的例子比比皆是。因为这项发明和发现的历史条件已经成熟了。牛顿和莱布尼茨的微积分;贝尔和格雷的电话;特斯拉和马可尼的无线电;达尔文和华莱士的进化论;孟德尔提出了遗传定律,但无人知晓,40年后,有三位科学家几乎是同时发现了遗传定律……这样列举下去,完全可以写成一本砖头一样厚的书。

而且,大篇幅地引用哈梅罗夫的荒谬言论,对他正确的部分却只字不提,用哈梅罗夫的错误来暗示靳灿的错误,本身就很不地道,让真正明白的人齿寒。

另外,卢文钊记得靳灿就量子智慧假说是抄袭一事做过正式回答:“知道罗杰·彭罗斯才是第一个提出量子智慧假说的人,我很高兴,因为这样大家就不会骂我,而去骂他了。但我需要强调一点,在我提出量子智慧假说之前,我并没有看过罗杰的书,也没有读过相关的文章。我是在思考智慧的起源,检索到光合作用、生物导航、酶催化反应等活动中都存在量子效应时,突发的灵感,想到量子效应是智慧的物理学基础。”

当然,要骂的照样要骂,一点儿也没有因为靳灿的辩驳而减少。

卢文钊把自己的想法在节目后边留言,虽然没什么用,但他总得做点什么。

<h3>02.</h3>

初到龙泉1901寺,身为逃犯,卢文钊不敢上网,更不敢走出寺门半步。在得知靳灿逝世的消息后,他开始放纵自己,不但毫无顾忌地上网,而且还大摇大摆地走出龙泉寺去游玩。

与科普瑞茨城相比,奥林匹斯城更大、更热闹、更繁华,遭遇钢铁狼人的机会也更多。

卢文钊在不同地方遇到过钢铁狼人。走路时,钢铁狼人从他身后跑到前面去;购物时,钢铁狼人站在商场的一角默默或者虎视眈眈地观察;吃饭时,钢铁狼人坐一群人中间谈笑风生,虽然他并不吃东西,但坐在一起,就像是一家人。

没有人对钢铁狼人的存在表示惊奇。

也没有钢铁狼人跑过来,表示要抓捕卢文钊。

甚至没有人讨论那场正在进行的战争,好像萧瀛洲率领的远征舰队不存在,好像远征舰队的目标不是火星而是别的什么星球,好像地球同盟根本没有向火星宣战。

卢文钊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为此,他开始担心起来,担心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瞎子点灯。

幸而没有。一天,卢文钊在街上走,一个人走到他身旁,低声对他说:“老板娘找你,请跟我来。”卢文钊没有讶异,也没有犹豫,跟着他去了。跟他的预期相比,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晚了许多,摩羯月都快结束了才发生,但到底按照他的期望发生了。

七拐八拐,卢文钊来到一家名为“恩戈罗恩戈罗”的酒店。这古怪的名字让卢文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它的来处:恩戈罗恩戈罗是非洲一座火山的名字。酒店人来人往,进大门的金属屏风上镌刻着“碳族七原则”。老板娘玛丽坐在一张餐桌前,看见卢文钊进来,就招呼他坐下。

“肯定饿坏了,龙泉寺里的饭菜肯定不好。”玛丽说。

“还行吧,说不上特别难吃。”

“你点菜,多点几个,点你喜欢的,我请客。”

“恐怕这酒店都是你的吧?”

“真有眼光。”

卢文钊点了四个菜,让植入系统发给酒店餐厅的主控电脑,然后说:“玛丽姐,先谢谢你派人把我救出来。”

“举手之劳。”玛丽说,“只是在奥林匹斯气铁站出了岔子,接你的人被警察抓住了,前一天他捅伤了人,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结果你到了龙泉寺。幸好,现在又找到你了,断了线的珠子又穿起来了。”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是天启基金的,对吗?”

“是的。”

“你是天启四骑士之一的镭女孩?”

“是的。”

玛丽的直言不讳倒让卢文钊有些吃惊。“镭女孩”这个代号是有来历的。20世纪初,镭刚发现那会儿,出现过“镭狂热”。当年市场上几乎一切东西都争先恐后地和镭挂钩,至少有20万种姓“镭”的商品在市场上大肆销售,“夜光”是其中一种。镭荧光材料公司雇用了大量不足20岁的女孩,用水和胶把含镭的硫化锌荧光剂调和均匀,再用驼毛笔涂在表盘的数字和指针上。于是,镭通过多种途径,进入女孩们的身体,给她们带来不可逆转的危害。生病,然后在很短的时间里死亡。据粗略统计,当年在美国和加拿大有4000名以上的“镭女孩”受害。

“你真的想让人类按照碳族七原则来生活?”

“那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也可以说,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嘲讽。当初,碳族为铁族制定规则,想让铁族成为永生永世的奴隶;而现在,轮到铁族为碳族制定规则了。很多人无法接受,但这就是残酷的现实,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刚才你说,碳族七原则只是玩笑?”

“敏锐。”玛丽由衷地赞叹道,“确实,碳族七原则只是幌子,用来隐藏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是什么?”

“你坐好了,我的真正目的非常大,说出来我怕吓着你。”玛丽笑道,“消灭人类。”

卢文钊几乎噎住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包含了从古到今最大的恶意。在史书上,卢文钊见过灭村、诛九族、屠城、种族屠杀、灭国大战、死亡迁徙、瘟疫传播,死亡人数从数万到数千万到数亿,但消灭人类……他无法想象。而且,这话竟是一个风情万种的性感女人笑吟吟地说出来的,其中的反差,让他错愕万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当然能。不过,饭菜马上送来了,我们边吃边谈。”

机器侍者驱动着六个轮子,把饭菜放好,又离开了。

“我随便点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我在恩戈罗恩戈罗待过,对饮食不挑剔。”

卢文钊看着玛丽:“以你的年龄,应该不会参加过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吧?”

“你认为姐姐有多大?”

“最多40。”卢文钊奓着胆子猜测。

玛丽扑哧一声笑起来。“要真是你说的那个数字就好了。”玛丽说,“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开始那年,我刚刚15岁,就追随导师杰瑞米·本斯坦去了恩戈罗恩戈罗。你做过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节目,应该记得它的大部分事情吧?”

“是的。”卢文钊点头。我记得,只要是看过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相关资料的人都会记得。而我曾经做过名为《历史的迷雾——第三只眼睛看“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节目。

<h3>03.</h3>

“火山是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区。初听此话,你肯定以为是某个疯子的呓语。一开始我也这样认为,然而在恩戈罗恩戈罗居住了十年后,我才知晓,这句话是多么正确。”杰瑞米·本斯坦对着镜头说。

人类学家杰瑞米·本斯坦出生在特拉维夫,是个地地道道的犹太人。2025年,浩劫爆发之时,他正带领一队研究生在非洲坦桑尼亚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研究马赛人独特的生活方式。

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面积有8万平方千米,集中了草原、森林、丘陵、湖泊、沼泽等各种生态地貌,无数种类的野生动物在这里生存,几乎是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保护区奇怪的名字来自于区内的恩戈罗恩戈罗火山。该火山230万年前猛烈喷发过,其后多次喷发。多次的喷发炸去了火山顶峰,留下了一个完美的碗形火山口。火山口直径20千米,陡立的火山壁高出谷底600多米,是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口之一。“恩戈罗恩戈罗”是当地的马赛人对它的称呼,意思是“大洞”。

镜头从火山口上方缓缓移动,一点点地将火山的深邃与广阔展现给观众看。

杰瑞米说:“看到这些,你不得不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无数次的喷发,将无穷无尽的能量倾泻出来,带来无法想象的毁灭,天地都为之变色。然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25万年前,恩戈罗恩戈罗结束了最后一次喷发,宁静下来。在今天,这里已经成了生命的伊甸园。

“火山喷发会极大地改变周边地区原有生态系统,带来不可计数的死亡。然而,毁灭并非故事的结局,只是新的开始。火山灰和火山爆发释放出的适量磷酸盐、铁和其他营养物质,其实是有利于植物生长的,适应新环境的生物将大量繁衍,新的生态系统将逐步建立,其中甚至可能出现新的物种。有证据表明,火山运动在地质史上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无论是大陆形态的形成,还是地球的海洋和大气的形成,甚至生命的起源,都与火山活动有关。”

杰瑞米盘腿坐在火山口上方,冲身后挥一挥手,说:“毁灭,还是生存,两者的关系比莎士比亚还有你的想象更加复杂与微妙。

“在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底部有大片的丰美草地,由于地形原因,降水的月际变化远小于东非高原的其他地方,因此火山口内的动物大多数不用迁徙。在那里,可以见到几乎所有生活在非洲大陆上的标志性动物,比如非洲狮、猎豹、花豹、非洲象、非洲野牛、黑犀牛、河马、鬣狗、薮猫、非洲野狗、长颈鹿、斑纹角马、斑马、大羚羊、汤氏瞪羚、葛氏瞪羚、水羚等大中型哺乳动物。草地之外,在火山口底部的南侧还有一东一西两片较茂密的树林,主要树种是金合欢,而周围的山坡上也发育了很多山地丛林,是各种鸟类的天堂。”

下一个镜头,杰瑞米站在了火山口内,满脸陶醉地仰望上空。“在这里,你不需要通过什么奇迹来意识到上帝的存在。于自然的细微之处,我就能见到上帝:树木、山谷、天空、太阳,还有恩戈罗恩戈罗火山。”他虔诚无比地说,“自然即上帝。”

恩戈罗恩戈罗保护区还是人类的摇篮。

在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口西北不到40千米的地方有一条叫奥杜瓦伊的峡谷,在那里,考古学家发现了多处早期“能人”的遗迹和遗骨化石。很多科学家认为:能人是人科之中第一种人属。换言之,“能人”是世界上第一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直到现在,这里还生活着四万多马赛人,他们依然保持着数千年前形成的生活习惯。比如,他们虽然骁勇善战,但极少狩猎。事实上,马赛人平时是不狩猎的,只是在庆典的时候才吃肉,而且从来不吃包括鱼类在内的野生动物。他们崇拜自然,认为万物有灵。他们也鄙视农耕生活,认为耕作使大地变得肮脏。”杰瑞米侃侃而谈,那个时候,他的口才就已经超群出众了,“马赛人的日常需要是由牲畜(主要是牛)的奶和血提供的。马赛人认为牛群是神的赐予,把牛群看成生命,牛群可以和主人共居一个茅舍。正是由于马赛人不狩猎,不吃野味的习俗,才使这片土地成为野生动物的乐园。然而现代生活,已经开始侵蚀他们的领地。再不来研究,就晚了。”

事实上,已经晚了。杰瑞米看到:马赛人的住房从泥坯变成了砖墙,马赛男人穿上了印着字母的T恤,马赛女孩子梳起了无数根小辫……

作为一名人类学家,杰瑞米·本斯坦非常痛心。尤其是看到那些外国游客肆无忌惮地围观马赛人,而马赛人为了迎合游客,不得不做出一些有违真正的马赛文化的事情时,他用老式摄像机记录下了自己观察到的一切。

当然,这些跟浩劫之后发生的事情相比,完全不值得一提。

<h3>04.</h3>

2025年5月2日,浩劫爆发那天,杰瑞米·本斯坦并不知道浩劫爆发了。那段时间,他正和八个研究生在探讨马赛人复杂的迁徙路线。不少学者认为,马赛人是目前世界上最擅长行走的部族,但对于马赛人历史上的迁徙知之甚少。当卫星电话突然间打不通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太在意。当好奇心过重的外国游客突然间不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有几分高兴。至少是半个月后,他们才从几批逃难路过恩戈罗恩戈罗的人那里知道了钢铁狼人的存在,知道了全人类面临的前所未有的危机。那么,接下去该怎么办呢?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离开,或者留下。杰瑞米力主留下,但有四个研究生选择了离开。“我要回到文明世界,去和家人在一起。”离开的人这样说。后来杰瑞米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四个研究生留了下来,就像导师杰瑞米所说的那样,和马赛人一起生活。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带去的各种现代设备渐渐失去效用,有的没电了,有的坏掉了。最初他们还很着急,可是着急也没有用,他们只能学着在没有现代设备的情况下继续活下去。

杰瑞米很好地适应了当地的生活。他第一个脱下破烂不堪的牛仔裤和衬衣,换上马赛男人的“束卡”——那实际上是红底黑条的两块布,一块遮羞,一块斜披在肩上。他第一个像马赛人一样,口干了就拔出腰间的尖刀,朝牛脖子上一扎,拿根小草管去吸。他剃掉了头发,像马赛人那样,随身携带一根长矛,用于防身和赶牛。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决心去猎杀一只凶猛的狮子,以证实自己的勇气,足以成为马赛武士。

在恩戈罗恩戈罗的生活并非毫无波折。有一天,因为缺少计时工具(即使有,也与马赛人的生活关系不大。他们按照自己的历法,悠然自得地生活),杰瑞米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只记得暴雨下了一天一夜,到了后半夜,原本隐隐的雷声从远处骤然间移动到了火山口上方。一连串的雷声宛如贴着峭壁滚落下来,震得大地都颤抖起来。所有的马赛人都醒过来,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暴雨中,部落首领高吟一声,率先跪倒在泥地里,接着所有的马赛人都跪了下去,同声祈求雷神、雨神、山神和一切众神的慈悲。杰瑞米仰望火山口,看到无数道闪电在山巅来回穿梭,就像是无数的上帝之手在摩挲。影影绰绰中,杰瑞米于闪电暗淡的间隙,看到火山口微微有红光闪烁。恩戈罗恩戈罗火山在平静了25万年之后即将再度喷发的想法刹那间冻结了杰瑞米全部的身心,他双膝扑通一声跪下,匍匐在雨水和淤泥里,浑身战栗着,祈求万能的上帝宽恕人间的罪恶。

不知道是马赛人的众神决定再次庇佑自己的子民,还是杰瑞米的祈求得到了上帝的垂青,总之,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一切恢复如常,就像这场雨灾不曾来过一样。

改变也不是没有。杰瑞米发现,自己的心与上帝贴得更近,也更紧了。如果说之前他对上帝是否存在还有几分拿不准,每日的祈祷也带着例行公事般的态度,那么看过闪电在火山口肆虐之后,对于上帝的存在,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就像浩劫爆发时他们不知道一样,浩劫于2029年10月结束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第一时间知道。要等到2032年6月,才有外人进入恩戈罗恩戈罗保护区,并告诉他们:“铁族被打败了,世界又回到了正轨。”杰瑞米了解到:在“五年浩劫”中,至少有30亿人死于非命,而这其中并不包括杰瑞米和他的四个研究生,也不包括那4万多马赛人。

<h3>05.</h3>

杰瑞米·本斯坦辗转数日,才回到以色列特拉维夫。一路所见,令他嘘唏与惊疑。特拉维夫已成废墟,他没有找到一个亲人。这时,有传媒集团相中了杰瑞米在浩劫中的独特经历,邀请他把自己的故事写下来。杰瑞米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完成了《生活在恩戈罗恩戈罗》一书的写作。该书成功打入2034年全球年度图书非虚构类畅销排行榜前五名。评论者称:“(该书)将浩劫中的眼泪与艰辛展现得淋漓尽致。”次年,续集《重返恩戈罗恩戈罗》上市,再次引起广泛的关注。正是在这本书里,杰瑞米·本斯坦首次提出了“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

杰瑞米敏锐地指出:科技越是先进的地方,在浩劫中受到的破坏越严重,反而是处于原始状态的马赛人几乎没有受到浩劫的影响,没有外国游客的骚扰,他们更加专注于传统文化的恢复,因而生活得更好。为什么会这样?他的结论是:问题出在科技上。历史上,科技对于人类帮助甚多,然而,如今科技狰狞的一面已经全部显露出来;即使这次人类侥幸逃脱科技的惩罚,必然来到的下一次浩劫,下下一次浩劫,也将使人类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那么,怎么办呢?杰瑞米的答案是:放弃所有科技,重返恩戈罗恩戈罗,像马赛人那样生活。

“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甫一提出,立刻受到狂热的欢迎。尽管也不乏质疑之声,但被轻易地淹没在赞扬声里。在浩劫中,受到伤害的,不仅是人的生命和肉体,还有人的精神和灵魂。原有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几乎都被浩劫碾轧成齑粉,而新的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尚未建立,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提出,无异于在黑夜中亮起了一盏指路明灯。人们忽然间明白过来:之所以发生浩劫,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科技的错(钢铁狼人不就是科技的产物吗?),而我要做的,不过就是放弃一切科技产品以及一切以牺牲地球环境为代价的所谓文明生活。

杰瑞米成为“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最高导师。在极短的时间里,该运动从书上走进现实,四个研究生成为杰瑞米的忠实助手,数千人云集到特拉维夫,听从这位上帝亲自派来的导师的安排。在杰瑞米的指挥下,他们在2034年10月的一天清晨从特拉维夫出发,步行前往恩戈罗恩戈罗。

这次历时十个月,跨越亚非两洲,行程上万千米的长征成为一场备受关注的行为艺术。无数的媒体跟踪报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队伍当中。当他们于2035年10月抵达恩戈罗恩戈罗时,总人数已经超过了20万。

他们宣布放弃以前的一切,国籍、民族、财富、权力、学历、肤色,统统放弃。他们自称恩戈罗恩戈罗人,致力于重建没有阶级压迫,没有种族歧视,没有残酷剥削的原始共产主义社会。

受此影响,在21世纪三四十年代,类似的运动此起彼伏:重返亚马孙,回归婆罗洲,北极幸存者,行走撒哈拉,密克罗尼西亚之舟……最后这个运动试图把不计其数的船只绑缚在一起,建造一座空前巨大的海上城市。但影响最大,参与人数最多,持续时间最长的,还是“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

也正因为如此,在恩戈罗恩戈罗自然保护区发生的灾难也是最严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