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碳族事务所(2 / 2)

决战奇点 萧星寒 6512 字 2024-02-18

<h3>05.</h3>

12个小时后,铁游夏再度提审卢文钊。

在这12个小时里,卢文钊换了间十多平方米可以来回走动的囚室,吃了两顿饭,睡了一觉,玩了一会儿植入系统自带的黑白棋小游戏(因为没有网络信号),甚至还幻想了一下:明天,事情调查清楚了,就会放我走了吧。

对此,卢文钊也不禁自嘲道:有时候人的追求也就是换一间大一点儿的囚室而已,吃饭、睡觉、玩游戏都是奢侈,至于梦,想都不敢想。

因为这些缘故,第二次审讯,卢文钊的精神状态比上一次好得多。

“泰德的那封信公布出去了吗?”卢文钊主动出击,“地球方面接受了吗?战争停下来了吗?”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铁游夏冷冰冰地说。

“为什么?”

“谎话,你说的,全部都是谎话。”

“我没有,我说的全都是实话……”

铁游夏说:“把泰德·卡钦斯基那封信公布出去,碳族事务部会成为铁族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我们花费了12个小时,无数的计算资源,找寻泰德·卡钦斯基的资料。2040年,哈佛大学没有录取这个人;2049年,密歇根大学没有毕业这个人;2050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学系也没有聘请叫泰德·卡钦斯基的助理教授。没有哪家养殖场请泰德去为它的安全背书,也没有叫泰德的人在蒙大拿的荒野当隐士,更没有人在八年时间里寄出了26枚炸弹炸死炸伤无数人却没有被抓住,至今逍遥法外。”

卢文钊张大了嘴,无言以对。

铁游夏继续说:“也不是完全没有资料。我们查到,泰德·卡钦斯基第一次现身,是在一年之前,地球上的危地马拉航天港。在那之后,他在南美洲游历了一个星期,然后,飞往重庆,制造了钟扬纪念堂爆炸案。后边他的行程,就和你所说的一致了。问题是,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

“这件事非常诡异,我们继续查询。有一个碳族同事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信中提到的养殖场里的鸡42天出笼,可以宰杀食用,而实际上只需要15天。因此,这个42天,是一个历史数据,是以前的。根据这个思路,我们检索了‘五年浩劫’之前的历史资料。尽管因为浩劫,历史资料丢失了许多,但我们还是查到了泰德·卡钦斯基。这个人活在20世纪。

“泰德·卡钦斯基,生于1942年5月22日。他做了你的那个泰德在信中所说的事情。数学天才,求学,被聘请为数学教授,精神危机,隐居,再度出山,用邮包炸弹打击现代文明,制造了十多次恐怖事件。绰号‘邮包炸弹客’,也有人叫他‘大飞弹’。他是美国历史上智商最高的罪犯,1996年4月,被弟弟戴维·卡钦斯基检举而被捕,1998年,被判终身监禁。他写过《工业社会及其未来》来抨击现代文明的罪恶,在监狱里,他还写了《真相与谎言》《技术奴隶论》等书阐述自己的观点。这些观点,都丝毫不差地体现在你交出来的那封信里边。

“也就是说,你的这个泰德·卡钦斯基根本就不存在。他的名字是别人的,他的履历是别人的,他的观点是别人的,他的记忆也是别人的。他所声称的一切,有一个蓝本,有一个模板,有一个源代码。那就是20世纪的‘邮包炸弹客’泰德·卡钦斯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卢文钊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都是假的?怎么会?”

卢文钊缺少与执法机构打交道的经验,与铁族打交道的经验也非常有限。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说实话,自己就会被无罪释放,从现在的情形看,那只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他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往更为糟糕的方向疾速发展……

“不止这些。”铁游夏说,“你说你去给泰德·卡钦斯基申请了助理记者,我们查过了,没有相关记录。”

“怎么会?是那个叫洪之锋的人办理的!”

“洪之锋说,根本没有见过你,更不用说为泰德办理助理记者的申请,电脑里也没有相关记录。”

“他撒谎,明明就是他……”

“我们查过了安检记录和现场录像。你先通过四道安检,泰德跟在你后边,被第三道安检挡住了。他要求再来一次,这一次他通过了。我们发现,在两次安检的空当,第三道安检程序被人做了细微的改动,使泰德顺利通过。我们怀疑,那个篡改安检程序的人就是你。”

“我没有,没有这样做。”

“泰德制造的爆炸,使用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爆炸物:线粒体炸弹。我们看到,在泰德越过警戒线,跟玛蒂尔达握手的时候,你向泰德挥了两次手。当泰德看到你第二次挥手时,他引爆了线粒体炸弹。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你下达了引爆线粒体炸弹的命令。”

“不!”

“我们再次仔细勘查了爆炸现场,一纳米的地方都不放过。最终我们确认了一个先前忽略的事实:这个所谓的泰德·卡钦斯基根本就不是人。他是铁族的一员,是自由铁,一个安德罗丁。”

“什么?”

“他的身体是由细胞组成,可颅骨里面,是千真万确的纳米脑子。如果你给我们的那封信确实是他写的,那就更叫我们疑惑:他打心眼里相信自己是百分之百的人类,并且极端仇视科技,仇视文明,将消灭铁族和碳族作为己任。他不但相信这一切,而且真真正正实施了爆炸。那么,是谁干的?谁修改了这个安德罗丁的记忆?谁把泰德·卡钦斯基的履历、观点混合了别的知识灌输进了这个安德罗丁的大脑?谁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是你吗?”

卢文钊犹如五雷轰顶,目瞪口呆。

<h3>06.</h3>

卢文钊睡不着觉,在睡与清醒之间反复挣扎。躺在囚室那窄小的床上,他眼睛一直闭着,脑袋却在不停地运转;脑袋虽然在运转,却是不受控制的,只是无数记忆的碎片在大脑新皮质缠绕与搅拌。后来他睡着了,噩梦又如影随形。

蒙蒙眬眬中,有人在拍打他的背。

隔了好几秒,他才意识到这拍打不是在梦里,而是现实里。他挣扎着翻过身,勉力坐起来。不知道何时,他从仰面睡觉,变成了趴着睡觉。他想,兴许这就是我不停做噩梦的原因?

床边站着一个人。冷光灯下,他穿着黑色紧身衣,很瘦,手脚都很长,犹如一只四条腿的蜘蛛。看不到脸,他戴着头罩,脸的位置绘制着某种化学物质的符号——卢文钊记不得这符号是什么化学物质的符号,但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起来,跟我走。”那人说,声音又轻又快。

“你是谁?”

“这个你别管。跟我走就行了。”

卢文钊看着他,发现他的脚踝、手肘、腰部和头罩上都附有各种小型装备,有的能看出用途,有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用于潜入绝密之地是肯定的。一眼看过去,显得非常专业。而且,这是铁族设立的碳族事务部,他能进来,警报也没有响……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知道我是谁,对你没有好处。但逃出这里,对你有好处。”

“那好吧,我跟你走。”

卢文钊跟着那个神秘人走出囚室,走出了碳族事务部——从一个侧门走出去的,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钢铁狼人,更没有盘查和询问。神秘人在前面,打开一扇又一扇门,而卢文钊忐忑地跟在后边,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犹如做梦一般。

那些钢铁狼人都去哪里了呢?

为什么神秘人能打开所有的门?

一辆六轮全地形车在那里等他们。神秘人领着卢文钊上了车。街上没人注意他们。

卢文钊坐到后排,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气铁站。”神秘人解释说,“科普瑞茨城你是没法待了,你去奥林匹斯城。”

在车上,神秘人扔了一套衣服给卢文钊换上。“你这个样子,到哪里,别人都知道你是逃犯。”神秘人说。这套衣服挺合身,还有兜帽。戴上兜帽,卢文钊觉得自己忽然多了一种神秘的气质。到了气铁站,神秘人把一张纸质车票递给他,叮嘱道:“我就把你送到这里,你自己去奥林匹斯城,到了那边,会有人来接你。”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为什么要救我?”

“老板娘要我来救你。”

“老板娘?玛丽?”

“你认识几个老板娘?”

可是……卢文钊还要追问,神秘人抢先道:“时间不多了,上车。注意,不要用植入系统。铁族也许已经知道你逃走了。”说罢,他转身飞快地走开,眨眼间消失在拐角处。

可是老板娘为什么要救我?她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能请到神秘人轻而易举地将我救出?——“要”的意思是命令吗?这些问题都没有确切的答案。卢文钊很不喜欢这种充满未知的感觉。看看时间,他赶紧跑向站台,在最后一分钟冲进了胶囊车厢。

车厢里没有几个人。卢文钊找到座位,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异常,就戴好兜帽,假装睡觉。眼睛闭上的同时,打开了植入系统。碳族事务部里没有网络信号,一出大门,植入系统就不停地提示:发现网络信号!而他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重回网络,去畅游一番。

无数的新闻出现了:

塞缪尔·洛克利尔代表地球同盟向火星殖民政府宣战。

黄石公园再次出现火山喷发迹象,公园首席科学家来永清表示无须惊慌。

火星城市管理与服务委员会征召志愿者,参加保卫自由火星的行动。

火地星际航行公司宣布减少火星到地球的航班。

…………

每一条新闻卢文钊都想点进去详细了解,但此时不行,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打开搜索页面,将刚才神秘人脸上的化学符号输入,不久结果就出来了,是四乙基铅。

关于四乙基铅,卢文钊知道的可不少。这是科学史上的一大丑闻。

在20世纪初,汽车刚发明进入推广期时遇到了一个难题。当时的汽油在使用中会出现“爆震”现象,使开汽车变成了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小托马斯·米基利1921年发现只要在汽油中加入一定量的四乙基铅就可以有效减少甚至杜绝“爆震”现象。问题是,铅和铅的化合物都是已知的有毒物质,因此米基利在发明四乙基铅后,仅将其称作“乙基”,刻意避免提到铅,以免引起人们的惶恐。此后,在石油公司和汽车公司的联合推动下,乙基汽油成为世界上使用范围最广的汽油。这事要等到20世纪70年代才被揭露出来,并在80年代达成共识,逐渐废除了乙基汽油的使用。由于乙基汽油大量的无节制的长时间使用,使整整两代人生活在铅污染之中,无数的人铅中毒死亡,整个地球环境也遭到了巨大的破坏。

但那个神秘人为什么把四乙基铅的符号绘制在脸上呢?难道他就是“四乙基铅”,天启四骑士之一?那么,命令他来救我的老板娘玛丽又是什么人?

卢文钊陷入了沉思。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他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绪。泰德说过,碳族七原则是天启基金的宣传语,而碳族七原则明目张胆地镌刻在“白银时代”酒吧的屏风上,毫无疑问,酒吧与天启基金一定有联系。那老板娘玛丽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最高领导人吗?

这时,胶囊列车停住了,广播系统通知说:“奥林匹斯城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有序地下车。”

卢文钊赶紧起身,忙不迭地下了车。这是他到了火星之后,第一次到奥林匹斯城。奥林匹斯城因为位于奥林匹斯山脚下而得名,火星二十四城,奥林匹斯城是其中第二大城市,住着60万人。60万陌生人——卢文钊走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四乙基铅说有人会来接我,会是谁?会是那个举着牌子冲我微笑的人吗?我一定要按照他们的意愿采取下一步行动吗?天启基金那可是恐怖组织啊!

“是卢记者吗?”

声音来自身后,本就紧张兮兮的卢文钊肩膀耸动,心脏狂跳,差点儿就尖叫起来。

“不要回头,”那人低声说,“我走到你前面,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人走到了卢文钊前面。卢文钊敢肯定,此前没有见过他。卢文钊不敢肯定的是,他是否只能跟着天启基金,按照天启基金设定的路线走。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前面忽然出现了两个警察,卢文钊不由得呼吸急促,用双手把兜帽拉到了最下面,恨不得把整张脸都遮住,更恨不得有个地洞逃走,就像老鼠一样。

后面也有警察。难道刚才上网暴露了我的行踪?

前面的两个警察已经动手了,他们抓住了穿运动服的人。他死命挣扎,可是没有用。后面的两个警察也行动起来,卢文钊听见他们说:“嘿,小子!还跑!盯你好久了!”他们匆匆跑过卢文钊,去协助自己的同伴,抓捕穿运动服的人。

卢文钊假装事不关己,迅速拐弯,从忙碌的警察身边走过。他一直走,左转,右转,几乎要飞起来了。事情出了岔子,计划赶不上变化,怎么办?怎么办?

他心里火急火燎,连带整个内脏都像在燃烧。在下一个拐弯处,他撞上了一个淡黄色的人影。这一撞力道十分之大,两个人几乎同时跌倒在地。

“阿弥陀佛。”那人口中念道。

卢文钊赶紧爬起来,将那人——穿着淡黄色僧袍的和尚——搀扶起来。

“卢施主别来无恙。”和尚说,“可还记得贫僧?”

卢文钊这才注意到,他撞的这个和尚正是他从地球到火星的旅伴:空竹法师。

“法师,我来找你喝茶了。”卢文钊说。

“贫僧久等了。”空竹法师道。

卢文钊如释重负。60万人里,他也认识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