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是一列在星海之间风驰电掣的列车,窗外每个星星都是一段视频。你要是倦了,可以坐在车厢里,一动不动,任由列车载着你在星海之间穿梭。
第七次是撒满贝壳的海滩,拾起每一块都是历史。
第八次是幽暗的森林里弯弯曲曲的小径,堆满了金灿灿的落叶。
第九次是玉米地切割成的移动迷宫,每走100步,就会变化一次。
…………
每一个场景都那么美轮美奂,令萧菁沉醉其间,难以自拔。有时她甚至觉得,之前的23年全部白过了,她的人生,从第一次浸入式上网才真正开始。
当然,网络上也不全都是好消息。她收集到各种各样的信息,就像干涸的沙漠,突然遭遇前所未有的暴雨,于是任由那雨水在各处肆无忌惮地流淌与浸润。至于雨水是无害的,还是有毒的,她无从选择。
其中一条信息是这样的:
21世纪初,所有的电脑都已经连接在了一起,叫作互联网;21世纪40年代,所有的智能设备都已经连接在一起了,物联网从概念变成了现实;现在,地球上的大部分人也已经借助植入系统连接在了一起,每个安装了植入系统的人不仅是上网的人肉工具,同时也成为网络的一个人肉节点,是不是该叫人联网了呢?
然而,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没有使用植入系统的时候,那些植入系统在干什么?也和你一样在沉睡吗?当然不是。你肯定会说,植入系统不是还要监控我们的身体健康状况吗?当然不会休息。
你只说对了一小部分。
事情的真相是:当你不使用植入系统时,植入系统也在全力以赴地工作,不是为你——监控你的身体状况只需要植入系统很少的一部分能力——而是为了量子寰球网。
量子寰球网不只是一个供你学习、工作和游戏、娱乐的场所,它还是一个有史以来最大的超级分布式电脑系统,也是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怪物。它真正意义上包裹着整个地球,所有接入它的智能设备都是它的一部分,都是它的计算资源,都能为它所用。
就像一个空前庞大的吸血鬼,却吸取着每一个人的生命与灵魂,悄无声息,从不停手。
那么,量子寰球网是为谁工作的?
不是人类,不是地球同盟,也不是大魔王靳灿。
而是铁族。
在你走路的时候,在你吃饭的时候,在你睡觉的时候,在你发呆的时候,在你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你都在为铁族工作。
每个人都是铁族的奴隶。
这才是铁族协助靳灿建造量子寰球网的真正目的。
萧菁无法判断这条信息的真伪,于是把它保存下来,以备将来使用。
<h3>05.</h3>
这一天,萧菁再次进入网络,发现网络世界起了新变化。还在两边都是葡萄藤的院落时,她就发现自己有了身体,不再是透明的了。这一体验很特别,刚开始浸入式上网那会儿,因为身体是透明的,看不到自己的举动,感觉不习惯,但多进行几次,也就习惯了。现在忽然间又有身体了——而且是裸体的——她居然有些不习惯了,就好像猴子自由惯了,忽然间套上厚重的衣服,还裹得严严实实。
植入系统提示,可以对这具身体进行任意修饰。萧菁让系统复制了一个自己的形象显示在前方。这具身体显然是照着萧菁的身体扫描出来的,她绕着那形象转了一圈,看不出与真实的自己有什么不同,就连眉梢的弧度、酒窝的深度还有丰腴的胸部都一模一样。她在那形象的背后站了一会儿,很少有机会能从那个角度欣赏到自己的胴体,这种怪异的陌生感令萧菁颇为感慨。
萧菁一向对自己的身体很满意,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修饰的——很多人对她说过,她的形貌兼具东方人的柔美精致与西方人的挺拔圆润,集萧瀛洲与希尔娜的优点于一身。于是,她命令进入选择衣物的环节。选中的衣物出现在复制出的形象上,萧菁用最为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在先后试穿了六套风格迥异的衣服后,最终选择了一套看上去既不过分保守也不过分奔放的运动型套装。淡蓝的格子衬衣,配上牛仔短裤和登山靴,再加上扎起的马尾辫,使得整个人显得非常精神,看上去就像马上要出门去冒险一样。
萧菁走到门前,正要去推开那扇贴着尉迟恭与秦叔宝的木板门,门神闪烁了一下,化作了一句话:“恭喜你通过浸入式上网的入门测试,你已拥有进行浸入式上网的全部权限。”
哈,原来风之旋涡、火之海、穿越星海的列车等都不过是入门测试——测试我在信息的旋涡里会不会迷失自我。测试都叫人这么销魂,那真正的浸入式上网会有怎样的体验呢?萧菁心里充满期待,她很久没有期待什么事情发生了,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异常兴奋,就像小时候跟着奶奶去游乐场,期待坐上旋转木马一样。
新的文字在门板上出现了,是一份关于隐私的安全声明与协议。这样的安全声明与协议她见多了,不就是把什么责任都推给使用者吗?萧菁已经迫不及待,直接在协议最下面署下自己的电子签名,安全声明与协议消失了。“祝你玩得愉快!”她听到系统对自己说。随即,木板门自动打开,萧菁快步迈了进去。
刹那间,数不尽的星星像滔滔江水一般向萧菁奔涌过来,把她彻底吞没。她感觉自己好像在高速向上飞,又好像一脚踏空往万丈深渊里跌落,空虚和兴奋同时抓住了她的心。
一幅画面出现在眼前。她悬在半空中,欣赏着那幅画面。
那幅蓝白相间的画面摇摇晃晃,起起伏伏。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热气,看不清晰。下一纳秒,画面平静起来,立体起来,哦,是地球,从太空中“看到”的地球。她曾经多次在太空中俯瞰地球,所以并不觉得稀奇。蓝色的是海,白色的是云,绿色的是草原……
蓝色、白色和绿色旋转起来,须臾之间变为令人赏心悦目的绿色。地球迅速拉近,变大,更多的细节呈现出来。那绿色不是整块的,而是一串串不可计数的数字组成。绿莹莹的数字旋转着,迅速拉近,变大,是由不可计数的绿色小点组成。绿色小点闪烁着,迅速拉近,变大,是由不可计数的绿色人像组成。绿色人像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等待检阅的队伍。
每一个人像就是一个正在进行浸入式上网的人吗?在别人眼里,我也只是这样一个绿色人像吗?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萧菁等待着,她还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做。
列队而来的绿色人像已经近到可以分辨男女,看清楚脸部细节了。确实,人像与人像是不同的……绿色迅速消退,换上,不,不是换上,而是还原为人物本身的颜色和形貌——呵,都是些非常符合眼下主流审美标准的“俊男美女”,成千上万,彼此如此相似,就跟克隆人军团一样——也不知道进行了多大程度的修饰啊!
俊男美女们从雕像状态中解脱出来,开始做各种动作:说话、挥手、走路、叹气、挤眉弄眼……萧菁眨眨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花海之中。湛蓝的天空下,略有起伏的平原上,铺展着一望无际的各色鲜花,没有哪一种萧菁叫得出名字。那些俊男美女散落在花海之中,以各种姿态欣赏着花的美丽。空气清新,稍微有些凉意,萧菁深深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香气仿佛从每个毛孔进入,充盈了她的全身,令她感觉每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她也真的开始欢呼雀跃……
骤然间,眼前的一切都凝固了,那些花,那些人,都变成了哥特风格的雕像。连萧菁自己也凝固成了欢跳在半空的古怪模样,除了脑子,别的部位一点儿都不能动。
一刹那,前所未有的恐慌抓住了萧菁的全部身心。她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劫持”,浸入式上网时仅次于失去自我的恐怖事件。
<h3>06.</h3>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哥特风格的雕像,有一个人从不远处的花丛中钻了出来,穿过俊男美女们的石像,迤迤然地走了过来。萧菁相信他做的修饰一定超过50%,因为他的身体是人的,并且穿着老式的不怎么合身的黑色燕尾服,搭配着白底红纹并点缀有蓝色小星星的领带,而脑袋根本就是白头海雕凶神恶煞一般的脑袋——覆满纯白的大羽毛,大大的眼睛里,瞳孔如黑豆一般,眉骨凸起,金色的喙极其粗壮,末端的弯曲看起来极为锋利。
走动时能看见燕尾服的燕尾是白色的,与黑色的衣服本身显得极不协调。这身打扮意味着什么?萧菁问自己。
白头海雕走到萧菁跟前,伸出手指——人的——在萧菁额头上点了一下,她就从雕像状态解脱出来。周围的人依然保持着群雕的样子。萧菁知道,她早已被“劫持”到了一个新的网络空间,还能看到先前的网络空间的模样,不过是某种视觉残像的延长——网络世界的时间是主观的,可以任意调节快慢,如果你有这个权限的话。
“萧菁小姐,你好。”白头海雕说,声音低沉,节奏缓慢,显然经过软件的修饰,非常刻意地模仿某些老电影里的反派人物。
“不好。”萧菁直言不讳,“海雕先生,你把我劫持来,显然不是要和我讨论今天的天气问题。”
“呵呵,你果然如此说话。”海雕笑道,“我研究你很久了,研究你的一切。”
“听起来就像把我放到你的显微镜之下。”
“我用的工具可比显微镜先进多了。”
“我有什么好研究的?”
“不,任何一个人都值得研究。你知道吗?一个正常人的行为其实是可以预测的。路径依赖在个人的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了解了一个人的过去,也就能知晓他的现在;知晓了这个人的现在,你也就掌控了他的未来。”
“这么说,你是算命的?那么,请你帮我算一卦。我不算过去,过去我都知道;也不算现在,现在我正在经历;我要算就算未来,如何?”
“你的过去你都知道?真的?”海雕发出古怪的笑声,“在你七岁的时候,你掉了第一颗牙齿。那是2061年10月17日下午3点13分。”
“这么精确?”萧菁故作惊呼。
“那颗牙齿已经松动了好几天。当时,你正和三个小伙伴一起玩耍,玩得挺疯。不知怎么的,你和其中一个小伙伴迎面撞上。你的嘴流了血,把你的小伙伴吓坏了。可你把手伸进嘴里,轻轻地就把那颗松动的牙齿取了下来。你一边挥舞着那颗小牙齿,一边在屋子里转悠,一边喊道:‘小菁菁长大了,小菁菁长大了,小菁菁长大了。’那颗牙齿还带着血,而你挥舞着它就像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因为之前你已经就松动的牙齿问过奶奶,奶奶告诉你:‘你要换牙齿了,小菁菁要长大了。’”
萧菁沉默了。她使劲儿回忆,可脑海里并没有这件事。七八岁的时候换牙齿,这是谁都有过的事情。问题是白头海雕说了那么丰富而生动的细节,言之凿凿,就像他亲眼看到一般。对于海雕的说法,她既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只好选择沉默。
“你不记得吗?没关系。小时候的事情,大多数人都会忘记,即使说记住的,也可能是被大脑自行篡改过的,不一定真实。人的记忆并不牢靠,充满了似是而非。对于人生里第一次换牙齿,当时也许印象深刻,但后来就逐渐忘记了,因为有更多更新鲜、更刺激的事情发生了,比如初潮。”
刹那间,萧菁觉得浑身都抽紧了。
“是的,我知道你全部的秘密。”海雕说,“你所有的不可言说的隐私,你所有的难以启齿的秘密——你淡淡的乳蕾什么时候隆起,你金色的耻毛什么时候冒出,你第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你第一次把手指伸向你的胯下是什么时候,你纯洁的初吻是什么时候献出,你的贞操是被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取走……”
海雕将双手拢在胸前,幻化出一个闪亮的七色光球,然后他非常刻意地做了一个向着天空抛撒的动作:“这些,我统统知道。”
只见那七色光球化为无数的碎片在白头海雕身边飞舞。那些闪亮的碎片,有文字,有图片,有视频。萧菁睁大了惊慌的眼睛去仔细观看:她12岁时写的日记;她13岁时第一次见到父亲,她扑进父亲怀里的情景;她14岁洗完澡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身体;她16岁第一次和同学去酒吧狂欢;许多人写给她的热情似火的情书……
萧菁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就像上一秒还衣冠楚楚,下一秒已经赤身裸体,出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身上的每一平方厘米甚至每一根汗毛都任人观看与评说。耻辱、羞愧和愤怒轮番折磨着她。但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因此,她咬紧了牙齿,什么话也不说。
她认为自己此刻一说话就会爆裂。她需要等待,等待反击的机会。
白头海雕继续说:“你心里一定在暗自骂我:‘呸,一个窥阴癖,一个恶毒的变态!’不,你错了。恶毒的不是我,是量子寰球网。长久以来,信息都是获取财富和权力的重要工具。在信息时代,尤其如此。
“想象一个掌控你全部信息的神秘力量吧。
“那里有第三者预先制定出一些你所看见的新闻、产品及其价格,甚至预先制定出你所遇到的人。你认为你正在一个无限宽广的世界范围里做出选择,而实际上你的选择范围已经被缩小和精细化,最终留给你的其实只是你在做主的幻觉。
“这一切已经发生了。我们还在子宫的时候,甚至还是受精卵的时候,我们的信息就被量子寰球网搜集、分析并储存。你看到的新闻会是你最喜欢看到的。你看到的广告也会由你最喜欢的色彩和图案所组成。你的种族、智商、性别、个性和政治观点,量子寰球网知道我们的一切。量子寰球网用它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和鼻子,在你的办公室里,在你的卧室里,在你的厕所里,在你做这做那的时候,观察着,算计着,记录着。而我,不过是找到了量子寰球网的后门,在不可计数的资料包里,翻啊找啊,找啊翻啊,最终找到了属于你的那一份。
“要不要我把这份资料详详细细地读给你听?我相信,它比你的记忆还要可靠,好多你已经遗忘的事情它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又怎么样?”萧菁昂头反击道,“你说的那些,初潮啊、初吻啊、初夜啊,不过是地球上30亿女性都会经历的事情!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要挟我?我可不是什么见识浅薄、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被你拿个人隐私一吓,就会言听计从。”
萧菁的话显然超出了白头海雕的预期。他很明显地停顿了片刻,挥了挥手,让那些飞舞的碎片掉落到地上,闪烁一下之后消失了。他说,声音变得愤怒:“你信不信,我可以马上把这些资料传到网上,全部,一份也不剩,这样,全世界的人都能欣赏到萧菁小姐的精彩人生?”
“我不信。”愤怒说明海雕乱了阵脚,萧菁希望他进一步愤怒。
“你或许无所谓,而且依照我对你的研究,我觉得你的无所谓多半是假装的,但你那古板的父亲肯定有所谓。”
“不要拿我父亲来威胁我。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和他混为一谈。我是我,他是他。”
“是吗?你可能不信,我有证据可以证明,你那当着全世界的面拯救了全世界的父亲对你有过超越父女之情的情愫。或者,反过来,你对你父亲有超越父女之情的感觉。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是爆炸性的大消息。”
“海雕先生,”萧菁说,“不要再玩这些花样了。直说吧,你到底要我干什么?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为华盛顿组织做点什么吗?”
<h3>07.</h3>
萧菁反客为主,这多少令海雕有些措手不及。他伸出了大拇指,诚心诚意地说:“聪明。”
“其实一开始你就把真实身份亮出来了。海雕头、黑色白尾服、星条领带,这都是华盛顿组织的标志啊。”萧菁说,“我现在才想起,完全是反应迟钝的表现。”
地球同盟成立以后,全人类历史性地第一次被纳入同一个政权管理,但不肯接受地球同盟管理的人也不算少数,各种大小分裂势力以各种名义明里暗里都在活动。其中,以“华盛顿组织”的规模最大,也最为著名。该组织以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之名命名,以美国国鸟白头海雕为标志,以重建美利坚合众国为目标,开展了各种使北美洲原属美国的领地从地球同盟中独立出来的活动。据估计,华盛顿组织的隐秘会员多达60万。警方曾多次展开对华盛顿组织分裂分子的搜捕,但效果都不好。他们甚至还没有查出这个神秘组织的最高领导人到底是谁。
白头海雕说:“没错。我拿你的隐私威胁你,一定有所图谋。既然你说出来了,我也就不躲躲藏藏了。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帮华盛顿组织完成。知道裸猿研究所吗?”
“知道。靳灿伯伯,还有金属风暴行动小组去过那里。”
“在‘五年浩劫’中,铁族为了研究人类,在重庆设立了裸猿研究所,以各种恐怖至极的方式对人类进行了研究。其对人类的身体尤其是大脑的研究之深入,研究之细致,研究之广泛,空前绝后。这话毫不夸张。你应该知道,对于人体的研究,在浩劫之前的几百年里和浩劫之后的几十年里,受伦理和道德,有时还有技术的限制,进展极其缓慢。我们对自身的了解程度,还不如天上的月亮。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说是空白。铁族没有伦理和道德方面的禁忌,研究起人体来毫无畏惧,因此其研究成果同样是空前绝后的。”
“听上去你挺羡慕铁族的无所顾忌、任意妄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前怕狼后怕虎,只会让你一事无成。”海雕继续说,“然而,浩劫结束之后,裸猿研究所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当人们再次进入裸猿研究所时,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物。随同裸猿研究所一起消失的,还有它历年累积的数量惊人的研究资料。有很多人相信,那份研究资料里包含着人体的绝大多数秘密,甚至有人坚信,里面隐藏着包治百病与长生不老的药方。”
“然后呢?”
“在消失了近30年之后,那份裸猿资料突然出现了。据传,在这30年里,裸猿资料一直保存在铁族的某个资料库里。不知道为什么,它的一个副本流传出来。时间是27年前。具体过程我并不清楚,但结果却很明确:织田财团得到了它。”
萧菁一下子明白了:“所以,你要我做的事情就是去织田财团拿到那份传说中记载了人类身体绝大多数秘密的裸猿资料?”
“是的。”
“我不明白——华盛顿组织拿这份裸猿资料干什么?难道你们也想研制出长生不老的药物?”
“正是靠着对裸猿资料的研究,织田财团才在近20年里,在人机连接领域取得突飞猛进的发展,迅速占领市场的同时,积累了大量财富。”海雕说,“但那不是华盛顿组织的目的。知道物理社会学吗?”
“听说过,但具体内容不清楚。”
“物理社会学就是运用物理学的原理来研究人类社会的运作,并在一定程度上预测人类社会的未来,就像运用三大运动定律,可以算出行星的位置。也有人称之为人类动力学。先前已经说过,个人行为是可以预测的,其实,一个集体的行为,譬如民族、国家,比个人更容易预测。路径依赖这种事情,集体比个人更严重。人类社会是最大的集体,应该说其行为也是可以把握的,其未来也是可以预测的。物理社会学认为,只要提供足够多的基础资料,对人类社会的预测会非常精确。”
“所以你们需要那份裸猿资料?”
“是的。我们需要那份资料,以便研究,对于人类而言,是处于一个强有力的全球政府的领导之下更好一些,还是像地球同盟出现之前数个国家相互竞争更好一些?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受到广泛认可的算法,也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性结论。但还不够,基础资料还不足够多。我们需要那份包含了人类身体——尤其是大脑——的秘密资料。把它代入未来算法,我们会得到最终的结论。这将决定华盛顿组织的未来,也将决定人类的未来。”
“就为了给华盛顿组织的分裂行为找借口,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吗?”
“如今是科技时代,街上卖假药的都知道编个虚构的科技名词来吸引人,引用一堆虚构的数据来吓唬人,何况……”海雕停住了,似乎在琢磨接下来该怎么表述,或许是他被自己想要说的话吓住了,“何况华盛顿组织要做的事情会牵涉到数千万人的生死存亡。”
“那你们要我具体怎么做?我可没有受过特工训练。”
“织田敏宪。”
萧菁不禁笑了,苦笑:“这就是你们找上我的真正原因?”
“算是吧。”海雕含糊地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织田敏宪应该知道裸猿资料的下落。好了,今天的会面到此为止。给你带来的不愉快,请你原谅。萧菁小姐,祝你好运。”
白头海雕在空中点了一下,一个闪着光的黑色拱门在他身后出现。他后退着进入拱门,挥手的同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萧菁叹息了一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铺满花海的平原上,无数的俊男美女在鲜花丛中来来往往,但她已经没有任何兴趣去欣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