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是真的,那也没有什么嘛。这里是火星,不是地球。在地球上,天启基金是恐怖组织,而火星未必这样认为。”
玛丽上下打量了一番泰德·卡钦斯基,问:“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为什么我觉得以前见过你?”
泰德微微一笑:“老板娘就不用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施展魅力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老板娘?”
“卢文钊介绍过你,风情万种的‘白银时代’酒吧老板娘玛丽。”
“那你是?”
“泰德·卡钦斯基。”
“刚到火星?”
“刚到火星。”
“不像。”玛丽摇着头,整个身体凑到泰德跟前,“你走路的姿势表明你生活在火星上已经很长时间了,而到火星不久的人走路应该像卢文钊那样小心翼翼,看上去很不正常。”
泰德平静地说:“我到火星不过是15天,你可以到入境处查看我的记录。之前我也没有到过火星。”
“那就没有这个必要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玛丽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既然是第一次来‘白银时代’酒吧,这次你的酒钱算在我头上,敞开肚子随便喝。”
<h3>04.</h3>
50多岁的泰德·卡钦斯基的酒量居然不输恩诺斯·德特维勒。他不像恩诺斯那样,总是豪爽地一饮而尽,再把大大的啤酒杯子示威一般往卢文钊面前放,而是安安静静地喝完,再轻轻地搁下,但好几杯下肚后,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跟没喝没什么两样。
泰德传了一则新闻给卢文钊:
地球同盟执委会欧洲地区执政官玛蒂尔达·温在动身前往火星之前,参加了钟扬纪念堂重建的奠基仪式。在仪式上,玛蒂尔达说:“毋庸置疑,钟扬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天才;恐怖分子将其纪念堂炸毁只是把他们的疯狂与无耻暴露出来,而重建钟扬纪念堂则表明我们对于恐怖分子绝不妥协的态度与决心。”玛蒂尔达还说:“我相信,碳族与铁族都是具有智慧的,总有一天,我们与他们能够找到和平相处的办法,而战争并非唯一的选项。”分析人士认为,一向以强女权主义者面目示人的玛蒂尔达,这次出人意料地主张碳、铁两族和平相处,态度温和,但又把“战争”一词挂在嘴边,充分说明执委会内部对于如何面对咄咄逼人的铁族存在严重分歧。玛蒂尔达此次火星之行,真可谓任重而道远,且前途叵测。
“‘前途叵测’这个词特别好。”泰德说,“碳、铁两族前途叵测。叵测,嘿嘿,前途。”
“你也认为碳铁之间必有决一死战吗?”
“也许吧。”泰德喝了一口酒,问,“你见过靳灿本人吗?”
“没有,没有那个机缘。”
“玛蒂尔达·温是我的偶像。她是执委会唯一的女性,还和我同一年出生,我早想见见她本人。”
“没有问题。公司已经通知我了,要对玛蒂尔达进行专访。到时候我给你弄一个助理的通行证,你就可以见到她本人了。”
“那先谢谢了。”
“甭客气。这是我能行使的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帮朋友实现他的愿望是应该的,小事一桩。”
“你说我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
泰德忽然沉默了,静静地把那杯啤酒喝完:“这两天怎么没有见到奥克塔维娅?”他把杯子轻轻地搁下。
“去奥林匹斯城调配肉食去了,听说那边出了什么麻烦。”卢文钊说,“要是调配不及时,我们恐怕全部都要当和尚,改吃素了。”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泰德说,“你拿我当朋友,我应该告诉你实情,可告诉你了,可能会对你造成巨大的伤害。”
“什么事?你尽管说。”
泰德不答反问:“你对铁族了解多少?尤其是铁族的最新演化。”
泰德的语气非常严肃。
卢文钊正色道:“知道一些。2029年,靳灿以精彩绝伦的计谋,破坏了铁族的链接,不但造成铁族成员之间大规模地自相残杀,而且给整个铁族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五年浩劫’结束时,他们的数量从500多万锐减到100多万,差点儿灭族。浩劫结束后,他们潜心研究人类文明的类型,研究文明的优点和缺点,集各类文明之大成,试图塑造出全新的钢铁文明。
“因为观点和际遇不同,钢铁狼人分化为三大族群:
“第一类,重新建造灵犀网络,回到钟扬最初设定的模样,是为‘原铁’;第二类,放弃灵犀网络,专心学习人类文明,认为文明才是使个体凝聚成为集体的纽带,是为‘自由铁’;第三类,着迷于技术进步,追求新的演化,认为不管是回到过去,还是学习人类,都不是钢铁狼人的前进方向,钢铁狼人应该走自己的路,是为‘文明铁’。”
“你说得很准确,铁族分类学学得很好。”泰德忧心忡忡地说。泰德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某种力量在阻止他。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勾起了卢文钊的好奇心。
泰德·卡钦斯基看着卢文钊,终于下定了决心:“在‘五年浩劫’中,为探寻自身起源的真相,方便与人类交往,铁族制造了数十个在外形上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安德罗丁,与靳灿有过交集,因而举世皆知的铁中棠就是其中之一。浩劫结束后,有的安德罗丁更换了身体,回到了钢铁狼人的躯壳中,但有一部分安德罗丁选择了继续留在人体里边,并关掉了灵犀系统,切断了与其他钢铁狼人的联系。这些安德罗丁就是第一代自由铁。铁族中,自由铁的数量最少,根据《地球同盟一号法案》登记在册的自由铁不到100万。
“第一代自由铁只是外形上与人类相似,仅凭肉眼无法将他们与人类区分开。然而他们的内部构造与人类相去甚远,别说用什么透视机,就是普通的身体接触,也能发现他们的异样。正如你刚才所说,自由铁认为人类文明是可以研究和模仿的对象,因此他们需要更像人类,以便最大限度地进入人类社会。第二代自由铁很快问世。他们的身体更为精致,不但外表像人,而且内部器官也开始向人类靠拢。他们并不满意。几年前,第三代自由铁诞生了。他们的身体是合成生物学的杰作,每一个细胞都来自试管工厂,但组合起来就是活生生的人。除了大脑,他们已经跟人类一般无二了,不但肉眼无法分辨,就是机器也无法识别。他们的大脑还是纳米的,被头骨紧紧包裹着。这头骨兼具伪装功能,当你用什么透视机探查的时候,他会将纳米大脑伪装成人类的大脑。
“他们行走在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之中。他们和真正的人一样,会呼吸,会聊天,会吃饭,会撒尿,会做爱。但他们并非真正的人。他们是潜伏在我们身边的犹大,不,比犹大还可怕。我们至少知道犹大背叛是为了金币,然而没有人知道自由铁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人体并非进化塑造出的完美造物,有着太多的因为修修补补而带来的缺陷和遗憾。单纯从能效角度看,人工智能没有必要造得和人一模一样。如果是人类自己造的机器人,由于自恋,把机器人造得和自己差不多还可以理解,而铁族在可以自行设计下一代的情况下,却将自己设计得越来越像人类,这事显得极为诡异。很多人都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有学者据此认为,自由铁的最大梦想就是变成真真正正的人,因此称呼他们为匹诺曹——那个一说谎话鼻子就会变长的木头玩偶,甚至大胆推测,虽然现在自由铁是少数,但终究所有铁族都会走到这条道路上来。但我认为这完全是一种误解,是愚蠢的人类中心主义的产物。”
说到这里,泰德停下来浅浅地喝了一口酒:“想要识别出人群中的自由铁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你得知道他们的特点。除了纳米大脑,铁族还有一点与人类不同。他们只有一个感觉器官,叫天眼。这个高效的感觉器官同时起到了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皮肤的作用。因此,自由铁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皮肤其实是掩人耳目的摆设,而天眼使他们同时能够看到、听到、闻到、嗅到和摸到,他们的感受也因此是混合在一起的。”
“你说的这叫联觉,也叫通感……”卢文钊忽然意识到了泰德没有说出口的话,“你在暗示奥克塔维娅是自由铁?是安德罗丁?”
泰德·卡钦斯基看着卢文钊,就像父亲看着犯错的儿子。“是的。”他语重心长地说。
<h3>05.</h3>
卢文钊趁着酒劲给奥克塔维娅打了电话。他很担心自己酒醒以后鼓不起勇气打这通电话,或者干脆就会把泰德·卡钦斯基说过的话尽数遗忘。
“你好啊。”
“喂,文钊。”
“你在哪里?”
“我在奥林匹斯城。忙着哩。”
“有个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你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
“你是安德罗丁吗?”
“什么?”
“你是铁族吗?你是钢铁狼人吗?你是所谓自由铁中的一员吗?你是安德罗丁吗?”
“要是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你会怎么样?”
“就当我从来没有打过这个电话。所以,你回答我,正面回答我,就如你所说的那样,不要拐弯抹角。”
“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不用把我剖开,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我是铁族的一员,我是自由铁,我是你们口中的第三代安德罗丁。然后呢?你会怎样?”
“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怎么没有骗我?”
“你问过我身份吗?没有。难道一开始我没告诉过你我的秘密吗?我的联觉,你忘了吗?你告诉我你的秘密了吗?没有。所有的铁族都是联觉者,五感都是由天眼这一个器官完成的,这难道你不知道吗?”
“这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没有往这方面想,对吗?”
“像你这么说,是我的错?”
“难道是我的错?我应该在脑门上贴一张安德罗丁的标志,向所有人宣告我是自由铁的一员?”
“我……”
“我以为你会不一样。”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和别人不一样?”
“也是。说吧,知道我是安德罗丁之后你要怎么做吧?”
“消失。我要你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永远消失。”
“如你所愿。”
奥克塔维娅挂掉了电话。听着从植入系统传来忙音,卢文钊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解脱,相反,丝丝缕缕的惆怅,将他的人和心完全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