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突然的真相(1 / 2)

决战奇点 萧星寒 5225 字 2024-02-18

<h3>01.</h3>

泰德的出现勾起了卢文钊对往事的回忆。来火星之后,尤其是遇到奥克塔维娅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将萧菁彻底遗忘。然而没有。泰德一现身,所有的往事都化作了毒蛇,从他的心窝里蜂拥而出。

去钟扬纪念堂参观,是卢文钊与萧菁第一次单独约会——而且不是作为恋人关系。在卢文钊看来,恋人是个神圣不容亵渎的词语,是建立在男女双方相互爱恋的基础之上的。当时,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却不晓得萧菁的想法。他想试探一下。

约会的对白简单得就剩两句话:

“既然都到了重庆了,就去钟扬纪念堂看看吧。”

“好啊,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有机会。”

卢文钊喜欢这种简单——简单中包含着某种无须言语表达因而特别难得的默契。当时他有一个采访任务去重庆,而萧菁是去那里参加一个婚礼。两人就是在婚礼上遇见的。在此之前,他们在另一次集体活动中相互认识。婚礼上的遇见,纯属意外,两个人都很讶异,然后就有了上面的对话。

那天是2076年12月24日,卢文钊与萧菁第一次单独约会。

从某种意义上讲,那天也是铁族的生日。当时,卢文钊和萧菁进入钟扬纪念堂,遇到了泰德·卡钦斯基。应泰德之邀,卢文钊给他当免费导游。谁想,竟然发现了伪装的高能塑料炸弹。急切之中,卢文钊牵起萧菁的手往楼下猛跑。没记错的话,这是卢文钊与萧菁第一次牵手——也是最后一次。

钟扬纪念堂被炸毁之后,警察对现场所有的人进行了盘问。即使没有和警察打过多少交道,卢文钊还是察觉,警察对萧菁客客气气,对自己的盘问却格外严格、格外仔细。他很奇怪,最后是盘问他的警察主动揭开了谜底:萧菁小姐是太空军总司令萧瀛洲的独生女儿。卢文钊惊讶之余,立刻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和外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外婆,你放心,我不会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离开重庆后,他立刻向第一视角传媒集团申请到火星工作。

如今忆起当时的经历,恍如一个世纪前。卢文钊也禁不住想:要是我没有离开地球,我和萧菁之间是否会发生什么故事呢?须知,巨大的障碍本身就是一种诱惑啊!随即,卢文钊禁止自己继续幻想。这样做,对不起奥克塔维娅。“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他不能让自己沉湎于往事以及白日梦中。

这时,他想起了一首诗,叫《偶然》。上中学的时候,卢文钊崇拜过徐志摩,背诵过他不少作品,《偶然》就是其中一首。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卢文钊把这首诗诵念了一遍,同时决定把萧菁彻底忘记,安心地过火星生活。地球上的事,已经跟你关系不大了,更何况萧菁。你和她,就像两条轨道,只会各自在火星与地球延伸,再没有相遇的时候。

<h3>02.</h3>

恩诺斯组织了几个人去攀登奥林匹斯山。“就用轻便宇航服,不准使用飞行器,不准使用动力外骨骼,纯粹勇敢者的运动。”他兴奋地说,“从山脚开始,用七天时间,爬到22千米。到了山顶,你会有额外的收获。在那里看到的日出,比别处的壮观千万倍。”

看到恩诺斯双眼炯炯的样子,卢文钊相信那是他理想主义的一面在闪光,只是平时被他巧妙地隐藏起来了。

“理想主义是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源泉。”送恩诺斯走的那天,卢文钊和泰德·卡钦斯基谈起理想主义,泰德告诉他,“20世纪,有位叫切·格瓦拉的前辈说过关于理想主义的一段名言。他说,如果说我们是浪漫主义者,是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分子,我们想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我们将一千零一次地回答说,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的人。我们郑重承诺:永不放弃,直至梦想实现。让我们忠于理想,让我们面对现实。”

此话令卢文钊大为感慨。在这世上,多少人忙忙碌碌,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啊!

泰德接着说:“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短片,主角是一只几维鸟。它生活在新西兰的丛林里,以吃虫为生,翅膀细小,不能飞翔,可它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振翅高飞,体验在高空之上自由自在飞翔的感觉。为此,它不停地努力着。有一天,它找到了一个弹弓。它把弹弓安装在一棵大树的树干顶端,然后自己钻到皮筋里,使出浑身力气,拉开皮筋。在皮筋被拉到顶点的时候,它双脚一松,顿时如同一颗石子一般被皮筋弹了出去。它弹出的方向,不是向着天空,而是向着大地,因此,几维鸟的结局可想而知。然而,悲惨的结局并不能说明几维鸟做错了,至少它在临死前体验了自由自在飞翔的感觉,部分地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即便是把坠落错误地当成了飞翔。这是一只理想主义的鸟精灵。当时,在泪眼婆娑中我就发誓:这辈子我要做这样的几维鸟,只为梦想而生,只为梦想而活,只为梦想而死。”

“你的梦想是什么?”

“分时间。以前当学者的时候,是想把定向爆破研究得更通透;后来当商人,只想把更多的商品卖出去;现在是专利贩子,一门心思想着怎样在火星购买更多的有潜力的专利,再贩卖到地球上去。”

“都挺实在的。那么你怎么看待靳灿说过的那句话——生命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

“继续存在下去也是一种梦想。”泰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哈,有意思。”卢文钊兴奋起来,找到知音的感觉真好。

泰德问:“请问你如何看待个人崇拜?”

“其实我也知道,靳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完人。无论是学识修养,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有不足之处。真要找他的不足,写本名为《论靳灿的十大缺点与十大错误》的书都不成问题。但在我看来,正是靳灿的缺憾或者说不完美,使靳灿看上去更像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臆造的神,因而显得更加可亲可敬。之所以用那么极端的话为靳灿辩护,是因为当今有一股强烈的否定靳灿的思潮。质疑、反对或者否定靳灿不是不可以,但一切都要以事实为讨论的前提,而不是虚构、曲解和断章取义,对他进行脱离历史环境的空洞的指责与谩骂。”

“你认为靳灿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反对靳灿的人没有注意到,在靳灿讲述的故事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布龙保斯之火。”

“哦,说来听听。”泰德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按照靳灿在《强势生存》里的说法,他受到红斑狼疮反复发作的原理启发,暗示病毒专家贾迈勒编写出能用文本传播的电脑病毒布龙保斯之火。然后,贾迈勒借助修改靳灿所写的《论钢铁狼人的潜意识》的机会,将布龙保斯之火植入了那份文档之中。接下去,靳灿向铁族提交了这份文档,铁族分享了它。后面发生的事情就简单了:人类的叛徒祁志检举了靳灿,让铁族误以为文档中的病毒是针对他们的纳米大脑,因此关闭了将他们链接为一个整体的灵犀系统。事实上,布龙保斯之火针对的是灵犀系统,它的作用就是使关闭后的灵犀系统无法重启。失去了灵犀系统的钢铁狼人蜕变为极端自私的狼,相互残杀,人类趁机进攻,这才结束了开始于2025年的‘五年浩劫’,第一次碳铁之战也以人类的全胜告终。”

“非常精彩的故事。每次听到这个故事,我都忍不住要为靳灿击节赞叹。”

“问题是,布龙保斯之火到底是怎样植入文本的?这当中涉及许多方面的问题。譬如,贾迈勒根本不认识汉字;又比如,布龙保斯之火是怎样发挥作用的?在《强势生存》中,还有其他书籍、资料或者文献中,靳灿对这样的技术细节语焉不详,甚至完全没有提到。”

泰德沉默了片刻,说:“这次我要为你击节赞叹了。”

<h3>03.</h3>

晚上,卢文钊带泰德去“白银时代”酒吧,两人边走边聊。

“其实我也不擅长喝酒,主要是看个气氛。你不知道,在酒吧里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猜测每个进入酒吧里的人的故事。我会揣摩他是什么样的人,有着怎样的个性和爱好,有着怎样的经历,为什么千里迢迢来火星。诸如此类的问题。”

“猜完了,你会去求证吗?”

“不会。”卢文钊说,“去求证了就没有意思了。求证的结果不外乎三种:完全正确,完全错误,以及部分正确、部分错误。总之,一求证,结论就固化了,事情就变得无聊了。”

“你其实喜欢的是猜测与事实之间的中间状态。”

“说得对极了。”卢文钊用夸张的语气说,“既不是僵硬的事实,也不是纯粹的虚构,介于虚实之间。”

“这可不像你平常的主张,平常你总是强调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卢文钊搔搔后脑勺,说:“人是复杂的,偶尔娱乐一下也是应该的。”

“那你猜过我来火星的原因吗?”

“你不是说过吗?挑选火星专利中最有潜力的购买下来,再贩卖到地球上去。其中的利润非常可观,有人会为此打破头的。”

在酒吧门外,泰德停住了脚步。“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他品味着这句写在酒吧名字下方的话,微微点点头,似有所得,“有意思,真有意思。”

“这话什么意思?”卢文钊问。

“这是一个比喻,出自热寂说,一个很古老的概念。”泰德说,“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接下去他做了解释:“热力学第二定律说,热量不能自动从低温物体流向高温物体,但是会自动从高温物体流向低温物体,而在流动的过程中,总会有一部分热量转化为无序而且无用的‘熵’被浪费掉。如果把已知宇宙看作一个‘孤立’的系统,它的熵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增加,使宇宙从整体上由有序转化为无序。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所有的能量已经全数转化为热能,所有物质的温度将达到热平衡——大概只比绝对温度高一点点。这时的宇宙就像全部是由银子组成的,因为银子是热导性最好的物质,绝不会有一个地方比另外一个更热。

“没有任何生命能够在这样的宇宙存在。热寂说展示了一个毫无希望的未来。哲学家罗素发出这样的哀叹:‘一切时代的结晶,一切信仰,一切灵感,一切人类天才的光华,都注定要随太阳系的崩溃而毁灭。人类全部成就的神殿将不可避免地会被埋葬在崩溃宇宙的废墟之中——所有这一切,几乎如此之肯定,任何否定它们的哲学都毫无成功的希望。’”

泰德再度展示了他对名人名言的爱好。对于这一点,卢文钊并不奇怪。因为在植入系统盛行的今天,量子寰球网上名人名言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稍稍一搜索就什么都知道了。然而知道是一回事,运用是另一回事。正如靳灿说过,我们不能用知识的积累代替思考。能够把名人名言用对地方,也是一种本事。但是卢文钊倏地想起在钟扬纪念堂为泰德当临时导游的事——

“嗯,我记得你没有装植入系统啊?”

“我没有装啊!”泰德反问,“我什么时候说我安装过植入系统的?”

“那这些名人名言都是你背下来的?”

“不相信吗?”

“相信。”卢文钊说,泰德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所以‘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句话粗看很华丽,其实展示的是一种绝望,对未来的绝望?”

“是的,对未来最彻底的绝望。”

他们继续往里走。泰德在刻有“碳族七原则”的金属屏风前停下脚步。“碳族七原则?我记得这是天启基金的宣传语啊。”他疑惑地盯着卢文钊,好像是卢文钊刻写的碳族七原则。卢文钊努力做出无辜的表情,惊叹道:“啊,我不知道!”

事实上,对于天启基金,卢文钊多少知道一些。他只是没有把眼前的标语同那个传说中最大规模的反科技恐怖组织天启基金联系起来。

天启基金的前身叫祁志基金。“五年浩劫”中,中国国家安全部高级情报员祁志变节,向钢铁狼人投降,给中国军队造成了极大的伤亡。“五年浩劫”结束后的2031年,祁志没有等到军事法院的宣判,就死于脑癌复发。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十多年后,有人找到祁志的后人,为祁志翻案。他们认为:“说祁志是叛徒,为了治疗自己的脑癌,投靠了钢铁狼人,根本就是没有任何证据的赤裸裸的谎言。祁志是国家高级情报员,他的觉悟会比当时还是一介草民的靳灿低?”他们以抚养祁志后人的名义筹建了祁志基金,后来他们觉得基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因此在2051年更名为天启基金。

该基金吸纳了一大批类似祁志的人。他们深信,人类是地球的癌症,科技更是邪恶中的邪恶,必须清除科技、清除人类才能拯救地球,而铁族是取代人类统治地球的最佳候选。天启基金的领导人是所谓的天启四骑士,代号分别是镭女孩、四乙基铅、芥子气和大伊万,每一个代号背后都是一场科技使人类深受其害的巨大灾难。

早期,天启基金以各种形式的宣传为主,进入21世纪60年代,天启四骑士成为天启基金的领导人后,行事作风变得激进而不受控制。到后来,他们发起了一系列针对科技设施的袭击,彻底蜕变为反科技恐怖组织。天启四骑士都是地球同盟通缉令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卢文钊自言自语道:“这个碳族七原则是天启基金的宣传语?难怪读上去怪怪的,有一种强烈的反人类倾向。”

“哟,反人类倾向?这个罪名太大了,姐姐我可担当不起。”老板娘玛丽从金属屏风后边转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艳丽到夸张的红色衣裙,连头发也染成了鲜红,“我就觉得这几句话挺好玩,就把它刻在这里,让大家乐一乐。天启基金什么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卢,你可不要吓唬姐姐。”

卢文钊一时语塞,泰德替他回答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