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母亲(2 / 2)

决战奇点 萧星寒 3744 字 2024-02-18

“妈妈,我是克里斯汀娜。”萧菁对着摄像头说。她知道母亲喜欢叫自己的教名,而自己更习惯于被叫作萧菁,说自己是克里斯汀娜,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但她还是这样自我介绍了。

“你还好吗?我很想你。”萧菁干巴巴地说着。她发现自己心底确实是思念母亲的,但具体说出来,却不知道怎么表达更合适。沉吟了片刻,她接着说,“我已经从孙子学院毕业了,目前在太空军中服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穿这身军装还好看吧?他们都说我英姿飒爽。”

萧菁非常刻意地露了一个笑脸:“妈妈,你知道吗,有人向我求婚了。追求我的人那么多,求婚的倒是头一次见着。你猜我是怎么回应的?直接拒绝,比一巴掌抡到他脸上还要狠。哈哈。那人是航天母舰舰长,非常著名。我这么说,你大概能猜出是谁,可我就是看不惯他。”

萧菁又停住了,不知道下面说什么好:“爸爸总是忙,好像离了他,地球都不会转似的。我和他见面的机会不多,很多时候见面也是以争吵结束,你知道爸爸很固执己见……但至少能见到。妈妈,我已经七年没有见你了,我想你了,非常想你。”

盯着摄像头,萧菁沉默了几秒,说:“妈妈,我爱你,给我回信,一定。”

萧菁弹动手指,将这封视频信发送到母亲的电子邮箱。

然后就是等待,近乎无尽的等待。

在等待中,萧菁开始担心:要是查莫斯找的地址不对,怎么办?要是母亲有事,没有看到那封信,怎么办?要是母亲看了那封信,却不回信,怎么办?

十多个小时在等待与担心中过去,植入系统终于弹出提示:收到母亲的信了。萧菁早就把这条信息设置为最高等级,因此它直接在她的视网膜上显示。“传到办公电脑里,投影出来。”片刻之后,光影交错间,母亲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她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椅子上,身穿传统天主教信徒的服饰,只是胸前显眼的位置有绯红的Ω符号,说明是奥米伽学派的。萧菁惊讶地注意到,母亲的整个面容都很显老,皮肤泛白,颗粒感明显,栗色的眼睛缠绕着深深的皱纹,只有金色的头发还闪着记忆中的光泽。容貌上,萧菁最为遗憾的是自己没有继承母亲的金发,而是遗传了父亲的黑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非常羡慕母亲的那一头金发——然而现在那金发大部分都被黑色帽子无情地遮住,无从欣赏了。

这是我妈妈吗?刹那间涌出的陌生感几乎击倒了萧菁。她伸出手去,想摸摸妈妈的脸,可她和妈妈之间隔着数万千米。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光与影构成的虚像。

安柏·希尔娜看着摄像头,沉默不语,良久,才开口说话:“我这辈子唯一的错误,也是最大的错误,就是答应你父亲的求婚。”

<h3>04.</h3>

“在那之前,我是个虔诚的奥米伽,高中一毕业就成了全职传教士。每周四,我穿上朴素的裙子和便鞋,在包里装满奥米伽的杂志和其他的出版物,去我家附近的聚会所。我在那里和一群奥米伽碰个面,然后出发去我们的指定区域传教。

“传教的目的是使人皈依,从而拯救他们的生命,而向他人传教也是奥米伽拯救自己生命的一种方法——从孩提时代起,我就被这样教导。传教是我唯一的使命和生活方式。我们会一条街一条街、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地敲门询问,并递上奥米伽版《圣经》。有的人会很礼貌,但多数人会很生气,时不时会有人在我面前摔门或大叫,不过大部分人根本不会应门。但这些都没有影响我的热情。每周三次的聚会使我从不断被拒的打击中重拾信心。我们知道那些人在‘奥米伽点’里总归是要死的,所以也就不会太把他们的侮辱放在心上。

“我所有的朋友都是奥米伽。我们与那些世俗之人,几乎没有任何社会接触,因为我们必须远离他们的腐蚀。如果要和世俗之人建立关系,这种关系的唯一目的就是使之皈依奥米伽学派。

“我,我们活在自己的社会里——直到你父亲的出现。

“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当时我天真地认为,是仁慈的上帝把你父亲——那个在全世界面前拯救了地球和人类的英雄——送到我面前。我哪里会想到,英雄的背后居然是一个不可救药的无神论者。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很多年以后,我才想明白,你父亲不是来自上帝的恩赐,而是来自上帝的考验,对我是否对上帝忠诚的考验。你不可以爱这个世界,因为那会减损你对上帝的爱。很遗憾,上帝失望了,卑微的我没有能经受住考验。我沉沦了,我腐坏了,我堕落了。我同意了你父亲的求婚。

“结婚之前,我就知道你父亲是无神论者。那个时候,我真的是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我以为天主教徒与无神论者在婚姻生活中可以共处。甚至,我还天真地自认,靠我的虔诚,可以改变你父亲的信仰,将他转变为上帝的子民。

“然而,我可耻地失败了。他是那么顽固,我的所有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尤其是你出生以后,当我要在你的命名日为你洗礼时,你父亲居然派人强行将你带走。

“在你是否应该信教的问题上,我和你父亲展开了一场场有形无形的较量。但最终,你三岁的时候,你父亲把你送到了中国锦州的老家,由奶奶养育,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难题。

“等到十年后我再见到你时,你已经出落成一个身材高挑、脾气倔强,有时热情似火,有时冷若冰霜的美少女。我真的是你妈妈吗?我记得当时你用犹疑的目光看着我,丝毫没有想到要扑进我的怀抱。尽管和我通过全息电话,见过我的容貌,可你并未因此与我产生亲近感。

“但你对你父亲就不是这样,简直是天壤之别。你脑子里装满了英雄父亲的故事和光辉形象。见到你父亲,你迫不及待地冲上去,要你父亲在你的衬裙上签字。‘这样我就能向我的同学炫耀了。’你这样对你父亲说。后来,你还为你全班的同学讨要了你父亲的照片和签名,你是那样骄傲,为你有这样的父亲!

“说实话,当时我嫉妒了,真的。上帝,原谅我吧,我居然会如此强烈地嫉妒我的女儿!

“又过了四年,你17岁了,我和你父亲离婚了。这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只是用礼貌和舆论的绷带将两颗碎裂的心强行束缚在一起。离婚是我提出的,对于我来说,是真正的解脱。我已经在背离上帝的路上走得太久,这次终于改悔,回到了崇信上帝的正道上。”

<h3>05.</h3>

安柏·希尔娜暂时停住了。她静坐了片刻,起身走出镜头,不久回来,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版的《圣经》,封面上,金色的奥米伽符号格外显眼。她坐直身体,把《圣经》放到膝盖上,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着。她不再看镜头,仿佛身心都融入了书里,因此说的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克里斯汀娜,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信仰。上帝离我们比我们想象的要近,上帝对人类的关注比人类估计的要多。只不过在我们的生活中有太多的干扰,太多的噪声,使得我们不能清楚地聆听到上帝的教诲。当我们清除掉这些干扰,屏蔽掉这些噪声后,你会发现,世界如此宁静,而来自上帝的福音是那么清晰而有力。

“如今,我已经清除了生命中所有的干扰,屏蔽了所有的噪声:你,还有你父亲。我不可以爱你们,因为这会减损我对上帝的爱。全能的上帝已经原谅了我曾经走过的邪路。

“现在,每周三次,全球的奥米伽会聚集起来研习完全一样的资料,这些资料由奥米伽学派位于法国里昂的中央理事机构发布。我们的研习课迟早会讲到书里《奥米伽点》那一章:在那最终的审判中,在那旷绝古今的战争中,大火从天而降,无信仰的人们悲惨地死去。‘那一天,太阳、月亮和星星都不再发光。只有上帝才知道这奇异的日子在哪一天来临。在那些日子里面,再没有昼夜的分别,黑夜与白昼是同样的光亮。’

“我也曾经怀疑过,但现在我已经确信无疑了。我,还有所有的奥米伽都相信:‘奥米伽点’将降临到你们身上,而执行者就是当代撒旦——铁族。这场末日之战命中注定会发生,而且不会太远,也许明天就会发生。碳铁之战将彻底毁灭人类。同时,我们也确信,所有的奥米伽会在‘奥米伽点’降临时存活,并且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未来的新世界,大部分复活的人不是生活在天上,而是在地上新世界的乐园里得享永生,只有14.4万被拣选的奥米伽和耶稣基督一起在天上施行统治,管理变成乐园的地球。

“克里斯汀娜,你生在你的世界,而我生在我的世界,你不信仰上帝,而我信仰上帝,所以上帝会杀死你和你的家人、朋友、同伴,但是我会活下来。

“改悔吧,我可怜的克里斯汀娜。”

这个时候,安柏·希尔娜把奥米伽版《圣经》举到摄像头前,用力摇晃着说:“信上帝,得拯救!”

然后,就像这一举动耗去了她全部的力气,她缓缓坐回椅子,静静地说:“那么,就这样吧。再见。不,永远不要再见。除非你和我一样,成为奥米伽的一员。”

<h3>06.</h3>

萧菁在椅子上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命令植入系统将视频全部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