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灿伯伯,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这么严重?我刚上军校那会儿,你还来祝贺过我。”
“军校?对哟,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还和你爸喝酒,差点儿喝醉了。”停了片刻,靳灿继续说,“这病嘛,说来话长。”
2029年的时候,靳灿借助一个原始的脑机连接装置,接入过铁族的名为灵犀的共享系统,体验了一把当钢铁狼人的感觉。“那是年轻时的一次冒险。人年轻,做事不喜欢考虑太多后果,想到就做了。”靳灿说。
当然,后果是很严重的。那次接入,对靳灿的大脑损伤极大,各种后遗症,简直防不胜防。大半辈子,他都在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头疼做斗争。有时,忍一忍就过去了;有时忍不住了,恨不得给自己的脑袋瓜来上一枪,这样里边沸腾的脑浆就能像它期盼的那样喷薄而出了。
靳灿说:“年龄越大,后遗症越严重。还有那么多工作要做。想到还有那么多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我就不想停下来。根深蒂固,那接入后遗症算是蚀刻在我的生命里了。年轻的时候还扛得住,人一老,就不行啰。73岁的时候,接入后遗症来了个总爆发,就把我彻底轰垮了。”
“没有办法治疗吗?”
“做过很多检查,做过很多治疗,但都没有什么效果。我甚至找过铁族,可他们也没有办法。”
靳灿伯伯毫无顾忌地提到了铁族,还是找铁族治病,这令萧菁颇为吃惊。《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中写道:“2029年,靳灿与铁族签订了秘密协议,铁族助靳灿统一地球,而靳灿为铁族服务,谋取合法地位。”靳灿伯伯应该避嫌的呀。
靳灿显然是误解了萧菁的表情,进一步解释说:“别看很多以前的不治之症现在都能治疗了,但又有很多新的疾病冒了出来。科技虽然发达,但毕竟不是万能的神仙,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啊。对此,我倒是没什么可抱怨的。你知道吗?要不是铁族及时救治,2029年,我就死翘翘了。所以,这后半辈子,算是铁族赐予的。”
这事在《强势生存——靳灿在奔狼年代里创造的奇迹》和《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两本书中都有记载,但细节上有很大的不同。问题是,哪个是真实的呢?萧菁无法判断。
“你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听我这个老头子唠叨。”靳灿说着,轮椅自动调整方向,朝另一间屋子驶去,“我们出去吹吹风,顺便聊聊家常。对我来说,风也是能吹一天是一天,要抓紧啊。”
<h3>03.</h3>
靳灿径直穿过另一间屋子,来到外间的庭院里。树影婆娑,花团锦簇,小溪蜿蜒而过,淙淙有声,而且,真的有风。风凉如水,轻柔地拂过萧菁的脸庞,将她的长发丝丝捋动。
“这庭院是按照我老家的样子建造的。”靳灿说,“人老了,就特别怀旧,我也免不了这个俗。”
“保安工作也做得特别好。”萧菁说。
“以前还有一整队特战机甲在外边守着,让我给撵回去了。他们对我说,有人想暗杀我。我都一把老骨头了,随时可能死掉,哪还有什么暗杀的价值?只要再耐心等上两年,不用谁动手,我自己就会去阎王那里报到——现在暗杀我,要冒很大的风险,还没有多少收获,不划算啊。”
“可是——”萧菁在靳灿伯伯后边慢步跟随。
“有中川有香他们在,有什么好担心的?”靳灿说,“你别看中川有香胖得出奇,做事情可细心啦。所有护士当中,我最喜欢她了。”
扬声器说这句话的时候,萧菁明显看到靳灿眼里放出异样的光彩来。这句“喜欢”显然是发自肺腑的。关于靳灿的感情生活,萧菁听说过一些。“五年浩劫”中,靳灿遇到过一个名叫张佳欣的女人,浩劫结束的时候,两人分散了,靳灿一直在找张佳欣,但一直没有找到。父亲说,那之后,靳灿的感情生活就是空白。他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准任何人进入其中。但现在,他似乎放开了……萧菁忽然间想起先前中川有香在提到零号病人时异样的眼神,霍地明白:原来中川有香对靳灿伯伯是有感情的!
“中川有香也喜欢你。”萧菁笑着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哈哈。”靳灿脸露笑容,放肆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她把我当爷爷,我把她当孙女。哈哈。”
有那么一小会儿,萧菁尴尬得要死,常见的说法叫什么来着——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主动转换话题:“对了,前台护士说,在我之前,今天有个人来探望过你了。”
靳灿在一丛美人蕉前停下:“是罗伯逊副司令。这个马屁精,先说要用我的名字给一颗新发现的恒星命名,我拒绝了。磨叽了半天,他终于说出了来看我的实情。原来他私底下干了件蠢事,科技伦理管理局的特工正在调查他。他来,就是求我帮忙的。可你看,我连自己的忙都帮不了,我怎么能帮他?”
用马屁精来形容罗伯逊·克里夫真是非常精准。有一段时间,他一门心思地想把自己的表妹嫁给离婚不久的父亲,目的就是想和父亲成为亲戚。当时罗伯逊毫不掩饰自己的行动和目的,恨不得让每一个地球人都知道,他在为太空军总司令的幸福生活而努力。幸好父亲软硬不吃,严词拒绝了那个金发美女还有她表哥的诱惑,不然,萧菁就得管一个完全陌生而且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人叫母亲了。
“罗伯逊副司令做了什么呢?”萧菁站到靳灿伯伯身旁。
“他私自拨款,军费哟,大概有3500万元,给一家民间机构——他表弟在达累斯萨拉姆开的超神公司——作为研究经费。挪用军费,这罪名可不小,而且,他们还从事的是非法研究,涉嫌非法人体试验。罗伯逊还说,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在实际主持研究工作。我有这样的老朋友吗?”
萧菁回答:“罗伯逊副司令大概是相信超人类主义吧。”
“罗伯逊想用最新的生物科技,把每个人都改造成智商1000以上的超人,以便与铁族抗衡,乃至战胜、消灭铁族。想得简单。”靳灿停了片刻,说,“几天前,织田敏宪也来过。他是来征求我的意见。同样是想对抗铁族,织田舰长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想对人体进行全面的机械化改造。他说,如今,人体已经成了武器装备中最弱的部分,只有对人体进行全面的机械化改造,才能在将来的战争中取得胜利。织田问我,这条路走得对不对?”
“罗伯逊副司令是要升级大脑,织田舰长是要升级身体。靳灿伯伯,你支持哪一种做法?”
“我谁都不支持。”
“你认为他们的路都不对?”
“我也谁都不反对。”靳灿说,“20世纪有个科幻作家叫克拉克,说过一段话:‘一个德高望重的杰出科学家,如果他说某件事是可能的,那他可能是正确的;如果他说某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他也许是非常错误的。’而我,既不是德高望重的,也不是杰出的科学家,对于他们的行为,我无法预测,无法做出判断。
“一方面,我很不希望碳、铁两族再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五年浩劫’,30亿人死亡,已经够了,再发生战争,结果肯定会更严重,要么是碳族灭亡,要么是铁族绝种,没有哪一个结果是我愿意看到的。另一方面,目前碳族和铁族维持着微妙的和平,这种和平极其脆弱。简单地说,碳、铁双方之中都有希望战争马上爆发的势力存在,也许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摩擦,就可能引发第二次毁灭性的碳铁战争。
“你必须明白,当代最重要的话题是如何看待铁族。其实,铁族是科技的化身,从头到脚,钢铁狼人的每一个器官、每一个部位都是科技产品。说当代最重要的话题是如何看待铁族,其实质是如何看待科技。
“很多人分不清科学和技术,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分得比较清楚。年纪越大,我越是懂得一个道理: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学到的东西,可以影响他一辈子。已经记不清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定义了,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无异于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乌云。那本书是这样定义的:‘科学,是对自然的理解和认识,比如牛顿三大运动定律;技术,是对自然的利用和改造,比如人造地球卫星。’此种定义,简单,清晰,明了,使我一下子洞悉了科学与技术的分野。也许不高深,不准确,不云遮雾罩,但是我喜欢。
“在我看来,科学和技术是对双胞胎。有时候技术先出生,比如用火取暖和煮食用了几十万年之后,科学家才发现火原来是可燃物与氧气的化学反应;有时候,科学先问世,比如广义相对论,是爱因斯坦先提出相对论,后被实验所证实,接下去才应用于技术。显然,科学的发现会促进技术的进步,而技术的进步又会促进科学的发现,两者相辅相成,谁也离不开谁。
“然而,可笑的是,总有人要把科学和技术分割开来,甚至对立起来。搞科学的,瞧不起玩技术的,认为后者不过是些会敲敲打打、修修补补的手工爱好者;玩技术的,瞧不起搞科学的,认为后者不过是些喜欢白日做梦,喜欢故弄玄虚,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的空想家。
“现实的情况是,铁族集科学与技术于一身,无论是智力还是体力,都远超人类。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如何对待铁族,对待科技?漠视他们的存在——就是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一直在做的那样?或者是正面对抗他们、消灭他们?但这也可能是人类的自戕之路!我们没有死于核大战,却被我们一手创造的怪物所消灭,就像科幻中的弗兰肯斯坦。或者是寻求碳铁共同生存之道?但地球真的大到足以同时容下碳族和铁族吗?”
萧菁默默听着靳灿伯伯滔滔不绝地述说,完全忘了他是一个身体完全瘫痪的老人。是的,他的身体是瘫痪了,可他的脑子并没有停下来。
“我并不知道哪种选择更好。你又觉得哪种选择更好呢?你比我年轻,也许你比我更容易做出决断。”靳灿抛出了这个问题,然后沉默下来,等待萧菁的回答。
萧菁迟疑了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
“看来军校没有把你教成只会开枪的士兵。你会迷惘,说明你还在思考,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找到自己的答案罢了。相信我,你会找到的——很多时候,现实会帮你选择。”
“今天我来,其实是父亲的命令。”
“萧瀛洲现在怎么样了?还没有和你母亲和好吗?”
“老样子,就是忙。在他眼里,只有太空军,没有别的。”萧菁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忽视了第二个问题。
“和你父亲认识30多年了。大家都说我们就像一枚金币的两面,都非常优秀,但我更乐观、更直接、更外向,而你父亲更悲观、更委婉、更内向,把一切都藏在心底,忧伤也好,高兴也罢,都不表露出来,所以啊,你要多多谅解你父亲。”
不知道为什么,萧菁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因此她提出了中川有香禁止她提而她一直想提的问题:“靳灿伯伯,有个问题,我想向你求证。关于我父亲的那些谣言,他和铁族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多少是完全虚构的?”
作为靳灿亲密无间的老朋友,地球联盟创始人之一的萧瀛洲——萧司令在《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一书中,占有相当长也是相当重要的篇幅。里面的说法可谓骇人听闻:萧瀛洲从“毁神星”手里拯救地球,完全是铁族一手导演的,萧瀛洲不过是前台表演的傀儡而已!
“你来问我那些谣言是否真实?”靳灿没有沉默,直接回答,“假的怎样?真的又如何?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你相信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吗?我说的一定就是事实?在那本书里,难道我不是最大的说谎者吗?”
一个陌生的警告标志在萧菁眼前闪现:危险!危险!危险!
那鲜红的警告来自重庆疗养院。
萧菁意识到自己触碰了靳灿的禁忌,这带来了某种程度的危险,但危险的程度有多高呢?身后已经有了异样的响动……
靳灿的手臂明显处于颤动之中,而他的身体也开始不规律地痉挛,只有扬声器还在兀自喋喋不休:“不,你不能从我这儿得到标准答案,你应该做的是自己去寻求答案——你自己的答案。只要不固执己见,不拘泥于世俗之争,站在全人类的高度,地质史的高度,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瞧你都干了些什么!”中川有香几乎是风一般地跑过萧菁,跑向靳灿。还有三个护士出现在萧菁背后。
刹那间,萧菁觉得自己在现场是个多余的人。中川有香已经在为靳灿注射什么针剂,而扬声器还在说:“我还相信,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你一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萧菁很希望靳灿伯伯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