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01.</h3>
“早就应该去看看你靳灿伯伯了,只是一直杂事缠身。”父亲在遥远的地方对萧菁说。他应该身处拉尼亚凯亚的指挥中心,从他身后密密麻麻的显示器,还有数十名忙碌的太空战士可以看出来。
萧菁弹动手指,指挥植入系统,将父亲的影像调整到瞳孔的左上方。
萧瀛洲司令继续说:“地球环的重启工作要我从中斡旋。尤里·特鲁特涅夫和克里斯·哈德菲尔德两个人依然争执不休,就像两头抵在一起的犟牛,谁也不肯认输。文森号和查亚号两艘航天母舰的方案要我审核,但据我所知,即使我审核通过了,执委会也不会通过它们的预算——前面五艘航天母舰的建造耗尽了太空军的经费。然而局势越来越紧张,我已经嗅到了战争的味道。”
父亲的话焦躁而又急迫,深陷的眼睛里似乎布满血丝。他的样子与平时大相径庭。战争真的迫在眉睫?萧菁记得自己当时很疑惑,就是现在也不肯相信这个结论——难道就因为火星人毫无缘由地杀死了几个地球游客?
“是要我去探望靳灿伯伯吗?”萧菁听见12个小时之前的自己说。
“是的。有很多消息,好坏都有,但其中一些——”萧瀛洲迟疑了片刻,“对你靳灿伯伯很不利。我需要了解你靳灿伯伯的近况,而很多事情不亲自见面就无法了解。我需要你的第一手资料。”
“要我带什么话?”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主要就是想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尤其是病情。”
“好的,我明天就去。”
通话至此结束。萧菁关掉了通话记录。这次通话发生在12个小时前,她已经是第二次重看了,目的就是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重庆。半个月前的生日宴会中,汪麟东曾经告诉父亲,说靳灿伯伯的病情有所好转。难道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什么难以估测的变化?萧菁一边揣度,一边眺望窗外的风景。
此刻,萧菁靠坐在智能出租车的后座上,驶向重庆疗养院,脑子里回忆起靳灿伯伯的事迹。
靳灿伯伯是当代的传奇。著名历史学家毕正锋在《强势生存——靳灿在奔狼年代里创造的奇迹》一书中总结了他的五大功绩:
其一,通过解读《钟扬日记》,靳灿破解了连铁族都没有破解的铁族诞生之谜,指出是重庆自动化研究所天才研究员钟扬制造了铁族的始祖。
其二,靳灿独立提出“量子智慧假说”,回答碳、铁两族智慧的起源问题,认为智慧是量子效应在生物体中的呈现。
其三,靳灿用名为“布龙保斯之火”的电脑文本病毒破坏了铁族用于内部交流共享的灵犀系统,使铁族分裂,相互残杀,人类趁机进攻。人类因此得以在碳铁之战中获胜,结束了“五年浩劫”。
其四,2030年,靳灿创建全球科技志愿组织,该组织在人类复兴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其五,2037年,全球科技志愿组织联合其他跨国组织,共同组建全球最高权力机构——地球同盟,建立了全新的世界秩序。
在许多人眼里,靳灿就是活着的救世主,全人类的英雄。
然而,现在世界最流行的书不是《强势生存——靳灿在奔狼年代里创造的奇迹》,而是另一个传记作者穆斯克所写的《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
该书洋洋洒洒,30万字,就表达了一个意思:靳灿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萧菁看过《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只要里面有一段话是真的,靳灿伯伯的形象就会从九天之上一路跌落到十八层地狱之下。
<h3>02.</h3>
重庆云雾山是著名的森林公园,重庆疗养院就建在云雾山青龙湖畔。萧菁下车,用植入系统付钱,然后走进建筑在黛山秀湖之间的重庆疗养院。正值阳春三月,所有的植被都葱绿得可爱。
“要见靳秘书长?有预约吗?”前台护士听说了萧菁的来意,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没有。”
“不行。”前台护士毫不留情地说,“没有预约,就不能见靳秘书长。他今天已经见过人了,累了,不能再见人了。”
秘书长是靳灿在地球同盟中的任职,尽管他已经卸职多年,而且地球同盟也不再设秘书长这一职位,但在提到靳灿的时候,很多人还是不由自主地称之为靳秘书长。
“谁来过?”
“这个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
看来只能自报家门了。萧菁点动手指,让植入系统将自己的身份代码发送到前台主机里面。那护士扫了一眼面前的屏幕,立刻改变了态度:“原来是太空军萧总司令的千金。”她说,“我马上和靳秘书长的医护组联系,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一下。”
世界上姓萧的很多,萧司令也可能不少,但太空军萧司令却只有一个。无疑,萧菁这个身份,远不如“太空军萧总司令的千金”有用。等了片刻,前台护士说:“医护组征求了靳秘书长的意见,同意接见你。这是地图。”
视网膜显示屏弹出一条接收信息的申请,萧菁同意了,于是在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幅南山疗养院的地图。绿点是此刻所在的位置,而红点就是她要去的地方,旁边有箭头和文字说明,指示她应该怎么走。
“跟着指示箭头走。”护士说,“不要去别的地方,会触发警报。被保安抓住,会很尴尬的。”
疗养院真的很大,萧菁相信,要是没有电子地图,自己完全会迷路。有多少人在这里疗养呢?萧菁想着,随即在寰球网上查询,却惊讶地发现,上不了网——在这里,在重庆疗养院,无处不在的量子寰球网被屏蔽了。
这时,萧菁收到了一条信息,这条信息未经许可,就直接显示在视网膜上:
为了病人的健康,请不要在此地上网。谢谢合作。
重庆疗养院
肯定是察觉到萧菁想要上网的举动,疗养院的主机就主动向萧菁广播了这条消息。可是,它怎么能未经许可,就直接显示呢?它是怎么办到的?萧菁按捺住心中的愠怒,一边走一边观察。
重庆疗养院被分割成若干个彼此独立的小区。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护士在其中穿梭,异常忙碌,年迈的病人们倒自得其乐,钓鱼的钓鱼,下棋的下棋,打牌的打牌,晒太阳的晒太阳。植物种类极其繁多,各个小区都有自己的特色植物:湘竹、樱花、桃树、美人蕉……没有看到保安。但萧菁相信,只要有异常,保安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因为她看到了很多隐秘的装置。
是的,在重庆疗养院,看似原始自然的面貌背后,其实隐藏着无数的高科技。能完全屏蔽寰球网,不过是其中一个。
又拐了一个弯,经过一道古代风格的走廊,就到了靳灿伯伯所在的小区。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站在门前,如临大敌一般望着萧菁。但他们并没有阻止萧菁,而是侧身,让萧菁进去了。
萧菁明白,就在经过刚才的走廊时,隐藏着的仪器已经对她做了全身性的深度扫描,要是有异常的话,保安早就动手了。毕竟,她要去见的这个人,是如此特殊,如此重要。
门里站着一个护士,出人意料的胖,护士装似乎都要爆开了,仿佛是某个影视剧里走出来的喜剧人物。在这个美容整形如此普遍的年代,像这种形体反倒是非常少见。“我是零号病人医护组护士长,今天我值班。我叫中川有香。”她的声音稍显低沉,不过很有力量,“欢迎萧小姐来重庆疗养院。”
“带我去见靳灿伯伯。”
“好的,请跟我来。”中川有香转身,用掌纹打开了通向内侧的门。
接下去是用瞳孔打开了第二道门,用舌头打开了第三道门。萧菁不由得暗叹安保措施的严密。
与此同时,中川有香说:“我必须提醒萧小姐三点:第一,不要讨论任何可能刺激到病人的话题,尤其是与《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有关的话题,病人的精神状态不够稳定;第二,见面时间不要超过十分钟,病人集中注意力的时间只有那么长,想说什么话,请你事先想好,不要到时候不知道说什么,浪费宝贵的时间;第三,发现病人有什么异常,请不要自作主张进行救护,一切有我,我比你更专业。为此,我会对你和病人的会面进行全程监控,并录像。请你理解。”
萧菁注意到一个细节:中川有香自始至终都没有称呼靳灿的名讳,而以病人代替。这似乎是专业水准的体现,在护士眼里,病人就是病人,没有英雄与平民之分。但也可能掺杂着别的什么因素……
第三道门打开之后,中川有香站住了,对萧菁说:“还需要补充一点,这是我私人的建议:希望你不要向外界透露你在这里的见闻,尤其是病人的病情。病人在我这里接受最为全面的照顾,最为细心的呵护,我不希望外界来打搅他。否则,这对他的病情非常不利。我相信,你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我知道,不用你来教我。”萧菁说。
中川有香瞅了瞅她,转身,关上了第三道门。
“小菁,好久不见。”
这声音有些像靳灿伯伯,但其中陌生的部分实在太多。萧菁放眼看去,顿时心生万分感慨,犹如迎面挨了伤心的一拳。她无比惊讶地发现,靳灿伯伯明显白了,瘦了,小了。岁月不是在他身上镌刻痕迹,而是隆隆地驶过,将他彻底榨干,压扁,打平,就差挖个坑填埋进去了。只见靳灿缩在轮椅之上,形容枯槁,好像没有一根骨头能够勉力支撑,要不是束缚带和轮椅,他恐怕就是地上的一堆腐肉,风一吹,就不知道吹到何处去了。
萧菁曾经多次见过靳灿伯伯。那个时候的靳灿伯伯幽默、风趣、乐观向上,尽管已经誉满全球,一度是地球同盟的最高领袖——现在依然是地球同盟的精神领袖,但是依然谦逊,毫无在一般官员身上常见的架子。那个时候的靳灿伯伯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眼神敏锐,走路带风,说起话来更是高声阔气,滔滔不绝。
然而现在……两相对比,萧菁不胜嘘唏。“靳灿伯伯……”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不要为我难过。”靳灿并没有动嘴,声音是从轮椅上发出来的,“事情已经是这样了,难过也没有用。”
“为什么会这样?”
“两年前我就失去行动能力了,成了废人。半年前又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成了哑巴,听力也下降了很多。现在全靠插在脑袋后面的芯片,解读我的思想,把我的想法转换为语言,再用扬声器说出来。全是高科技,就是这声音模仿得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