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安格挽着桑中平一走出门,就看见了正坐在敞篷越野车里等候的夏太平和李巡洋。夏太平坐在驾驶位上,那胖大的脑袋一半在晨曦中,一半在阴影里,显得十分和谐。
“你剃平头很好看嘛。”颜安格说,第一次觉得他不那么讨厌了。
蜀都人生活方式休闲,春日周末,必到郊外踏青。有需求必有供给,于是,郊外农家开始接待这些来自城里的客人。在钢筋水泥丛中生活惯了的人,很喜欢在农家的土晒坝上支张桌子,打几圈麻将,吃点新鲜蔬菜和老腊肉,再看看满山满地黄色的油菜花、白色的梨花和粉红色的桃花。
这些年来,“农家乐”俨然成了一大产业。于是每到周末,去往近郊的路上车流不息,甚至比平日还要拥堵。“农家乐”自然远不如城里的高档餐饮场所气派精致,但即便富足如桑中平这样的家庭,也对这种乐趣甚是看重。三月是桃花开放的时节,爱凑堆的蜀都人民自然是一股脑儿扑出城去看桃花。不管是豪车还是破旧的面包车,都会停在桃花树下,待一阵风儿吹过,落一车身的桃花——只有相同的乐趣,而无高低贵贱之别。
车至山脚,就看得见路旁零零星星的桃树了。也有一些农民提着竹篮子,在叫卖硕大的水蜜桃。“这桃子比我们北方的油桃大多了。”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李巡洋道。桑中平赶忙让停车,让人称了十斤,请李巡洋品尝,并说回北京的时候,多买些带回去。“不要农民篮子里的,下山的时候我们直接到果树上摘,更新鲜。”
一路向上。在平缓的山腰,桃树布满了山冈,像火烧云一般连成了一片。路旁的“农家乐”已经摊开了桌椅,好些人在桃树下打麻将,也有人不参与其中,而是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你们四川人,过的真是神仙般的日子。让我想起了唐寅的《桃花庵歌》。”李巡洋赞叹道,随即吟诵起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没想到巡洋还是个诗人。”夏太平咧嘴大笑道,“我以为你们当兵的除了舞枪弄炮打天上的飞机,就只会躲在被窝里打飞机哩。”
李巡洋却不怒不恼地说:“舞枪弄炮只是我们的职业,并不等于爱好嘛。何况开始就说了,这诗也不是我做的。”随即建议道,“我看这里人太多,我们不如把车停下,朝山上走走,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来。”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颜安格的赞同。她以前就时常说,满山遍野都是些城里来的人和车,看什么啊?而且很多人到了这儿就是打麻将,要打还不如在城里打,跑出来还浪费汽油钱。
一行人把车停好,沿着山道石阶走上山去。一路风景倒好,时常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不时还有一大片色彩鲜艳的灌林跃入眼帘,只是越往上,阳光越少,桃树也变得稀稀落落的。
“你们看,山下的桃树结的桃子都可以吃了,有拳头那么大,但山上的还是青的,大小也不过手指头一般。”李巡洋问道,“为什么往高处走就没有桃树了呢,是不是温度的原因?”
“也可能是阳光的原因。”桑中平接嘴道,“或者山高了蜜蜂就少,授粉不够。”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终于在近山顶处见到一户人家,虽然没挂“农家乐”的招旗,却也接待游客。主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当地的山民。
“这就是‘白云生处有人家’的意境了。”李巡洋道。夏太平却累得浑身是汗,一路嚷着就该在山下打麻将,随即冲着男人直嚷:“快拿菜单来看看,饿得快昏死过去了。”主人赶忙一边应着把菜单拿出来,一边叫十多岁的女儿去泡茶。
坐下来,端起茶杯,才发现这真是一个好去处。山腰上的一块小平坝,面临深谷,背靠高山,旁边不远处,竟然有一挂瀑布坠下。声音清晰可闻,却又因有一定距离而一点也不吵人,不会影响谈话。
“还是李中校有品位。”桑中平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他喜欢清幽,我们才找到了这么好的一个地方。要是依太平的,现在四周都是搓麻将的声音,闹嚷嚷的,哪里有这种享受?”
“拿几瓶啤酒来。”李巡洋道。
“你平时不是不喝酒吗?”夏太平有些吃惊,“在领导面前都不怎么喝。今天怎么主动要酒喝了?”
“那些场合,让人拘谨得很。”李巡洋道,“今天是自己人,我感觉很放松。”
“外人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搞情报工作的,成天都板着一副面孔。”桑中平笑道,“哪里知道,中校开始还背了首唐伯虎的诗洗我们的耳朵。”
“我一部分工作,是研究古代情报史,要接触一些古代文献,得懂一点文言文。”李巡洋道,“因为这个我也喜欢上了传统文化。”
“古代人也有情报战啊?”颜安格有些吃惊。
“当然有。”李巡洋问道,“烽火戏诸侯听说过吗?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点燃烽燧调集天下兵马。”
“知道,就是千金一笑的故事嘛。”颜安格有些不以为然,“硬要说那是情报,也未免太原始了。烧堆火能传多远呢?”
“可不要小看了。汉代时每五里设一燧,前燧见到烽火后可立即向下一燧传信。卫青跟霍去病分击匈奴,以烽火为信,一日之间,从河西传至辽东。”李巡洋道,“这距离,相当于从今天的甘肃兰州到辽宁沈阳了,中间隔着宁夏、陕西、山西、河北几个省区,直线距离约一千八百千米。”
“一千八百千米,真不得了。”桑中平赞叹道。
“可是,就一堆火,也传递不了多少信息。”颜安格不服气。
“‘烧一烟则贼不至,烧二烟则贼尘起,烧三烟则贼步至之类是也。’烧一炷烟,是和平时期例行公事的‘平安烟’;烧两炷烟,已经看得到敌人骑兵踏起的灰尘了;烧三炷烟,则是说步兵已临城下,十万火急了。”李巡洋道,“从信息学的角度来说,这已经是编码了。而且,如果双方约定更复杂的话,甚至可以迷惑敌人。这种约定,相当于二战时期军事电报的密码本,还是非常有技术含量的。”
“我看四川人过元宵节时放孔明灯。我问他们,说是当年诸葛亮被围困时算准了风向,为求救而发出的信号。”颜安格道。
“除了烽燧,安格提到的孔明灯也属于情报战的范畴。古人还利用过风筝、信鸽,甚至训练狗、老鼠、猫、鸭子等来传送军事情报。”李巡洋道,“古人其实是非常有想象力的。”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四川人还发明过一种‘水电报’。”桑中平插话道,“辛亥革命前夕的保路运动中,满清官府屠杀抗议群众的‘成都血案’发生后,全城戒严,邮电断绝,人也出不去。革命者就把消息写在几百片木牌上,还涂上桐油防水,然后投放到锦江里。沿江州县都接到了消息,组织了更多军队来对抗官府。说起来,这‘水电报’还间接推动了辛亥革命的成功。”
“这么精彩的故事,我正在写的那本《情报史》,一定要作为案例收进去。”李巡洋道,“我们要合作的那个项目,说到底,靠的也是想象力。”
“呼——呼——”一旁响起了夏太平的打鼾声,众人转头,看到他把脚搭在另外一把竹椅上,垂着头,嘴唇一翕一动。
“在我们说着这些严肃又无聊的话题时,还是老夏最有想象力。”颜安格一句话,让桑中平和李巡洋都笑了。
主人上来收拾干净碗碟,又换了茶。
同山脚下相比,山上的气温要低好几摄氏度,在初春时节颇有些寒意。但此时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桑中平和李巡洋也有了醉意,又坐了一会儿也就都在椅子上睡起来了。
颜安格一个人坐着无聊,便把手机拿出来,刷刷朋友圈。一抬头,看见桑中平安详的睡态。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颜安格倒是觉得男人的心——特别是成熟男人,尤其是事业有成的成熟男人——才像海底捞针一样难以琢磨。桑中平脸上时常带有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颜安格每次问他,他的回答多半都是“我什么也没想”。如果颜安格纠缠得急了,他多半也只是一句“我在发呆”,搞得她十分无趣。而最要命的是,颜安格却偏偏为他这种若有所思着迷。她有时会恨恨地说:“真想把他脑袋打开,看看那脑瓜子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颜安格轻轻拨了拨桑中平的头,没有任何反应,她加大了力度,他的头从一侧转向另一侧,却也没有醒来。颜安格拿出读心机,打开了软件,随即又拿出一个耳机给桑中平戴上——当然,这并不是真的耳机,而是一个紧贴被测试者脑袋,搜集、放大脑电波,并将其传送到读心机上去的脑电波搜集仪。这也是为了不让被测试者发现,而由“章鱼”改造的。
几乎算得上万籁俱寂,远处山瀑的鸣响,更加衬出幽静。颜安格调节呼吸,尽量静下心来,然后开始观看“平板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起初,什么也没有。如开辟鸿蒙时的虚无,既无时间,也无空间。
在一片漆黑中,一条细细的雾带开始飘荡。
雾越积越厚。
画面也越来越清晰。浓雾之中,是苍翠的群山,乱石嶙峋,高标孤傲。一群粉红色的鸟,拖着长长的尾巴,外形如凤凰。它们在雾中飞翔,留下优雅的轨迹,时而穿透浓雾,似乎要朝屏幕外扑来。
浓雾化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青葱欲滴的草上、树叶上。水珠一颤一颤,停不稳,又滚落在地。
“真美。”颜安格沉醉了,她细心地捕捉着桑中平大脑中流动过的每一丝意识。突然她发现,在这个画面之中,有一块锐角大的缺口,深色。她以为是自己走神了,于是轻轻转动脖子,再深深吸了口气,闭眼再睁开。是的,那深色的缺口还在,初看是黑色,细看却色近猩红。前部锐利,扎在灰色的岩石之中,后部则渐渐模糊在浓雾之中。
浓雾时散时聚。雾散时,一枚头像出现在缺口处。头像是一个西方男人的侧脸,白底蓝线勾勒;卷曲的金黄色头发上,戴着一顶红色的王冠;头部正前,金黄色的剑柄下方,是白描的手握着剑刃;两条蓝底绶带上,印着一串桃形。
雾再次散去时,颜安格看清楚了:头颅后面,有一个硕大的黑桃符号,黑桃上方一个同样大小的J字。
黑桃J,扑克牌?桑中平在梦里打扑克?在颜安格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打过扑克,甚至从来没提及过。那这张牌是啥意思呢?
“呼——呼——”颜安格的思索被夏太平的鼾声打断了。“这死胖子真是讨厌。”她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要不看看他在梦里想些什么?反正胖子睡觉都沉,不容易醒。
颜安格从桑中平头上取下“耳机”,轻手轻脚走到夏太平身边,正要给他戴上,却又把手收了回来。毕竟不是自己家的人,要是被发现了,如何解释?颜安格把“平板电脑”上的“开机键”对准了夏太平的脑袋——这实际上是一根天线,也具有放大脑电波的功能,只是效果不如“耳机”好。
经过调试,显示屏上的画面开始渐渐清晰。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裸体的女人。颜安格的脸一下子红了,真是条色狼!
女人身材窈窕,只是脸孔有些模糊,从姿势看好像是正在洗澡。这个女人是谁?颜安格很有兴趣看看。她调了调“放大”键,人体倏然拉近,像使用了长焦镜一样,颜安格看见女人的右胸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褐色痣斑。
难道那女人是我?颜安格既害羞又恼怒。可是,夏太平怎么知道我右胸上有痣呢?难道这家伙偷看过我洗澡?她再次放大画面,想把那张脸看个究竟,但这时女人已经背过身去了。
“还需要点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颜安格吓了一大跳,却是店主拎着一个热水瓶上来换水。
颜安格惊慌失措,连忙“啪”的一声把读心机倒扣在自己的大腿上:“不……不需要……什么都不要。”
“要啥就开口说哈。”店主一瘸一拐地拎着空热水瓶下去了。待他走开了好一会儿,颜安格定下神来,想再用读心机去扫描一下李巡洋的大脑。不过,这次她没敢满足好奇心,她知道,刺探国家军事机密是量刑十年以上的重罪。
“这一觉睡得真好。”桑中平醒来了。
“是吗?”颜安格转过身来,一只手按住怦怦跳动的心,一只手拿着读心机样机,妩媚地一笑,“当然睡得好,这么长的时间,我把iPad上的歌都听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