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中平投资三亿五千万的消息传回青池山基地,整个项目组都欢欣若狂。他们知道,苦日子结束了,甚至很有可能发上一笔不小的财——苦苦干了两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新组建的公司定名为心通科技有限公司,桑中平为董事长,司空炬为CEO,陈亦然则出任了CTO。项目组撤离了大山,搬进中正地产在都市繁华区的5A级写字楼,占据了一整层。公司新购置了高等级的服务器、大量的新型计算机,新招聘了数十名优秀的程序员,颇有鸟枪换炮的架势。甚至专门装修了一个漂亮的娱乐区,摆进了两张斯诺克台球桌,供众“码农”加班之际休息大脑。而为了给男性集中的公司调节气氛,还专门请了个漂亮的小妞坐在前台。
若有客来访,出了电梯,就会看到前台墙壁上不锈钢铭牌上镌刻的新公司名——心通科技有限公司。一块硕大的液晶屏幕,显示着以下字样:
读心第一定律
读心如读书。——司空炬
读心补充定律
读心如读书,但人是活的。——桑中平
一副厉兵秣马、志在必得之势。
心通科技运行半年左右,桑中平迎来了两位前来谈项目合作的神秘客人。其中一位叫夏太平,数年前,颜安格刚到中正地产公关策划部做一名小策划的时候,就见过这个人。
颜安格在公关策划部工作时,承担了很多迎来送往的工作——这跟她是个美女有关。那天太阳很大,颜安格站在机场出口,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夏太平先生”。一般情况下,接人之前公关策划部经理都会通报客人的基本情况,但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没有人告诉她,反而叫她别多问。颜安格只知道他从京城来,是公司的重要客人。
熙熙攘攘的人流出来了,颜安格踮起脚张望,突然一只粗大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手上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上面镶着块绿宝石。手的主人是个大胖子,剃着很平的平头,似乎上面能够稳稳地放一碗汤,衬衣纽扣有三颗没扣,胸部的肥肉似乎欢跃着要蹦出来。那宽阔的体形,一下子就让颜安格联想到了“太平洋”这个词。不过,那圆滚滚的硕大头颅,马上就让她将其跟另一个词“猪头”联系了起来——四川话里,这个词被用来专门形容一些人的长相。
“猪头”用京味很重的普通话说道:“小姐,我就是夏太平。”颜安格觉得他的手滑腻腻的,想缩回,却被抓得紧紧的。坐在公司的车上,他那肥大的臀部不断向颜安格挤过来。他进一寸,颜安格就退一寸,强忍住心中的烦躁。桑总打过招呼,这人千万不能得罪,还让颜安格一定向夏太平转告,本该自己亲自来接,但突然有事非去处理不可,晚上一定摆酒赔罪。实在难以忍受了,颜安格就假意翻了一下自己的包,扒拉了一阵子,却什么也没拿出来,随即把包放在两人之间,以作抵挡。
总算到了宾馆,颜安格将他送到已经预订好的房间,说:“夏先生,您先休息一会儿。晚上桑总亲自陪您吃饭。”夏太平那张胖脸又在眼前晃动:“颜小姐,晚上你可一定要来哟。”
“那得看桑总的安排。”
“像你这样美丽的小姐不来,这顿晚饭还有什么意思?”
“不会吧,桑总肯定会给您安排更漂亮的小姐的。我的工作现在已经完成了。”
回到办公室不久,颜安格就被桑中平叫去了,详细询问了接待夏太平的每一个细节,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当颜安格说到夏太平邀她晚上一起去吃饭的时候,桑中平说:“那小颜你还是去吧。”
“可是我很烦这个人。”颜安格说。
“就当帮我吧。”桑中平面带恳求地说道。
在桑中平的公司,颜安格最喜欢的一点,就是老板的宽厚和平易近人,看着桑中平那种小男孩一般的神情,她觉得一股母爱溢上心头,忍不住会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晚上六点,桑中平带着颜安格来到了宾馆。见了面,他亲热地和夏太平拥抱在一起:“夏兄,有失远迎,多包涵。”夏太平却乐呵呵地笑着,把头转向了颜安格:“中平不必客气。颜小姐这么美丽,足以代表你。你不来,我才有机会嘛。”
这两个人反差特别大,夏太平让颜安格感觉很脏很腻,桑中平却给她一种安全感,让人既敬重又想亲近。让颜安格不解的是,反差这么大的两个人,居然如此亲热地在一起称兄道弟。又过了些日子她才明白:商业运作靠的是各种各样的社会资源,而资源都掌握在人的手中,要获取资源,就得建立四通八达的人际网络;一个商人,三教九流的人都要交往,而政商资源极其丰富的夏太平成为桑中平的座上宾自然不足为奇。
“他们出来了。”桑中平这句话,把颜安格从回忆里拉回了眼前的场景。接机通道的另一端,还是那个平头胖子夏太平,举起了手,正向这边打招呼。桑中平赶紧迎上去,依旧同数年前一样,拥抱在一起。
“来,中平、安格,我给你俩介绍一下,这位是总参谋部二部七局的李中校。”大概是因为颜安格成了桑太太,夏太平对她的态度也恭敬了很多。听到夏太平的话,颜安格这才看到,在夏太平身后数步之远,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军官正朝他们走来。
“李巡洋。”那位身材挺拔的军官,向桑中平和颜安格伸出了手。
接风宴司空炬也参加了。吃完饭后,颜安格一个人回了家。桑中平、司空炬则同北京来的客人一起到了公司。在司空炬的办公室一坐下,李巡洋中校就开始向桑中平和司空炬介绍这次合作的情况:“我们从夏总那儿了解到,心通科技在脑电波读心术领域取得了相当程度的突破,领导表现出了非常大的兴趣。经过讨论,决定由总参二部下辖的七局即科技局和三局即武官处联合立项,同贵公司合作,开发大脑阅读军用项目立项。在研发阶段,主要由七局负责。在这个项目中,我们希望能达到以下几个目的,所以这次专程前来拜访桑总和司空博士,看看有没有推进的可能。只要立项通过,经费就会划拨下来,只是因为要走程序,时间可能会稍长些,两位不必多虑。我在想,前期工作是否可以先着手了?”
“经费不是问题。”桑中平道,“能够为国效力,我感到很荣幸。想必司空博士也是如此。”
李巡洋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大脑阅读的军用项目,初步希望达到以下几个目的:第一,直接阅读敌方军事人员大脑,破获敌军情报;第二,在情报战中,远距离快速传送己方情报,避免敌方破解;第三,在谈判或军事活动中,通过脑电波发送问题,并诱导对方回答。两位觉得有没有可能?!”
“太难了!”司空炬道,“目前我们所取得的成果,仅仅是能阅读大脑中的图像,而且效果尚不稳定。最重要的是,还得在没有干扰的前提下。如果对方有所察觉,戴上一顶里面布满了金属丝的帽子,脑电波的接收就被彻底干扰了。打一个比喻,如果达到李中校要求的第一步算作走路的话,我们现在的读心能力只能算爬。第二步,实际上已经进入心电感应的领域,可以算作飞行了。而第三步,相当于在前两步的基础上,控制对方的大脑了,至少是部分控制——简直不可思议。”
“难度肯定有。”李巡洋道,“就现今的认知水平来说,心电感应或许是不可思议,但我想到了人类沟通的历史,哪一次信息传递方式的革命不是匪夷所思的?
“最早,原始人靠肢体的接触和简单的发声来沟通,告诉对方这儿有食物或者有敌人,跟动物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语言出现了,心里想的基本上都可以用嘴表达了。前一代的知识、经验可以传递给下一代,人和动物就此分道扬镳,开始成为地球的统治者。
“到了五六千年前,文字出现了,不管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埃兰文字,还是中国殷商时代的甲骨文,都突破了靠语言只能面对面交流的局限,达到了跨时间、跨空间沟通的程度。人类从此进入文明社会。
“再后来,雕版印刷术出现,毕昇在中国、古登堡在德国又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使得人类思想的精华能够得到广泛传播。西方有人说,毕昇的发明虽然在前,但影响并没有古登堡大。对于这种‘欧洲文化中心论’,我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没有中国汉朝的蔡伦发明纸,什么印刷术都没用。
“然后是电话、电视,再到今天的互联网,哪一次没带来人类世界的深刻改变?又有哪一次不是不可思议的?
“我在想,所谓的心灵感应,跟风靡当下的互联网实在有很大的相似性。都是快捷地实现了信息共享,只不过一个靠的是网线连接,而另一个靠的是脑电波连接。”李巡洋道,“不,有了Wi-Fi之后,甚至互联网也不需要依靠网线。准确地说,它们的区别在于:一个连通的是电脑,而另一个连通的是人脑。”
“巡洋,你懂得真多。”夏太平用右手中指敲着茶几,赞叹道,“整天和你们这些大知识分子、大科学家打交道,怎么没把我这个粗人也熏陶一下?”
“我是学信息工程的。”李巡洋微微一笑。
“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听说互联网的时候,也不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神奇的东西。但是你看,互联网技术差不多已经颠覆了整个世界的运作模式。”桑中平插嘴道,“数码相机一流行,有130年历史的柯达居然就要破产了。我是个玩相机的发烧友,家里有好几部蔡司、尼康之类的高档相机,但现在根本买不到胶卷,也找不到地方冲洗了。还有一件事,我一个朋友是出版社的老总,上个月听他说,他们都快倒闭了。他手下有个女编辑,是个单亲妈妈,说收入太低根本养不起孩子,给他打报告要停交社保,已经完全顾不上未来了。当然,停交社保不符合国家规定,他最后批复同意按最低档次交。说起来真是心酸。”桑中平十分感慨,“手机阅读出现才几年,就逼得有上千年历史的图书都快要消亡了,这互联网的力量的确太大了。”
“不管是手机上的书,还是纸上的书,老子都不读。”夏太平哈哈大笑,“现在凑个饭局,开口闭口都是‘互联网+’,逼得我也去学了几句,要不然都不好意思上桌了。你们也搞个‘心电感应+’吧,好让我以后一看到美女,就给她感应一下。”
“的确,李中校说得有道理。每一次沟通方式的变革,都给人类社会带来了不可想象的变化。”沉默了很久的司空炬说,“中校的话,让我对摩尔斯从华盛顿发往巴尔的摩的人类历史首个电报上的那句话理解更深了,也明白他当时为什么激动得差点脑溢血了。”
“什么话?”夏太平问。
“上帝创造了何等奇迹!”司空炬答道。
“司空博士,你们也来创造个奇迹。”室内又响起了夏太平肆无忌惮的笑声,“等你们一搞出来,什么戴尔、联想,什么苹果、三星,通通都得倒闭。哈——哈——哈——”
“中校提出的要求,关键还是在于传感器芯片的性能。”司空炬似乎也受到了感染,“其实我们的理论建设和基础工作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只要新一代的芯片搞出来了,应该能达到中校所说的第一步,甚至第二步、第三步也不是不可能。”
“司空,我们干吧。”桑中平撺掇道。
“那就干吧。看我们能不能创造奇迹?”司空炬也兴奋起来了,“桑总,在资金上你要多支持。”
“我就等你这句话!”桑中平一拍自己的大腿,“司空你可以抽调些最精锐的力量,另外再招些人才,专攻新一代传感器芯片。民用技术方面,就交给亦然去管。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有一个到海外融资的计划……”
“我准备后天回去。”李巡洋道,“希望桑总和司空博士一道,去见见我们领导。”
桑中平回到家里,面对颜安格的问询不愿细谈,只是说:“这是跟军方合作的项目,有保密规定,你不要多问。”
“我是你老婆,难道也不能知道你在干啥吗?”颜安格有些不高兴了,“嫁给你这些年,就像嫁给了空气,没几天能见到个活人。好不容易在家里待了一阵,还是因为公司出了问题。这下你又有新项目了,后天就飞北京了,是不是又要像以前一样忙了?我有时真后悔,不该介绍司空炬给你认识。说正经的,你打拼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真要弄个过劳死出来,我守寡倒算不了什么,家业谁来继……”
话没说完,颜安格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独子有病,正是桑中平心中最大的痛,自己怎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桑中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似略有些异样,但好在没追究下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颜安格有些讪讪的:“你后天要出门,明天我陪你去桃花山看桃花好不好?”
“行啊。”桑中平立马答应了,“去啊,阳光这么好。”
“真的?”竟然会得到响应,颜安格颇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这是他们新婚激情过后几乎就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了,“叫不叫上夏太平?”
“按理说应该把司空博士、老夏和李中校一起叫上。这次跟军方合作,我感觉又是一个机会,能私下沟通一下感情也很好。不过,你不想人打扰的话就不叫吧。”
“还是叫上吧,冷落事业伙伴毕竟不好,我支持你的工作。”颜安格道。
头天晚上约好了夏太平和李巡洋,第二天到郊外踏青,说好第二天由他们开车来接,而司空炬说要为新项目去见一个顶级的计算机工程师,就不一起去了。
第二天,颜安格正在化妆、换衣服,桑中平在楼下叫她:“安格,稍快一点,他们已经来了。”颜安格匆匆拉开衣柜抽屉,想找一件首饰戴上,却看见一个平板电脑般的物什躺在里面。这并不是真的平板电脑,而是心通科技成立之后,司空炬用最新的传感器芯片私自组装的一台读心机样机。为了在使用时不被测试者发现,它被包装成了平板电脑的样子,外壳跟iPad毫无差别,一样的主键和调音键按钮,一样的接口,开机时也会出现一样的白苹果。开机后的界面上,也有微博、微信、QQ、PPTV等应用软件。甚至,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微信还可以点开朋友圈——不过不能真正刷新,只是做了三个页面供切换而已。
这个样机,是颜安格上次和司空炬见面时收到的礼物。在心通科技成立之后,司空炬每隔上十天半个月,仍不时要约颜安格见个面,喝个咖啡什么的。颜安格仍旧会跟他拥抱、亲吻,却拒绝了他进一步的举动。颜安格说,她不想再背负对桑中平的愧疚之情,而且,那样的话对司空炬的事业也不利。上个月的那次见面,司空炬带来了这玩意儿,让她拿去,有机会时读一下弟弟的内心世界。不过,因为桑中平一直在家,颜安格的日程填得很满,也就把这事忘了。此时偶然见到它,颜安格不仅心念一动:“拿去读读中平和夏胖子,看看他们一天忙忙碌碌的,到底在想些什么?”颜安格为自己这个好玩的念头有些兴奋,随手把这个“平板电脑”揣上了。
“格——格——快下来,出发了。”传来夏太平的喊声。
“催什么催,这个死胖子。”颜安格匆匆往下赶,差点在楼道处被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