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亚方舟’号,鲁刚船长。美国总统要与你们通话!”
鲁刚看看唐世龙,平静地对通话器说:“美国总统?我有这个荣幸吗?”
“对,是美国总统惠特姆阁下。我现在就把他的电话转过去。”
唐世龙迅速按断通话键,严厉地说:“暂不要说破真相,能拖一刻就拖一刻,等飞船定位在美国上空时再挑明!”
鲁刚冷冷地翻他一眼,打开通话键。两秒钟之后,通话器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鲁刚船长吗?我是美国总统惠特姆。我们知道恐怖分子唐世龙已进入你们的飞船,请他与我说话。”
鲁刚看看唐世龙,笑着说:“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我方及时揭露了他的真实身份,在搏斗中我们把他击毙了。这是五分钟前的事。”
短时间的停顿。这不仅是38万公里所造成的信号延迟,鲁刚能从话筒中感到总统的惊喜:
“仁慈的上帝!这真是个意外的好消息。谢谢你,美国谢谢你。真可惜,你们没有开启图像传送系统,我不能亲眼看见你们的胜利。”
“不必客气,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拿了弗罗斯特先生的运费。”
“你们有伤亡吗?”
“还好,只有我妹妹头部受了轻伤。”
“飞船设施有损坏吗?”
“没有,一切安然无恙。总统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我就要启动投料装置了。”
尽管语气平静,鲁刚的眼睛里却射出狞恶的光芒。唐世龙兴高采烈地拍拍鲁刚的肩膀,他很佩服鲁刚能这么平静地向美国总统射出恶意之箭。
惠特姆通话时,一个五人小组在他后边紧张地分析着,他们都是最著名的心理学家,借助电脑和仪器的帮助,详尽分析着鲁刚的音调、语气、频率,是否有短暂的迟疑等。然后迅速打出了综合判断:
“鲁刚的谈话为自主型,受他人控制的可能性低于10%,未发现向我们传送他此刻受到威胁的暗示。”
惠特姆迅速扫视这个结论。那么,也许一场滔天大祸真的会消弭于无形?这样的幸运过去也有过,但他的直觉不相信事态会如此顺利。一个顾问递过一条建议:
“建议你同意他投料。”
这是个恶毒的建议。惠特姆略微迟疑一下,决定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干。他喊道:“鲁刚先生,暂不要投料,留在拉格朗日点待命。美国政府将尽早派专家去做安全检查。既然恐怖分子已经插手,我们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总统阁下,你不是开玩笑吧,要我们在这儿待几天?在这个荒凉的拉格朗日墓场上?”
“不,不是开玩笑。你们的所有损失我们都会给予补偿。”
通话器里沉默片刻,传来鲁刚恶毒的大笑声:“总统先生,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让我投料,你们不敢说吗?还是让我来说出真相吧。那位弗罗斯特先生让‘挪亚方舟’号运送的核废料实际是2250颗氢弹,足以把地球一半人送进地狱。你们还在投料机构里设置了延迟爆炸的炸弹,准备让几个辛辛苦苦的送货人在回程中送命。我没冤枉你们吧,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他在向38万公里之下的阴谋家泼洒仇恨之雨时,仿佛看到自己受苦受难的先辈们正在天国默默地看着他。几代人的仇恨经过积淀、浓缩,在一个中国人的血液中被永久保存下来,成为他最基本的记忆。“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强盗,你们用火枪屠杀印第安人,夺去他们的家园;你们把赤身裸体的男女黑奴展示在看台上,像牲口一样拍卖;你们屠杀澳洲土人、南美玛雅人、印度人、埃及人,用肮脏的鸦片榨干中国人的血汗。你们干尽了天下最卑鄙的勾当。等你们有了钱,可以洗净血迹戴上白手套时,你们就人模狗样地大讲什么民主、人权、自由和博爱。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在全世界销毁了核武器之后,你们还暗藏着这么多的核弹,是不是准备在自由女神像前来一场喜庆烟火?”
他嘎嘎地笑起来,刻毒地说:“这点小事就由我和唐世龙代劳吧——这个恐怖分子还长命百岁地站在我身边呢。我们正在返航。我们会把鲁斯式飞船悬停在美利坚上空,到华盛顿,啪,放一颗;到纽约、西雅图或旧金山,啪,放一颗。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绚丽的礼花,哈哈!”
唐世龙恼怒地瞪着鲁刚。他刚才命令鲁刚先不要说明真相,但鲁刚根本没把他的禁令放在眼里。现在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另外,他心里一直不愿承认一点事实:尽管鲁刚是在他的枪口下,但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强悍的中国汉子一直心存畏惧,不愿把两人的关系搞僵。不过鲁刚对美国佬的仇恨感染了他,他庆幸地想,在这种心境下,鲁刚会死心塌地和他一同干的。于是他也高高兴兴地接过话筒:
“谢谢总统阁下的关心,我没有死。如果你们不愿接受这些礼花,就请准备钞票吧,具体数额和付款办法,我的组织会同你们联系。顺便说一句,核武器的启爆方法我们已完全掌握,不必对此抱什么幻想。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太空防御上,不要逼我们在近太空引爆核弹,那对地球同样是浩劫。”
美国白宫通信室里人们面面相觑。事态发展急转直下,甚至超过了最悲观的估计——他们没想到鲁刚成了恐怖分子死心塌地的同道!这些美国人都患有轻微的健忘症,忘了正是美国人在飞船上安了定时炸弹。他们也忽略了一点正常的人情世故:一旦飞船上的人知道实情,他们不会对阴谋者感恩戴德的。
一个内部电话机响了,助手拿起话筒,交换台说:“恐怖组织的电话,要求总统本人接听。”
助手看看总统,总统点点头,说:“接过来吧。”
话筒里传出一个平静冷酷的声音:“总统阁下,我是卡拜勒鲁。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按我提供的名单,立即释放目前关在美国监狱里的24个人;第二,我要100亿美元的赎金。这两个条件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不要抱什么幻想,总统阁下。人员名单和赎金交付的具体方法会即刻用传真送去。”
未等这边回答,对方已挂上电话。
网络打印机开始吐出一长串人名,有哥伦比亚的洛比欧·阿佩尔森、阿方索·查理维、犹尔弟诺……也有亚洲金三角的坤坎,这些全是美国从世界各国引渡的著名毒枭,他们的刑期多在100年以上,很多人已是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家伙了。下面又打出:
“赎金的要求及交付方法:100亿赎金中,要求以现金支付20亿,以国库黄金支付20亿,剩余的以珠宝和名画支付……”
下面列出了美国各大博物馆中可用来充作赎金的名画及文物。“上述钱物必须于三日内备妥,集中在华盛顿,交付方法另行通知。”
助手把这张长长的打印纸送给惠特姆,总统苦笑着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他无须再看,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向讹诈屈服。也许,他的强硬对抗会造成比100亿更大的损失,但至少能保住一个国家最后的尊严,如果失去了这点尊严,这个国家就不会存在了。
几乎在卡拜勒鲁来电的同时,交换台又转来一个中国的紧急电话:“总统阁下,我是中国国安会的陈炳,受我国领导人之托提一点建议。事态危急,请千万慎重从事。依我们对鲁刚的了解,考虑鲁刚一向的思想脉络,他不大可能真的与恐怖分子联手;以他的性格,也绝不会受恐怖分子摆布。事态尚有转机,请注意寻找他和唐世龙之间的裂隙。”
通信室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惠特姆总统。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紧锁眉头,紧张地思索着,然后他咬咬牙,再次摁下同飞船联络的通话口,开始呼叫鲁刚。
格林尼治时间凌晨3点40分。
柯尔·瑞德先生被急骤的电话铃声惊醒,窗外一钩残月,常青藤的枝叶在窗户上游动。今天是他和妻子的银婚纪念,他们在爱丁堡的乡居中举行了舞会,孩子们也都赶回来了。晚上威士忌喝得多了一点,现在头还疼着呢。
他勉强睁开睡眼,伸出手按断了电话。一定是报社的值班编辑打来的,但他这会儿不想放弃睡觉。电话铃又响了,响得不屈不挠,妻子贝蒂也抬起头来。瑞德轻声咒骂着,无可奈何地摸起话筒:
“柯尔·瑞德,请问是哪一位?你是在哪一个时区?这儿可是凌晨3点。”
电话中是一个年轻人亢奋的声音:“非常抱歉,非常抱歉。瑞德先生,你是《镜报》的主编吗?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你在爱丁堡的电话号码,我有急事找你。”
瑞德的职业本能马上被惊醒,酒也醒了一半,预感到年轻人要提供什么重要消息。他答道:“对,我是《镜报》主编。你有什么事请讲。”
“我是一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叫詹姆士·卡恩。半个钟头前我收到一段奇怪的对话,信号是加密的,但只是最普通的加密方式,解密太容易了。你猜是谁的对话?是美国总统惠特姆和一个叫鲁刚的恐怖分子对话!鲁刚的飞船上装着几千颗核弹,正在对惠特姆进行讹诈!”
瑞德皱着眉头说:“慢一点,请慢一点。那位鲁刚是谁,什么飞船,什么几千颗核弹?”全世界的核弹早在10年前就全部销毁了!“请你冷静一点,从头讲起。”
这个年轻人笑了:“我太激动了,我想谁听到这样的消息都不能不激动。好,现在我从头讲起。”他绘声绘色地叙述了刚才的通话情况,然后说:“从他们的对话中推测,那位鲁刚船长正驾着一艘鲁斯式飞船返回地球,船上是美国妄图偷偷卸到拉格朗日墓场的几千颗核弹。现在,大毒枭卡拜勒鲁已经控制了飞船,准备把它悬停在美国上空进行讹诈。对这个消息你有什么感想?我已经给《每日电讯报》的主编打过电话,他说我还没有睡醒。他说即使有这样的对话,也会使用最严格的保密方式,不会让一个毛孩子破译。你相信我提供的情报吗?也许‘挪亚方舟’号作为一艘民用飞船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通信手段。”
瑞德对这个天方夜谭似的消息也很怀疑,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正因为如此荒诞,反倒可能是真实的。历史上一次著名的失败他记忆犹新。1971年,那时中美两国似乎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一位记者在巴基斯坦拉瓦尔品弟的机场上无意中看见,美国国务卿基辛格刚刚坐上一架飞机。一位爱炫耀的机场工作人员说:知道他是到什么地方去吗?他是秘密前往北京。这位记者急电发回这条消息,但他的主编生气地回电说:
“先生,你昨晚的酒醒了吗?”
此后,当中美两国同时宣布尼克松将访华的消息后,这位主编懊悔莫及。瑞德不想重蹈这样的错误,他摁下录音键说:“卡恩先生,请再重述一遍,要尽量准确和详细。”
随后他打电话给编辑部,让值班编辑立即核查是否有一艘“挪亚方舟”号民用飞船在近日升空。那边两分钟后给出肯定的回答:
“已经确认,‘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于9月30日在哈马黑拉发射场上天,前往拉格朗日墓场运送核废料,这次升空没有向新闻界宣布但在航天界作过通报,货主的身份也是保密的。”
“好,我现在发过去一段录音,请按录音的内容立即在电讯网络中发一条快讯,并要上明天报纸的头版。”
他在网络中把卡恩的电话发过去。两分钟后,电话急骤地响起来,话筒中值班编辑的声音都变了:“可靠吗?瑞德先生,这条消息实在……过于爆炸性了!”
柯尔知道他的话意:这条消息太重要了,如果失实,《镜报》将成为世界的笑柄。他简捷地说:“发吧,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妻子早已悄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担心地问:“会是真的吗?”
他叹口气,没有说话,仅握住老妻的手。在这当儿他想起那个欢欣雀跃的年轻人卡恩,他无意中窃得这个消息,却根本没有理解这桩灾难的含意。几亿人死于核火焰的前景啊,他竟然还把它看成一件趣事。
这些既敏锐又浅薄的年轻人!
几分钟后,《镜报》向电讯网络中的250万订户送去了最新报道:
500亿吨当量的核弹正在我们头上游弋
……
科学技术的发展使人类的生存之线越来越细弱,这个论点今天又有了一个新的例证。人类已经进入一个道德上无序的时代:政治家的无耻和欺骗,恐怖分子的贪婪,飞船船长的冲动……这一切综合起来,使地球的存亡竟然系于一两个中国人的一念之中。让我们祈祷上帝唤醒他们的良知,如果上帝的法力对这些东方人无效,那就祈祷孔夫子快点醒来吧。
这份快讯发出后15分钟内,世界上一半以上的国家元首都收到了有关此事的紧急通报,包括俄罗斯总统瓦西里耶夫、德国总理鲁道多夫、日本女首相佐佐木更子、英国首相罗杰斯特……有不少人是在床上被拖起来的。随之,美国白宫内的热线电话吵成一团,各国元首亲自打电话询问这件事的真伪和如何善后,惠特姆只好命令白宫办公厅主任去对付他们。
只有中国国内相对平静一些。得益于姚云其的执著和陈炳的敏锐,中国官方最早知道了有关的细节。中国的太空防御系统,包括轨道拦截卫星、电磁轨道炮都做好了一级战斗准备。
华盛顿西一百公里,在那幢绿树掩映的小楼里,C委员会的七名成员,还有弗罗斯特都在听着电波中鲁刚和惠特姆的对话,他们已经监听了将近五个小时。不久前,布朗从白宫回来,向大家讲了同总统谈话的情形,包括惠特姆的不满。听完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
他们对事态的发展已完全失去了控制能力,只能听天由命了。
当电波中传来鲁刚刻毒的咒骂时,柯尔在牙缝里咝咝地骂了一声:“这个该死的中国人。”
他身后的赫伯特苦笑道:“不必骂他。如果是我遭遇这样的对待,我也会这样干的。”
之后他们又沉默下来。秘书恰莉小姐惊惶地进来,报告说互联网络中已经有了此事的最新报道,这个消息使他们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弗罗斯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色灰败,惨然道:
“布朗先生,我要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无事可做了。”
布朗连眼珠都没有转过去。弗罗斯特慢慢走出去,关上沉重的橡木门。两分钟后,一声闷哑的枪声传来,屋里的人都把目光转向门口,警卫匆匆冲进来说:“弗罗斯特先生自杀了!就在盥洗室里!”
静场片刻,布朗才叹息道:“无论如何,他死得像一位绅士。恰莉小姐,请找一位牧师为他的灵魂祈祷,然后把他安葬在阿灵顿国家公墓。”
“挪亚方舟”号的指挥舱里。长达五分钟的停顿后,惠特姆总统的呼喊才传来。
“鲁刚先生,不要冲动,千万不要冲动!”他诚恳地说,“鲁刚先生,可惜我们不能对面谈心,但我面前有你的全部资料,是中国政府送来的。这里有你的成长史,有你的趣闻逸事和音容笑貌。我对你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我知道你一生耿直仁爱,疾恶如仇,你曾资助过不少孤儿和鳏寡老人,每次遇见地铁道口的行乞者,都要留下钱财。我知道你刚才的话只是一时的激愤之言,你绝不会把亿万生灵推入地狱之门。你会吗,鲁刚先生?”
鲁刚恶狠狠地说:“我会的!”但他在心底承认,这个狡猾的美国佬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弱点。
“鲁刚先生,我的顾问为我拟定了十条谈话策略,但我觉得,对付你的最佳策略只有一条,那就是开诚布公。也许下面所说的你不会相信,”他苦笑道,“身为美国总统,这一切我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请不要认为我是推卸责任,不是的。既然我坐上了这个位子,那么这个国家的一切荣耀和罪恶都和我密不可分。向世界袒露这一点,也就同时袒露了一个总统的无能。我只想以此证明我的诚意。我想还有一件小事能证明这一点:当你说恐怖分子被击毙时,我并没让你启动投料机构——其实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所有令人脸红的秘密会在一刹那化为灰烬,世界舆论会顺理成章地把爆炸归罪于恐怖组织。但我阻止了你们,我不想让几个无辜者送死。我没说错吧。”
鲁刚讥讽地说:“对,你似乎对另一种选择也有犹豫。”
他似乎从电波中感到总统的脸红。实际上总统朝那位顾问瞟了一眼,顾问的脸刷地变红了。总统说:
“对,这正是我的一个顾问所提的建议,很庆幸我没有采纳。鲁刚先生,你今年35岁,2005年7月28日生。我们的年龄相差无几,我是美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因此,我不想继承先辈的罪恶,希望你也不要继承先辈的仇恨。这两者都不是好的遗产,尤其是在这个日渐衰亡的地球上。鲁刚,我的朋友,你能听进去我的肺腑之言吗?”
鲁刚在通话器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只狡猾的狐狸。”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美国佬占了上风,不是为别的,只是基于他的真诚。自己的满腔怒火就这么轻易地被平息,他觉得自己扮演了一个轻信的傻瓜。
唐世龙冷冷地盯着他,摆弄着手里的武器,这是在提醒鲁刚,这会儿谁是飞船的主人。但唐世龙的心里不免有些慌乱,看来,这位老虎鲁刚不是一个屈服于枪口的人,那么他不听话时怎么办?一枪崩了他?船员们绝不会同自己合作的。他能独自驾小飞蛾上天,却不能单枪匹马把“挪亚方舟”号开回去。
惠特姆说:“鲁刚先生,让我们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处理这件事,怎么样?我不想为美国某些人的卑鄙行为向你道歉,在这种时刻,无论什么样的道歉都太轻太淡。我只有恳求鲁刚先生听从良心的召唤,以亿万苍生为念,作出自己的选择。当然,你有什么要求也请提出来,我们尽量满足。”
鲁刚默默把监视屏幕打到生活舱,船员们一直在听着他同惠特姆的谈话。班克斯目光阴沉,小兔子也是满脸的不情愿。他们不愿放弃唐世龙许诺的1000万美元,这样的机会一生不会有第二次了。他们可以拿这笔钱为父母买套房子,供养孩子读书,给妻子治病……在这个日渐穷困的世界里挤占一个位置,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的梦!而且,说到底,是那些不要脸的杂种先对他们干下卑鄙的事,拿这笔钱不会良心不安的。鲁冰孤独地缩在角落,当她抬头扫向镜头时,她目光中的怨毒几乎使鲁刚打了一个寒战。老拉里很平静,但鲁刚相信他绝不会对1000万美元无动于衷,孟加拉国被淹没后,他的很多亲人实际已沦为乞丐了。不过,他知道拉里大叔会支持他的任何决定。唐世龙的枪口在他眼前晃动,但实际上,这会儿他最不放在心上的就是这支枪了。一支枪对付不了“挪亚方舟”号,而且,他感觉到这个家伙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冷血杀手。刚才鲁冰向他扑去时,他分明犹豫着,没有开枪;鲁冰受伤后,他眼神里的焦急也是真诚的。
他向舷窗外看去。虽然相距38万公里,但地球仍十分醒目。一个蓝色的星球,隐约可见白色的云层、褐色的陆地。背向太阳处是黑色的半圆,轮廓清晰可见。迎向太阳处镶了一道明亮的彩带,有鲜艳的橙色、奔放的鲜红色、凝重的紫色……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从飞船上俯瞰地球时的新鲜和欣悦。这些年来,地球的水域明显扩大了,这颗蔚蓝色的宝石更加璀璨。但他也深知,这种外观的美丽之下掩盖着多么沉重的代价。美丽的地球,人类的挪亚方舟,真的要在人类的手中再添一道丑恶的伤口?
虽然相距38万公里,虽然见不到鲁刚的音容笑貌,但惠特姆似乎感受到鲁刚缓缓跳动的脉搏,感受到他的戾气在化解。他轻声说:“鲁刚先生……”
唐世龙当然看到了鲁刚的变化,他推开鲁刚,冷笑着对通话器说:“喂,总统阁下,你似乎忘了谁是飞船的主人。鲁刚仍在我的枪口下,船员们也已决定接受我提供的1000万酬金。不要耍嘴皮了!我命令你立即执行我们的通牒!”
惠特姆没有回答,通信突然切换,一个人用汉语说:“唐先生,你家乡的长辈要同你说话!”
接下来是一个很苍老的声音,口音很艮,是那种一镢头一块的陕北土话:“龙儿,我是你五爷!千万不要干那种缺德事,千人唾万人骂,死了不能入祖坟!龙儿,祖先在地下看着你哩!”
唐世龙微微冷笑,中国情报部门的效率不低呀。不错,他10岁时回过故乡陕西黑龙关,见过这位五爷。一个白须漫过胸前的糟老头子,皱纹中嵌了70年的尘垢。那些天五爷给他讲过不少古老的故事,古老得像是石化了的恐龙骨骼。什么神农尝百草啦,炎黄二帝与蚩尤大战啦,苏武牧羊啦,比干剖心啦,颜杲卿骂贼啦,所以他对这位五爷还有些许印象。算起来现在他已经95岁以上了,他纯粹是一件历史的陈迹。莫非中国人以为这个糟老头子对自己还有什么影响?太可笑了。
话筒里随之切换成一个平稳的声音:“唐先生,我是中国国家领导人。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希望唐先生作出明智的抉择。中国政府欢迎你偕妻子回国定居。我们愿为你提供一份每年10万元的年金,并郑重允诺,使你和家人终生不受恐怖组织的威胁。”
下面立即转成惠特姆的声音:“唐先生,美国政府也愿为你提供一份同样数额的安家费,同样的安全承诺。另外我想向你通报一点历史事实:令尊唐天极被害前,旧金山华人黑社会头目已向卡拜勒鲁透露过他们的意图,以期得到卡拜勒鲁的认可,在贩毒上同新头目合作。卡拜勒鲁默许了这次暗杀,但事后又助你杀了那些凶手,从而把旧金山黑社会紧紧控制在自己手里。你需要看详尽资料吗?”
唐世龙开始茫然失措。教父同他感情甚笃,据自己所知,他同父亲交情也很好。但这并不排除惠特姆说的可能。贩毒组织是一群眼睛血红的狼,当信义、交情与利益冲突时,所有人都会选择后者的!
当然,也很可能是美国情报机关的反间计。但这一手够毒辣了,它在唐和教父之间已成功地打了一个楔子,自此之后,即使他不相信这些话——但他怎么能使教父相信“自己的不相信”?怎么能使教父相信自己绝不会向他寻仇?那么,他就要时刻提防教父的毒手了!
他冷笑着说:“总统阁下,你认为我会相信吗?”但他从自己的坚决中分明听出了空洞,他不由得佩服这场心理战的设计者,一环扣一环,一波接一波,轰炸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鲁刚看看他,凑到话筒前说:“惠特姆先生,我想同所有船员,包括唐世龙先生,”他有意强调这一点,“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好,我期盼你的回答。”
在哥伦比亚卡利市的华莱士夜总会里,卡拜勒鲁和几名亲密助手躲在三楼的一间密室里,监听着飞船与地上的对话。听到美国总统通报的“事实”时,卡拜勒鲁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些狡猾的美国佬。
如果20年前旧金山华人黑社会的头目事先通报了他们暗杀唐天极的计划,从生意利益出发,他并非没有可能表示同意。问题是他们并没有通报!那帮家伙是一帮没有开窍的野驴,不懂得黑道上的禁忌。他们竟敢在未征得他同意前就暗杀了他的朋友,所以其下场也就注定了,卡拜勒鲁要以他们的血来树立自己的权威。
而且他把这个惩罚提升为颇为感人的血亲复仇。正好唐世龙没有被炸死,四天后他风尘仆仆赶到卡利,眼睛里闪着冷酷仇恨的光芒。他说他要复仇,要手刃旧金山黑道中所有的仇人。卡拜勒鲁紧紧地拥抱了他,以金钱、武器和杀手助他完成了复仇。这件事的处理一直是他的得意之作,既培养了唐世龙的忠诚,也赢得了黑道上的尊重。
他很佩服美国总统能坦然自若地说出一个弥天谎言,因为越是当众“大声”说出来的谎言越是不会被怀疑。现在唐世龙已分明半信半疑了,即使身边几位助手恐怕也相信了惠特姆的话,老桑佩斯(20年前他已是权力圈里的人)一定在想,这件事上,卡拜勒鲁从没有向我们通气呀!
这个假情报造得漂亮,因为它正好顺应了贩毒组织内的思维定式。这里是原始的丛林,成员都是最凶残的野兽,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随时都会咬住朋友的喉咙。卡拜勒鲁深知这一点,这些年来倒是一直用黑道信义来维持丛林秩序。不过谁都知道:当血淋淋的金钱之肉摆在面前时,信义是要退避三舍的。
他不准备对助手们作什么解释——即使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他只是微笑道:“聪明的假情报,漂亮的心理战。估计一下,唐世龙和鲁刚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没有人回答。卡拜勒鲁拿着一个中国鼻烟壶玩弄着。鼻烟壶透明的内壁上绘着裸体的圣母和圣婴,极其生动细腻。这是中国绘画大师王习三的真品,是教子送给他的礼物。停一会儿他自己回答:
“估计不会对我们有利。我们低估了敌人:惠特姆的狡猾……和真诚,中国人的插手,鲁刚的强悍性格。我还有一个预感,唐世龙身上的‘中国人习性’恐怕要复活,他要给我们演一出浪子回归,回到他的老鸡窝里过安稳日子。”
因为牵涉到首领,别人都没有插嘴。桑佩斯说:“我们有能力击落这艘飞船。”
他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建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卡拜勒鲁摇摇头:“只能在近地太空击毁它,那肯定是卸去核弹之后了,击落它没有意义。现在,只有看我们在飞船上安插的另一颗棋子了。”
他把鼻烟壶在地板上用力摔碎,眸子深处浮出杀气。
“商议之前,先请你把手枪收起来。那个破玩意儿唬不了船上的任何一个人,连冰儿也唬不了。”鲁刚讥诮地说。
现在他们都聚在生活舱里,几个人都瞅着唐世龙。唐世龙十分尴尬。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弄得这次恐怖行动被蒙上浓厚的闹剧色彩。他倒没有那么听话地收起武器,不过他清楚地知道,现在杀气已泄,尽管他仍握着致命的武器,但显然已经不能控制局势了。
“现在大家说说,我们该怎么办?鬣狗、小兔子,我知道你们舍不了那1000万。按说,从这些该死的美国人手里抠出几千万也不算过分。但这些钱装在口袋里是会做噩梦的,从此你就与恐怖分子解脱不开了。而且,说到底,咱们能把氢弹扔到美国人或任何人身上吗?他们都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漂亮的姑娘,有痴情的小伙子,咱们忍心把他们扔进核地狱中?当几千万甚至几亿人的冤魂在核火焰上烧烤时,咱们能心安理得地享用那1000万吗?我想,咱们还是接受惠特姆的建议吧。唐世龙的五爷说得好,不能干缺德事,祖先在地下看着哩。当然,我会从惠特姆手里为每人抠出100万的赔偿金。”
布莱克已想通了,笑嘻嘻地说:“行,我听你的。鬣狗班克斯,听船长的话没错,100万已经不少啦,原先做梦也想不到的,只要你不把它花在赌场和妓院中——要是那样,1000万照样不够。”
班克斯的表情终于转为霁和,笑着点点头。老拉里也点头同意。鲁刚扭头说:
“至于你,唐先生,我劝你也接受中美两国元首的建议,能有一个舒适的、安全的生活,与贩毒组织一刀两断。”他略为停顿,勉强说:“冰儿如果愿意,鲁家也会接纳你。”
唐世龙苦笑着。半个小时的事态发展有如洪水溃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还有,他曾嗤之以鼻的白胡子五爷这会儿也在眼前晃荡,扰乱着他的思绪:不能做缺德事啊,祖先在地下看着哩!这些似乎是从前生飘来的古老训诫让他心烦意乱。
看来,他已经不可能有别的选择了。他知道,从今而后,卡拜勒鲁的死亡之剑将永远悬在他面前,连中美两国元首的允诺都不是万无一失的。鲁冰正紧紧地盯着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那么,今后和这个刁钻古怪的美人儿一块儿亡命天涯?他横下心,干脆地说:
“我听鲁刚船长的。”
“好,我们给惠特姆回话吧。”
《镜报》在电脑网络里发出那则快讯后,该报的网址的访客数目急剧增多。其后的事态发展也证实了这件新闻的真实性。他们这次在新闻界放了一枚超级响炮,编辑部里喜气洋洋——尤其是灾难看来已有转机的时候。柯尔·瑞德忽然有了新的想法,急急地拨通了卡恩的电话:
“卡恩先生吗?我是《镜报》主编柯尔·瑞德,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请立即赶到舰队街的《镜报》编辑部,越快越好!”
20分钟后,在主编办公室里,瑞德先生紧紧握着卡恩的手说:“非常感谢你的情报,非常感谢。我想《每日电讯报》的福塞尔先生这会儿肯定悔恨欲绝!”他又得意地笑着说:“《镜报》将付给你5万英镑的酬金。请你把你的信用卡号留下来,我们把钱转过去。”
卡恩是一个18岁的青年,头发蓬乱,下巴很尖,他笑嘻嘻地说:“谢谢。”
“但你还要干一件事。我们在电脑网络中有一个‘哈哈镜’有声服务节目,我想把它变成实况转播,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事干完后,还有3万英镑的酬金在等着你。”
“明白,这事容易极了!”
尖下巴的卡恩吹着口哨,兴致勃勃地干起来。10分钟后,他已将飞船与地面的对话进行了解密,并输入电脑网络,这些消息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迅速覆盖了周长只有四万公里的地球。由于局势过于紧张,美国情报部门竟然没人发现这一点。所以,当再次拿起话筒时,鲁刚和惠特姆并不知道,他们实际是在向全世界进行声音直播。
鲁刚说:“总统先生,我们,包括唐世龙先生,决定接受你的建议。”
总统低声说:“感谢上帝!”
“下面是我们的条件:第一,我要求把这桩阴谋的制定者和执行者送上法庭,让全世界都看看他们的嘴脸。”
总统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鲁刚先生,很抱歉我做不到这一点,我也不愿这样做。美利坚这条大船已经千疮百孔了,我不想在世人面前毁掉他最后的自尊。但我允诺,我将尽自己的全部力量使那几位老人退出历史舞台。这一点务必请你谅解,可以吗?”
鲁刚没有再坚持。他对这个从未晤面的美国佬已经有了好感,那人的真诚流露也使人信服,他不愿让这位新朋友为难。便说:
“好吧,就按你说的。第二点,所有涉身危险的人,包括船上六人及平托先生、汉斯先生、姚云其先生和狄明先生,每人付给100万美元作为补偿,共计1000万。”
惠特姆没有料到他的要求会这么低,立即答应:“行,我接受。其实我该主动提供这项保证的,是我的疏忽。”
“那么,现在我们就要返回拉格朗日墓场,按原定计划投料了。炸弹与投料机构的连通早就被唐先生拆除。”
惠特姆沉重地说:“2250颗核弹放在离地球这么近的地方,不是一件好事。一旦某个小行星或失事飞船引爆了它,对地球仍是一场灾难。但目前先放那儿吧,希望很快会找出更妥善的办法,我们会和国际社会的伙伴们从长计议的。鲁刚先生,谢谢你,真诚地感谢你,也谢谢飞船上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