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延迟爆炸(1 / 2)

拉格朗日墓场 王晋康 13387 字 2024-02-18

在狭窄的走道里飘飞时,鲁冰一直牵着拉里大叔的手,叽里呱啦地说着。飞船里的一切她都感到新鲜。它现在离地球多远?能看见长城吗?飞船容易操纵吗?听说这飞船“烧”的是混合金属,那是什么金属?不过,常常未等老拉里回答,她已经跳到下一个问题。

老拉里不由得扭头看看。鲁冰的脸蛋上洋溢着灿烂的光辉,令人想起15年前那个漂亮刁钻、快活爽朗的小女孩,他的心里浮出一股热流。这个“可爱的鲁冰”近来已经很少见了。自从那场灾祸之后,有一种无形的重负时时压着她,压得她扭曲和畸形,她的行事常常让人痛心。这会儿,从前那个女孩短暂地复活了。

到生活舱后,她仍然像只不安分的海豚,在舱内到处飘荡着。她缠着拉里大叔,要他介绍洗澡的负压装置、密封的厕所和那种能燃成圆球火焰的蜡烛。老拉里没听懂最后一句:

“你说什么燃成圆球的蜡烛?”

鲁冰浑身猛然一震。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随口问出的这个问题是从记忆深处直接蹦出来的,没有经过她的显意识。她在空中转过身,呆呆地望着老拉里,面色苍白,嘴唇嚅动着:

“拉里大叔,我不是第一次到太空!我已经来过一次!”

拉里大叔猛然张大嘴,欣喜若狂:“你已经回忆……”但他突然住口,看看鲁冰,迅速把目光移走,不敢与她对视。他的眼睛里盛着那么多的悲伤和怜悯,声音喑哑地说:“冰儿,我该去工作了,你先在这儿休息。”

然后匆匆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唐世龙不知到哪儿去了,但鲁冰这会儿无暇考虑他。她狂热地盯着四周似曾相识的设施,急切地回想着。慢慢地,一个场景浮现在眼前。一个16岁的女孩被围在中间——就在这里,就在这个生活舱中。几个船员慢悠悠地向她飞过来,就像一群无翅的天使。鲁刚哥哥(那时他唇边的茸毛刚刚长黑)喜笑颜开,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电灯熄灭了,16支蜡烛燃成小小的圆球,溜圆溜圆,完全不是平常那种下圆上尖的形状。所以那时她一直惊奇地盯着这种奇特的烛光。

这些年来,她有时在梦中见过这个场景,她一直把它当成一场怪诞的梦。现在她回忆起来了,这是真的。而且她知道烛光为什么是圆的,那是因为在无重力环境下,蜡烛燃烧不会造成空气的上升气流。是鲁刚哥哥告诉她的,没错。

她想起,这场太空生日宴会还有一点小小的缺憾,等她许完愿,抬头准备吹蜡烛时,16团小火苗跳动着一个个自动熄灭了。后来也是鲁刚哥哥告诉她,在失重环境下,蜡烛燃烧时因为没有上升气流来补充新鲜空气,烛火把周围小区域的氧气燃尽便会自行熄灭。

“没关系,只要你已经许过愿,它就一定能实现的!”鲁刚哥哥笑道。

这些场景是那样鲜活,咀嚼着这突然复苏的回忆,使她感到发自内心的甜蜜。她很想沿着这条回忆之径走下去,继续寻找昔日的风景。但意识深处却突然响起凄厉的警报,命令她赶快回头。前边有邪恶的灾难之涧!

她迟疑着。她喜欢鲁刚哥哥,从小就喜欢。她喜欢趴在哥哥背上吹他的耳朵,喜欢看他凸起的肌肉,喜欢把自己开始丰满的乳房顶在他的背上。然后她眼前突然出现那个场景:哥哥正从她的乳沟处胆怯地收回目光,那分明不是一个哥哥应有的目光。

戾气渐渐填满胸臆。她看见爸爸也从身后突然冒出来,抓住她,用络腮胡子亲她,她生气地叫起来。然后爸爸的脸形开始幻化……像往常一样,回忆一走到这里,她的意识就尖叫着四散逃走,等她平静下来时,发木的脑袋里只余下一些零星的碎片。

不要想了。她厌倦地对自己说,鲁刚还是我的哥哥,是我的亲哥哥,他今生今世不可能是我的丈夫。我的人生之舟已经准备在另一处港湾停泊了。这时她才想起了唐世龙。好久没有看见他了,刚才他似乎说了句“我去各个舱室转一转”就离开了。他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生气地喊:“唐世龙!世龙!你钻哪儿了?”没有回音。

老拉里走后,唐世龙一分钟都没有耽误。他躲开鲁冰的视线,溜出生活舱,在小皮箱里掏出一支威力强大的爆破枪塞到怀里,又拿出一个工具包挎在身后。本来他担心要对鲁冰花一番口舌,但现在鲁冰正陷于神魂颠倒的境地,似乎正在回忆她的第一次太空之行,他正好趁机溜走。鲁冰来过太空?果真如此,这事应该给她留下十分鲜明的印象,怎么可能忘记呢?看来她的失忆症确实很严重,她一定经受过什么重大的打击。

不过眼下没有时间来想这件事。他要赶紧按原计划行动。来前他已经详尽了解了这种鲁斯式飞船的结构,所以很顺利地溜到货舱,找到投料机构操纵台,开始检查。教父卡拜勒鲁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据我估计,‘山姆大叔’绝不会让几位送货人平安回家,一定会杀人灭口的。当然他们不会在核弹投放前动作。所以,很可能有一个爆炸装置与投料机构连动,投料后会自动启动。上飞船后你要首先找到它。”

他从工具包中摸出高容量袖珍手电,仔细寻找,不久就在一堆管线中找到了新装的炸弹。那个小圆筒上引出几条彩色线路,与投料机构的电路相连。在炸弹的启动装置中,有一个微弱的小红点在闪亮着。下手前他琢磨了一会儿,总的说,这个装置相当简单,可能美国人认为不会有人来这儿查寻,在飞船上也不会有拆弹专家,所以没太费心。他对几根电线的来龙去脉弄清了,便取出微型气枪,打着。枪口冒出一条细细的蓝色火焰。火焰从电线的空隙间插进去,很快把那条红线的绝缘表层烧化。他又取出一条两端带夹的导线,慢慢地从电线丛送进去。他做得极其小心,因为一次偶然的接触就有可能引爆它。虽然他接受过排弹专业训练,但在失重状态下干活完全是另一回事,浑身轻飘飘的,两手总好像没有依托。终于小夹子紧紧钳住了红线两处,连好了安全旁路。

他揩揩汗,摸出那支特制的线钳。这是一支铅笔粗细的细圆棒,周围套着绝缘胶皮。他小心地把圆棒送到红色导线旁边,揿一下后部,从端部伸出一对小小的钳夹。他用钳夹小心地夹断了那根导线。小红点熄灭了。

现在万事大吉了。他揩揩汗,立起身来。但没等他喘口气,忽然另一个红点开始急促闪亮,炸弹定时装置内发出咝咝的连续声音。炸弹已被启动!他刚才拆掉的,只是一个假装置!

一刹那间他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似乎看到一团耀眼的白光,飞船和他都被炸成碎片,在寒冷的外太空地狱里飘荡。但他强自镇定下来。说到底,在这儿是无法当逃兵的。这是一艘孤悬天外的飞船,爆炸后不会有一个幸存者。另外,他坚信“山姆大叔”不会让炸弹如此轻易启爆,要知道船上有2250颗核弹!起爆时间一定足够飞船远离这儿。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炸弹起爆,应该还有一个相当长的缓冲时间。他长吁一口气,使激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又开始仔细寻找。不久他在假弹下部找到了真弹和它的延迟器,又开始了刚才的程序。

“挪亚方舟”号前方的反冲喷管喷出一股火焰后,庞大的飞船便彻底失去速度,静止在废料山200米外的太空。这是一次极其漂亮的空中停车。

庞大的废料山出现在前方,占据了整个视野。无数黑色的集装箱彼此勾连,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立方网格。集装箱彼此之间留有空隙,以便外太空可以有效地冷却箱体,使放射性废热不致积聚到危险的程度。地球和月亮的双重引力把它们锁定在这里,但并不是绝对的静止不动,它们在这个中心做着轻微的振荡,用铰链联结的立方网格也有微微的波动,就像从地狱深处浮上来的一波波战栗、一声声叹息。这个幽灵般的黑色网格以它的丑陋和庞大造就出骇人的气势。

这正是人类之蚕在吞吃绿叶、构筑美丽的茧壳时所留下的一大堆粪便。

“挪亚方舟”号把腹部对准废料山,班克斯已穿好带推进装置的太空服,正在减压舵里待命。鲁刚命令道:“拉里大叔,打开货舱。”

拉里大叔按下电钮,飞船腹部两扇大门缓缓开启,就像张开的甲虫硬翅。

“投料!”

班克斯已经提前从减压舱进入太空,太空服的喷气推进口冒出小小的橘黄色火光,在漆黑的天幕上显得十分绚丽。拉里按下投料按钮后,飞船会依次吐出一个个集装箱,并把它们送到正确的位置,然后它们靠本身轻微的惯性使自动挂钩碰合,班克斯只需在旁边做一些适当的校正。

但这次飞船毫无动静。拉里立即报告:“鲁刚船长,投料机构发生故障!”

船长很快命令:“货舱门暂时复原!班克斯返回飞船。拉里大叔立即排除机构故障!”

班克斯轻盈地滑进减压舱,减压舱门关闭。飞船腹部巨大的货舱门也缓缓合拢。鲁刚在屏幕上阴郁地看着这一切。这次飞行一直很顺利,使他几乎忘了起飞前的不祥预感。但现在,这种预感又复活了。

几个人在维修舱聚齐,带上工具,老拉里愧疚地低声说:“怎么会出问题呢?起飞前彻底检查过的。”

鲁刚安慰他:“拉里大叔,不必着急。投料机构很简单,我想不会有太麻烦的故障。”

班克斯也脱下太空服匆匆赶来,一行三人便准备到货舱去。这时,留在指挥舱的布莱克忽然打来电话:

“鲁刚船长,地面控制室转来一位姚云其先生的电话,他说有十万火急的情况。你接电话吗?”

鲁刚不耐烦地说:“等我检查完吧。”他向前滑了一步,忽然顿住!他的警觉猛然苏醒了。姚云其尽管性格懦弱,带三分女人味,但并不是一个糊涂蛋,他不会在这当口来诉说自己的失恋。而且,以姚云其的地位,他很难通过种种关卡接通飞船的电话。那么,他要说的会不会和唐世龙有关?唐的英雄救美、太空相遇,未免太巧合。现在,这条大虫已经进了飞船,他会不会是有备而来?鲁刚打了一个寒战,改变了主意,说:“把电话立即转过来!”

两秒钟的延迟后,姚云其的声音从38万公里外传来:

“鲁刚船长,你能听到吗?我雇请的一个私人侦探已经查明,唐世龙是哥伦比亚贩毒集团卡利卡特尔的重要人物。他这次接近鲁冰是为了接近‘挪亚方舟’号,准备采取某种行动,详情尚不清楚。侦探狄明先生被暗杀,生命垂危。鲁刚船长,你们千万要当心!”

接着换成另一个人冷静的声音:“鲁刚先生,我是中国国家安全局的陈炳。据狄明先生的情报和我们的调查,唐世龙此行目的是飞船货舱里的所谓核废料,那里面肯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请你们小心,并把船上情况及时向我们通报!”

鲁刚阴郁地说:“好,我知道了。谢谢!”

怒火在他心底升腾。他想立即找到唐世龙,掐断他的脖子。但他努力按捺住自己的冲动。他知道,唐世龙肯定是一个强悍的对手,也必然带有武器(他想起唐世龙刚才背的小皮箱)。可惜飞船上没有武器,连一把匕首都没有。他在工具包中寻找着合手的武器,这时鲁冰在通道口出现了:

“喂,拉里大叔,看见唐世龙了吗?”

鲁刚浑身一震,问:“唐世龙没有在生活舱?没有和你在一起?”

鲁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了刚才被激起的残缺回忆,那种根深蒂固的敌意又复活了。她冷冷地回答哥哥:“他不在,拉里大叔一离开,他就不见了。”

鲁刚看看她,觉得心头刺痛。刚才,那个快乐的鲁冰短时间复活过,但这么快她就蜕变了,她的眸子中又有了往日的冷漠、鄙夷以及猫捉老鼠般的戏弄。但鲁刚没有闲心考虑这些,简短地说:

“刚刚接到中国政府的通报,唐世龙是个恐怖分子!我们分头去找。注意,他一定带着武器。”

鲁冰非常震惊,瞠目环视着众人。她不愿相信哥哥的话,也不敢相信,但众人的阴郁已说明了一切。那个行藏诡秘的恋人原来不是007,而是十恶不赦的恐怖分子!船员们都在寻找着合手的武器,他们知道将面临一场力量悬殊的血战。鲁冰感觉到了周围滋生的敌意,说到底,是她把这个祸害带上飞船的,他们没把她看成唐世龙的同谋,已经够对得起她了。她从胸腔发出一声怒喝:

“我去找他!我去和这个王八蛋算账!”

鲁刚急忙说:“冰儿不要任性!你不是他的对手,你留在这里吧。”

鲁冰看都不看哥哥,只顾向通道口游飞过去。鲁刚急忙追过来,想拉住她,恰在这时唐世龙在通道口出现了:

“不必找了,我在这里哪!”他笑嘻嘻地说,右手握着一把形状奇怪的手枪,枪口有酒盅粗细,“喂,你们几位老老实实待在那儿。你,船长先生,拉里大叔、班克斯先生,还有鲁冰小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认得我手里的武器吗?这是一种威力很大的爆破枪,只有10粒子弹,准确度也不高,但它足以炸掉一个人的脑袋,顺便把飞船的外壳钻一个洞。所以只要我扣下扳机,咱们就要同时完蛋。你们千万不要逼我这样做。听清了吗?现在我命令,所有人都集中到一块儿。”

几个人在爆破枪的逼迫下聚集在一块儿。鲁刚把刚才拿到手的多用锤隐在身旁。舱中人只有鲁冰没动,她皱着眉头,茫然地看着十几分钟前还对她俯首帖耳的情人,老拉里忙把她拉过来。

“好,这就很好,请大家不要害怕。等我把话说完,你们甚至会感谢我。看见这件盖革计数器了吗?”他扬扬左手的计数器,“它不是一直很正常吗?告诉你们,那些人在装载货物时对它做了手脚,我把它恢复了,你们听。”

他把计数器打开,计数器立即发出清晰的吱吱声。唐世龙笑道:“听到了吗?在生活舱里它就叫得这样欢,更不用说在货舱了,在那儿它就像一只发情的百灵。你们知道货舱里装的是什么吗?你们兢兢业业送到拉格朗日的是什么玩意儿?是2250颗核弹,其中最大的氢弹爆炸当量在1亿吨以上。这些核弹足以把整个地球毁灭一次了。鲁刚船长,你的主顾,那两位和蔼的美国绅士弗罗斯特和罗杰斯先生,没告诉你这些情况吧?”

第七辆麦克拉伦F-1汽车驶进华盛顿西部的这个特区内,在楼房前的停车场停下,75岁的柯尔先生匆匆走进二楼的秘密会议室。窗户上拉着厚重的紫色天鹅绒窗帘,过道上散布着四名警卫。已经入席的六个人向他点头示意。今天出席会议的除了布朗,还有罗伯特,前任国务卿;詹姆斯·泽拉尼,前参院外交委员会主席;威廉姆·沃尔夫,前首席大法官;马瑟,军火康采恩的董事长;赫伯特,前中央情报局局长。他在赫伯特旁边的空位坐下,秘书恰莉小姐为他斟上咖啡,轻轻退出去,关好厚重的橡木门。布朗先生说:

“好,现在开会。今天诸位要面临一个很不轻松的议题。因为柯尔先生和赫伯特先生上次没有与会,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对众所周知的历史情况也作一个回顾。因为我想今天的会议记录恐怕要送给那位年轻人了。”他指的是36岁的惠特姆总统。

“诸位知道,2022年全世界销毁核武器公约生效后,我国还秘密保存下来一个不小的核武库。在座的柯尔先生和詹姆斯先生就参与了当时的决策。我想我们完全不必为此苛责前辈。因为那时无法对铁幕国家实施绝对可靠的监督,一旦他们在销毁核弹时打埋伏,就会严重威胁到我们的民主制度。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有了变化。第一,18年来的种种迹象表明,其他国家,包括原来的铁幕国家,都确实销毁了核武器。第二,这个地球在温室效应后已经太脆弱了,再使用核弹会把它彻底毁灭,不会有胜利者。所以,这些核弹成了烫手却毫无价值的山芋。全部秘密都存放在尤卡山核废料场,现在一条新地震带正好穿过那里,两个月前的一场地震使它们面临着暴露的危险。为了避免在世界上造成一场风波,上次会议决定,租用私人飞船‘挪亚方舟’号把它们运到外太空去,然后让这个秘密在货运飞船的一声轰响中永远消失。尤卡山核废料场也要关闭。”

他苦笑一声,接着说:“我们派了最精干的人员去处理这件事。但不幸的是,军界的战神老迈克——在座很多人知道他在被解雇之后突然走上了另一条人生之路,竟然主动向贩毒分子出卖了这个秘密。为了他的被解雇,我还特意申请了一笔12000美元的补贴呢。世界真是乱套了,作为军界的精英,他的道德感不该这么脆弱的。据刚收到的消息,在哥伦比亚毒枭卡拜勒鲁的亲自策划下,恐怖分子唐世龙已登上了‘挪亚方舟’号。他们肯定会用这船武器对我国进行讹诈,我们必须尽快决定对策。”

这条消息太沉重了,所有的人都面色阴沉。75岁的柯尔是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在C委员会现任成员中资格最老,素以精明严厉使人敬畏,他刻薄地说:

“我真为这个愚蠢的决定脸红。你们兴师动众地把核弹送到外太空,又想让它保守秘密,这不是白日做梦吗?美利坚合众国在长达两个世纪中一直是世界的中心,多少美国政治家在世界舞台上叱咤风云。近年来美国的国力是削弱了,难道政治家的智商也随之下降了吗?”

这番话贬损了上次参加会议的所有人,不过这些绅士至少从外表上看都没有什么反应。布朗平静地说:“柯尔先生,恐怕没有时间恭听你的责备了,言归正传吧。

“恐怕我们没有多少选择余地。我想只能做到三点:第一,在我国捉襟见肘的财政中尽量收拢一批款子,准备应付恐怖分子的讹诈;第二,命令太空防御系统全面启动,一旦他们的条件太苛刻——这是很可能的——就拦截这艘飞船,不让它飞入能准确投弹的近地空间,那时,受到同样威胁的各国政府就不会隔岸观火了,他们会和我们同心协力对付恐怖分子;第三,如果不能达成妥协,就在恐怖分子引爆核弹前击毁它,最好在外太空击毁。据我所知,按照核弹的安全设计,飞船的爆炸不会激发核反应,这样我们将仅仅面临核污染而不是核毁灭。”

赫伯特皱着眉头说:“这首先会使我国成为众矢之的。”

柯尔阴沉地说:“无法避免的事就不必考虑它,而且这不一定是坏事。这项秘密肯定瞒不住了——你们是否还奢望保密?卡拜勒鲁会为我们保密吗?既然如此,我倒是很乐意衰老的‘山姆大叔’再去世界舞台当一次主角,哪怕这次是反派角色。”

与会的几个人都皱起眉头,他们对这种“反派主角”的提法很反感,但对柯尔的三点建议没什么意见。詹姆斯说:“我没有可补充的,我想必须尽快作出决定。我们面临的是历史上最危急的时刻,也许10分钟的犹豫就会导致核劫难,使我们几个在历史书上扮演反派主角。”他用这句话轻轻刺了柯尔一下:“我们应该放手给惠特姆总统,让他临机作出果断的决定。”

布朗说:“那么,我们就此事进行表决吧。”

七个人依次敲响面前的小锤。布朗说:“全体通过,我立即把这些情况通报给惠特姆。在他接任总统以后,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联系呢。”

白宫西廊的内阁会议室里正在举行别开生面的内阁会议。12个孩子围着漆黑发亮的长会议桌,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他们大多在12~15岁,有七个男孩、五个女孩。会议室东墙上雕有国玺,两边挂有美国国旗和总统旗:壁炉上方,衣着古板的华盛顿总统正严肃地看着孩子们。

惠特姆总统满面笑容坐在一侧。这12名“美国本年度最杰出少年”前些时候曾联名致函总统,想举行一次“假如我当总统”的活动。惠特姆很高兴地答应了,同意他们使用半天内阁会议室,还允诺亲自参加讨论。现在是凯恩斯在发言,这个14岁的小男孩穿戴得整整齐齐,领口打着黑色蝴蝶结,头发抿向脑后,他严肃地说:

“假如我当总统,我会把环境保护作为这一任最重要的目标。记得我们常抱怨巴西人不懂环保,不珍惜唯一的那片‘地球之肺’——亚马孙热带雨林。看着雨林一片一片被烧毁,我们都义愤填膺。可是,穷国抱怨我们耗用能量太贪婪时——一个洛杉矶城的耗能比得上非洲一个国家!我们却老是耸耸肩膀,若无其事地干下去。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开始比他们富,就该永远比穷国高一头吗?现在我们尝到了环境恶化的滋味,也尝到贫穷的滋味了,也许这能帮助我们反省一下。”

惠特姆惊奇地看看这个孩子,在他的名字下重重打了一个惊叹号。下面发言的是一个女孩妮娅,背景介绍上说她是随父母在10年前从白俄罗斯移民到美国的。她是一个典型的斯拉夫美女,穿着漂亮的连衣裙,两眼很亮,笑容甜美。她说:

“我如果当总统,一定和全世界的人都交上朋友,真心的朋友,不是那种用政治外衣包装过的假朋友。惠特姆总统,请你不要取笑我的幼稚。”她言辞锋利地说:“实际上,我倒是常常不理解大人的幼稚,比如:为什么一定要制造武器?为什么国家之间一定要打仗?核武器如今已经销毁了,这是一件明明白白的好事,可是,我想总统一定记得,在核武器销毁前有那么多政治家、将领、报纸专栏作家喋喋不休地反对,列举一条又一条理由。总统先生,我想上帝在看着这些任性的强词夺理的大孩子时,一定又好笑又好气!”

惠特姆苦笑一声,摇摇头,在拍纸簿上记下“上帝的目光”、“大人的幼稚”。主持会议的“临时总统”、12岁的奥古斯特用严肃的目光扫视会场,问:

“下面谁发言?”

“我可以说两句吗?”黑发的帕特西亚·张温婉地笑着说。她是华裔,今年14岁,“温室效应的突变后,美国社会随处可见阴暗的心理和氛围。我在美国受到的熏陶,是说人类正在走向世界末日,虽然它很缓慢,可能延续几百年、一千年,但总的来说是不可阻挡的。不久前我回过中国,见到我的曾祖父,我觉得这个东方老人的思维方式可能对我们有益。在他的眼里,人类的发展历来都是波浪式的,有盛有衰,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大治之后还必然有大乱。因此,近20年来的文明颓势总是可以逆转的。这些话对我影响很大,从那以后再来看世界,我又能看到灿烂的阳光了!”

惠特曼饶有兴趣地听着。这时白宫办公室主任马丁急匆匆走过来,附耳说道:“戴维斯·布朗先生求见,他希望尽快见到您。”

惠特姆当然知道这位布朗先生,知道美国的政治现实——C委员会的七个老人一直是美国政界的教父。但他内心深处对这些傲慢的老人颇为厌烦。他也敏锐地看到,在政界力量的演化中,尤其是近20年的社会大变革中,这几位教父的权威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至少,他不会像前任总统一样,事事对他们言听计从。他点点头:

“请布朗先生在办公室等我,我稍后就到。”

马丁急切地说:“总统先生,请即刻就去,布朗先生说情况十分紧急!”

他没敢说出布朗先生的原话,布朗听说总统正与12个小孩子举行“假如我当总统”的活动,十分不以为然,讥诮地说:“我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这种哗众取宠的‘童子军表演’可推迟几天再举行。”

惠特姆看出了马丁的为难,不满地哼一声,向孩子们做一个抱歉的手势,轻轻退出会议厅。

总统带着怒气逼视着对面的布朗先生,空旷的会议室中只有他们两人,椭圆形办公桌上插着国旗、总统旗及陆、海、空、海军陆战队四个军种的军旗,天花板上印着总统印记,灰绿色的地毯上则嵌有美国鹰徽。

“这就是你们考虑的善后办法?”听完布朗的情况通报,他看着高背转椅中的布朗先生,没办法抑制自己的鄙夷。他忽然想起刚才孩子的一番话:大人的幼稚。更恰当地说,应该是政治家的褊狭。当政治家沉迷于某一信念而走火入魔时,他们常常做出最不近情理的事情——偏偏他们还自我感觉良好,认为天下人都该感激他们智慧。看看他们在这件事上的愚蠢表现吧,这会儿真该把他带到内阁会议室,让那群孩子考考他的智商。

布朗先生读出了总统的不满和敌意,但他隐忍了。事态发展到这一地步,他确实有难辞之咎。他尽量平和地说:

“当然,这些意见仅供阁下在决策时参考。我很抱歉,未能早点把情况通知您。”

一个随从走过来,轻声说:“中国领导人的热线电话。”惠特姆对布朗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匆匆来到保密间,关紧房门,拿起那只白色电话机。对方说一口流利的、带有牛津口音的英语:

“你好,总统阁下。”

“你好,主席阁下。”

对方单刀直入地说:“总统阁下,听说你的前任为你留下一个不小的核武库?”

惠特姆咽口唾沫,困难地说:“我刚刚得知此事……”

“不容易呀,在崇尚新闻自由的国家里,能把2250件核弹保密达10年之久,真不容易呀!随后我会派保密部门向贵国学习。”这些话使惠特姆面孔发烧,好在对方不打算多得口舌之利,冷冷地往下说,“据我们的情报,这一批核弹已装进‘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并已升空。但我们获悉,哥伦比亚的卡利卡特尔已派一名骨干分子登上该飞船,你们知道这些情况吗?”

“我们刚刚获悉,谢谢你的通报,阁下。”

对方在可视电话上忧郁地盯着他,声音沉重地说:“这名贩毒分子到装满核弹的飞船上去干什么,我想你一定清楚。坦率地讲,我巴不得这块石头砸在搬石头者的脚面上,但我们毕竟是文明社会中有理智的伙伴,在此危难时刻必须精诚合作。总统阁下,一场浩劫就在眼前,我特向你郑重允诺,我们将以一切手段支持你去克服危机。一切手段,包括情报力量、常规武装和太空防御力量。”

惠特姆由衷地说:“谢谢。”

“巧合的是,‘挪亚方舟’号的船长和潜入船上的恐怖分子都是中国人或华人,这使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一些。有关两人的资料会立即传送过去,也许对你们有所帮助。恐怖分子唐世龙在国内的亲人也已集中,进行心理攻势时若需要他们,请与我们联系。”

“谢谢,再见。”

他面色阴沉地回到白宫办公室,布朗询问地望着他,他简短地说:“中国官方通报了同样的消息,采取行动的时间必须以分秒计了。布朗先生,恕我不能送你,请自便吧。马丁先生,通知内阁成员尽快赶来开会,同时发布总统令,让太空防御部队处于一级戒备。另外,向孩子们道歉,我不能参加他们的讨论了。”

在几个人仇恨的目光中,唐世龙点动着那把爆破枪,笑嘻嘻地继续说下去:“还有一项更重要的秘密呢。你们的飞船已被安装了一枚威力强大的爆炸装置,与投料机构连动。一旦投料机构动作,四小时后,也就是在你们的返回途中,飞船会在一声爆炸中化为绚丽的火花。是我把投料机构的电源断开了,又辛辛苦苦排除了两颗炸弹。所以,在场诸位该对我感恩戴德才对。鲁刚船长,信不信我的话?你应该知道一条政治学定理:万恶的恐怖分子比可敬的政治家要可靠一些。”他咯咯地笑起来。“你要是不信,我可以领你去看看现场。”

鲁刚看看拉里大叔,想起那有两百年道行的雕精的阴戾目光,又蓦然想起弗罗斯特的一段话:“我们都有让对方守信的撒手锏。如果我们在付款上捣鬼,你尽可让平托先生公布这项秘密交易的内情……”

为什么是“让平托先生公布”而不是“你尽可去公布”?当时弗罗斯特是在与自己谈话,如果他说“你”应该更顺口一些。所以,在他的下意识中本来就没有打算让飞船回来,这是弗罗斯特的一次失言。鲁刚咬着牙说:

“不必,我信。我在娘胎里就知道那些婊子养的绅士是什么东西!”

唐世龙笑道:“好。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有了合作的坚实基础。鲁刚船长,我有一个建议——不要在拉格朗日点卸下这些宝贵的货物。我们返回地球并悬停在美国上空,然后向那些美国佬敲一大笔钱,敲它100亿美元!他们不会舍不得的。要知道,仅一颗500万吨的核弹在美国中心上空4500米处爆炸,所形成的电磁脉冲就足以毁掉全美国的通信和电脑系统,造成数百亿的损失。或者,把那两颗亿吨当量的氢弹扔在美国东海岸,造成的800米海啸能把沿海几十个城市抹去。在这种极具威慑力的前景下,美国佬必然会乖乖屈服。等到从‘山姆大叔’那儿把钱弄到手,我的组织除了照付飞船运费,每人另付1000万美元,船长加倍。怎么样?”

鲁刚看看他的船员。他们都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在对美国佬的敌忾中很顺当地接受了唐世龙的解决办法。尤其是班克斯和布莱克,1000万美元的诱惑使他们眼睛放光,有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只有鲁冰似乎没听见这些话,自始至终,她一直死死地瞪着唐世龙,神情活像一只凶恶的护崽母猫。

鲁刚没有直接回答:“听说核武器都有双重核按钮,必须两套密码相合才能起爆。”

唐世龙笑起来,多少带点卖弄地说:“你尽可放心,我们已聘请了美国最好的核弹专家,战神斯特金先生。坦白说吧,正是这位战神向我们透露了有关核弹的情报。”

鲁刚阴沉地说:“我相信唐先生刚才说的情况,也相信恐怖分子的人品比政治家要高一些。不过我仍有点担心,会不会在赎金到手后,唐先生或者你的组织也对我们啪啪一通呢?”

唐世龙看看其他船员,鲁刚的话勾起了大家的疑惧。他笑道:“鲁刚船长,我可以拿我同冰儿的爱情发誓。有一点非常巧合,我是先在七星岩的酒吧里撞见并迷上了令妹之后才接到组织的指令。这点缘分十分难得,我一定珍惜它。我一定为你们包括令妹争到这笔钱。等拿到钱,我就带上令妹,离开我的组织,浪迹天涯,我会让冰儿过上公主般的生活。”

大家都向鲁冰望去。她惨然一笑,用手扶着舱壁慢慢向唐世龙移过去。她的目光迷离,像是在梦游中。唐世龙皱着眉头看着她,想命令她停下来。鲁冰低声问:

“世龙,你真的爱我?”

“当然。但这会儿你不要过来。”

“你真的爱我,不是利用我,把我当成工具?”

“是的,我可以发誓。但你快停住,不然我就要开枪了!”

但鲁冰忽然双脚一蹬舱壁,不顾一切地向唐世龙扑过去,她的凶恶表情使唐世龙十分吃惊。他已经开始扣下手枪的扳机,但想到一声巨响后这颗漂亮多情的头颅将被炸得血肉横飞,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就在这个刹那的停顿中,鲁冰已经扑过去,抱着他的胳臂猛咬。唐世龙疼得大叫一声,用力扯住她的头发,用枪托在头顶狠狠敲了一记。鲁冰惨叫一声,脑袋无力地歪到肩上。

鲁刚暴怒地冲上去。他要从恶棍手里夺回妹妹,把她保护在自己宽厚的背后。但在无重力环境中不可能像地面上那样敏捷,没等他动手,唐世龙已及时地转过枪口:“不要乱来,不要乱来,我的好船长。”他用手枪顶着鲁冰的脑袋说:“船长,你千万不要逼我干出会让我懊悔终生的事。冰儿!冰儿!”他低头呼唤两声,鲁冰没有回音,他苦笑道:“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愿让冰儿一根毫毛受伤,但你们也看到了,责任不在我。还有,如果你们逼我动手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人,包括鲁冰小姐,包括我自己,全部送到地狱里去。鲁刚船长,你该比你妹妹多一点理智吧。”

他又低头看看鲁冰,在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真情。船员们刚才都冲了过来,这会儿不得不停住,征询地望着鲁刚。鲁刚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道:“按他的吩咐做,返航。”

唐世龙喜出望外地喊:“这就对了,我的好船长!咱们联起手敲美国佬的肥脑袋!”

鲁刚厉声喝道:“快把冰儿给我,为她包扎!”

唐世龙稍微犹豫后爽快地把鲁冰推过来。老拉里抱着她,轻声唤着,让班克斯拿过急救包为她包扎伤口。鲁刚也焦灼地呼唤着。少顷,鲁冰悠悠醒来,眼前的一切还都躲在雾中。她神思恍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知道不是好事,她竭力想躲避它。过去,她一直在哥哥的庇护下做任性的妹妹,能令周围的世界按她的意愿转动。现在这场童年的幻梦醒了,她永远失却了那种魔力……她终于恢复了神志,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悬荡在空中。唐世龙低声说:

“冰儿,对不起,是你逼我干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但他的枪口仍警惕地指着众人。鲁冰仇恨地瞪着他,然后决绝地转过脸去。

唐世龙没工夫在她身上多费心思,笑嘻嘻地说:“船长,到指挥舱去吧,咱俩操纵飞船返航。至于你们诸位,”他的笑容里含着阴冷的光,“请听从船长指挥,不要打其他的主意。‘挪亚方舟’号是我们唯一的生存之地,不要逼我毁了它。”

鲁刚按唐世龙的要求打开通话器,对地面控制室说:“这里是‘挪亚方舟’号。投料机构发生故障,正在排除,估计需要五个小时,待排除后再恢复通话。”

地面上传来汉斯先生的声音,他一直守候在控制室里:“老虎,需要我帮你判断故障吗?”

“不用。已经找到故障点了,一点小毛病。”

“好,祝你们顺利。”

鲁刚关上通话器,面色阴沉,不拿正眼看旁边的唐世龙。唐世龙定定地看着他,把手伸过来:

“老虎船长,我真心希望成为你的朋友。我们都厌恶这个虚伪的社会,憎恨那些戴白手套的白人绅士,希望咱们联手把这事办好。你不要把我对鲁冰的感情看成纯粹的阴谋,我确实爱她,发誓绝不会亏待她。好不好?”

他的目光中确实有真诚,但鲁刚没有伸手,而是冷冷地说:“我不敢高攀。我知道你们得到的100亿美元最终会变成海洛因、可卡因去坑害百姓。”

唐世龙并不生气,缩回手说:“好的,至少咱俩在对付‘山姆大叔’这一点上是一致的。点火吧。”

通话器的红灯亮了,是地面控制室想要通话。鲁刚打开通话器,听见地面控制室急切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