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舱中听到各处的报告:
“投料手准备完毕。”
“太空行走准备完毕。”
鲁刚兴高采烈地说:“好,伙计们,我要去‘下锚’了!”
他正要启动姿态调整发动机,忽然无线电中传来地面控制室的声音:
“‘挪亚方舟’号空天飞机,鲁刚船长,我们刚收到一艘来历不明的小型航天飞机的呼救信号。经查,这艘小飞蛾型空中巴士于20小时前在圭亚那发射场发射,是一次观光性质的短期太空旅行,发射前未向各太空发射场通报,属违规发射。目前该船位于拉格朗日废料场侧后方,离你们的直线距离5000公里。你愿意同他们联系吗?”
鲁刚启动搜索雷达,迅速在屏幕上找到了那艘小飞船,它正在废料山侧后方游荡。鲁刚非常恼怒,低声咒骂着:
“妈的,我还得先扮演一个太空救生员的角色。我会为这次重新点火白白损失10万元,没人给我付一个子儿。妈的!”
其他船员们都默不作声。他们知道咒骂归咒骂,但鲁刚绝不会置之不理。在太空中“遇难必救”的道德准则比海洋上更为严格,而鲁刚从来不是临事逃避的人。鲁刚不情愿地说:
“喂,告诉我他们的通信频率!”
布莱克按地面上的指令调整了通信频率,立刻听到一个姑娘清脆的声音。她急切地喊:
“哥哥,是我!我和唐世龙!”
鲁刚吃惊得眼珠子几乎要掉下来。几天前,他和在澳大利亚汤斯维尔浴场游玩的妹妹和唐世龙突然失去联系,鲁刚知道她正在热恋之中,一定是窜到哪儿玩去了,倒也没有担心。他对唐世龙的印象不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男人绝对不像姚云其那样懦弱,肯定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恋人。也许,这个有几分邪性和野性的男人正是冰儿的最后归宿。这种想法不免使他心中隐隐作痛。可是,谁能料到她竟然会在太空中出现!他问:
“是冰儿?你怎么会到这儿?”
大概是觉得理屈,鲁冰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骄纵,软声道:“哥哥,怪你从不带我上天嘛。唐世龙为我弄了一艘太空巴士,他说很容易驾驶的,说陪我上天玩玩,谁知道它会出故障呢。哥哥,快来救我们!”
唐世龙也在话筒中喊道:“鲁刚船长,怪我太莽撞。冰儿一定要过太空瘾,我就把义父10年前的一艘飞船弄来,检修确认它状态良好,就带着冰儿上天了。现在动力系统已经完全失效,请你救救我们!”
鲁刚既恼怒,也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唐世龙真是一个难得的宝货,刚在长江上导演一出英雄救美,接着又跑太空中演这么一出情侣双飞。真难得他有这样的财力和闲心费尽心机来讨好妹妹。他冷淡地问:
“飞船上电力系统怎么样?”
“电力系统完好,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几十个小时内不会有生命危险。我们盼着你。”
“好的,我立即赶去。”他向地面要来小飞蛾的精确方位参数,计算后说:“大约一个小时后赶到。”
鲁冰在话筒里大声欢呼起来:“谢谢你,哥哥!”
鲁刚摇摇头,点燃左侧的姿态调整发动机。“挪亚方舟”号艰难地绕了一个弧形,全速向小飞蛾的方位飞去。
在澳大利亚汤斯维尔的圣保罗教会医院里,奎亚特警官站在急救室的观察窗外,看着三名医生和护士尽力抢救那个伤者。从他的证件中看,他叫狄明,中国人,职业是私人侦探。他受的伤不算致命,主要是失血过多导致休克。现在,病人在氧气面罩中急促地呼吸着,鲜血一滴滴地滴入静脉,心电示波仪上的曲线慢慢稳定下来。凶杀现场的另一个人脑袋迸裂,早已死了。从他身上带的证件看是一个巴西游客,但证件显然是假的,电脑上查不出此人进入澳大利亚的记录。奎亚特把此人的面容和指纹发给国际刑警组织,几分钟前已得到回电:死者原名桑切斯·托斯,常用“坎贝”的化名,是哥伦比亚卡利贩毒集团一名冷血杀手,臭名昭著,恶贯满盈,早已上了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名单。现在,他总算罪有应得,死在这位小个子中国人的手中。局里要奎亚特设法弄清坎贝潜入澳大利亚的目的,一般来说,这名著名杀手是不轻易露面的,他的出现常常伴随一场腥风血雨。
示波仪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律,狄明的神志逐渐聚拢。他看见姚云其的金钱之花异光闪烁,令他难以睁眼。这些异光忽然又变成唐世龙的冷厉目光,那是在公用电话亭旁的一次照面,机警狡诈的唐世龙一定从那时起就起了疑心。然后异光又变成杀手枪口的火光,小腹一阵刺痛……他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医生的笑脸:
“很好,狄先生,你总算醒了。”
他一下子全回忆起来了,想挣扎着坐起来。医生忙把他按下,命令道:“不能动,你还很虚弱。奎亚特警官在这儿,你可以把情况告诉他。”
奎亚特分开护士,向他俯下身:“狄先生,请尽量简要地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到澳大利亚,又为什么被这名杀手盯上?他有没有同伙?”
狄明示意拿开氧气面罩,喘息着问:“我昏迷了多长时间?”
“已经一天多了,准确地说,是30个小时。”
狄明显得十分焦灼,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他是哥伦比亚卡利贩毒集团的打手,他的上司叫唐世龙,可能已经和一名叫鲁冰的中国女人离开澳大利亚。他们这次的行动很可能与一次太空运输有关,承办运输的是鲁冰的哥哥鲁刚。具体情况请与中国安全部的陈炳先生联系,请记下他的电话号码……”
奎亚特警官记下了他说的情况,狄明补充道:“还请通知我的委托人姚云其,把这些情况向他通报。请记下他的电话号码……”
奎亚特俯下身安慰他:“请狄先生安心静养,我马上向有关方面通报。”他立即返回警察局,向上司请示后,拨通了北京的电话。那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一场令世界震惊的灾难至此已拉开序幕。北京的陈炳先生详细地记下了他的话,又追问了几点细节,然后简捷地说:
“谢谢,姚云其先生那儿就不用偏劳你了,我马上派人通报。如果狄明先生又回忆起什么情况,请立即通知我。我现在要去开会,不多谈了,再次向你表示感谢,这些情报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时。”
陈炳挂上电话就匆匆出门。两个小时后,一项应急行动方案已经在中国紧锣密鼓地铺开。
几乎同一时刻,远在地球另一侧,美国华盛顿西部的C委员会所在地,弗罗斯特和罗杰斯正向一位老人介绍此次行动的执行情况。他们是在四楼一个会议室里,仆人拉上厚重的窗帘,调好放映机,把影像打在对面墙上挂着的活动屏幕上。弗罗斯特拿着一支激光笔,指点着介绍了画面上的情况,说:
“迄今为止一切顺利。全部核武器在严密控制下于五天前装入‘挪亚方舟’号。飞船已经于15小时前点火升空。刚刚接到宇航局的通报说,飞船已经抵达拉格朗日墓场。在上述各个阶段中,我们一直对鲁氏公司进行着严密的监视,没有发现任何泄密情况。等飞船卸完货物,在返回途中再执行第二步方案。”
听他汇报的老人满头银发,脸色红润,穿一件带格子的中国真丝衬衣,脸上、手背上已经长有老人斑,但身体健硕有力。这位前司法部部长戴维斯·布朗先生慈祥地笑着,说:
“辛苦了,谢谢你们二位。我会向惠特姆总统推重你们的业绩。”
屏幕上仍一帧一帧地放送着经过剪辑的画面,从集装箱离开尤卡山、在旧金山港口装船、海运、在哈马黑拉港卸下,一直到吊装进鲁斯式空天飞机。很显然,所有行动都是在严密的控制中,进行得有条不紊。布朗仔细地看着录像,低声说:“很好,我很满意。”
但他忽然顿住了,举起手指示意:“退回去,看刚才的画面。”画面一帧一帧地退回去,布朗说:“停!”这是哈马黑拉航天场装货时的现场记录,秘密摄像机详尽地拍摄了吊运核弹的情形、警卫的情形,也偶尔抓拍到一些场外的路人。布朗指着一个老人说:
“把他放大!”
头像放大后显得模糊不清。布朗按响电铃,秘书恰莉小姐很快进来,布朗让她到技术室把屏幕上的虚浮头像尽快处理一下。在秘书返回之前,布朗先生阴郁地沉默着。弗罗斯特和罗杰斯不知道发生什么意外,心中忐忑不安,偷眼打量着老人的脸色。
不久,经电脑特殊处理的头像送来了。头像是由一些特征点拼出来的,不甚清晰,但大致能看出这是一位白人老者,白发,脸庞消瘦,深眼窝,目光冷漠。布朗目光阴森地盯着他看了很久,对恰莉小姐说:
“查一查我们的侦察卫星在这段时间是否经过哈马黑拉,如果经过,让电脑在拍摄的资料中查寻这人的面貌。”
半个小时后结果送来了。电脑查寻到一个画面,是用红外相机拍摄到的夜景,那个相同面貌的老人正在仰着头剪掉集装箱的铅封。几十帧相关画面显示了两个人进出集装箱的情形,还能看见他们为睡熟的警卫喷药。弗罗斯特和罗杰斯早就面色惨白了。布朗苦笑道:
“其实一看见他走路的动作,我就认出来了,三十多年前我便同他很熟。知道这是谁吗?”弗罗斯特困惑地摇摇头。布朗说:“是战神,美国最负盛名的核武器专家,不久前被尤卡山核堆放场遣散。我还为他争取了12000元的特殊津贴呢。两位先生,看来你们在职务的升迁上已经到头了。”他刻薄地说道。他的盛怒在平静的外表下显得更可怕:“难道你们看不出这里的含义?这个老家伙一定是跳槽了,一定把核武器的秘密卖了一个大价钱,甚至亲自去参加行动。你们看吧,麻烦马上就要来敲门了!”
他唤来秘书,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通知联邦调查局,迅速查清战神迈克近日的行踪。对,你只用说战神迈克,调查局就知道是谁。我要在四个小时内听到结果。立即通知C委员会所有成员,于五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召集人戴维斯·布朗。”
秘书用拍纸簿迅速作了记录。布朗指着两人厌倦地说:“带他们去休息,五小时后列席会议。”
等恰莉小姐来送联邦调查局的报告时,布朗先生仍然以四个小时前的姿势埋在沙发里。屋里没有开灯,在窗外灯光的斜射下,他显得十分苍老和疲惫。报告上说,战神迈克离开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时没有说明他的去向。但在从那儿到旧金山沿途加油站的电脑记录上查到了他的信用卡,后来他在旧金山停了若干天,然后用真实姓名买了去哥伦比亚圣菲波哥大的机票,从那儿又乘机去卡利市,在一家圣尼亚旅馆住了三天,以上行程仍是使用真实姓名。但从那之后,他就突然失踪了,从人间蒸发了。布朗喃喃地说:
“用的真实姓名。对,他是用这个方法公开向我们诀别。”
恰莉担心地问:“布朗先生,你是否不舒服?我送你去休息吧。”
布朗沙哑地说:“不,谢谢你,我很好,不必担心。”
“挪亚方舟”号开始反喷制动,缓缓地靠向小飞蛾。鲁刚又仔细地作了姿态调整,现在大小飞船已经并肩在太空中飘荡,就像一只巨雕带着幼雏飞行。当两船相距100米时,鲁刚停止了调整。他把指挥座位留给布莱克,自己来到减压舱前,穿好太空服,把一根保险绳系在身后。班克斯说:
“还是穿我的太空服吧,有喷气推进装置。”
“不,投料时你还要使用,不能浪费燃料。我来一个太空跳远就行了。”
班克斯嬉笑着:“要不让我去?我非常想扮演太空救美的英雄。”
老拉里担心地看看鲁刚,他怕班克斯的嬉闹再次惹鲁刚生气。但鲁刚只简单地说:“不,我去。让对方做好准备。”
他走进减压舱,关好舱门。随着气压降低,白色的宇航服慢慢鼓胀起来。随之外舱门打开,太空的寒冷寂寥猛然冲进来把他淹没。巨大的“挪亚方舟”号在广袤的背景下小如米粟,而他仅仅是黏附在米粟上的一粒微尘。然而正是这些微尘为宇宙带来了生气,使一堆钢铁变成有灵性的巨兽。
100米外,小飞蛾的减压舱门也打开了,穿戴整齐的唐世龙抱着鲁冰立在舱门口。刚才鲁刚问清了对方飞船上没有动力飞行装置,那么只有来一个太空对面跳远了。他向对方打个手势,唐世龙猛地把鲁冰向这边推过来。她背后抽出一条保险索,就像在风中飘荡的一只吊丝的蜘蛛。鲁刚猛地双脚一蹬,向她飘飞过去,很快就把妹妹揽在怀里。妹妹翻开了镀金的遮光罩,在头盔里急切地说着什么。看得出她十分亢奋紧张,但并不是胆怯。洁白的碳纤维太空服严实地包着她,背景又是浩瀚的太空,这使她显得娇小纯真。鲁刚似乎从头盔里看到了15年前的小妹妹,心头泛起一阵苦涩的甜蜜。
鲁刚解开她的保险带,朝唐世龙挥挥手,唐世龙也扬扬手,把带子抽回去。他揽着妹妹,拉着保险绳返回减压舱,一边还尽量使妹妹旋转着,让阳光对她的太空服均匀加热。很快,他把妹妹带进了减压舱。他示意妹妹等着,又飞过去把唐世龙接过来。没了主人的小飞蛾拖着那根未被回收的保险索,安静地待在太空中。
在过渡舱里,尽管穿着臃肿的太空服,鲁冰还是兴高采烈地投入唐世龙的怀里。这会儿她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鲁刚不满地哼了一声,布莱克迅速关上外门,舱内慢慢开始充气,温度也慢慢升高,然后内门缓缓打开,露出老拉里和班克斯的笑脸。鲁冰跳进舱门,急不可待地取下头盔:
“哥哥,谢谢你!这次太空旅行太精彩太刺激了!”
她兴高采烈地吻过哥哥,又旁若无人地和唐世龙拥抱热吻。唐世龙微笑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刚从死亡中逃生的余悸。鲁刚不由得对他滋生了好感。尽管他是一个可恶的纨绔子弟,但敢为爱情来太空冒险,算得上是个真正的男人。
鲁冰欢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你好,老拉里大叔!你好,班克斯先生!还有小兔子布莱克呢?”
她在每人的脸上都印上一吻。老拉里笑着,搂搂她的肩膀。班克斯受宠若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大声赞叹着:
“我的上帝,你太漂亮了,真正的维纳斯女神!”
鲁冰嫣然一笑,接受了这个赞扬。她在空中旋转着,打量着巨大的内舱,惊叹道:“哟,我从来不知道‘挪亚方舟’号这么大!世龙,比起比我哥的飞船,你的船真成一只小飞蛾了!”
她的声音中包含着那么多的自豪感,船员们都真诚地笑起来。鲁刚说:“你们先到生活舱休息吧,我们要返回拉格朗日点去卸货,拉里大叔,你送他们过去。”
唐世龙点点头,揽着鲁冰准备过去,他问了一句:“我的小飞蛾怎么办?”
鲁刚微嘲道:“就让它待在那儿吧。这儿也属于拉格朗日点,有地球和月亮双重引力的锁定,它会安安生生地待在这儿,直到世界末日。那将是你留给子孙后代最可靠的遗产。”
班克斯和老拉里都笑起来,唐世龙耸耸肩,与鲁冰钻进生活舱。老拉里看见他身上挎着一个小皮箱,他想可能是唐世龙从废弃的飞船上抢出来的贵重财物,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