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首狞笑着,但显然在犹豫。他扭回头看看窗外,似有所待。忽然一声巨响,船体猛烈地倾斜,人们都摔倒在甲板上。来的是一艘小型的快艇,艇上一个身影矫捷地跃上“屈原号”,威风凛凛地用手枪指着众匪。一个打手想抬起枪口,立时一颗子弹擦着他耳边飞过去。来人喝道:
“乖乖扔下枪,趴在地上!”
众匪乖乖地从命。鲁冰惊喜地看到,来人正是那位痴情的唐世龙。他穿一身白色西装,手里平端着一支式样小巧的鲁格手枪,身影矫健。衬着朦胧群山,他真像银幕上侠气干云的佐罗。唐世龙转向鲁冰,亲切地展颜一笑,过去拾起绑匪的手枪,把他们几个人踢到舱角,又顺手把趴在地上的姚云其拉起来。他回头对鲁冰笑道:
“受惊了吧。这一路我一直紧追着你。我是从重庆就跟上的,不久就发现跟踪的不止我这一艘船。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模样,我猜测一定没安好心。幸亏如此,叫我扮了一回救美的英雄。鲁小姐,这几条死狗如何处理?”
船长很高兴有这样的转机,笑得合不拢嘴,忙过来说:“先生,应该把他们交给水上公安。我这就通知他们。”
鲁冰见唐世龙似乎迟疑一下,便乖巧地笑道:“仇人宜解不宜结,叫他们滚吧,反正他们也没占到便宜。”
唐世龙朝她的乳沟扫上一眼,笑着踢了踢那几个人:“鲁小姐大慈大悲,饶了你们几个狗东西,还不快向鲁小姐磕个头,给我滚蛋。”
三个人千恩万谢,忙围过来向鲁冰叩头。匪首在抬起头时,还不忘朝她的胸部色迷迷地剜上一眼。鲁冰又好气又好笑,在他脸上踹一脚,他狼狈地捂住脸跑了。
姚云其既庆幸能意外获救,又对唐世龙的独占光彩酸溜溜的。他垂头丧气地立在鲁冰旁边,不太友好地瞪着情敌。唐世龙把手枪插回腰间,拢起绑匪的三支手枪扔到水里,脱下外衣披在鲁冰身上,又大度地同姚云其握握手,俨然是游艇的主人。被救的美女一直含笑看着他,这会儿走过来倚在英雄身边,满怀深情地仰望着他,轻声问:
“这些天你一直在跟着我?”
唐世龙笑道:“对,那些花束都是我从广州带来的,然后雇一个小孩送给你。”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长江游玩?”
唐世龙不好意思地说:“从七星岩见你一面后我就被你拴住了。我一直派随从跟踪着你,为你送花。你和姚云其一买去重庆的机票我就知道了。”
鲁冰粲然一笑:“噢,我正纳闷呢,荒村野岭的,送花人从哪儿弄来这样漂亮的鲜花。”她仍甜甜地微笑着,但突兀地问:“那几个绑匪也是你雇的?”
船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齐齐拿眼盯着唐世龙。唐世龙显然也很吃惊,但他仍镇静自若地微笑着,看着鲁冰。鲁冰冷笑道:
“不必狡辩啦!这桩劫案虽说布置得天衣无缝,但总的来说太巧合了。另外,你不让把绑匪送官,勾起了我的怀疑。还有一点。”她抖掉唐世龙的外衣,指着自己的胸说:“那匪首下手很有分寸的,可以撕破外衣,但绝不会扯掉胸罩,这正是电影中常见的分寸感。我想你对他一定有严格的命令,你不愿让一个臭男人看到不该看的地方。我这段推理没有破绽吧。”接着她冷冷地说:“姓唐的你最好说实话,别支支吾吾地让我小看你。”
两天前,唐世龙紧跟着鲁姚二人来到重庆,住在朝天门大酒家。窗外是川流不息的江轮,头上缠着白色头巾的苦力在陡峭的石阶上兜揽着生意。当天晚上,个子矮小、满脸横肉的郭三敲开他的房门。这人是生意上的老朋友顾老板为他挑选的,唐世龙当时提的条件是:这个人既要长相粗野,像个黑道上刀头舔血的人,又不能是真正的黑帮,不是那种心狠手辣、杀人不皱眉头的人。这个家伙看起来还令人满意。郭三点头哈腰地行过礼,媚笑道:
“老板,怎样称呼您?”
唐世龙冷冷地说:“你就喊我黄先生吧。顾老板对你说清了吗?”
“说清了,说清了。他说让我一切听黄先生吩咐,说黄先生豪爽,讲义气,而且手眼通天。只要伺候得黄先生满意,咱弟兄们绝不会吃亏的。”
“好,现在你听着。我要你去绑架一个叫鲁冰的姑娘,有一个叫姚云其的男人正陪着她,已经雇了一艘名叫‘屈原号’的游艇,明天就要去三峡游览。你们弄两艘船跟上去,一定把她弄到手,但不许伤害她,随后我会去把她救出来。”
“演双簧?我懂,我懂。”
唐世龙冷冷地斜他一眼:“你很聪明啊,可惜我这次用不上聪明人。”
郭三尴尬地佯笑:“是,是,我这人傻透了。”
“弄到手后你就索要赎金,不要太多,50万吧。然后……你就假装要奸污她,要让她吓得浑身发抖,适当时候我会闯进去救她的。”
“黄先生尽管放心,我一定把这场戏做足。”
唐世龙竖起一根手指:“但你一定要记住,下手时要有分寸。这个漂亮女人是我的,我不想让你们的脏手碰到她,也不想让你们的猪眼看到不该看的地方。要是你们没按我说的办,酬金就甭想了,我的手下还会让你们好好长点记性。”
“您放心吧,黄先生,”他小心地说,“按黄先生说的,至少得三个人、两艘船,还得两三支真家伙。这样下来花费就不小了,黄先生说的酬金……”
唐世龙喊过随从,扔给他一个微型通话器和一沓钞票:“把通话器带到身上,我得随时听着事情的进展。这是10万,事成后再给10万。”
郭三立时眉开眼笑:“黄先生真慷慨,没说的,我一定让黄先生满意。”他哈腰弓背地退下去。临走时唐世龙又交代道:
“你的真家伙里不能装子弹。万一你的手下笨手笨脚地误伤了她,我会把你剁碎喂狗。听清了吗?”
在那之后,唐世龙也租了一艘快艇,一直悄悄尾随着前面的两艘船。教父严令他在“挪亚方舟”号上天前把鲁冰抓到手里,利用她的掩护去对付她哥哥。对教父的命令他当然不敢有丝毫轻忽,一切按计划顺利进展,三个绑匪登上了“屈原号”。他从话筒中听到鲁冰与绑匪的一番唇枪舌剑,嘴角不由得绽出笑意。这个姑娘的所作所为常常出人意料,他发觉自己真的喜欢上她了。然后他飞身上船,扮演了虎口救美的侠士——谁能想到鲁冰竟然轻易地戳穿了他导演的这场戏?尴尬地静场片刻后,唐世龙哈哈笑道: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儿,我认输。我承认我是这幕英雄救美剧的导演。我自以为安排得天衣无缝,但看来我低估了你。”他坦然笑道:“但我想你不会生气的,至少,这个男人费心费力,大把花钱排这场戏,是为了赢得你的芳心,也算为你的旅途增加点作料。”
除了姚云其外,所有人都笑起来。今天的场面太有戏剧性了!船长卖弄聪明地说:“我说呢,这条水道很安全的,几个小毛贼是有的,但还从未有人敢明火执仗。”
唐世龙歪着头问鲁冰:“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绑匪撕你衣服时?”
鲁冰微微一笑:“不,我没有那样聪明。实际上,这一串珠子我刚刚串成线。”
“那么,你刚才面对绑匪毫无惧色,是真正的勇敢了。你的勇敢超过了你面前的所有男人,我向你致敬。”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姑娘行一个西点军校式的军礼,也拿这句话损了船上的男人,当然主要是姚云其。姚云其十分恼怒,却有口难言。刚才他的表现恐怕算不上英雄——虽然说不上怯弱,但说到底只能算一个插科打诨的丑角。鲁冰嘲弄地看看姚云其,回头对唐说:
“谢谢你这几句高级马屁。喂,船长,把那束花拿来。”
船长取过那束鲜花。朵朵郁金香、水仙和玫瑰在放置一夜后仍然鲜艳润泽。鲁冰把脸庞埋在花丛中,深情地说:
“你已经为我送了十几天花,我一直盼着想见你,用这样的方法感谢你。”
唐世龙大度地说:“不必客……”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鲁冰突然把花束摔到唐的笑脸上。所有人都愣了,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就像突然凝固的岩浆。
鲁冰笑嘻嘻地说:“亲爱的,请你滚蛋吧。我不喜欢有人死皮赖脸地整天追着我,还把我当傻瓜,设下圈套让我钻。请穿上你的名牌西服,带着你的一片痴情,快点滚蛋吧。”
一刹那间,唐世龙似乎无地自容。船长怜悯地盯着他,十分同情这个运气不佳的痴情男人。姚云其当然十分得意,但他想幸灾乐祸不是骑士风范,便收起喜悦默默地看着唐世龙。他想,如果撇开个人恩怨的话,这个痴情的男人确实值得同情。
唐世龙很快恢复了镇静。他坦然地笑着,从地下拾起外衣。离去时,他还同姚云其和船长握握手。他跳过船舷后扭过头,威胁地把手指放到唇边:
“小心,我不会放过你的!”
天色已经微明,保镖一声不响地驾着快艇。他刚才留在快艇上,对船上发生的事不甚了了。从主人突然离开“屈原号”来看,计划似乎有了变化。但他遵从组织的规矩,不会去打听。唐世龙挺立在船头,心情十分沮丧。他没有料到精心计划的方案竟然全盘失败。说到底,是他低估了鲁冰,这个喜怒无常、性格乖戾的漂亮女人并不仅仅是一只花瓶——当然她绝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但有时却能做出一些惊人之举。
不过这次的失败也许算不了什么。凭他对女人的敏锐目光,他看出鲁冰虽然对他尖辣刻薄,但在内心里至少不讨厌他。他必须、也很愿意把这个游戏继续下去。
快艇回到龙门峡口,另一艘快艇急急追上来,郭三在船头喊着:“黄先生!黄先生!”唐世龙示意保镖放慢速度。两船并行后,郭三谄媚地笑着说:“黄先生,事情这么快就办妥啦?”
唐世龙沉着脸没有回答。郭三小心地说:“黄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要是没有,我们就回去了。黄先生手头要是方便的话,那10万……”
唐世龙没有好气地骂道:“你还有脸要?都怪你们这些笨蛋把戏演砸了!那个鬼婆娘什么都知道了。”
郭三吃了一惊。这次行动的成败他不关心,只关心自己的赏金会不会吹灰,便苦着脸哀告:“事情办砸了?黄先生,我们可是全按您的吩咐干的呀,一星一点也没有变样呀,您老……”
唐世龙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求告。平心而论,这次把戏弄穿帮不能怪他们,至少主要不怪他们,鲁冰说的“分寸感”也是他事先要求的。他从皮箱里捏了两沓钞票,隔船扔过去:
“拿上你们的10万滚吧,不许对任何人透露风声。”
郭三喜出望外,连连打躬作揖:“黄老板,您真是大仁大义,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黄先生,您老走好。”
既然钱已到手,郭三一分钟也不愿多停,那条船迅速调头,向上游方向开去。唐世龙的保镖这才知道行动没有成功,探询地看看老板。唐世龙平静地说:“回重庆,然后飞回台北。”
快艇飞快地向上游开去,一会儿就超过了郭三的那艘破快艇,远远看见船上的三个人手舞足蹈,乐得不知高低。唐世龙一直默然立在窗前,保镖偷眼瞧瞧他,发现他的脸色并不算阴沉,有时还会绽出一丝笑纹。保镖想,也许情况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糟。
飞行途中,鲁刚一直把一张军用地图摊在膝盖上看着,从地图上看,从台北到大宁河直线距离正好1000公里,两个多小时就能到达。直升机很快横越台湾海峡,横越了险峻的武夷山。他们在长沙停了一会儿,略作休息,把油箱加满。
现在他们到了湖北的地界。在温室效应引发洪水之后,这个昔日的千湖之省又恢复了原状,一个接一个的湖泊就像女神的异形神镜,在晨曦中闪着璀璨的光芒。前边,在两列山峰的夹峙中,他们看到了那条从唐古拉山万里飞泻的玉龙。它以三峡大坝为明显的分界,大坝东边是正常的河身,大坝西边则陡然加宽,形成串珠似的银白色的人工湖。直升机溯流而上,很快到了大宁河的入口,班克斯回身向鲁刚点点头,压下机头,下落至两岸的峭壁之中,顺着河面低飞着。
很快就要见到冰儿了,很快就要见分晓了。鲁刚紧紧盯着机翼下一条又一条的游船,眼睛中闪动着焦灼的光芒。忽然,前面有一艘流线型的豪华游艇劈水而来,穿着救生衣的一男一女立在船头,双手捂成话筒状大声叫喊:
“鲁刚先生!哥哥!我们在这儿!”
是鲁冰和姚云其,他们都安全!班克斯急忙在空旷处转过机头,追上游艇,悬停在游艇上方。鲁刚从软梯上爬下去,把妹妹揽在怀里,在强劲的旋翼声中大声地急急问道:
“你们怎么获救的?绑匪呢?”
姚云其笑着,看着鲁冰的眼睛,不知道是否该说出真相。鲁冰笑了一会儿,附在哥哥耳边大声说:
“一场虚惊!是一个姓唐的家伙导演的,就是咱们在七星岩见过的那个家伙。他雇人装作绑匪,自己再来扮演侠客,让我识破了,臭骂一顿,把他赶走了!”
鲁刚这才把心中的千斤巨石放下来,突如其来的喜悦之潮把他淹没了。直升机的旋翼气流在河面上吹出一个圆形的白浪区,鲁冰的头发和衣裙都猛烈地翻卷着,她的发丝摩擦着鲁刚的脸,浑身洋溢着喜悦。鲁刚静静地揽着她,任妹妹的亲情一滴滴渗入心田。
平托也从直升机上爬下来,一手还拎着那只钱箱。鲁冰快乐地说:“哟,把平托大叔也惊动了!你们把钱带来了?飞机上是谁,是班克斯吗?”她大声喊:“你好,班克斯,谢谢你来救我!”
平托笑着嗯了一声,问清了情况,把钱箱递给鲁刚,过来拥抱鲁冰:“你这只不安生的小山雀,你知道吗?昨晚把你哥哥愁坏了。是哪个姓唐的家伙,他是什么人?”
鲁冰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的底细,上次在七星岩与他见过一面,我甚至没同他说过话。我没想到他会不远千里追到这儿。”
姚云其也过来同两人握手,鲁冰嬉笑着说:“哥哥,这次亏得这位姚先生陪着我,他在绑匪面前表现得非常勇敢——可惜他不会武功,让绑匪一脚踹倒了。”
姚云其的脸变红了,低下头,显得手足无措。鲁刚不知道其中的实情,便装着没有听见这句话。鲁冰忽然把目光转向了钱箱,似笑非笑地说:
“哥哥,前几天我问你要钱时,你不是说现金不足嘛。”
她感到平托大叔的拥抱突然停顿了。平托同鲁刚交换一下目光,脸色阴沉下来,他藏起自己的不快,亲切地问了一些情况,又问鲁冰现在是否返回。鲁冰用力摇头:“No.No.这次的旅行太刺激了,我还没有尽兴呢,你们先回吧,我和姚云其再玩两天。”
鲁刚和平托都没有劝她,鲁刚问:“钱够花吗?”
“够了。”
鲁刚和平托走到船尾向船长致谢,又同鲁冰和姚云其告别,然后顺着软梯爬上飞机。班克斯朝船头的鲁冰挥挥手,推下操纵杆,迅速爬升,把群山抛到机翼下,顺着来路返回。机舱后面的两人一直一言不发。鲁刚从皮箱中取出枪支,无意识地瞄着舱外,推上膛,又退下来。玩了一会儿,他百无聊赖地把枪支扔回皮箱。
平托沉声说:“鲁刚,我再次警告你,你的溺爱会毁了冰儿。”
鲁刚苦笑着,勉强为妹妹辩解:“平托大叔,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一个病人嘛。她还没有从那个梦魇中醒过来呢。我常常想,如果我也处在她的位置,像她那样生活在残缺的人生中,恐怕我的性格也会逐渐扭曲的。以后慢慢劝说她吧。”
平托叹息一声,不再斥责他了。他对班克斯说:“快点赶回台北。原定今天带我们的客户去哈马黑拉岛,包租的波音737飞机已经预订,但愿明天能把合同顺利地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