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马黑拉岛空天发射场是最接近赤道的发射场,三十多年前投入使用,是一些实力雄厚的私人财团合资兴建的,以便同美、俄、日、乌克兰等国兴建的马绍尔群岛空天发射场抗衡。那时世界宇航业正是巅峰时期,空天飞机在月亮和地球间来往穿梭,数目众多的太空巴士载着如蚁的观光客。没有人想到仅仅10年后它的景况就会一落千丈。后来,马绍尔空天发射场被洪水淹没了,哈马黑拉发射场惨淡经营,勉强维持下来,但也几乎停业了。现在发射场中只停着一架空天飞机,就是鲁氏公司的“挪亚方舟”号。偌大的发射场人影寥寥,水泥地面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蓝天下掠过。
这头庞大的怪兽静静地趴在那里。后掠机翼,垂直尾翼,外形与美国早期的航天飞机差不多。但它使用可变矢量喷管,在水平位置下垂直起升,水平落地。这与垂直起升、水平回落的航天飞机以及水平起升、水平回落的老式空天飞机都不同。
鲁刚和平托领着两位客人参观,巨大的机身映着蓝天,衬得他们小如蝼蚁。鲁刚怜爱地仰望着机腹,又一次感到人类的伟大和人类的渺小。想起20年来航天业无可挽回地衰落,也不免滋生出苍凉之感。衣冠楚楚的弗罗斯特登上舷梯,笑容慈祥地说:
“鲁斯式飞船,好样的,”他亲昵地评论道,“一般来说,技术的发展没有奇迹,新技术是对各种固有矛盾的又一次排列。当你侧重于某一方面时,总要牺牲其他一些特性,所以任何一点微小的技术进步都必须经过一步步艰苦的努力,是渐变而不是突变。但这种新式空天飞机简直是科幻般的成就,它是20世纪90年代乌克兰宇宙科研推广设计总局尼古拉·拉祖姆内的杰作。近地载重量1000吨,使用混合金属燃料,几乎能以任何速度飞行,甚至能悬停在空中,这就使极为困难的飞船再入大气层过程变成了小孩的游戏。2012年西安航天公司制成第一艘样机,你们这艘是世界上第八艘,也是目前服役的唯一一艘,如果……人类文明自此不能复苏,那么你的飞船就会成为航天技术的顶峰。千百年后,人类愚昧化了的后代将把它作为圣物顶礼膜拜。”他笑着回头说:“20世纪科幻作家拉里·尼文的小说中有这样的描述,说文明衰亡后,残留的‘工程师’将成为那个愚昧时代的神圣,他们手中残留的技术也成了那个时代的神迹。上帝保佑,不要让这个预言变成现实。”
鲁刚笑道:“弗罗斯特先生,你对航天技术十分内行,尤其对技术的评价有局外人达不到的深度。我想你一定是个航天专家,在此之前,看到你们的神秘举止,我还以为你是个恐怖分子呢。”
他的话中隐含讥刺,但弗罗斯特一笑置之。他们参观了巨大的指挥舱、服务舱、生活舱以及更为巨大的货舱。鲁刚敲敲10英寸厚的货舱防护板,骄傲地说:
“只有鲁斯式飞船有能力装这样的防护板。它一开始就是为运送核废料设计的,对于浓度较低的核废料,这些防护板足以防御它们的辐射。你知道吗?相当多的防护板并不是铅板,而是做燃料的那种混合金属,这样一来,在核废料已卸下的情况下,可以逐步抽掉这些防护板做返程燃料。”
弗罗斯特点点头:“我知道,十分巧妙的设计。”
他们浏览一遍,返回生活舱,这里也相当宽敞。他们在椅子中把自己安顿好,饶有兴趣地用固定带把自己拴住。弗罗斯特笑着说:“我好像已经到太空了。你看,我马上就要飘浮起来了。”
平托也凑趣道:“建议两位这次干脆随货物到太空观光,我们不会额外收费的。”
“谢谢平托先生的慷慨,”弗罗斯特笑着并自得地说,“太空我已经去过多次了,还与家人一起去太空度过假,是我亲自驾驶的‘太空巴士’。我真留恋那个富裕的梦幻时代,数量众多的太空巴士几乎是一夜之间从地下冒出来的。可惜这场梦为时太短了。好,我们开始正题吧。”他与罗杰斯交换一下眼神,笑道:
“报价单我们看过,你们的运费很合理,但要求我们支付60%的款项作为保密费,未免太苛刻了吧。”
鲁刚接口道:“不多,弗罗斯特先生,你说的30%远远不够。我们心照不宣,我知道你代表哪个国家。这次,你要求绝对保密,要求自己装货,加铅封……我当然不相信那会是普通核废料,我想也不会是曼哈顿岛上的自由女神像或拉什莫尔山上的四总统巨型石像吧。但我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我不管装运的是玛雅人的财宝,还是印第安人的尸骨。我只要求一个合理的价钱,能补偿给我带来的额外风险。谁知道呢,可能我会为此陷入一场马拉松官司,或被某个恐怖组织追杀。”
罗杰斯先生显然很恼怒,用目光催促弗罗斯特与对方争论,但后者用目光制止了他。平托已经准备对付一场艰苦的讨价还价,鲁刚则冷着脸,摆出一副绝不退让的派头。停了一会儿,弗罗斯特笑道:
“鲁刚先生是一个过于强硬的对手,你让我很为难。这样吧,我提一个建议:运费不变,保密费加至50%。坦率地讲,我十分愿意谈成这笔生意,也愿意尽快把那批货物处理妥当,但这是我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
平托示意鲁刚接受,鲁刚沉吟片刻,勉强点点头。弗罗斯特接口道:“但有一点困难,离飞船起航只有两个星期了,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我无法通过秘密走账筹到那笔额外的款子。这一点务必请你理解。你知道,即使在我们政府内,我们也不能过于公开地行事。”
鲁刚不快地说:“你的意见……”
“我想先把1亿美元的运费付讫,其余5000万我会在两个月内转入你的户头。”
鲁刚看看平托,勉强答应:“好吧,我相信一个有教养的绅士不会在付讫全部费用这方面让我为难。”
弗罗斯特轻松地笑道:“那当然,我们都是有诺必信的绅士。另外,你我都有让对方守信的撒手锏。如果我们在付款上捣鬼,你尽可让平托先生公布这次秘密交易的内情;反之,如果在我们付款后,你未遵守保密的条款,我们会派上一打杀手去寻你的晦气。当然啦,我相信不会出现这些不愉快。现在,我们可以按下指印了吧。”
鲁刚笑着点头:“好,现在请回台北,到我的办公室里正式签约。”
两个小时后,他们包租的波音737在台湾桃园机场降落。又两个小时后,弗罗斯特两人夹着装有合约的皮包坐上自己的罗尔斯·罗伊斯轿车,罗杰斯升起司机后面的隔音板,不快地说:
“弗罗斯特先生,我想你答应鲁刚的价码太快了一点,我们还可以再砍上一刀的。”
弗罗斯特把头枕在澳大利亚小牛皮精制的坐椅上,神色平和地说:“夜长梦多,最重要的是尽快促成这件事,这是布朗先生一再交代的。”他冷笑一声说:“再说,那5000万他们拿不到的,我们将把这笔钱交给上帝。罗杰斯,从现在起要派人昼夜监视鲁氏公司,验证他们的保密承诺,同时掌握老平托一天24小时的行踪规律。”
罗杰斯猜到了他的话意,点点头,没有多说话。弗罗斯特神态落寞地看着窗外的岛国风光,很久才低声自语道:
“这些暴发户,他们连怎样在餐桌上使用刀叉还没学会呢。和我们斗心眼,他们还嫩了一点。”
汤姆逊把自己的行装打点好,装在他的菲亚特轿车中。堆放场的职员已经全部遣散,秘书小姐是昨天离开的。上午10点,接替他的吉维特先生按时赶到,他是一个精干的中年人,穿一身灰色的西装,只有一名助手随他同来。两人在办公室的门口握手:
“欢迎你,吉维特先生。”
“你好,汤姆逊先生。”
“吉维特先生,我已经完成了上边要求我做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部遣散,资料已经封存。而且,我又在唯一的两个知情人——杰克和我的嘴上贴了封条,请放心,我们会彻底忘却AD区的秘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谢谢你的工作。”
来人把汤姆逊送到路边,再次同他握手:“汤姆逊先生,顺便问一声,斯特金先生早就离开了吗?”
“对,15天前他就走了。”
“他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道,他走得十分决绝,甚至没容我同他告别。你找他有事吗?”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我同他素不相识,但我十分尊重这位闻名遐迩的战神。再见,一路顺风。”
汤姆逊走后的第二天,一列车队隆隆地开进了尤卡山堆放场。重型卡车上装着一种造型比较特殊的集装箱。美国陆军派来的工兵日夜抢修着因地震破坏的道路。五天后,这些集装箱已经在旧金山港口开始装船了。
哈丁斯和杰克匆匆吃完早饭,骑上自行车上班去了。那个餐馆比较远,骑自行车至少要50分钟,但他们已经无力支付汽车的燃油费用了。麦菲亚也急急忙忙吃完饭,同小米斯吻别,她在附近一家饭店找了一份打扫卫生的钟点工工作,现在也该上班了。米斯怯声说:
“妈妈你也要走吗?”
“对,孩子,妈妈要尽量多挣点钱给你治病呀。”
米斯无力地说:“妈妈,明天还作化疗吗?”
麦菲亚亲切地说:“是的,孩子,再作几次你就痊愈了。多亏外公临走时留下的这笔钱,我们才能为你治病。”
米斯仰起头问:“外公呢?他现在在哪儿?”
麦菲亚强抑心中的刺痛,吻吻女儿的额角,离开病床走了。她不知道衰老的父亲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爸爸临走留下两万美元,足以维持近期的医疗费用。但若用骨髓移植的办法去根治,那么即使再加上一个月后可兑付的一万二千美元支票,也仍然远远不够。
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其他途径来凑足这笔钱。
米斯的白血球已达100万,肤色近乎透明,脾脏和淋巴结肿大,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麦菲亚知道,目前的化疗和放疗都只是权宜之计。当女儿体内的癌细胞增多时,就用这种办法化放疗杀死它们,但同时也杀死了健康的红血球。然后停止化疗,等造血器官把红血球补足,不过这时癌细胞又泛滥成灾了,必须开始下一轮的治疗。这是和死神的一场赛跑,双方交替领先——而且最后的结局肯定是死神取胜。可是他们没有一点办法。全家都在尽力为女儿的生命工作,连她哥哥杰克也找到了一份力工,每天不言不语地苦干。这个看似冷漠、玩世不恭的哥哥实际深爱着妹妹,这使麦菲亚的心里多少保留一丝亮色。
不过,所有人的工资加起来也是杯水车薪啊。
20年前,麦菲亚曾有一次去非洲的志愿服务经历。在那里,她亲眼见到了很多肚腹膨出、骨瘦如柴的黑人病儿,其中不少已病入膏肓,而他们的父母都只能目光麻木地看着,根本不打算为孩子治疗。那时她无法理解这些父母,他们的冷酷、麻木使她不寒而栗。她绝没想到,使人麻木的贫穷有一天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穿上外衣正要上班时,门铃响了。客人是一位40岁左右的白人男子,衣着合体,举止干练,挟着一个精致的鳄鱼皮包。
“是哈丁斯太太吗?我是‘世界反基因歧视联盟’委派的律师,对受害者提供义务服务。”
麦菲亚茫然地接过那张烫金名片,歉然说:“里奥先生,我该上班了,我的老板不喜欢有人迟到。”
里奥先生微微笑道:“请你打电话请个假吧,我要说的事很重要,牵涉到你女儿的治疗。一会儿你就会知道,耽误一会儿是值得的。”
麦菲亚叹口气,请里奥律师坐下,端上咖啡,又用电话向公司告了一会儿假。里奥先生看见了在厨房里吃饭的小米斯,远远地向她招招手,回过头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是一个慈善机构,不遗余力地为每一个受害者服务。据说你的女儿出生后,曾去保险公司办过医疗保险,被拒绝了。这件事属实吗?”
他的英语中带着隐约的南美口音。麦菲亚说:“对。我们事后才知道原因,据说这家公司最先掌握了多种遗传疾病的基因识别技术,顾客中凡携带绝症基因者一律不予办理。”
“他们是否对米斯小姐进行过体检?”
“嗯。他们说是对顾客的额外健康服务。”
“体检经过你或哈丁斯的同意吗?”
麦菲亚迟疑地说:“大概吧,我好像填过一张表格。”
里奥摇摇头:“狡猾的家伙,这使事情多少难办一点,但没关系,我仍能设法揪住他们的鼻头。你们当时的申请表格是否保存?如果没有,请尽量回忆当时的具体情况和日期。”
“请先生稍等,我记得保存着。”
麦菲亚匆忙回到里屋,在家庭档案柜中翻检一番,居然找到了那张计算机打印的表格。里奥先生高兴地说:
“好,这就更好办了。”米斯已经吃完饭,经过客厅径自回到卧室,没有同客人和妈妈打招呼,她的步履已经很虚弱了。里奥盯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说:“小米斯的病已经很重了吧,耽误不得。你立即去医院联系手术,费用我可以先垫付20万,这笔钱等你们的保险费索赔付过来后再扣除。”
他打开皮包,取出一沓现金堆放在桌面上:“请哈丁斯太太点收,这是20万。”
一堆崭新的钞票堆在桌子上,令人眼花缭乱。即使在温室效应前的富裕年代里,她也从未持有过这么多钱。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绝处逢生的感觉太突然了,太强烈了,她心中十分不安。这个神秘的来客是什么人?今天不是圣诞节,他也不会是乐善好施的圣诞老人。但为了女儿,她知道自己不会拒绝。半晌,她才嗫嚅地说:
“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我们如果收下这笔钱……请问我们要承担什么义务吗?”
里奥微笑着摇头:“不,不须承担任何义务。”
“那么,这件事是否和我的父亲迈克有关?”
里奥深深地看她一眼,把通往小米斯房间的屋门关上,干脆地说:“没错,我的主人曾受过斯特金先生的恩惠。但由于种种原因,希望你彻底忘掉这一点,连我的来访也要从脑海里剔除。你的记忆只需从那一天开始——一个保险公司的职员突然登门,满怀歉疚地承认工作疏忽,通知你们有一笔100万的医疗保险归你使用。其他情况要严格保密,我建议你连丈夫也不要告诉。这样做是为了你的利益。记着我的话了吗?”
麦菲亚犹豫着,最终点点头。她问:“我父亲过得好吗?”
“请放心,他会有一个国王般的晚年,但我想他很可能不会再回美国了。如果他不同你联系,就请你把他从记忆中剔除吧,不要对任何人谈及。再见。”
尽管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一些肮脏的东西,但麦菲亚仍对这位神秘的里奥先生满怀感激。送走里奥回来,小米斯正在堆放钞票的桌子前发愣:“妈妈,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我听那位先生说这些钱是为我治病的,这是真的吗?”
麦菲亚搂着女儿,泪水滚滚而下:“是的,是为你治病的,你的病马上就会好了。”
她真想告诉女儿,这些钱是外公送来的,你要永远记住你的好外公,但她最终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她把20万现金收起来,坐在沙发上愣了许久,思索着今天的奇特遭遇。最后她总算找到了说得通的解释:一定是父亲在处于权力圈内时对某人有过特殊的恩惠,这种恩惠肯定不太光明、不太正当,因此他们都对此讳莫如深。现在,父亲被政府辞退后便去投靠此人,而这人幸亏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君子。
她松口气,心想无论如何,女儿和父亲的难题都解决了。她回到卧室,看着熟睡的羸弱的女儿,热泪不能抑制地滚下来。随后,她揩干泪,乘车到医院联系女儿的手术。
从麦菲亚家出来,两个小时后,里奥先生坐在旧金山保险公司的经理办公室内。经理马里克以冷淡的礼貌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刚才这位客人彬彬有礼地告诉楼下的职员,他一定要见一位熟悉15年前赔保业务的、手中握有决定权的人物。且看他的黑皮包里装有什么秘密炸弹吧。
里奥先生把一张表格推到马里克面前,非常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叙述了那桩事实。马里克不耐烦地皱着眉头。的确,医疗保险中的基因歧视历来是遭人唾骂的,但在15年前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法律——15年后也没有。在社会的抗议声浪中,一项反对基因歧视的法律几乎就要通过了,但此后突然的经济衰退使保险业一落千丈。如果一项法律会造成多数保险公司破产或大出血,它的命运也就注定了。
那么,这位里奥先生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他想以道德罪讹诈自己吗?显然他不像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里奥微笑道:“我想你肯定清楚,如果把此事捅出去,再加上对米斯小姐病状的报道——她的美丽无助一定会激起千万人的同情——对贵公司的声誉多少有点影响吧。你们本来是乐善好施的圣诞老人,忽然成了心肠铁硬的瓷公鸡。”他有意停顿一会儿,接着说:“当然我很清楚,仅仅这种前景不足以让你们吐出几十万美元。正好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建议。这位当事人与我们有特殊的关系,我们愿意拿出100万交给贵公司,作为他们应得的保赔金。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要按100万保费立即补办15年前的投保手续,所有电脑记录都要更改干净,不允许有任何疏忽。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有什么人来查询,你们都要忘记这位里奥先生,而把那笔赔偿金看做是一笔极其正常的业务。”
马里克考虑着,未置可否。里奥递过去一个塑料袋,和蔼地说:“这是80万美元的支票,请过目。我已经给了哈丁斯太太20万,以便她能及早安排手术。你们以后只需要付她80万就行了。请打开看看吧,里面还有对你和贵公司的酬劳。”
马里克迟疑着打开塑料袋,在支票上方是一颗4.5毫米口径的圆头子弹。里奥冷淡地说:
“这件事如果有任何差错,这栋大楼就有可能失火或挨上一颗自杀性炸弹,而先生你位于本市斯洛特大道32号的住宅窗玻璃上也会有一个圆形的枪眼。我想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在对方蛇眼般的催眠下,马里克觉得自己的后脊梁正渗出冷汗。他立即满口答应:“清楚了,我已经完全清楚了。我们一定不让里奥先生失望。”
五天之后,一位相貌和善的小伙子敲开了麦菲亚的家门,真诚地道着歉,说保险公司发现了15年前的一桩错误并决定纠正。也就是说,哈丁斯先生突然拥有了100万美元的保险金,可以随时支取。这位年轻职员并不知道内情,在动身来这儿时,他为自己公司的慷慨和公正而真心地感到骄傲。他奇怪哈丁斯太太听到这件惊人的喜讯后竟然相对平静,没有哭泣、大喊大叫或心肌梗死。
以后一切都很顺利。作骨髓移植要求血型相同,而血型相同的概率只有30万分之一。米斯与志愿者作了HLA配型检查,在骨髓库的电脑中,查到世界上有10名志愿者的AB位点与米斯相同。这10个人又作了DR配型检查,找出1人的位点相同,其后的血清学、细胞生物学和分子生物学检查顺利过关。
五天后米斯上了病床。医院的救护车守在旧金山机场的停车场里。一架中国航空公司的波音777降落了,红十字会一名信使提着绿色保温箱匆匆走下舷梯,那里面便是宝贵的移植骨髓。
手术很成功。当白色的病床推出手术室时,哈丁斯夫妇啜泣着,感谢上帝的仁慈。此后,他们费尽心机,想打听出骨髓捐献者的身份,他们一定要重重酬谢对方才觉得心安。但红十字会的李那女士只透露那是位中国女性,捐献者执意要求不透露姓名。那人说,20世纪末和本世纪初,中国的公民素质还比较低,偌大一个中国,同意捐献器官的只有极少数。不少中国病人不得不求助于外国的器官捐献者。那个捐献者说,现在她只是代他们偿还旧债。捐献者还说,中国有句古话,“百年修得同船渡”,她能与米斯小姐的骨髓配型相同,这是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缘分?只要米斯小姐能够康复,就是对她最大的酬劳。在米斯小姐做手术那天,她将在地球对面的中国为她持斋祷祝。
哈丁斯及太太无法得知恩人的姓名,只好从心里感激这位“吃斋念佛”的中国老妇。他们不知道这位“老妇”只有24岁,是太湖地区的一位年轻渔妇,名字叫容慧玉,但在七星岩夜总会当侍女时别人都喊她“阿慧”。这些都是后话了。
鲁冰在鼓浪屿有一套虽说不上豪华但相当考究的住宅,四居室一套。音乐室里摆着一架雅马哈牌高级钢琴,墙上是一把史坦纳小提琴——可能是件赝品,不过它制作精美,音质很好,即使是赝品也相当宝贵。客厅中有两架高大的博古架,摆满了一个怪诞女孩所喜欢的种种收藏:从兽牙项链、非洲木雕、印第安人羽饰,到一个泰国鳄鱼头骨。
窗边的花瓶中仍然是唐世龙送来的鲜花,一天两次,绝不间断。花束里总是夹着一张纸条,诸如:
期待你的再一次感谢——就如上次的感谢方法也行啊。
或者:何时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看着这些字条,能想象出唐世龙那厚颜的微笑。有时,他还驾着一辆极漂亮的米黄色雪鸥牌氢氧电池汽车,远远停在路口,再打发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把花送来。每当这时,鲁冰就亲自更换花束,把花瓶摆在窗台上,但同时却摆出凛然的神色,在窗口作刹那亮相。她知道唐世龙一定在用望远镜观察着屋内。
咱们比比谁更有耐心,鲁冰想。其实这个唐世龙并不令人厌烦,比姚云其那只呆鹅更有趣些。但至少到目前为止,鲁冰仍打算把爱情壁垒关闭下去。
姚云其走近房门时,听到鲁冰正在弹奏戴流士的《佛罗里达组曲》,暗暗纳闷她今天会这样勤奋。他们的大学已沾染了西方大学的自由习气,只要交学费和公寓租金,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住下去,直到头发花白。鲁冰只是把这儿作为一个栖身之地,以躲避家庭中潜藏的阴暗回忆,躲避哥哥的管束。不过,凭她的小聪明,每年拿几个学分也不是太困难。
姚云其打开房门时,鲁冰已经停止弹奏,怔怔地想心事,姚云其走近时她的姿势也没有改变。姚云其不敢打扰她,悄悄立在她身后。停了一会儿,她突然扭头问:
“喂,什么是拉格朗日墓场?”
姚云其茫然道:“拉格朗日?什么拉格朗日?”
鲁冰不耐烦地说:“知道了还问你?反正是在外太空,哥哥要往那里运货。”
姚云其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那个地方应该叫做拉格朗日点。大概是二百年前吧,一个法国数学家兼天文学家约瑟夫·路易斯·拉格朗日发现,在距地球和月亮各38万公里、与地月成等边三角形的两处空间里,由于受到地球和月亮引力的双重约束,此处的小天体处于稳态平衡,它们只会绕着这个点振荡而不会飞离。观察证实,这两个拉格朗日点经常聚集一些太空微粒,在阳光下显得比别处明亮。太阳系中有更典型的例子,例如木星的阿基里斯卫星和普特洛克勒斯卫星,它们正好处于太阳木星系统的两个拉格朗日点,因此永远处于稳态平衡。这里有一个限制条件,系统中主星的质量要至少比从星大二十多倍,才可以基本保持从星不动。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其实拉格朗日点共有四处,我也不细说了。”
“飞船往那儿运什么?”
姚云其奇怪地说:“核废料呗,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噢,你对……”他赶紧把“童年失忆”几个字咽下去,不想勾起鲁冰的痛苦,于是改口说:“你父亲就是靠这种运输业发家的。从30年前开始,人类就把地球上的核废料送到这儿做永久保存。你知道,核废料的半衰期达6000年以上,某些核元素更高达几千万年,放在地球或月亮上都不保险。当然,放在地月系统的拉格朗日点对过往飞船也有一定危险,因此也有人称它为拉格朗日墓场。能把核废料直接投入太阳熔炉是最保险的,但那样航程遥远,费用高昂,也太危险。不过,温室效应造成文明衰退后,这个行业几乎衰亡了。人们只顾果腹,已经顾不上环境保护了。”
姚云其的话勾起了鲁冰遥远的回忆。有时,她偶然能从记忆的断层后捞得一些片断,她记得爸爸穿着白色宇航服,妈妈抱着她为父亲送行,爸爸在戴上头盔前还要再亲亲她。但父母横死后,一道寒冰之门把往事封死在另一个世界。她不愿陷入恐怖的又肯定是没有结果的回忆,便扯开话题:
“我记不住小时的事情。核废料不是埋藏在海底吗?”
姚云其怜悯地看看她,知道鲁氏家族的噩运始终是她未偿的债务。他说:“不,海葬方法太不安全,早已废弃了。”
“那为什么不扔到月亮上?”
“月球公约禁止这样做。那时的太空移民计划似乎马上就要实现,月球将是太空移民的第一站,因此严禁污染。谁能想到地球文明会这样迅速地衰落?还有,美国曾在尤卡山地下建立了永久保存地,不久前也正式关闭。听说极冰融化后造成了许多新地震带,其中一条正好穿过尤卡山核废料场。‘山姆大叔’一定在为此发愁呢。”
鲁冰对这些知识已经没有兴趣听了,她盯着钢琴盖上自己的影子,顺手弹出一串阶音,问:“危险吗?”
“什么危险?”姚云其稍愣之后才悟到她的话意,“噢,不会有危险吧。十几年前这是一种例行运输,只是这些年才停顿了。”他迟疑着,委婉地说:“冰儿知道你心里很爱哥哥的,你不要那么……”他没敢说出“故意折磨他”,改口说:“故意凶巴巴的,好吗?他对你那么好,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兄长。”
鲁冰立时毫无来由地翻了脸。她啪地合上钢琴盖,恶狠狠地说:“你想教训我吗?姚先生,请你不要忘记,你是我拿钱养着的鼻涕虫!对,我是很关心他,他若把性命送到拉格朗日坟墓,谁给我挣钱花呢?不说了,你走吧,我要睡觉了!”她冷冰冰地下了逐客令。
姚云其很尴尬。他早就预料到自己的劝告会惹翻这个乖戾的公主。实际上,他也很想拂袖而去,永远不听“鼻涕虫”这类刻薄话。但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作不出这样的决断。这时离开鼓浪屿返回厦门,恐怕已经赶不上最后一班轮渡了,但姚云其不敢违拗鲁冰的话。他凄凄惶惶地站起来,穿上风衣: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