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伯爵打个手势,示意她当然可以放下双手了。
他们毕竟是朋友嘛。
罗曼娜感激地放下双手。
达根也放下双手,但挨了赫尔曼的狠狠一戳,他明白伯爵的善心并没有笼罩他。达根郁闷地重新抬起胳膊。
伯爵递给罗曼娜一个盘子,朝餐桌打个手势。她急不可耐地开始寻找桌上最不可思议的点心。选择太多了,她最后选中的点心像是一艘帆船,货物是蛋奶冻,风帆是挂糖衣的水果。好吃得简直讨厌。
伯爵俯身凑近她。伯爵夫人丝毫不为所动。
“我亲爱的,”伯爵亲昵地喃喃道,“我认为你对我非常有用。”
接着说,罗曼娜心想。她也许被搁浅在时间里,只能自己一个人冒险,但她遇到的恶党显然比博士的那些敌人有格调得多。达夫罗斯可曾端出过水果盘款待客人?不,他没有。
“你最好别碰她。”墙边的达根吼道。多半是没话找话,罗曼娜心想。祝你好运。
“你给我安静。”伯爵低声说,像是对待一条未经训练的野狗。
“谢谢,”罗曼娜安慰达根道,“但我能照顾好自己。那样我还更安心点。”他像是受到了伤害,但罗曼娜没有注意到。她刚发现了一块奇异果。嗯,美味。
伯爵专注地盯着罗曼娜,换上最亲切的笑容。“如何,我亲爱的?”
“如何什么?”罗曼娜塞了一嘴食物。
“我相信你拥有某些非常特别的知识,对我能派上无比巨大的用处。”
“谁?我?”罗曼娜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伯爵继续凑近她,迷人,甚至催眠。他的笑容完美地混合了尊重和懊悔,因此她绝对不可能信任他。“我指的是时间工程学。我相信你在时间旅行方面相当有权威。”
“听我说,我那只是开玩笑的!”达根绝望地叫道。“她什么也不知道。”
“达根说得对。这方面我和他一样无知。”罗曼娜不情愿地放下点心,坚决地推开盘子。她的语气比冰糕还要冷。“非常抱歉,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得到那个印象的。”
“不,不,不,抵赖是没有用的。”伯爵的笑容也在应和。他停下来,表情有点尴尬,像是有人即将背叛信任。“你的朋友,博士,他说漏了嘴。”
“博士!”他还活着。但……“但他在……”呃,在哪儿都有可能。
“在16世纪的佛罗伦萨?”伯爵得意扬扬地替她说完。“对,我——”他清清嗓子——“我们就是在那儿遇见他的。”
伯爵夫人依然无法从报纸上抬起头。就算事件转变让她吃了一惊,她也找到了办法置之不理。
伯爵和罗曼娜互视良久。罗曼娜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神采奕奕,但伯爵看得出她正在疯狂思索,把一些事实嵌入应有的位置,再打开另一些窗口。有点像她上次打开中国迷盒的样子。慢慢来,我亲爱的,他用笑容说。我们有很多任务要一起完成,我希望咱们能从相互了解开始。
达根忍不住发出声音。“其他人能加入对话吗,还是需要先拿到许可证?”
伯爵皱了皱眉头,像是听见乐队里有一把跑调的小提琴。“赫尔曼,英国佬要是再插嘴,就宰了他。”
赫尔曼开心地点点头。达根闭上嘴巴。
伯爵站起身,彬彬有礼地走到罗曼娜身旁,帮罗曼娜拉开椅子。伯爵夫人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现在,我亲爱的,请您屈尊下楼,帮我仔细查看一下那台装置吧。”
罗曼娜优雅地站起身。“要是我拒绝呢?”
伯爵忍住哈欠。“哦,非得逼我做出些粗俗的威胁?就这么说吧,要是能够帮你下定决心,我可以将巴黎夷为平地。”
“我应该相信你能做到这个?”
“唔,”伯爵嘲弄道,“在你看见我的装置之前是不会知道答案的,你说呢?”他带着罗曼娜走向房门,然后朝达根点点头。“赫尔曼,带上他。”
房间里只剩下了伯爵夫人,她望着羊角面包的残骸,抽出一根香烟插进烟嘴,但没有点火。
对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根稻草。短短几个月前,各种机构还在排队求他参加研讨会。现在他从自己的实验室里被拉开,让一个女学生评价他的工作。
伯爵带着两个陌生人冲进来。男人衣冠不整,垂头丧气,仿佛刚和初等相对论艰苦搏杀了一整天。女学生一脸满不在乎,就好像只是路过,出于礼貌来看一眼新修整好的靠背椅。
克伦斯基想插嘴,但伯爵露出最危险的笑容,尼科莱立刻记起赫尔曼手里的枪,这把枪正指着那个手背能碰到地面的野蛮人。
伯爵刚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克伦斯基就端起了他能找到的唯一武器,也就是知识。他有理由,能解释为什么还没开始改造克伦斯基加速器。不是借口,而是理由。他拿得出言之有物的问题和值得关注的重点,他有难以解决的疑点和需要讨论的事情。但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可是”,伯爵就用嘘声赶开了他。没关系,现在不是时候。这位年轻女士要看一眼你的研究,然后告诉我她有什么想法。
前所未有的羞辱压垮了克伦斯基,他沮丧地跌坐在一把高脚凳上。
“他能做到吗?”蓬头垢面的原始人咬牙切齿地说。
“做到什么?”正在摆弄压缩器的女学生答道。
“摧毁巴黎?”
“用这堆破烂?”她嗤笑道。
“对。”
“毫无问题。”她退后一步,厌恶地皱起鼻子。
摧毁巴黎?胡说八道什么。克伦斯基认为他必须为自己辩解。他站起身,但伯爵的笑容逼着他立刻坐了回去。他依然坚定不移地相信,克伦斯基过程掌握着人类救赎的钥匙。小鸡实验一号证明了这一点。都怪伯爵,事情拐上了令人担忧的轨道,没错,但摧毁巴黎?多么恐怖的指控,就仿佛他,尼科莱·克伦斯基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似的!这姑娘太欠教育了。伯爵肯定看得出她的话是多么荒谬。
但她还在说个没完,声音里有一丝沮丧。“要是他愿意,他可以用未稳定的时间场夷平整个城市。”
唔,对,他认为她说得也有道理,但你必须使出十二万分的力量。他得反驳一句才行。
蛮牛般的男人嘲笑道:“你不会真的相信什么时间旅行的狗屁吧?”
“你相信木料来自树木吗?”姑娘反问。
“什么意思?”
“所谓从小到大就知道的事实。”她叹道。
克伦斯基尽管还在生她的气,但忽然喜欢上了她。等他驳得她哑口无言,他也许——只是也许——会考虑让她加入研究小组。
伯爵打断他们的交谈。“你明白我说的是实话了吧,我亲爱的?”
姑娘转向他。“指的是你能摧毁巴黎吗?对。”
够了。他不但需要而且必须得到一个解释。“你们为什么三句话不离毁灭?你在拿我的研究干什么?”
伯爵清清嗓子,像是想掩饰孩童引发的轻量级社交尴尬,然后对克伦斯基露出最诱人的笑容。“教授,这样吧,我会演示给你看的。现在你能去检查一下场生成器吗?”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伯爵也用这种语气请教授过目甜酒清单。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教授从高脚凳上起身,带着他能聚集起的所有矜持,硬邦邦地走向场生成器。他的研究工作在接受审查,他不知如何是好。尽管地下室里弥漫着威胁的气息,但那姑娘和伯爵也许——只是也许——真的发现了什么,比方说,他的场生成器有什么缺点,有可能会造成伤害。他尼科莱·克伦斯基毕竟不是完人,也许确实有所疏忽。夜以继日地工作,缺少睡眠。唔,要是真的存在缺陷,他愿意承担责任。好吧,部分责任。
但不会有的。一切都很正常。至少他这么认为。
他站在装置中心,拍了拍头顶上方三个尖头中的一个,只是为了确定它很结实。对。克伦斯基加速器运行得很正常。
他直起腰,欣喜地看见伯爵在对他微笑。
然后伯爵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会在克伦斯基的余生中永远折磨他。
“现在让你看看我怎么对付傻瓜。”
伯爵拨动了一个开关。
“不!”克伦斯基绝望大叫。“别动那个开——”
关。
有一瞬间,什么也没有发生。接下来的许多年,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尼科莱·克伦斯基把全部余生都用在了等死上。
他站在机器中心,望着那四张脸盯着他。四张脸全都凝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每一年,其中一张脸会眨一次眼睛。眨眼是轮流发生的,就像季节更迭。蠢笨男人,聪明姑娘,然后是赫尔曼。伯爵从来不眨眼。克伦斯基直到这会儿才发现伯爵从来不眨眼。
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确实是他傻。不过他现在有许多时间可以反思错误了。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制作场接合面稳定器。伯爵经常提醒他,但他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已经排在计划里了。事实上这个任务很复杂,而他有那么多其他工作要做。他和自己争辩过,说到底,设备运行时,你为什么会需要跨越两个时间场呢?
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被困在运行中的加速器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脱身。时间泡外,他的生命在刹那之间流逝。他试着想象那幅景象,他的五官变得模糊,四肢开始抽搐,头发变长,皮肤松弛。
但是在时间泡内,生命还是以正常的速度流逝。
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永远。
他有漫长的时间可以反思错误。他在哪些事情上犯了错,哪些事情他可以做得更好。有什么话他该说但没说。讽刺的是,他现在有时间制作场接合面稳定器了,却没有办法去实现。第一天,他翻遍了所有衣袋。两支铅笔,一张纸。他花了几十年在那张纸上写下文字和公式,告诉外面的人如何制造场接合面稳定器,及时拯救他的性命。他朝他们挥舞那张纸,但他知道,就算他这么做了,尽管他在时间理论方面做出了重大突破,把所有信息都写在了这张纸的一面上,但依然无济于事。阅读文字和做出反应需要时间,讨论公式需要时间,哪怕是找螺丝刀也需要时间,等他们完成这些任务,他早就死了。
时间流逝,对他们来说那么快,对克伦斯基来说又那么慢。
他太无聊了。他背诵实验室里的所有东西。他花了许多天盯着随便靠在墙边的《蒙娜丽莎》。从来没有人像克伦斯基那样看过这幅画,他眯着眼睛查看背景里那座神秘城市的圆顶和河谷。那是个什么世界,什么人幻想中的岩石?
克伦斯基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但他在脑海中去了那里千万次。他在时间泡的范围内踱来踱去,回想童年时走过布达佩斯大街小巷的情形。他努力回忆歌曲和书籍。他祈求饥饿或缺水能杀死他。
但没有。
接下来的几十年,他发出的最后一个音回荡在空气中。“关”。要是能被记录下来,将是多么著名的遗言。
有时候他坐在平台上。有时候他睡在平台上。然后重新站起来。满腹悔恨。新的一天开始。没有尽头的一天。
有好几年,他望着姑娘伸出手,想穿过气泡抓住他。她的手每天都在接近。总算是值得一看的东西。当然,他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她的手花了那么久才伸得那么远。然后,某一个月,它停下了。
没有场接合面稳定器,他告诉姑娘。他知道那只手将在哪一周的哪一天停下,为此准备了一场演说。他伸出手,用指尖去迎接她的指尖。也许不可能的奇迹终究会发生,她突破了时间泡。
接下来的好几年,他望着那只手慢慢缩回去。完了。结束。放弃。扔下他。永远孤独一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已经衰老的手。皮肤薄得像是羊皮纸。骨头酸痛。但还不够。前面还有许多时间等着他。
他想起医生们的告诫。尼科莱,你必须少吃点这个,尼科莱,你必须少喝点那个。你不想年纪轻轻就死去吧。后悔莫及啊,为什么要听他们的话?到了最后,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他等待了那么久。
他望着外面四个人的面容。他经常这么做。赫尔曼,冷漠,好奇。他到死也不知道管家究竟在想什么。
蛮牛,克伦斯基始终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困惑地盯着教授看了几十年。
姑娘,伸手来抓他的女孩,惊恐地盯着他,慢慢地、慢慢地领悟了真相。
伯爵向整个实验室绽放灿烂笑容,就好像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的恐怖死法是个绝妙的玩笑。“现在让你看看我怎么对付傻瓜。”
傻瓜?有时候他会不满于伯爵的裁定,有时候他会在苦闷中接受:对,他也许确实是个傻瓜。他朝伯爵尖叫怒骂。他撰写史诗,写在承载克伦斯基最后公式那张纸的背面。但到了最后,他只是不停尖叫。
伯爵唯一的反应令人吃惊。他从不眨眼,教授已经知道了。但有一次,他朝教授使了个眼色。
最后,尼科莱·克伦斯基教授死于无聊。
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斯卡列奥尼伯爵的面容。还有他的微笑。那个永远不变的恐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