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罗斯。”
五个世纪前,谭克莱蒂船长也被同一个词,被潮水般涌入大脑的念头压得动弹不得。链接逐渐成形,但这会儿来得非常不是时候。念头以前只是涓涓细流,此刻却变成了滔天洪水,从历史开端到终结的无数事实穿过他的心智。
谭克莱蒂能感觉到自己开始颤抖。他抬起手按在脸上,感觉到这张脸是多么虚假和毫无必要。天哪,撕掉脸皮,让这些白痴看看他究竟是谁。
“我说,你还好吗?”博士还在夸夸其谈。他不能在这家伙面前表现出软弱。
谭克莱蒂直起腰,稍微有点摇晃,他清清喉咙,扭头寻找博士。有一个瞬间,他什么都看不见,等他能看清了,却找不到博士的身影。谭克莱蒂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半圈,眼前是一幅美杜莎肖像。他不由颤抖。他恍惚了多久?希望只是几秒钟吧。
“斯卡罗斯!”
不。他转身望着博士,博士依然坐在椅子上,满脸堆笑,友好地朝他摆了摆拇指夹。谭克莱蒂走向他。他们刚才谈到哪儿了?
“继续吧,博士。”他说,嘴巴干得难受。这句开场白很保险。对。很好。博士刚才正在问他的不同碎片是怎么联系的。一转眼就发生了。就好像他预见了未来。有可能吗?哪怕是时间领主这么古老和无情的一个种族?“你刚才说时间连续体的接合面不稳定。我知道!”谭克莱蒂讥讽地嘟囔道。卫兵关切地看着他。谭克莱蒂挥手表示没事。他既不需要帮助,也不想像魔鬼那样暴跳如雷。至少现在不行。他绝望地捶着桌子叫道:“给我说点有用的,博士!”
他弯腰拧拇指夹,那个叫声再次出现,他像是牵线木偶似的猛地抽搐。
“斯卡罗斯!”
“等一等!”他恳求自己。再让他拷问博士一小会儿,博士就会吐露对他们全体都很有价值的实情了。他正在拷问一名时间领主!“等一等,”他哀求道。
“好的呀。”博士说。
“不是你!博士,你给我接着说。”
“斯卡罗斯!”召唤的叫声再次响起。
“稍等一下。”他呜咽道。博士是一名时间领主,这个种族和杰加洛斯人一样古老。但外界几乎不了解他们,他们是一群不喜欢与人来往的观察者,只和自己人打交道。他们如何在时间中旅行?这是个千古谜团。但我马上就要用拇指夹问出答案了。
他愤怒地踉跄走到桌边,站在博士面前,身体微微颤抖。他舔舔嘴唇——或者说他试着舔舔嘴唇,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舌头在哪儿?他在模糊的视野边缘看见卫兵吓得后退。这家伙见到的太多了,必须处死。
“我说,”博士从齿缝里对卫兵说,“他总是这个样子吗?”
“我的任务不是看守他。”卫兵也从齿缝里回答,但怎么都藏不住他的惊慌。
“哎呀。”博士同情地说。
谭克莱蒂扶着桌子站稳,朝卫兵打个手势。“让他别乱动!”
卫兵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抬起长剑抵着博士。
惠普斯奈德动物园的冒险运动场曾经禁止博士入内,其中的原因说起来非常复杂。不过,他在沿索滑行中学到的本领此刻却派上了用场,他从桌上猛地抬起手,用拇指夹挡住剑尖。他的动作敏捷得让人吃惊(最吃惊的是博士自己),用拇指夹套着剑身一路滑下去,连一个指节都没有被削掉。他把拇指夹滑到了剑柄,惊恐的卫兵想拔出长剑,长剑却啪的一声折断了。博士满意地心想,永远要用敌人的力量对付他自己。还有要多花六便士,给你的冰激凌加一份糖霜。这是美好人生的两条守则。
卫兵傻站在那儿,甩动没有剑身的剑柄,猪脸上爬满了幼稚的苦恼。他冲向博士。博士鞠躬,微笑,用剑身绊倒他。卫兵摔在谭克莱蒂船长身上,但船长似乎浑然不觉。
博士动作飞快。他笨呼呼地一耸肩,剑身掉在地上,同时用牙齿拧开了拇指夹,然后以他心目中久经练习的一个磕绊,撞向塔迪斯的门。
卫兵紧追不舍,和每次这种情形一样,博士就是找不到塔迪斯的钥匙。他举起一只手阻拦卫兵,另一只手心急火燎地拍衣袋。胸袋,外侧左袋,内侧左袋,外侧右袋,内侧右袋,左裤袋,右裤袋,后裤袋,哎呀我的天——
门突然开了。“K9,好狗!”博士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扑进塔迪斯,随手摔上门。
卫兵用剑柄捶打塔迪斯的门,但突然停下了。这个蓝盒子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很安心。
“船长!”他喊道。
但谭克莱蒂似乎没有听见。船长表情扭曲,因为痛苦,还有某些更可怕的原因。整张脸变形得不成样子。“离开我们!”
“我们?”卫兵绝望地环顾四周。
“我!”谭克莱蒂怒道,额头皱成一团。“离开我!”
卫兵明智地感觉到他最好还是别待在房间里了,他连忙敬个礼,原地转身,一口气跑到帕多瓦 [1] 才停下。
“斯卡罗斯!”
谭克莱蒂船长掉进他的自我。刚开始只是乱七八糟的许多杂乱念头来回飞掠,无数面孔和身份疯狂涌入脑海。
梵蒂冈,一位教皇手里的圣餐杯掉在地上,他从红衣主教们面前转过身,又开始自言自语。
耶路撒冷,一名正在劫掠的十字军战士忽然停下。
爱尔兰,火堆上的一名异端尖声惨叫。
拜占庭的参议院,朋友们冲向一名匆匆走出房间的议员。
威尼斯的一座宫殿,一名昏睡的英国贵族在说梦话。
雅典城外的一幢屋子,奴隶假装没听见主人的呼喊。
埃及,正在修建基奥普斯金字塔的一群工人停下了。威严的建筑师站在金字塔顶端对天狂呼。
巴比伦,一名天文学家扑倒在他的星图上。
幼发拉底河的岸边,人类史上的第一个轮子从发明者手中滚了出去。
一个岩洞里,第一位引火人对篝火说话,篝火也对他说话。整个部落敬畏地望着。
就仿佛漫长冬季过后第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所有思绪一拥而入,额外维度扭曲纠缠。问题自己找到答案。要有光,有那么多的光。
斯卡罗斯拥有某种祷词。随着他们的到来,祷词被一遍又一遍吟诵,他们从中汲取意义。有些碎片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知道他们在伟大目标中扮演的角色。有些碎片迷失在了各自的身份之中,震惊地看清了事实。有一个碎片只在睡梦中进入过格式塔,但他同样为这个目标服务,期待着它的最终完成。
斯卡罗斯。我们来了。
合在一起,我们是斯卡罗斯。
我是斯卡罗斯。许多个我聚在一起。
杰加洛斯人将通过我继续存在。
我们一起推动这个卑下的种族前进,
这些人类,我们摆布他们微不足道的命运,
实现我们的目标。
很快,我们就将成功。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将被填平。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将被填平。
分隔我们的那些世纪将被填平。
塔迪斯里,博士和K9望着谭克莱蒂一遍又一遍吟诵最后那句话,跌跌撞撞地在达芬奇的工作室里走来走去,乱扔椅子,掀翻桌子,把宝贵的模型砸得粉碎。很显然,不稳定的不只是时间连续体的接合面。
博士一边吸着大拇指,一边爱抚K9。好吧,很可惜没能见到列奥纳多,但他还是搞清楚了一两件事情。还引发了某人失态。
“任务完成。”他吃吃笑道。他觉得很开心,拨动快速返回开关,将时间机器送往20世纪的法国——希望如此。
然而,塔迪斯掉进时间漩涡之后,博士才想到他应该怎么做。刚才他应该走出塔迪斯,和谭克莱蒂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时间领主已经盯上了斯卡罗斯,在时间领主以万钧之势华丽丽地从天而降之前,他必须放弃他的计划。好吧,大体而言华丽丽地。
但他没有这么做,博士这才想到,他给斯卡罗斯留下的印象是他和罗曼娜只是两个游手好闲的半吊子。这么说当然不算错,但对局势非常没有帮助也是真的。
不行,他应该回去说点什么。法国人对此当然有个说法。特别带劲的回答总是来得有点晚。L’esprit d’escalier。楼梯下的灵光。戴立克不可能理解这个道理。
谭克莱蒂连踢带打地掉进那个集体,拼命想厘清他的纷乱思绪。那么近,他离揭穿时间旅行的秘密只有那么近啊!他就要撬开一名时间领主的嘴了!但他却功亏一篑。
一个特大号的蓝盒子喊了声“喂”把他暂时拽出格式塔。蓝盒子朝着他晃悠片刻,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宇宙都松了一口气。谭克莱蒂诧异地看了一会儿,随即又被拖回深渊。
五个世纪后,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从格式塔里出来,发现自己站在图书室里。他知道了那么多。部分记忆会迅速消散,但这次,啊哈,这次他必须牢记其中的一些事情。
“博士,”他喃喃道,“这么说,博士拥有那个秘密。”
他的笑容灿烂而贪婪。
“博士。还有那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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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意大利东北部名城,离佛罗伦萨大约两百三十公里。——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