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伯爵倒下(2 / 2)

掌声停歇,观众开始匆忙退场。哈里森不情愿地站起来,迫不得已地放弃了手摸大腿的福利。“是这样的,你不能说那是一个不会唱歌的人发出恐怖的哀嚎,我亲爱的,虽说毫无疑问,事实上就是。但这不重要。”他们逃向吧台,在这里都能听见心头大石落地的声音。“你必须说那是航向无调性世界的大胆尝试。”

“真的?”哈里森不太确定。

“必须如此。”艾莲娜停下,显然在等他说些什么。

“呃,”哈里森犹豫道,“我倒是挺喜欢她那条裙子。”

艾莲娜没有显露出她的失望。“巴黎有很美丽的事物,只等待你的发现。等你看见了,就会知道该怎么说。”她抓住他的手臂。“来,咱们去找点乐子。”

卢浮宫不是当晚唯一遭贼的艺术场馆。从埃菲尔铁塔步行十分钟有一条画廊街,专门向有钱的游客出售廉价的复制品。

一双熟练的手拨开门锁,解除了两套警报装置,从头到尾只花了几秒钟。M·伯特兰的画廊塞满了拙劣得荒谬但标价同样荒谬的东西。盗贼走进巴黎的一家画廊,从警报装置的数量就能看出这家画廊的许多情况。两套装置说明没什么值得偷的,撬锁只是浪费时间。但是,M·伯特兰也在用同样的把戏玩弄盗贼。画廊里屋还真有一尊芭芭拉·赫普沃思的雕塑,但为了搬走这尊雕塑,他必须敲掉一面墙,而这就需要建筑委员会的批准了,因此,他不怎么担心雕塑会被盗贼偷走。

入侵者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会儿雕塑,甚至轻轻地爱抚了几下。全巴黎大概只有他不需要敲掉一面墙就能搬走这尊雕塑,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轻手轻脚地穿过画廊,手电筒的灯光掠过一幅又一幅油画。几只钟表融化在沙漠里,显然是复制品。几幅早期印象派作品,显然是赝品。几个钢缆与麻绳做成的雕像高喊“我是从马路贩子那儿买来的”。吸引盗贼的是一件新展品。

M·伯特兰根本没有留意过这件新展品。要是他多看几眼,肯定会连连惊呼,匆忙写下售价标签。事实上,M·伯特兰昨天的长午餐拖得委实太久,一口气吃到了第二天上午。他很晚才进画廊,勉强挤出时间喝了一杯浓缩咖啡,然后耸耸肩,再次出门去吃午饭。正因为如此,M·伯特兰才错过了这件堪称伟大的新展品。

但入侵者没有。唯一让他稍微有点分神的只是想回去继续欣赏赫普沃思的念头。除此之外,他几乎径直走向那件新展品。

这件展品是个蓝盒子,高两米多,宽一米左右。M·伯特兰本来会很高兴,有一点是因为这东西颇不寻常。1960年代他去伦敦的时候,蓝盒子到处都是。对警察来说,警察岗亭是个很方便的东西,你可以打电话给警察局,还可以用来吃三明治和暂存罪犯(只要罪犯不吃他们的午餐)。随着无线电和三明治吧的兴起,小岗亭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多么可惜啊,因为这东西的四四方方和纯净蓝色,甚至是“警察岗亭”这四个字,都使得它非常能够安慰人心。还有另外一点是因为它会哼小调。

不是每一个警察岗亭都会哼小调。只有这一个会。哼的小调名叫《天下全都太平》,虽然有时候,小调和周围的环境真叫一个格格不入,但岗亭还是照哼不误。这个岗亭之所以特别能够安慰人心,这也是因素之一。“我待在这儿很满意,”岗亭似乎在说,“所以你留下来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个会哼小调的蓝盒子,连它正面的标记文字都很安慰人心,尽管也许有点误导:

警用电话

公众可免费使用

能立刻得到建议和帮助

警方人员和警车响应紧急呼叫

拉门则开

入侵者走到令人安心的蓝盒子那令人安心的门前,摸出钥匙插进锁眼。门开了,他暂停片刻,收拢围巾,走进岗亭,门随即再次关闭。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了一两分钟。

哼唱声忽然变响,就好像盒子在非常认真地考虑什么事情。然后,仿佛是早就计划好的一样,盒子大声地去了其他什么地方。

博士消失了。

不靠谱的家伙。罗曼娜看见一个铸铁的小系船柱,使劲踢了一脚。

前一分钟还在旁边,命令他们去救《蒙娜丽莎》,下一分钟就消失在夜色里,甚至从地球表面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她醒悟得晚了一秒钟。她拔腿追上去,却发现整条街道上只有天竺葵,连半个博士的影子都看不见。

博士出奇地擅长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跑得无影无踪。比方说某个嗜血警卫端着斯塔射枪正在朝他开火,又比方说罗曼娜很想知道穆格寄生钳 [1] 为什么会在茶壶里。他每天都要上演这种无聊而平常的失踪戏码。但今天不一样,这次他溜得太不是时候了。

对,他居然逃了。一个人溜掉,把她扔在地球上。他跑回塔迪斯,满怀信心。去时间里转一圈,马上回来。恐怖的真相是,最后博士有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他驾驶塔迪斯的水平差得无可救药。真的、绝对的、完完全全的无可救药。彻底依赖任意发生器的时候还好一点。但是,不,博士最近特别相信他的飞行本领大有长进,忽视了一个不可能更显眼的巧合,也就是罗曼娜的加入。她很快就掌握了诀窍:一边伏在控制台说他有多么了不起,一边悄悄微调心轴冷凝器,免得博士带着他们从恒星核心处冒出来。

今晚他却自顾自地逃了。充满了傻乎乎的无忧无虑。罗曼娜环顾四周,望着光色温暖的酒吧,望着街道上的欢乐人群,望着一个男人使劲捏住一个盒子,直到它用音乐求饶。巴黎。对,就是因为巴黎。博士傻乎乎地装了一肚子巴黎的享乐,不知道跑到哪儿快活去了。没有她,博士的命运只能交给老天。他最后有可能出现在时空的任何一个角落。甚至是某颗恒星内。再一次。活他的开心该。

但她怎么办?罗曼娜看了看周围。看见达根,他半张着嘴期待地望着她。很好。她可以和他结伴去冒险,她朝这个方向稍微想了几秒钟。

“你笑什么?”达根说。

“哦,没什么。”罗曼娜开始行动。“来吧,咱们去救《蒙娜丽莎》。”

博士站在塔迪斯里前思后想。在这番探求中,他的机器狗帮了他的忙。K9滑过来热烈欢迎他。

“哈啰,K9,”他笑得很灿烂,“你好吗?”

K9开始输出冗长的诊断报告,外加列成清单的抱怨:尽管多次请求,但伺服单元一直没有得到更换,发声线路有个二极管上下晃动,新电池充电的效果让它失望。谢天谢地,K9还没学会怎么填写申诉表。

博士很喜欢他的机器狗。K9和人类不一样,它不但提问相对而言较少,而且几乎总能回答问题,更不会到处乱走,最后需要你从奥格隆人手上救它。但是,博士去巴黎游玩的时候存心没有带上它。他和K9摆事实讲道理,说你在卵石路面上滑行会很困难,但实际上他真正的想法是K9完全不可能理解巴黎。它无法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K9的灵魂里没有诗意。

“好孩子,K9,”博士说,打断了机器狗的抱怨清单。他开始执行设置坐标的重要任务。

棘手啊。塔迪斯最近的表现有了显著改善。他猜想安装任意发生器帮了一个大忙。塔迪斯不需要再承受不断被命令在某个地方降落却每每失误的压力,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和时间降落,完全不需要担心会让别人失望。因此,在某些罕有的场合,博士请她做点什么特定的事情,比方说,朝那个方向跳五百年,再向右几个世纪,哈,情况就比以前要好得多。

但此刻,望着一排有点让人害怕的旋钮和硕大的红色按钮,博士突然罕见地有了自我怀疑的感觉。那次他们瞄准马头星云而去,非常了不起地正中目标,对吧?罗曼娜是不是就站在他旁边?还有,他们抵达美杜莎瀑布的那次,罗曼娜是不是就站在他对面,双手漫不经心地放在漂移补偿器旁边?有意思,这种事一次又一次发生。太有意思了。

博士驱散这个荒谬的偏执妄想。结论必然是塔迪斯近来比以前听话得多了。他和塔迪斯学会了互相尊重。只需要插入日期,这个简单,无非就是……呃,好像就是那样,对吧,K9,我似乎不是这么想的,呃,对,好极了,然后在那儿输入位置,就是……该死,我们说的是英里还是公里?法国是什么时候转为公制的,这一点很可能至关重要。或者,事实也许会证明并不重要?

博士交叉手指求好运,对K9的急切警告充耳不闻,拉下一个控制杆。怎么什么也没发生,他心想。

“哦,”博士后来望着渐渐逼近的拇指夹说。仅仅一个字符就会有那么大的区别。比方说“列奥纳多”在所有语言里都是最浪漫的名字之一。“列奥纳德”就不行了。缺乏那种确定性……je ne sais quoi(法语: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这种感觉。多么美妙的法语表达方式。他真傻,在法国的时候为什么不用?而不是……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明艳阳光照进工作室的窗户。这种光线像是在得意洋洋地说:“你会给我画些了不起的画,对吧?”居住在工作室里的男人(不是拥有,他实际上并不拥有任何东西)确实也在以最大的努力,尽量用画笔描绘这种阳光。

到处都是画架和油画。复杂的设计框架挂在墙上,精致的图纸摊在桌上甚至撒在地板上。在这片思想的海洋底下,有一块相当漂亮的地毯,但你一眼注意到的只会是这些艺术作品有多么凌乱。

这个房间里塞满了天才头脑迸发出的火花,但除此之外空无一人——直到此刻,随着呼呼的声音,巨大的蓝盒子匆匆忙忙地出现在一个角落里,将许多空气原子吹得到处都是。门开了,博士探出脑袋,双眼紧闭。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怀着敬佩和喜悦环顾四周,他跳出岗亭,关上门,怜爱地拍拍蓝盒子。他们岂不是成功了?

塔迪斯,通常来说是“时间与空间内诸相对维度”的缩写。有时候博士会说塔迪斯是“时间与空间内相对维度”的缩写,事实上比前者更加缺乏意义。与这台机器本身一样,塔迪斯这个名字也是你不仔细想才会符合逻辑的东西。

此时此刻,博士满脑子单纯的喜悦。他来了。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工作室。他甚至停在了上一次的同一个位置。

“列奥纳多!列奥纳多!”他叫道。列奥纳多不见踪影。唔,好吧。他很快就会出现。多半是出去买面包了。地中海人民经常干这种事。

他在工作室里走来走去,研究一会儿这个,欣赏一会儿那个,开心地和列奥纳多的燕雀交换了一些八卦。最近的天气显然好得出奇,博士无法不赞同。

“哎呀,这文艺复兴的阳光!”他热情地叫道,沐浴在阳光下。博士很少有机会沐浴在他自己的智慧光芒之外的东西里,因此他认真地享用着慵懒的朦胧阳光。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喜欢的事物之一。他也非常喜欢文艺复兴本身。他继续在列奥纳多的工作室里乱翻,对着油画傻笑。不,老家伙依然没有完成任何作品。他永远不会真正完成任何一幅画。他会不停地改来改去,不肯放下任何一件作品。爱折腾。你想想看。多么可惜。

“列奥纳多!”他又叫道。“是我,博士。”他换上安慰的语气。也许列奥纳多躲在了什么地方,害怕拜访者是来讨债的,或是赞助人来打听妻子的肖像为什么又拖延了十年。“你的画很受欢迎,”他哄骗道,“每个人都喜欢。有那么多人说过他们认为那些画是多么伟大。《最后的晚餐》,还记得吗?”博士花了几十年想溜进那个场景。“还有《蒙娜丽莎》?”他怀着希望问。无人回答。可是,他能够确定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我说的是蒙娜丽莎,还记得吗?一个可怕的女人,没有眉毛,始终坐不住,对吧?列奥……?”

他捡起一个模型,举着它在房间里跑了一圈,嘴里发出嗡嗡声响,然后微笑道:“不过,你的直升机点子还需要很长时间才会成真,但就像我说过的,这种东西都需要时间。”外面传来脚步声。无疑是脚步声。与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头脑之一玩捉迷藏?有得是比这更无聊的办法度过一个下午。

列奥纳多随时都有可能从挂毯背后跳出来。对,就是这样。他猛地掀开挂毯。

“你!”长剑落在博士的肩膀上,他吃了一惊。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猪脸卫兵,铠甲散发出洋葱的味道。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博士觉得自己太冤枉了。他万分希望卫兵能有个机会先清理一下长剑然后再捅他。这把剑看起来脏兮兮的。卫兵也是一个德性。这家伙穿着铠甲睡觉不成?

卫兵怀疑地皱起鼻子,博士很担心会有硬泥从他的脸上掉下来。“你是谁?你在这儿干什么?”

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呃,我就是过来找列奥纳多的。他在吗?”

博士知道游客、讨债人和愤怒的客户一向是达芬奇的心头小刺,但情况已经糟糕到必须要雇打手的地步了吗?

长剑戳了戳博士的大衣。“谁也不许见列奥纳多。”

“是吗?”博士突然一阵揪心的担忧。

“他在忙非常重要的工作——”写满怀疑和凶恶的这张脸皱得更紧了——“为了谭克莱蒂船长。”

“谭克莱蒂船长!”博士惊呼。

“你认识他?”

“不。”

“他会想盘问你的。”卫兵点点头,一副“算你倒霉”的表情。

恐怕不妙哦,博士心想。文艺复兴时代很美妙,尤其是慵懒朦胧的阳光。但那份朦胧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烧死异教徒、思想家和奇装异服者的烟雾。哦,我的天。

“他会想盘问我的?唔,我看我大概也想问问他。”博士感觉到麻烦越来越近,意识到对方正逼着他跪下,于是在地毯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跪下。这么做不能算是先发制人,但至少能跪得舒服点儿。“咱们聊得挺开心的,对吧?”

卫兵凑近博士,恐怖的事情来了:他的口气笼罩了博士。“他马上就到。”卫兵得意洋洋地说。

外面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书房门突然被推开。一条人影站在门口,望着眼前的景象,文艺复兴的阳光勾勒出他的剪影。男人大踏步走进房间,仿佛他是这儿的主人——事实上,他确实就是。

一步一步走向博士的男人相貌英俊,身穿意大利公爵麾下海盗舰队船长的奢华服装。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凶恶,他的铠甲上装饰着鸵鸟毛,底下还有一件罩衫。他逼近博士,衣着的奢华并没有削弱那种致命威胁的气质。

那么,这位就是谭克莱蒂船长了。

只是……

“你!”博士的声音变得阴沉。“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个人点点头,仿佛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他吃了一惊,脸上也没有显露出来,而是绽放出笑容。“我看这正是我该问你的问题。”笑容愈加灿烂。“博士。”

谭克莱蒂船长和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完全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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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oog Drone Clamp,也是博士的道具,虽然不如音速起子著名,能够模拟许多电子元器件。——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