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伯爵倒下(1 / 2)

宇宙间很少有事情能让博士闭嘴。但六幅《蒙娜丽莎》做到了。

达根运气不错,紧张症发作让他大脑宕机了。

非常好,给了罗曼娜一两秒钟的思考时间。只有她,一个人和六个微笑贵妇待在一个房间里。罗曼娜望着她的表情。“你会搞明白的,”她像是在说。

“希望如此。”罗曼娜心想。

首先,这六幅画肯定是真迹。你不需要大费周章地用砖墙封死六幅彩色复制品,一放就是五百年。逻辑带着她走到这里,然后就必须坐下来喝杯茶了。一个人为什么要画六幅《蒙娜丽莎》,然后藏好用砖墙封死呢?你不可能把它们放进柜子,然后忘得一干二净。显然有人存心把它们放在这里,然后砌上了那面墙。而且是在地下深处的一个洞窟里。连轰炸都不会影响到。它们熬过了不止一次的地震和洪水。封得严严实实,哪怕城堡烧成白地,六幅画也会完好无损,在那里悄悄微笑。

事实上,罗曼娜心想,真希望她们这会儿能别笑了。又是电脑绘画的一个好处。你可以任意改变表情。

博士动了起来。根据罗曼娜的经验,这通常意味着他很快就要弄出各种怪声。他爱抚着其中一幅画,“无疑是列奥纳多的笔触。”

达根阴沉着脸点头赞同。

“你怎么知道?”罗曼娜问。

“那就像个人签名。”列奥纳多在许多方面都是先锋人物,包括他使用的各种材料。《蒙娜丽莎》有个比较早的版本是画在帆布上的,但最后在成画时,他心一横,换成了薄白杨木板,油彩是他自己调制的,用的是他精心混合的独创笔触,因此最终的画像犹如照片一样色彩鲜艳。有这么多的独门绝技集于一身,使得《蒙娜丽莎》成了几乎无法伪造的一幅画。博士的指尖轻轻抚过木板表面。“颜料也是他的。”

“所以全都是真迹?”

“每一幅都是。”博士叹道。

三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无法理解的是……”博士喃喃道,但没有说完。他咬住围巾的一头,沉吟良久。“一个人既然有了六幅《蒙娜丽莎》,为什么还要费神费力去再偷一幅呢?”

达根知道为什么,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天哪,博士,这不是很简单吗?”他不耐烦地怒喝道。

博士盯着达根。这家伙显然认为他知道答案,但博士无论怎么都看不出来。

“我不是才告诉你吗?”达根听起来很生气。你们怎么都不听我说话的?“全世界有七个人会偷偷购买这幅画,但只要《蒙娜丽莎》还挂在卢浮宫里,他们谁都不会掏腰包。”

“当然了!”罗曼娜叫道。“他们每个人都会以为他们买到了被盗的那一幅。”

完全说得通,达根思考片刻,然后大脑又转回了原处。七个买家。恰好七个买家。恰好七幅画。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也未免巧得太厉害了。

罗曼娜已经在脑袋里计算出了这个巧合究竟有多巧,得到的数字需要细细咀嚼才敢往下咽。

“七幅《蒙娜丽莎》……七个买家……”博士痛苦地摇着头,“我可当不了出色的罪犯,对吧?”

“对,博士,”伯爵说,“出色的罪犯不会被抓住。”

伯爵懒洋洋地靠在储藏室门口。他身穿昂贵得可怕的晨袍,用一把相当可爱的手枪指着他们。他露出最愉快的笑容,见到他们在密室里,似乎一点也不吃惊。他从头到脚怎么看都像个好客的主人,撞见做客的朋友自己找到了饼干筒。

“看来你们已经发现了我的几幅画。”他漫不经心地朝他们挥了挥手枪。“很不错,对吧?”他和蔼地笑了笑,然后用枪清点数字。“五……六。过了今晚,我就会搞到第七幅。行动已经开始了。有问题吗?”

博士突然发现他很怀念自己是房间里最怪异的东西的时刻。他觉得有点不受重视,伤心地指着那些画说:“能问一下你是从哪儿搞到的吗?”

“不。”伯爵笑呵呵地说。

“我懂了。那么,能问一下你怎么知道它们在这里吗?”

“不。”

“它们被砖墙封死了几百年。”

“对。”

“我不喜欢简练的答案。”博士叹道。

“好。”伯爵的笑容像烟花似的渐渐熄灭。“说起来,我是来找克伦斯基的。”

“哦?”

“但他似乎没法和我说话。”

“哦。”

“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为什么吗,博士?”

“不。”

“但我可以。”达根说,把油灯扔向斯卡列奥尼伯爵的脑袋。伯爵开了一枪,奇迹般地既没有击中油灯,也没有击中任何一幅画。罗曼娜和博士被枪声震得头晕,踉跄后退,而达根扑上去,捡起一块砖头,拍在伯爵的脑门上。

斯卡列奥尼伯爵一声不吭地倒下了。

罗曼娜紧张地检查伯爵的身体。他还在呼吸,但丧失了知觉。

博士晃晃脑袋,甩掉耳朵里的嗡嗡声,扑上来查看伯爵的状况。“达根,为什么每一次我正准备和人说话,你就要打得他们人事不省?”

达根揉着后脖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哦,我没想到他那么容易就会倒下。”

“假如你不太熟悉头部的构造,”博士建议道,“也许就不该专招呼脑袋?”

“唔,不然你说我该怎么办?”达根怒喝。他觉得博士似乎有点不知好歹。

“达根!”博士叫道,然后突然停下。有一瞬间,只是一瞬间,他忘记了他们站在六幅《蒙娜丽莎》旁边。他压低声音以示尊重,继续道:“我记得你有任务在身来着。阻止伯爵的手下偷《蒙娜丽莎》。”他停下,咂咂嘴。“另一幅《蒙娜丽莎》。咱们走。”

出城堡当然没那么简单。罗曼娜记得他们进来的路线,但博士不肯相信她。没多久,他们就在无数回音袅袅的宽敞走廊里绝望地迷路了。潮气已经入侵了不少地方。曾经小心翼翼挂在墙上的油画,如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脚下的地毯嘎吱嘎吱响。霉斑和苔藓爬上美丽的壁画。身边的许多油画被扔在那儿等待朽烂。也曾名噪一时的画家现在早被遗忘,颜料甚至开始渗入墙面。这些作品就这么默默死去,因为已经不再重要。

他们听见脚步声,躲进一间礼拜堂。这里的座位因为无人打扫而积满灰尘,但依然能闻到熏香的气味。圣骨匣完全占据了礼拜堂的一角,早已死去和被人遗忘的圣人骨骸乱糟糟地堆在那里。仍然有人偶尔来礼拜堂点蜡烛。达根觉得他闻到了一丝伯爵夫人的香水味。

他们走进另一个房间。这里曾经是个巨大的客厅,装饰的中心主题是单眼美杜莎的拼贴画。镜子全都破碎了,墙纸因为昆虫爬动而起泡。一台用布包裹但没有腿的大键琴被遗弃在地上。

整个城堡已经衰败了几个世纪。

罗曼娜认出了一幅康斯太勃尔的画。博士不肯相信——这些画在他眼中都一个样。但罗曼娜非常确定。她坚持过了这幅康斯太勃尔就左拐,看见第二幅马蒂斯再右拐,穿过昏暗的荷兰大师走廊,他们回到了城堡的中轴区域。

伯爵的手下就在这里撞见了他们。

战斗短暂而血腥,主要由达根负责。对方一共有六个人,而且都带着枪。达根的拳头挥得像是从夜店里被扔出来的旋转苦行僧,他一个人收拾了五个。博士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在看他,抓起一个画框敲晕了第六个,价值连城的帆布已经被虫子吃得差不多了,这么一来更是彻底毁灭。

达根看了看倒成一堆的敌手,挑出一把最好的枪。“业余。”他嗤之以鼻。

罗曼娜跑过去研究子弹在墙上打出的窟窿。她一眼就看见了历年留下的许多层墙漆和装潢。它们就像年轮,带着你追溯最底下的刨工板和石膏。再往下则是陈腐的空气和害虫留下的模糊印记。

达根很高兴手里又有了枪,领着他们走向正门。他要带着他们出去。他要领着他们渡过难关。再走几步,前方就是自由,还有彻底打垮斯卡列奥尼匪帮的荣耀。

子弹犹如雨点,他们连忙卧倒躲藏,石膏和盆栽的碎片满天乱飞。

博士一边咳嗽,一边小心翼翼地抬头张望,死死按住帽子保护脑袋。

伯爵夫人站在走廊尽头,挡住他们的去路。她抱着一挺加特林迷你机关枪,像拍电影似的突突个不停。

呃,计划里没有这个部分。

伯爵夫人笑得很甜美,她闲庭信步地走向达根。她有资格慢慢享受这个时刻。她朝达根抛个飞吻,收紧了扣住扳机的手指。

但她犯了个致命错误,那就是没有看见罗曼娜。伯爵夫人走过罗曼娜躲藏的壁龛,罗曼娜拎起一个花瓶,砸在她的脑袋上。伯爵夫人像一口袋白菜似的倒下。

罗曼娜对自己有点吃惊。她皱起眉头。

“你怎么也学坏了。”博士望着趴在地上的伯爵夫人。

“知道吗?我还蛮享受这个的。”罗曼娜咬着嘴唇。

“唉,早该料到的。”博士哀伤地捡起几块花瓶碎片。“晚明瓷器,真正的无价之宝。”

达根扶起伯爵夫人靠在墙上。她虽然失去了知觉,但还是那么美丽。

几秒钟后,他们走上街道。就在他们周围,入夜的巴黎分外妖娆。一对对男女笑着跑过附近街道。汽车以亲昵得可笑的姿态互相盘旋和鸣笛。客人拥出一家咖啡馆。还有,因为天色已晚,埃菲尔铁塔亮着灯。是的,确实亮着灯。

有那么一瞬间,下午(什么?真的就是今天下午吗?)那让人头晕目眩的快乐潮水般涌入罗曼娜的脑海。是啊,虽然有危险的时间实验和离奇的好几幅《蒙娜丽莎》碍事,但也还有巴黎。有一整个城市供她游玩享乐。也许他们可以就这么……她望向博士,看见笑容爬上他的脸。博士也有同样的念头。

是达根的一根筋救了他们。“快走,”他吼道,“我们必须去卢浮宫。”他拔腿跑向博物馆。

有一瞬间,博士看起来很失望。然后,他选择了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方向。“不,达根,是你必须去卢浮宫。”

什么?罗曼娜心想。他们真的要溜号,扔下达根一个人?

“罗曼娜,你陪着达根,照顾他,互相盯着点儿,别见人就打昏。”博士脚下不停,走进夜色。

罗曼娜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去哪儿?”她问。

“去见一个中年意大利人,”博士大声说,“好吧,中世纪末期。其实是文艺复兴时代。”博士的笑声回荡在夜色中,身影随即消失。

咏唱终于结束。哈里森·曼德尔觉得脑袋里灌满了用指甲从黑板上刮下来的粉笔屑。

夜店观众爆发出狂热的掌声。

“但那太难听了。”他呻吟道。

艾莲娜看着他,啧啧叹道。“是的,亲爱的,我绝对同意。但我们不能这么说。”她站起来。“太好了!”她叫道,“太好了!”她又匆忙坐下。“千万别再返场了。”艾莲娜按住他的腿。“不,这种东西的重点在于表达自我但不自我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