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巴黎一日间(2 / 2)

“呃,那么……”博士看看她,又看看达根,最后挑起一侧眉毛,“你是一位美丽的女士,大概吧。应该是吧。我知道了!他在酝酿勇气,想邀请你共进晚餐!达根,对不对?”

达根怒目而视。真可惜。曾经有一个瞬间,她说不定——只是说不定——会答应。呃,这个不重要。

“是谁派你来的?”她问。

“谁派我来什么?”博士露出轻浮的笑容。

伯爵夫人的脑海深处泛起波澜,局势正渐渐不受控制,很快她连脾气也要控制不住了。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老佛爷百货的每一个店员都知道伯爵夫人从不大喊大叫,但她越是安静,你就越是要小心翼翼地招呼她。

她强迫手腕漫不经心地抖了抖,在大理石烟灰缸里揿熄烟头,开口道:“博士,你越是想让我相信你是个白痴,我就越是不这么认为。你再这么瞎胡闹,很容易就会丢掉性命。”

赫尔曼和她对视。他在请求许可,让他放手大干。

这半秒钟的分神给了罗曼娜足够的机会,她大步从伯爵夫人身边走过,干净利落地坐在那张沙发椅上,捡起那个中国迷盒,露出喜悦的表情。“哎呀,多漂亮。”她很有礼貌地说。

“给我放下,”伯爵夫人怒喝。她正在双线作战,而这个姑娘,这个愚蠢的姑娘,居然在玩她根本不懂的东西。简直太不公平了。

“这就是那种传说中的迷盒吧,对不对?”罗曼娜不怎么轻柔地晃了晃它。

伯爵夫人惊吓皱眉。“这是个非常罕见、非常珍贵的中国迷盒。”她不在乎这话说得如何居高临下。它要是受到了损伤,卡洛斯一定会怒不可遏。“你不可能打开它的,快放下。”

罗曼娜似乎根本没听见。她三两下拨开迷盒,像是每天都在玩这东西似的,然后抖出里面的手镯。“哈,快看!”她咯咯笑道。

博士并没有真的鼓掌,但看表情多半正在考虑。

“对,非常漂亮,对吧?”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一个人靠在门框上,对整个世界全不在意,向所有人绽放最慵懒的笑容——这个人正是卡洛斯·斯卡列奥尼伯爵。他看起来仪表堂堂,浑身散发着等人问他想喝点什么的气息。他一只手端庄地插在上衣口袋里,抬起另一只手,捉住一缕散发。伯爵的生命中没有任何不恰当的地方。“非常漂亮。”伯爵重复道。

“是啊,”罗曼娜赞同道,“是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不从任何地方来。”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伯爵。“它是我的。”

达根只进过一次剧院,很不喜欢那次体验。他对队长这么说:“也许是因为我看得出人们什么时候在撒谎吧。剧院就是人们互相撒谎的一个大房间。”

“也许是因为你缺乏想象力吧。”队长这么回答他。

此时此刻,达根觉得自己活在一出戏里。随时都可能有人推开法式落地窗跑进房间,开口就问:“有人要打网球吗?”绝大多数戏剧似乎都有这种情节。好吧,《奥赛罗》没有,但只能说明有一出戏非常需要打网球。

在达根看来,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博士突然开始扮演欢快的窃贼,罗曼娜活脱脱是个聪明的天真女学生。伯爵夫人假装没有被所有这一切惹恼,而伯爵……伯爵在演什么?反正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是达根第一次和伯爵正式见面。他们曾经在画廊和拍卖会上点头致意。达根点头是在说:“我明白你的把戏。”伯爵的点头就像吃饱了的狐狸在对他今天懒得吃的小鸡打招呼:“今天放过你,但不用等多久了。”

但此时此刻,就在他自己的家里,伯爵却似乎依然在所有人面前演戏。达根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在演戏,只有管家赫尔曼除外。达根不得不尊重这个家伙。他们早就开始互相打量,两个老战士,游戏大师,永远不放松警惕,只要见到一丝机会就会发动攻击。达根钦佩他的这种气质。要是换个环境,他倒是很愿意和赫尔曼喝杯啤酒。

(赫尔曼对他却没有这种念头。他对达根的感觉只有厌恶。他更在意的是他的主人。主人他没事吧?因为伯爵很难得地显得不太自在。)

伯爵昂首阔步穿过图书室,手指抚过桌上打开的几卷书册,在壁炉前停下。每个舒适的房间都必须有个足够结实的壁炉。这个壁炉曾经属于蓬巴杜夫人,蓝花大理石质地,带着洛可可式的喜气,精致的壁缘雕着彼此躲藏的宁芙和牧羊人。但就此刻而言,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非常结实。伯爵重重地靠在壁炉上,用尽每一分力量彰显这个动作的漫不经心,使出浑身解数不让别人看见大理石支撑了他的多少体重。他冒险瞥了一眼镜子。脸没问题吧?虽说他打心底里不愿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只手去摸脸,他赶忙就势撩了一下头发。他在笑容中加了百分之十八的放松,将那只手放回口袋里,尽量随意地扫视整个房间。

要是命令赫尔曼用子弹洒遍整个房间该多么好啊,他心想。对,他心想。用一根指头打个手势就行。就这么办,去他妈的后果。干掉他们所有人。从头开始。

但是,不行。

伯爵聚精会神地查看了一遍指尖。他靠在壁炉架上,望着房间里的众人,笑容显然在说:“呃,既然我已经来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伯爵夫人心领神会。“亲爱的,就是这些人在卢浮宫偷了我的手镯。”

伯爵正要用一个傲慢的点头向所有人打招呼,博士却在座位上朝他使劲挥手。“朋友你好!”

伯爵没有搭理他。他望着伯爵夫人背后的夕阳。“多么有意思,”他沉思道,在声音里加上一丝怀疑,“一双蟊贼走进卢浮宫,偷走……一只手镯。”说到这里,他直视博士,这家伙居然瘫坐在他最喜欢的椅子里。“那难道是你能找到的最有意思的东西吗?”

“我只是觉得它的设计特别吸引人,不寻常到了极点。”博士懊悔地耸耸肩。“当然了,换一幅画偷着玩儿肯定很有意思,但我以前试过,结果,”他翻个白眼,“各种警铃一起响个不停,特别打扰注意力。”

“不难想象。”伯爵同情地笑了两声。“所以你偷手镯只是因为它很好看?”

“对。”博士立刻赞同道,“我觉得非常好看。你认为呢?”他似乎特别想听伯爵怎么回答。

伯爵让寂静在半空中挂了一会儿。他妻子等待有人过来给她点烟,最后只好自己动手。她轻轻地走到丈夫身旁,用演戏似的耳语轻声说:“我不认为他像看起来的那么愚蠢。”

“我亲爱的,没有人会像看起来的那么愚蠢。”伯爵心照不宣地对她笑了笑,然后几乎彻底关闭了笑容。他有那么多其他事情要做,实在太多了。他从这些人嘴里得到的却只有噪声。那种瘙痒又回来了。他忍住抓挠额头的冲动。“这次会面到底结束,”他大声宣布。

“好的,很好!”博士跳起来,喜滋滋地搓着手说,“那我们这就走了。咱们去香榭丽舍散个步,然后去马克西姆家吃顿饭。罗曼娜,你说怎么样?”

那姑娘像是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马克西姆是谁家?”她急切地问。

赫尔曼在伯爵身旁冒出来。伯爵点点头。总算有个能指望他会按规矩好好做事的人了。“啊哈,赫尔曼!帮个忙,把咱们这几个朋友关进地牢。”

博士的脸耷拉了下来。伯爵打量了他几秒钟,哪怕不当他是合格的对手,至少也值得浪费一点时间。他笑容里的迷人和讥讽占了同样比重。“我真不愿意和这么有趣的人断了联系。”

达根受够了。这些人说个不停,却没一句有用的。他很生气。一个奇怪的博士,一个趾高气扬的姑娘,他们和全世界最可怕的艺术品大盗待在一个房间里,却根本不提这一茬。尽绕着一件珠宝和一个木匣兜圈子。完全是浪费大好机会,更糟糕的是,博士似乎很愿意让他们被关起来。达根看见他的机会,用双手扑上去抓住。

他抓住刚被博士腾出来的那把椅子,胳膊一用力举了起来,准备砸在赫尔曼头上。

“达根,达根,达根!”博士轻轻攥住他的手腕。达根惊讶地发现他的整条胳膊都不能动了。博士义愤填膺地在他耳边咬牙道:“你以为你在干什么?这可是路易十五的椅子!”

博士必须迅速做出反应。原因之一:他看见赫尔曼的手飞快地伸向佩枪。达根毫无胜算。原因之二:他真的很不愿意看见那把椅子被毁掉。

这个时刻转瞬即逝。达根向赫尔曼投去恼怒的眼神。有这两个外行拖累,你指望我能怎么办?

赫尔曼几乎没有注意到。杀死达根固然令人愉快,但在离波斯地毯这么近的地方开枪永远是个麻烦事。女仆会证明她们清洗血污的本领名不虚传,但他的运气迟早有耗尽的一天。

博士松开达根的手腕,达根忿忿不平地扔下椅子。

他怒不可遏地扭头对博士吼道:“你不会是想让他们把我们关起来吧?”

“你就配合一下,表现得像个文明世界的客人好吗?”博士用哄骗的语气说。

罗曼娜跑到博士身旁,活泼地挥舞着手臂。“我们可以走了吗?”她开心地问。

“啊哈,赫尔曼,”博士带着十二万分的礼貌,向管家鞠躬道,“请您带我们去我们的地牢可以吗?”

博士一阵风似的走出房间,罗曼娜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达根最后愤怒而抱歉地瞪了赫尔曼一眼,磨磨蹭蹭地跟上去。

要是达根再多逗留几秒钟,他就会听见伯爵的惊人供述了。伯爵和伯爵夫人目送博士出去。就算伯爵夫人对这次会谈的结果不甚满意,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就算伯爵在自己的皮肤底下感觉并不舒服,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朝夫人招招手,她走了过去。非常顺从。

两人站在那里,望着落日看了一会儿。

然后,海蒂非常温柔地亲吻丈夫的嘴唇。他有一瞬间像是想退开,但他没有,而是微笑着搂住妻子。

她对伯爵伸出手腕,伯爵给她再次戴上手镯。他向妻子露出温暖的微笑。

“多留意你的首饰,我亲爱的,”他怀着爱意责备道,“咱们要偷的毕竟是《蒙娜丽莎》……”